第066章账房
现场氛围一时诡异, 就连几人身前的火堆都跟着跳跃了一次,然后“哔啵”作响。
王苏墨和白岑都不由看向老爷子。
过往,老爷子是最不喜欢八珍楼添人的一个。
眼下, 却是老爷子主动邀请的。
老爷子虽不是八珍楼的东家,但如果老爷子开口, 王苏墨肯定是不会反对的,只是两人都没料得老爷子会忽然提这么一句……
翁和也意外, 低头笑了笑, “同我开玩笑么?”
但再抬头,却见取关少有的一脸沉稳与严肃, 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在。
“我是大麻烦……”翁和悠哉道了声, 取老爷子打断,“你要真是大麻烦, 就不会在路边支个火堆,温着酒等我。”
翁和握住酒壶的指尖正好顿了顿,然后眼中再次流露出默契的微笑,然后抬头感慨, “你要早这么通透,阮娘当年就跟着你了, 也不会有后面那个落魄书生的事,我也不会有后来这么一大摊子的事,真是!”
取老爷子声音黯沉,“我才是江湖落魄人,她跟着我有什么好……”
王苏墨, 白岑:→_→
王苏墨,白岑:←_←
王苏墨和白岑都屏住呼吸,猫着听着, 从账房到阮娘,生怕漏掉一处细节。
但老爷子忽然噤声。
翁和也看向他们两人,王苏墨和白岑赶紧收起一幅听热闹的表情,认认真真啃鸡的啃鸡,喝酒润喉的润喉。
翁和温声,“小姑娘,你是八珍楼的东家吧?”
王苏墨捧着酒杯,轻轻点头,“是我。”
翁和看她,“驾着八珍楼满江湖走,到底要做什么?”
虽然江湖中知晓八珍楼的多,但真正到八珍楼来吃过江湖菜的人其实并没有多少,就算来过八珍楼,见到王苏墨更是寥寥无几,更无从说知晓八珍楼凭空出现的缘由,最多只知晓这是玄机门掌门花了几年心血打造的,然后叹为观止,有几人会真正探究八珍楼的目的?
贺老庄主这里也是王苏墨正好去了一趟青云山庄后特意提起的,翁和会好奇也是正常的。
不说翁和,白岑也好奇看向王苏墨。
来八珍楼这么久,他其实也一知半解,他也想知道东家为什么要废那么大功夫驾着八珍楼满世界跑。
王苏墨看向老爷子,见取老爷子朝她颔首,是能告诉翁和的意思。
王苏墨也开口,“我爹有一本《珍馐记》,里面记载了传闻中的各种调料,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搜集齐这本《珍馐记》里的所有调料。后来他过世,我娘就带着我继续完成爹的心愿。”
“有一年秋天,秋雨严寒,娘亲偶染风寒,原本以为是很小的病,后来却病来如山倒,她在做的事情又很消耗心血,原本以为她会好的,她说有些疲惫,睡一觉就好,但后来再也没醒来。”
“我那时手足无措,一个人哭了很久,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出发,去见什么人。但机缘巧合,我遇到了玄机门的掌门,他同我说丫头,我替你建一辆可以沿路搜集调料的马车,去做你想做的事。再后来,你们都知道,那就八珍楼……”
王苏墨其实很少提起这一段。
一是每次提起,免不了都要说起八珍楼的来历。
提起八珍楼,就要提及玉道子师叔。
就算她已经尽量将玉道子师叔描绘成性情中人,听她说完要去寻找《珍馐记》调料的事,便花了三年时间替她打造这座八珍楼。
但细究下去,仍然漏洞百出。
所以她都尽量一语带过,不做旁的着墨。
老爷子和贺老庄主都是性情中人,大抵遇到这样的事,他们也会如此,所以并没有多问。
但翁和精于算计,又曾在镇湖司有鬼见愁这等名号,即便她不说,他应当也能在她轻描淡写的描述里察觉其中疏漏的地方。
还有白岑。
白岑虽然平时里大大咧咧,但其实心思细腻,又处事圆滑,触类旁通。
老爷子和赵通未必会细究的事,白岑未必不会。
只是白岑听明白或者想明白了,都不会说。
王苏墨余光瞥向白岑,白岑果真一手扣着地上的细沙,脑子里在思量事情。
反倒是翁和轻笑,“难怪取关会同你一道,小姑娘,驾着马车寻找调料这事儿,听着是要比镇湖司有趣多了。”
王苏墨附和,“是有趣,也有波折。刮风下雨要避开,也有人会追着八珍楼,要随时留意机关有没有卡顿,木块有没有损坏;也要小心火,小心雷,还要小心鸡鸣狗盗和不请自来的江湖人士,相约在八珍楼外单挑……”
“呵呵呵呵!”翁和听完却是难得笑得如此爽朗,仿佛早前心中的烦闷都一扫而空,归于豁达。
“老取,你这日子确实过得很是畅快啊!”翁和评价。
取老爷子笑不出来,只是双手环臂,看着他。
不知道的以为他是在镇湖司做幺蛾子,实则这些年都拿镇湖司做幌子,每日都在刀口淌血,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到头来,还得明哲保身……
翁和见他没出声,只皱眉看着自己,翁和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淡去。
取老爷子沉声道,“来八珍楼吧,之前红云关一别三四十余年,你我皆老,但江湖余梦犹在……”
王苏墨和白岑都诧异看向取老爷子,这句话,怎么都不像是会从老爷子口中说出来的话,实在是违和里,还有些“惊悚”之类。
“老取,我身上跟着麻烦。”翁和也沉声。
取老爷子却道,“你若固定停留在任何一处,对旁人来说,你或许都是麻烦;但你若同八珍楼一道,满江湖走,那你就不再是麻烦了。”
或许是取老爷子说得通透,翁和一时无法辩驳……
翁和自嘲一笑,“这些年,我在镇湖司没少给这些江湖门派添堵。我若在八珍楼,这些江湖门派恐怕会拿你们八珍楼当半个镇湖司,你当真敢让我同行?”
取老爷子沉声,“八珍楼是八珍楼,镇湖司是镇湖司,怎么会轻易混为一谈?镇湖司有鬼见愁,是因为在镇湖司,八珍楼没有鬼见愁。”
翁和看他。
取老爷子缓缓撑手起身,“酒喝了,鸡吃了,你我二人算是叙旧了。你若要走,就赶紧走,但不一定每次都有马留给你。”
翁和目光微滞。
“丫头,小白。”取老爷子唤了声,王苏墨和白岑都相继起身。
王苏墨迟疑看了眼翁和,然后看向老爷子。
白岑则是先朝着翁和做了一个拱手礼,算江湖中晚辈对前辈的辞别见礼。
翁和则皱着眉头,侧脸被火堆应得通红,目光却久久未从取老爷子身上挪开……
“走。”老爷子先上马车,王苏墨和白岑也相继上了马车。
“东家。”白岑小声唤住王苏墨,王苏墨看他,“东家,我们要直接走吗?”
白岑为难。
毕竟老爷子一看就是在气头上,但老爷子之前也邀请了鬼……翁老爷子一道,虽然八珍楼是东家的,但这种事情上,东家一定会尊重老爷子的意见。
王苏墨也为难。
白岑又悄声感叹了句,“那马也先给翁老爷子留下?明日我去湖镇买匹马回来再走?”
王苏墨友情提醒,“你稍微磨蹭一点,人就跟上了。”
白岑:“……”
王苏墨凑近,“或者,你直接想想办法,让翁老爷子上车?”
白岑眨了眨眼睛。
王苏墨微笑,“你可以的,小白~”
白岑头大,虽然但是,白岑还是下了马车,翁和见他去而折返,目光里都是探究。
白岑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在翁和身边蹲下,诚恳道,“翁老前辈,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翁和轻笑戳穿,“不当讲,你就不会开口了。”
白岑握拳轻咳两声,一面颔首,一面道,“老前辈说的是,晚辈想同前辈说,其实不用算那么清楚。”
翁和凝眸看他。
白岑笑道,“其实,之前青云山庄的贺老庄主也在八珍楼,后来中途遇到故人,就暂时离开了,说不定哪一日就回来了,也说不定,以后都不会回来。”
翁和探究看他。
白岑继续道,“翁老前辈,八珍楼不用算那么明白。缘分赶上了,当上车便上车,同行一段旅程;缘分尽了,当下车便下车。无关人情,无关道义,就是缘分。”
翁和未置可否,但伸手捋了捋胡须。
白岑接着道,“八珍楼夜里会点灯,翁老前辈如果见过就会知晓,玲琅璀璨,而且,每一盏灯都是在八珍楼同行过一段的伙伴留下的。这样的八珍楼,老前辈不好奇吗?”
翁和微微拢了拢目光,越发探究看他。
白岑轻叹,“我也刚上车,是八珍楼打杂的,哦,也做护卫。虽然不知道会在八珍楼呆多少时间,但来八珍楼的这一段还,挺愉快的~”
白岑似是想到什么,忽然笑了笑。
翁和也没知道听没听,反正直截了当笑道,“你喜欢王姑娘吧?”
白岑:(`Д)!!
白岑一个留神没蹲稳,翁和一把扶住,低头笑了几声,“还是年轻人有趣,我也许久没当过账房了,看看能去八珍楼做多久的账房也不错。”
白岑眼中欣喜,“翁老前辈决定去了?”
翁和看了看他,然后伸手从他腰带中扒拉出那半枚玉佩,白岑微怔,想伸手拿回,但没来得及。
翁和手里拿着那半枚玉佩,脸上的笑意渐渐消逝,“年轻人,岑温庭是你什么人?”
白岑意外,但聪明如他,也料得对方会这么问,是瞒不过。
白岑低声,“我爹。”
果然,翁和目光里竟是难得庆幸,“皇天不负有心人,来山河镇一趟,竟然让我寻到温庭的儿子。”
白岑诧异看他。
翁和喉间轻咽,“白岑,你应当叫我一声师伯。”
白岑微讶,“翁老前辈?”
翁和摇头,脸上都是长辈笑意,“温庭是老师的闭门弟子,与我关系最好。他深得老师真传,被老师寄予莫大期望,如果他还活着,早已是朝中栋梁脊柱,可惜了……”
翁和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感叹道,“阿岑,温庭没来得及教你的,我定倾囊相授。”
白岑:“翁伯?”
翁和明显开怀了许多,“我同你爹,和取关那个家伙不一样,取关那是乡野莽夫,你爹是探花郎……”
白岑头大。
第067章 虾蟹粥
换任何一个人, 但凡不是赵通,王苏墨三人去的时候还铿锵三人行,要把被偷的马带回来, 等回来的时候又忽然变成告诉他,不仅马, 人也一道带回来了,而且八珍楼也有账房了, 谁都得一脸问号!
可这人是赵通。
赵通仿佛并不意外, 也没有额外多问一声。
贺老庄主离开后,除了王苏墨, 他和白岑, 还有老爷子轮流负责值夜,驾车, 还有后勤。
既然多一个账房先生,那就是日后要常住的。
老爷子和白岑才跑了一趟回来,赵通去存放床褥被子和衣裳这些的马车里取套干净的被子和床褥给翁老前辈。
赵通照做:“之前贺老庄主的,洗过, 也晒过了,先将就用, 等到了一处再换。”
翁和一面看他,一面从他手中接过:“多谢。”
比起取老爷子和白岑,赵通的性子偏冷淡,而且话不怎么多。
大多是王苏墨吩咐什么,赵通就做什么。
顶多是做副厨那次, 他会说觉得怎么更好,大多时间都是不想废唇舌。
翁和能从他眼中看出煞气。虽然他身上没看到刀剑的影子,但手掌上的刀茧大小和位置, 是个用刀的高手。
没少动过刀剑,刀剑也沾过血。
不是善类。
呵,八珍楼连这样的人都有,那他也不算另类。
“不介意可以睡这里,马车里太闷,今天没升八珍楼,睡马车外舒服些,取老爷子也习惯睡马车外。”赵通补了句,翁和能感觉对方对他完全没有探究或者好奇的意味,甚至连转身都没有半分迟疑。
翁和又看向王苏墨,白岑和老取三人的身影,同赵通碰面的时间不长,王苏墨应该是没来得及同赵通说起来龙去脉的,但赵通一句都没多问。
翁和笑着摇了摇头,忽然觉得八珍楼里藏龙卧虎。
兴许,来这里真的会挺有意思的……
马车这边,老爷子和白岑一道刚刚将两匹马安顿好。
八珍楼一共就八匹马。
八珍楼升起来的时候,马都是栓好在马车上的。刀剑无眼,风云莫测,谁都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什么事;但遇到情况时,缰绳是套好的,马车就可以迅速收拢,驾车就走。
八珍楼收起来的时候,要么是在路上,要么是在不适合将八珍楼升起来的地方过夜休息。路上的时候,有时候会将装锅碗瓢盆和衣服被褥这些的马车单独用两匹马拉,剩下的六匹马拉主马车和大木箱子。
所以无论哪种情况,马匹都要提前安置好,避免手忙脚乱。
八珍楼不同于旁的地方,马背上的八珍楼,自然是同马打交道最多。
今日这匹马被翁老顺走,可能起初还没觉得有什么,但临到回来,还是很不安和躁动。这样的情况很少有,老爷子留下安抚。
白岑和王苏墨折回。
“翁老应该安顿好了,但赵大哥应该还没吃东西。”白岑心细。
王苏墨也看向翁老处。
原本她是想先安顿翁老这里,但翁和见他们有事要忙,也斩钉截铁,“你们先忙正事,我到处看看。”
也好,王苏墨就请赵通照看下。
赵通理解的“照看”,就是告诉对方吃什么,睡哪里。这个点儿吃什么,东家拿主意,至于睡哪里,想睡哪里睡哪里,给对方被子就好。
这才有了赵通给翁和递被子和褥子的一幕。
“翁老爷子,能吃河虾、河蟹吗?”王苏墨上前,“赵大哥还没吃晚饭,我想我们做一锅虾蟹粥。”
听到虾蟹粥,翁和不由留了口口水。
他原本并不是多嘴馋的人,只是来山河镇的这一路,左右都是顾虑,也走一步看三步,步步为营,大多时候都是在路上应付一两口。
好容易松口气,在西水村弄了一只鸡,也分了四个人吃,他也没怎么吃饱。
王苏墨忽然提虾蟹粥,翁和是不自觉咽了口口水,“都行,听东家的。”
赵通口中说的是东家,那他和赵通一样。
王苏墨没戳穿,“那稍等我一会儿,有事可以问白岑,到刘村之前,八珍楼可能都不会升级,等到刘村,再给翁老看看八珍楼的真面目。”
又会说话,又懂人情世故,又好看,厨艺还好的东家,谁会不喜欢?
王苏墨去准备做虾蟹粥的材料。
白岑去取锅碗瓢盆,折回的时候刚好和王苏墨碰上,王苏墨简直对他刮~目相看。
肚子里的虫怕是都没他这么有眼力。
王苏墨伸手去接,白岑退后一步,“东家,我来就好,护卫兼职杂工嘛。”
王苏墨从善如流。
这里离湖镇不远,虾蟹都还算新鲜。
取老爷子还在马那边,赵通和白岑还有翁和也加入了围观做虾蟹粥的队伍——主要是近水楼台。
火生好,王苏墨在锅底放猪膏,副厨嘛,赵通在一旁帮忙处理虾和蟹。
除了宰鸡宰鸭宰鱼,去虾壳虾线,处理螃蟹赵通都是会的,虽然不如早前熟络,但上了手不多会儿功夫就回来了。
在山河镇折腾了一整晚的疲惫感在取老爷子和王苏墨、白岑去寻马,他歇息的时候没怎么见好;但在剥虾壳,去虾线的一瞬,好像忽然找到了出处。
说不出的神清气爽,将之前的闹心全然驱散在脑后。
什么苍鹰,鹰门,仿佛都从脑海里直接被抛到九霄云外,只有剥虾壳,挑虾线时的身心愉悦。
他自己都能感受到这种不用动刀的愉快感。
王苏墨要虾头,他就将虾头摘出,但并不影响虾身部分。
虾头清理好,一碗递给王苏墨。
热锅猪膏刚熬好,没舀太多,就将将盖底儿的薄薄一层。
虾头放上,洒上姜丝,锅底顿时“刺啦啦”的几声,伴随着这“刺啦啦”的几声,浓郁的虾味儿就先这么先被热油煎了出来。
白岑:(⊙o⊙)…
好香!
翁和原本只是想同几个人一道随意看看的。
虾蟹粥他尝过,也没特别期待。
就是见赵通上手后,越来越流利的剥虾速度,不由诧异多看了对方一眼,不知道对方身上这股子生人勿进的煞气,是怎么在剥虾,开蟹的时忽然一点点缓和的。
翁和有些看不透赵通。
但看赵通处理虾蟹的熟练和从容,仿佛真的到了移动菜馆子的后厨一般。
嚯,这还真的蛮新奇,有意思的!
但等王苏墨将虾头和姜丝倒进锅里,用猪油将虾头中的虾油煎出来的时候,翁和鼻尖忽然被这满锅的香气吸引。
分明已经吃过四分之一只烤鸡,忽得这么一下,他好像五脏六腑都不自觉的饿了。翁和这才有种真正在看大厨做菜的氛围感在。
翁和也忽然环臂,开始认真起来。
他尝过不少虾蟹粥,什么活虾下锅之类的噱头早就见惯,但王苏墨的做法,让他这会子就闻到了虾头里煎出来的虾油香气,翁和忽然来了精神。搞不好,今晚的虾蟹粥真的他之前喝过的虾蟹粥都不同。
虾蟹粥的第一步,白岑,赵通和翁和三人的目光就锁在锅中出不来了。赵通方才还在想她要虾头做什么,尤其是王苏墨倒进锅中的时候,他还不经意皱了皱眉头,眼下突然全然会意了。
虾头里炒出的虾油太香了,而且,不用将虾肉炒得过老。
虾头稍后可以捞出扔掉,物尽其用。
之前没想到的。
“开水。”王苏墨提了句,赵通回过神来,水是开始就坐好的,赵通取了给她。
沸腾的开水倒入锅中,顿时变成了金黄色,熬煮过程中,赵通开蟹,王苏墨去淘米。
差不多一炷香时间,用漏勺将刚才的虾头捞出。
虾头已经完成使命,这一锅虾汤鲜得正好,刚才淘好的米倒进虾汤里,然后不断搅拌,让虾汤的味道一点点融入正在拼命吸收水份的大米里,也防止米饭粘锅。
过程有些长,王苏墨一面熬着粥,一面去洗胡荽(香菜),切段备用。
多出来的时间,和赵通一切开蟹。
蟹的内脏心肺都要去掉,然后用剪子从中间剪开,稍后熬粥的时候更容易入味儿。
她,老爷子,白岑,赵通,再加上翁老,一共五个人,虾蟹的份量都可以往多了去。
锅里的大米一点点吸收了水份,变得饱满。
王苏墨找了一通,发现漏了江珧柱(干贝)。
江珧柱可以在饭菜里起提鲜的作用,但价格不菲,所以普通人家的餐食里不怎么能见到这一味材料。
“食材柜四层,左起第三个,有江珧柱,帮我拿过来,刚才漏掉了。”王苏墨对调料的位置烂熟于心,随口一说都能信手拈来,不需要过脑子。
“好嘞~”白岑脚下生风。
翁和握拳轻轻抵了抵鼻尖,没戳穿,但锅里的米饭渐渐成形了。
下虾,下蟹,下姜丝去腥味,然后是白岑取回来的江珧柱,王苏墨放了一把,整个虾蟹粥仿佛都跟着提了香,而且江珧柱本身的口感也很好,不输虾蟹。
这一锅砂锅粥忽然变得丰盈起来!
一炷到两炷香时间,丝滑又浓稠的虾蟹粥就已经香气四溢,白岑佯装伸爪子表达自己已经饿了,然后爪子被王苏墨打回去。
白岑也不气。
王苏墨没同他闹,食言,胡椒现磨的胡椒粉,然后是刚才切好的香菜下到锅中。
不必盖盖,就用勺子跟着翻匀几次,海鲜粥的鲜香和清甜就顺着鼻尖渗入四肢百骸。
赵通自是不必说了,方才已经啃过烤鸡的白岑和翁和却都跟着馋了,恨不得直接来上四五碗。
赵通去叫老爷子,第一碗盛给翁老,白岑在同王苏墨闹腾,他要用那个大碗,王苏墨让他趁早梦醒。翁和第一少虾蟹粥已经入口。
镇湖司的日子悠哉,各种美食都是闭眼尝着,而这一口虾蟹粥入口,翁和说不出的惊喜和满足。
早知道八珍楼是这种伙食,之前就不同老取矜持了!
就这虾蟹粥,他能喝五碗!!——
作者有话说:美食走起来,江湖走起来
现在去发上周末的红包和国庆的红包,都忘了,,,[捂脸偷看]
第068章 有账房的日子
自翁老来了八珍楼之后, 途中诸事顺遂,行程也忽然变得快了起来。
赵通的刀埋在山河镇了,暂时也不方便回去取, 所以八珍楼这两日没有营业,计划到刘村, 先给副厨补几把顺手的刀具再走。
行走江湖,一把宰鱼刀就够了。
但呆在八珍楼做副厨, 一把宰鱼刀自然不够。
赵通虽然没有开口, 但离刘村越近,表面冷淡的神色里便藏了越多的期待, 还有紧张。
谁能想到, 罗刹盟的大魔头赵通其实早就想要好几把刀,还有两块顺手的磨刀石。驾着马车, 赵通竟也会冷不丁就笑起来。
白岑和取老爷子在另一辆马车上。
白岑都看到好几回了,有人就这么驾着马车,前面什么都没有,然后忽然就皮笑肉不笑起来, 还笑比哭还难看,怪渗人的!
“呐, 老爷子,你看呐,奇不奇怪~”白岑悄声。
老爷子看了眼赵通,又看了眼他,一脸无语的表情, 重新靠回马车上,还特意扯了斗笠盖住自己的脸,是不想搭理他, 也让他不要吵自己睡觉的意思。
白岑头大。
难道就没有人觉得老赵他怪怪的吗?
他就这么个傻笑法对吗?
之前他和德元同行那么久,说是自己特意不想回罗刹盟的,但看这个模样也不知道是他不回罗刹盟,还是罗刹盟觉的他们盟主不大正常啊……
白岑还是觉得应当找机会同东家说说。
但王苏墨这两日很忙。
自从翁老来了八珍楼,起初说是只接管账目的。
但她笑吟吟看向翁老,八珍楼好像没有专门的账目……
翁老不奇怪,温和笑了笑,然后继续问,那谁负责支出银子,收银子,银子放哪儿的?
其实这些在他看来属于机密的问题了,如果王苏墨不告诉他也没什么不妥,但王苏墨全然没有避讳:“大额的银票放在马车的箱子里,身上碎银和小额的银票会带一些,没有了就去箱子里取。谁采买,谁负责支出;谁跑趟,谁负责收银子。”
翁和点头,他明白了,就是谁都可以取,也谁都可以收,全然没有章法。
放在别处,这生意是黄定了。
但能来八珍楼的人,都没有旁的心思,所以银票银子放那儿,和白纸也没什么区别,就用的时候会去拿。
但也没个准数。
也就是想看看还剩多少银子的时候,会去箱子里翻一番。
大概也没有遇到过银子不够吃紧的日子,所以谁都不在意。
现金流足够,可以遮掩绝大多数问题。
那自然每日的营业额,利润,支出,也都是没人在意的。
因为现金流足够大,大到可以不用去考虑其他经营的问题。
也是够有意思的。
翁老寻了笔墨和册子来,先开了最基础的账册还有记账本,以及一张算盈亏的单子。
王苏墨拿起来看了看,嗯,算筹数字她都懂,但放一处就有些看不懂。
翁老平和道:“账目就交给我,每日的收入,支出我来登记,八珍楼的银子和银票你来保管,但是每个人采买支出的银子都要到我这里记账,然后每一桌,每一顿饭菜的价格有我来定,我来收,咱们一月对一回银子和利润。”
王苏墨觉得忽然之间,好像一切都开始变得井井有条起来。
“好。”
翁老继续道:“现在八珍楼每个月挂牌营业几次?”
王苏墨摇头:“没有定数,天气不好不挂牌,没采买到不营业,如果路途太折腾,也不营业了。”
翁老不由笑了:“那就是看天气,也看心情。”
王苏墨忍不住笑:“大概是。”
翁老记下:“那这条不变。”
王苏墨点头。
翁老继续:“八珍楼内的东西会定时盘点吗?”
盘点?
王苏墨果断摇头,如实道:“大都是看着没了,就下次路过城镇或村子的时候去采买,如果没买到,就不做对应的菜。”
翁老笑:“那如果好些调料都没了,岂不是什么都不能做?”
王苏墨想了想:“嗯,确实有这样的时候,所以就买很多在马车上。”
翁和明白,怕没了,就堆一堆,堆一堆又觉得多,也没留意去买,都是冷不丁发现了再调整。
翁和记下:“既然是菜馆,有些东西就要有滚动库存,低于这个库存无论下次的菜用不用,这些调料都要备好。每七天做一次盘点,每个月同账册一起清查库存,就不会糊涂了。账目和库存清楚,也不用多囤东西,马车里的空间能释放出来,也不用负重那么多,轻巧上路。”
王苏墨狠狠点头。
果然术业有专攻。
她只喜欢炒菜做饭,得空时研究这一路搜集来的香料,或者试试尝过好吃的饭菜。
让她在这些琐事上花时间,她只能头大。
不仅她,老爷子也头大。
赵大哥心里只有宰鸡宰鸭宰鱼,没有旁的;白岑待人处事行,但估计到账目上,比她还糊涂。
这真就得翁老来!
难怪当时贺老庄主提醒她,要寻个靠谱些的账房。
果真账房这处顺了,不少事情都顺了,还不用自己再操心。
“虽然八珍楼是移动菜馆,但营业就会有税,有税就要交税。虽然眼下无人找八珍楼的麻烦,但如果哪一日想扣下你,这些落下的东西就百口莫辩。将税按朝廷的要求交了,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给人扣下来的理由。”翁和连这都想到了。
王苏墨诧异:“八珍楼没有固定的地方营业,这税要如何交?”
王苏墨也赞同,但是好奇要做怎么做。
翁和笑道:“这就是这基本账册的用处了,每一处的收支,利润都记下来,按照行至每一处的衙门税种去交税,留据被查,日后也可以翻阅。我是账房,这些交给我就行。每至一处,只要营业了,离开之前,我就去当地的衙门把赋税补上。还可以顺道打听打听附近的动向。”
王苏墨颔首。
忽然觉得八珍楼变成了一间正规的江湖移动菜馆。
翁和继续:“等到下一个城镇,我去查阅菜馆需要的手续,当办的都办了,不留人口水。”
“那有劳翁老了。”王苏墨满意得不能再满意。
翁老最后道:“还有八珍楼要做的菜式对应的肉类、青菜和米饭的用量,也要有个大致的预估,合理利用避免浪费。虽然八珍楼不缺银子,但西边还灾害着,各地的赈灾粮都在往那边运,不管能运过去几成,过度的浪费都是羞耻的。如果八珍楼每月能省下来一部分开支,就分成两笔。咱们就沿路走,沿路找衙门以八珍楼的名义捐赠了,再有一分去到户部名下,有京中还有地方的背书,日后去到任何地方,八珍楼都有底气。”
妙,实在是妙!
王苏墨折服:“都听翁老的。”
“那东家,我也有一个要求。这一顿饭收多少银子,怎么个收法,我是账房,我说了算。东家如果有意见,可以同我商议,但没有特殊情况,都以我的为准。”
翁和说完,王苏墨立即点头:“听账房的。”
既然这条约定好,翁和也满意了。
这两日剩余的时间,翁和带着王苏墨把八珍楼里每个人要做的事,怎么备菜的,怎么挂牌营业的,以及之后想要做的外卖之类,都统统捋了一遍。
这些年翁和一直都在镇湖司,最熟悉的就是这些江湖门派,以及这些江湖门派的尿性。
八珍楼这些年都在江湖中行走,多多少少也会遇到一些奇葩事和奇葩门派,王苏墨便也将途中遇到让人头疼和哭笑不得的事询问翁老一番。
翁和对这些门派太熟悉,他处置的法子就要比王苏墨灵活,有效,也轻车熟路得多。
翁老确实厉害,连带着了解八珍楼的这一茬,将八珍楼内的活儿都捋顺了。
之前是三个和尚没水吃,眼下是每一个和尚都能安排得妥帖。
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翁老在这方面确实比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厉害。
有翁老管着账目,每个人每天好像都多了不少空闲时间;没之前那么手忙脚乱,反而简单明了。
威武也成了翁和这里的常客。
他早前在镇湖司养过不少猫。
但离开镇湖司的时候,猫没带走。
刀剑无影,更何况当时情况危急。
眼下忽然到了八珍楼,好像优哉游哉的时间更多,也更多了和威武相处的时间。
自然,每天少不了的事就是同老取呛呛。
武斗不成,每日都文斗,老取又不甘心输他,日日往跟前送,他都觉得对方好气好笑。
不过老取年轻时候就是这样子,好像一点没变。
就这样,两天的时间一晃过去,充实也不拖沓,刘村到了。
等到刘村,赵通一双眼睛里都藏不住兴奋。
老爷子不大愿意去村里,他守着八珍楼,王苏墨和翁老,白岑,赵通四人去的村子。
翁老酒瘾犯了,早就等不及去村子里薅酒去了。
白岑同王苏墨走在赵通后面,白岑终于逮着机会了,“东家,你见过喜鹊走路没?”
王苏墨:“……”
“你要是哪里不舒服,咱们就去看大夫。”王苏墨小声。
白岑头大,小声道:“不是,我是说东家你看,老赵这模样像不像喜鹊走路?一股子欢呼雀跃劲儿,他真是罗刹盟盟主啊?是不是搞错了?”
王苏墨平静开口:“回头让老爷子马车驾平稳些。”
嗯?白岑没反应过来。
王苏墨温声:“原本就小巧的脑子,还被马车给颠簸掉了。”
白岑:!!!
前方,赵通询问:“请问,做踩到的刘师傅在哪里?”
村民诧异看他:“你找老刘?”
赵通颔首,但明显从村民眼中看出一丝不对。
王苏墨和白岑也上前,正好三人都停下脚步,村民轻叹:“你们来晚了一日,老刘他儿子欠了一身赌债,被扣下了,老刘昨日去关城赎儿子去咯!还不知道这一趟能不能回来,哎,这乱世,还摊着这么一个儿子。”
村民说完,摇了摇头就走了。
留下赵通,王苏墨和白岑三人面面相觑。
当巧不巧,人去关城了。
但白岑脑子里就有一幅活地图:“关城离这里就一日路程,我们原本也要去那里做补给,再上路。倒是又顺路了。”——
作者有话说:本月剩下时间先一更,养精蓄锐,十一月来爆更下
第069章
刘村这一趟下来, 虽然没有找到老刘买心仪的菜刀,但是竟然在刘村找到了一个手艺很好的木匠!
白岑之前还在腹诽东家就算去刘村也要带个食盒,眼下也不吱声了。
这朱老翁做的食盒比山河镇那家酒楼的食盒还要好看, 而且,还别出心裁。
“朱翁, 这儿能刻上这个标志吗?”王苏墨端端正正坐在案几前。
白发苍苍的朱翁仔细看了看:“姑娘,这是哪个江湖门派的标志?标志可不能随便刻, 若是这些江湖门派追究起来, 老夫小命不保。”
朱翁例行公事说完,朱翁自己都还未如何, 白岑和赵通一左一右先凑了过来。
白岑:“这像哪个江湖门派吗?”
赵通:“我看着不像, 没哪个门派的标志这么奇特的。”
其实他是想说丑来的。
王苏墨听懂了:“……”
朱翁忍不住笑:“姑娘,老夫也就是例行公事告知一声, 起到告知的义务。确实,姑娘你这标志,江湖上应该也没什么门派会用。”
“对啊~”白岑好笑。
谁家会用一把锅铲一把大勺,背影是一个大锅做标志的!
虽然别说, 还挺奇特的!
但架不住白岑会说话:“这标志,幽默, 别出心裁,鬼斧神工。”
王苏墨闹心看他:“可以了。”
朱翁笑不可抑:“那老夫先刻一个,姑娘先看看可不可行?”
“好。”王苏墨感激。
正好翁老还在别家挑酒缸子呢!
说是在镇湖司喝多了珍馐佳酿,这村子里喝到的陈酿竟然这般好喝。
朝廷明令禁止民间私酿,所以喝到的粮食酒要么是官营, 要么是衙门授权的,多多少少没那么纯粹;刘村这么偏的地方,村民自己家中酿的酒不多, 也没人查,偶尔这么一喝竟然很上头!
翁和准备搬一缸子走。
左右也是要等的,王苏墨和白岑,赵通就在朱翁这儿等着他在食盒上刻标志上去。
白岑和赵通都知道王苏墨喜欢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朱翁这里的食盒要比山河镇的更别致,虽然王苏墨的标志奇奇怪怪的,但心里还是有些期待的。
八珍楼的人渐渐多了,浩浩荡荡的一车,是应当有个醒目一些的标识。
锅铲,大勺和锅底,怎么想都太直白了些。
所以有期待,但都期待不高。
只是等朱翁的样板在食盒的盖子上精细得刻出来,“哇!”
三个人竟然都有惊喜!
原本以为会平平无奇的标志,竟然有些朦胧的好看,尤其是,在食盒上的时候。
“竟然很好看!”白岑自己都不信。
“好像还不错。”赵通也感慨。
最高兴的当属王苏墨:“我就说好看吧!”
捧在手心里,王苏墨喜欢得不行,越简单的,这个时候仿佛显得越纯粹和意境。
“朱翁,能帮我多做几个吗?”王苏墨想多带些走。
“东家,马车里可能装不下那么多。”白岑提醒得是,现在翁老是账房先生,早前八珍楼里买什么,怎么买,买多少,都没人管,大家看心情;但现在都有章可循,这食盒原本就是占地方的东西,如果多买,别的东西都放不下了。
“翁老那儿还有一大坛子酒呢!”白岑低声:“翁老爷子可是说了,吃饭不喝酒,味道少一半,你可是答应他了,酒坛子的位置还得留出来,食盒真放不了太多,沉不沉是一回事,真堆不下。”
“是吧,老赵。”白岑开始拉人。
赵通双手环臂,认真点了点头。
“朱翁,那我要二十个。”王苏墨主打一个听劝,“您帮我把标志都扣上,我一个多付您三成银子。”
“诶,好嘞!”朱翁当然高兴。
“来个人!”村子那边,翁老唤了声,赵通会意上前。酿酒的坛子大,翁老估计抬不动。不多会儿,果然见赵通扛着一个有他一半高的酒坛子。
王苏墨&白岑:“……”
这感觉,八珍楼要变八珍酒馆了。
“姑娘,刚才听你们说,你们是要去关城找老刘?”这单买卖做成了,自然就算是熟客了,熟客就是熟人,熟人之间有些话就可以说了。
白岑会意:“朱翁,您知道老刘儿子的事儿?”
白岑顺势问起,方才就听村子里的提了一嘴,云里雾里的,朱翁愿意开口,应当是这事儿背后还有曲折,没那么简单。关城离这儿不远,他们始终是要去一趟的,知道多些比什么都不知道,一头抓瞎的好。
朱翁手中没闲着,正刻着标志,白岑主动帮他倒水:“朱翁,我们从水西村来,听说老刘的菜刀做得好,正好想找老刘打几把菜刀,刚到就听说老刘的儿子出事了,欠了赌庄的钱,被扣下,这里面可是还有旁的曲折?”
朱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王苏墨一眼,叹气道:“你们是想来找老刘打菜刀?”
王苏墨点头:“对。”
朱翁轻叹一声:“搞不好咯……”
王苏墨和白岑对视一眼,朱翁话说了一半,但两人都有不好预感。
果然,朱翁摇头:“老刘人实在,手艺也好,但怕是帮你们打不了刀子了……”
“出什么事儿了吗,朱翁?”白岑追问。
朱翁深吸一口:“老刘的右手废了,握不住铁锤,也打不了菜刀了。”
朱翁摇了摇头,继续刻手上的标识。
“关城赌场的人做的?”结合上下文,白岑只能想到这一条。
王苏墨也进入到了听热闹的模式,不管怎么说,老刘是附近打菜刀最好的师傅,正好给这些食盒刻上八珍楼的标志要时间,王苏墨也好奇前因后果。
“姑娘,你们是想往长了听,还是往短了听?”朱翁忽然来这么一句。
白岑笑了,这朱翁有些意思啊!
往长了听,往短了听,这是话中有话。
白岑忽然觉得眼前的朱翁好像有些不简单了。
白岑想提醒王苏墨一声,王苏墨已经开口:“正好有时间,朱翁,您就往长了说吧。花了这么长时间铺垫,又是耐着性子帮我们刻标志,又是循循善诱,怎么也要从头说起呀~”
白岑默契笑了笑。
王苏墨什么时候需要他提醒了。
她比朱老头还精。
朱翁笑了笑,满意道:“姑娘,那我可就说了,故事有点长,但是等这儿的标志刻完,故事也差不多讲完了,不会耽误姑娘回八珍楼的时间。”
白岑笑了:“朱翁什么都知道啊!”
朱翁握拳轻笑两声,悠悠道:“江湖传闻,有一八匹马拉着的八珍楼,掌勺东家姓王,是一位姑娘。穿云断山手取关也在八珍楼里。”
“前一阵王姑娘去了一趟青云山庄,将青云山庄的贺老庄主带下了山。然后遇到了罗刹盟的赵通和销声匿迹多年的江洋大盗刘恨水。然后贺老庄主同刘恨水离开,王姑娘和赵通,取关一道途径了山河镇附近,还……”
“等等。”白岑打断。
王苏墨和朱翁都看他。
白岑深吸一口,礼貌问道:“八珍楼就这几个人,没有别人了吗?”
王苏墨没忍住笑出声来。
朱翁惊讶:“还有别人吗?没听说呀。”
白岑:“……”
“您继续说吧。”白岑放弃了。
朱翁继续道:“在山河镇附近,还遇见了镇湖司的翁和翁老大人,然后就一同到了刘村这里……”
王苏墨环臂轻叹:“朱翁您刚才说‘还有别人吗?没听说呀’,说明有人告诉您八珍楼的是;但您说的大概都对,但是细节全无,说明你找来打听的人只知概况,而不知全貌。”
王苏墨轻嘶一声,继续道:“而且,这个人告诉您的,都是在江湖中有名有姓的人,没名没姓的,一概未提,说明这个精通打听江湖事。”
王苏墨凑近:“我猜,是江湖百晓通吧?”
朱翁放下手中活计,朝她拱手:“王姑娘聪慧,老朽佩服。”
“朱翁谬赞了。”王苏墨倒是有兴趣:“朱翁可知晓江湖百晓通在何处?”
朱翁看她:“王姑娘找他?”
王苏墨点头:“我确实有事想找他打听,只是他神龙见首不见尾,很难遇到。”
朱翁便笑:“老夫恰好知道他在何处,王姑娘如果想找他,不如先听老夫说完老刘之事?”
白岑附耳:“这老头有求于你。”
“我知道。”王苏墨不意外,笑盈盈道:“朱翁,您说吧。”
热闹她还是爱听的。
朱翁从善如流:“我们这儿叫刘村,顾名思义,村子里大部人都姓刘,外姓很少。老刘起初也不是我们村子里的人,大概是二三十年前吧,他从村外来的,说是来刘村投奔亲戚,但找了一圈,楞没找到他亲戚。村子里的人也没人知道他说的亲戚是谁,但按他说的,就应该在咱刘村这儿。”
“村子里有户人家,就是菜根儿他们家,菜根儿爷爷的菜刀坏了,到处找人帮忙看要怎么修,刚好碰着老刘。老刘只看了两眼,就说这菜刀修不了,直接用这旧菜刀重打一把新的吧。菜根儿爷爷就摇头了,告诉他,别说咱刘村,就是附近的西水村,关城,也都没个像样的铁匠。”
“想要买新菜刀啊,要么得走大半个月路去到洪城,要么,只有等走街串巷的货郎,货郎挑的货担有菜刀,但一路到咱们刘村,这菜刀即便有,也不见得是好的。”
“老刘就同他说,我就是铁匠呀,我来给您看看菜刀,就这样,也没什么工具,硬生生地凭借手艺,老刘就将那把旧菜刀化腐朽为神奇,可把菜根儿爷爷给高兴坏了。后来,村子里的人都来请他帮忙打菜刀,锅,锄头,还有别的铁骑,老刘就在我们刘村这么留了下来。”
“就这样,刘村就有铁匠了呀,而且老刘的手艺顶好,时间一场,在附近村落,还有关城都有了名声。但渐渐的,村子里会有人慕名前来,让老刘打些刀剑。老刘是只做菜刀,铁锅,锄头的,不做江湖门派的武器,自然就有些门派碰了壁。但是碍于老刘确实不碰江湖事,虽然气恼,倒也没人说什么。”
“但有一天,有一把老刘打好的匕首流了出去,这就得罪了之前想来找他做武器的黄金门。”
白岑啧啧轻叹一声:“这门派一听就好有钱。”
朱翁颔首:“确实财大气粗,所以气不过,便找上门来兴师问罪。”
白岑环臂感慨:“果然哪,碰上江湖门派就没什么好事儿,这黄金门,一听就是个事儿多的门派!”
王苏墨却托腮笑道:“朱翁,您就是菜根儿爷爷吧?”
白岑:???
朱翁微笑颔首:“瞒不过王姑娘。”
白岑:怎,怎么听出来的啊?——
作者有话说:副本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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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章
王苏墨悄声道:“刚才朱翁让一个叫菜根儿的人去邻居家送东西, 菜根儿和他说‘好,爷爷’。菜根儿看起来差不多三十岁上下,刚才朱翁不是说老刘刚见到菜根儿的时候, 菜根儿正好几岁吗?我猜就是了。”
白岑:“……”
白岑茅塞顿开,但又忽然有种原本在看变戏法, 正到神秘的时候,本尊忽然自己将底儿拆了告诉你的感觉。
不仅如此, 还合情合理, 甚至,还很符合东家听热闹时的气质
——耳听六路, 眼观八方, 脑子也没歇着。
“朱翁是老刘在刘村认识的第一个人。老刘能在刘村留下,朱翁当时肯定帮了不少忙。所以, 朱翁和老刘的关系应当很好。他刚才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说了这么多,连带着也试探了我们好些时候,这才把老刘和黄金门的事儿起了个头, 说给出来。老刘的事儿没那么简单。”
王苏墨小声说完,白岑惊掉了下巴。
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取老爷子这暴脾气, 但是事事都听王苏墨的。
东家的脑子好用……
最重要的,是知道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不用。
东家摆烂的时候也不少。
但东家摆烂,整个八珍楼的人都没压力。
“稍后,你留意下周围。”王苏墨提醒了声。
嗯?白岑看他。
但两人这处小声嘀咕完, 朱翁也正好喝完水,抬头看过来。
白岑没好多问,但东家的吩咐他记着了。当下起, 虽然目光是看向朱翁的,但余光留意着周遭。
说来,这村子叫刘村。
大姓是刘,但朱翁在刘村的人缘和威望似乎比很多刘姓的还好。
甚至老刘当年能留下来,也都是朱翁帮忙。
所以朱翁肯定不是表面一个木匠这么简单。
白岑环臂,笑吟吟看向朱翁。
有意思,慢慢听……
“王姑娘可有听过黄金门?”朱翁特意看了王苏墨一眼。
王苏墨如实摇头:“并未听过。八珍楼开门营业,上门的客人多,但参与的江湖事少。”
王苏墨确实也坦诚了。不止王苏墨,之前独自走南闯北的白岑也没听过。江湖很大,有的门派声名在外,有的门派呆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闷声发财。
并不是各地都有分舵的江湖门派实力就一定大,有些在自己一亩三分地内的门派,实力不容小觑。
黄金门很可能就是这样一个门派。
毕竟,能给自己扣这么大个名字的门派,怎么会一点实力都没有?
白岑现在对黄金门是真的有兴趣了。
朱翁笑着点头:“确实,黄金门极少出现在中原,中原武林也鲜有黄金门消息,甚至,镇湖司的册子里也没有收录这个门派。”
王苏墨和白岑对视一眼,这就有意思了。
镇湖司所辖之下,无论哪个门派都要记录在案,并且缴纳每年的管理赋税。包括青云山庄这种做宫中和驻军生意的。
还没听说哪个门派可以例外的。
除非,这是别国国中的江湖门派……
但别国的江湖门派来京城找一把刀还可信,来刘村这样的地方兴师问罪,确实说不过去。
如果朱翁没有乱说,那这事儿就有些玄乎了。
白岑环臂:“朱翁,您就别卖关子了。”
朱翁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但还是没开口。
王苏墨忽然会意:“朱翁可是答应过旁人,不主动透露黄金门门内的事;但如果是别人猜出来的,譬如我,那朱翁自然就能说得后面的事。”
白岑微讶。
但朱翁赞许笑起来:“王姑娘是真的聪慧。”
王苏墨欲言又止。
朱翁笑道:“王姑娘有话不妨说吧。”
王苏墨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朱翁,您就是黄金门的人吧?或者,早前是?”
白岑瞪大了眼睛,这次可不是变戏法了。
朱翁这回也停下手中活计,抬眸细看她。
王苏墨继续道:“黄金门不常在中原地区出没,甚至在镇湖司内都没有造册,这样的门派出现在刘村的几率很小,小到不大可能专程来买一把兵器。但是如果他们来刘村找人,正好遇见了老刘的打铁手艺,说不定就会生出让老刘帮他们打造兵器的念头。”
对,白岑也反应过来,误打误撞,并非有备而来,所以老刘不打他们的武器,他们也不觉得有什么;若是专程而来,恐怕不会这么容易善罢甘休。
“王姑娘继续。”朱翁看她的眼神仿佛都和早前不同。
王苏墨从善如流:“如果刚才我说的没错,朱翁您之前又或多或少透露出和老刘的亲厚,也还想让我们帮忙。若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应该不会做这么多。”
“您在这里做木匠这么久,言辞里都隐藏得很好,应该是好容易从黄金门出来,也答应了门中不主动透露黄金门的消息。如果我猜的没错,是黄金门的人来刘村找您的时候,盯上了老刘。老刘为了救您,给黄金门做了一把厉害的武器。”
“黄金门看老刘的手艺了得,就想霸道将此人留为己用。您应当在其中周旋过,黄金门后来也放过了老刘,但是老刘付出的代价是不得为其他门派打造武器。如此,才能相安无事。”
“没有直接的冲突和利益背书,黄金门不会专程来刘村。除非,在黄金门看来,老刘没有遵守之前的约定,对方才会威胁要他付出一定的代价。”
王苏墨眨了眨眼:“但黄金门可能真的舍不得杀老刘,所以就带走了老刘的儿子,让老刘主动去找他们,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所以,老刘的儿子不是在关城赌场输了钱,被人带走,而是被黄金门的人扣下了。朱翁您怕引起村子里其他人的恐慌,才对外说是赌场输了钱。这些村民救不了老刘,你告诉他们实情并无多大作用。但您知道八珍楼有谁在,所以才同我们说起黄金门这段。”
“朱翁,我说的可对?”
王苏墨说完,笑眸一弯,成了两道月牙。
白岑觉得东家这些年的热闹还真是没白看啊!
不论这一段猜测得有几分准确,但逻辑是自洽的。
就算细节上有出入,兴许整体上差别还真的不大。
果真,朱翁摇了摇头,这次直接放下了手中的食盒,还有刻刀,温声道:“不错,王姑娘猜得确有十有八.九了。”
嚯,还真的八.九了!
白岑对王苏墨刮目相看。
“的确,老夫早前是黄金门的人,老刘也确实是因为我的缘故同黄金门起了冲突。他是因为救我,才替黄金门打造那把匕首,也才有了之后的事……”
朱翁从袖袋中拿出一枚如纸片般薄厚的令牌。
白岑一眼认出是纯金的。
朱翁递给两人,王苏墨伸手接过。
薄如蝉翼的令牌正面用金漆缀了“黄金门”三个大字,背面,是一个很特殊的符号。
白岑惊讶出声:“这符号,我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王苏墨和朱翁都闻声看他。
白岑稍微拢紧眉头,他的确有印象,但忽然对不上号,但在脑海中搜索关于这个符号的记忆。
“北边!”白岑忽然道:“我在北边的时候见到过……”
白岑忽然肯定:“我想起来!朱翁,在北边的时候我见到过这个符号,但好像有些微妙不同,就像,是左右对调的?”
王苏墨听他言之凿凿,知晓他肯定是见过,不是杜撰。
但大概见过的次数不多,也只知道这么个形状,更多的却不清楚了。
朱翁颔首:“不错,这位公子,如果你是在北边见到的,确实应该是这个符号左右对调。”
还真是!
白岑和王苏墨都看向朱翁,白岑进一步猜测:“所以,黄金门一般在北边出没?而且,还不受镇湖司管辖,所以没有登记在册?”
“应当不全是。”王苏墨补充:“符号能左右对调,区别开来,说明是一对相似之物;刚才朱翁在北边确实应该见到的时相反的图像,那说明,在其他地方,譬如,和北边相对的南边,是左右对调的符号?”
“有道理!东家,有点东西啊!”白岑然不住感慨。
朱翁看着眼前两人,眸间略微错愕,但又充满感慨:“两位猜得都对。”
朱翁从王苏墨手中接过“黄金门”的那片薄如蝉翼的令牌:“黄金门不受镇湖司管辖,是因为黄金门很特殊,他是一个江湖门派,但为朝廷豢养,替朝廷效力。从某种意义上说,黄金门的管辖权限在镇湖司之上,镇湖司管不了它。”
“朝廷豢养的门派?”白岑没听过这样的说法:“朝廷豢养他们做什么?”
朝中禁军,驻军,各种卫一大堆,都是正规编制,犯不上豢养一个江湖门派。
王苏墨却道:“黄金门,沾了黄金两个字,又是替朝廷效力,不属于镇湖司管辖……”
王苏墨看向朱翁:“金矿?”
白岑瞪大眼睛,诧异看向朱翁。
朱翁欣慰颔首:“对,金矿!”
“我去!没想到这个门派名字这么贴切!”白岑简直了。
朱翁继续道:“金矿的开采由朝廷主持,为了防止金矿外流,朝中有专人督办。但朝中经年战事,亦有事端,为了保证金矿开采不会落入他人手中,朝中有一部分金矿是没有公之于众,而是由特定的方式开采。即便发生战乱和动荡,篡位和谋逆的人拿不到这些金矿的信息,这些金矿就仍然是隐匿的。”
“小金库!”王苏墨明白了,“这样的小金库自然不能放在镇湖司管辖……”
朱翁点头:“所以黄金门很神秘,因为隐秘金矿相关之事,知晓的人越少越好。”
“所以黄金门在江湖中也并不出名,因为它不出名才更安全!”白岑也会意。
朱翁继续:“这就是黄金门的由来。目前这些金矿大都分布在北边,便于集中开采,所以白公子刚才说在北边见到的那个相反的符号,就是指北边开采金矿的那支黄金门。”
“这么说,的确还有一支在其他地方,而且,不是开采金矿?”王苏墨举一反三。
朱翁颔首:“王姑娘说的没错,这个令牌就是南边的那支黄金门。但是此”南”非彼“南”,此处的南是相对于北边金矿而言的,所以,金矿以南都称作南,是另一支黄金门。分辨的方式,就是令牌上的符号。”
“难怪会不一样,原来如此。”白岑算是明白了。
王苏墨好奇:“南边的这支黄金门既然不是开采黄金的,但也叫黄金门,那是做什么?”
对啊,白岑也好奇。
朱翁笑道:“既然都叫黄金门,说明设立它们的目的,它们要做的事,背后的逻辑都是一样的。”
白岑聪明:“独立于朝廷其他机构之外,隐秘守护和开采另一种类型的金库?朱翁您是这一支黄金门的人?”
朱翁点头:“不错!”
朱翁目光微敛,略微黯沉下去:“另一种金,也藏在地下,也需要挖掘和开采,同样,也不安全……”
白岑一头雾水,正冥思苦想着。
王苏墨眸间微滞:“陪葬,埋在地宫的黄金珠宝?”
白岑:???
白岑:!!!
朱翁忍不住笑:“王姑娘,一丝不差!”——
作者有话说:嘎嘎嘎,我回来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