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080 我心悦你(全文完)
第80章
林婉醒来的时候, 眼前一片昏暗,只留了条缝隙,依稀看到眼前不远处有光亮透进来,她浑噩还没完全清醒的脑海里仅剩下的画面是, 那个再一次将她刺得花心酸帐不己, 难以言喻的使得她在倾泻翻涌中晕眩后, 罪归祸首的谢淮渊此刻竟然已经不知去向。
她浑身又酸又疼,心里的烦闷快要将她窒息。
模模糊糊中她听到了江水撞击船板的声响,躺着的简陋床榻也随着江水而摇晃。
不对劲!
外面断断续续飘来几句小声说话声。
“幸好我们跑得快,听闻最后奔来的侍从说道, 宫里那位的手下带领了一队兵马将我们大人的府邸围起来,杀红了眼,连手无寸铁的婆子都不放过,不知大人此时如何了?”
“……一定会没事的, 姑娘你莫怕,两位大人都吉人有天相, 定能逢凶化吉。”
“在我们逃出来后不久, 城门就被封了, 里面的消息递不出来,奴已经让人藏身在城外, 一旦有消息,定会很快告诉我们的。”
林婉浑身难受,她费力睁眼想看清自己目前的情况, 这一眼, 见的是缝隙透过的亮光,那外面是连绵不绝的山峦,还有满山郁郁葱葱的树木, 都在往着同一个方向倒退着,下方是波光凌凌的江面。
缓了好久,才从刺眼的亮光里将视线落在眼前,看到的物件无一不是陌生的。
她这是在一艘船上!
这时,掩住的船舱木门被打开,有人背着日光走了进来,霎时的亮白光线刺激得林婉一下子猛的闭上双眼,心里对未知的恐惧惊得她掐紧了指尖。
来人停在了她的身旁,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林婉,你醒了吗?我好害怕啊!”
是苏芙蓉。
林婉猛地睁开眼:“……芙蓉。”
令她震惊的是,她看到的是满脸愁容,眸子里沾满水汽,悲伤不已的苏芙蓉,依着自己身旁跪坐着,“哇——”的瞬间痛苦嚷嚷道:“姐啊!我的家没了!”
“什么?”
林婉一怔,双眼失神无措地看着眼前哭得满脸泪痕的苏芙蓉,“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好端端的说家没了?”
“昨夜宫里发生了巨变,太子要夺位,连夜要抓我们去威胁父亲和哥哥。”苏芙蓉擦拭干滑落脸颊的泪水,无力道,“幸好世子提前部署,备好了这艘南下的船,在事发前派遣人过来,趁乱接走了在府里的我与母亲、祖母,安排我等先行南下去江南,避开此番动乱。”
昨夜?
林婉费力撑着坐起身来,不敢相信道:“昨夜……”
昨夜,天色刚擦黑,谢淮渊竟然是难得的一次早早就回来了,甚至他连桌上已经摆好的晚膳饭食都不管不顾,径直捞起坐在书案旁圈椅的她,禁锢在书案桌面上。
她脖颈无力仰起,勾得脚上的锁链搭在他的肩膀上摇晃哐当响,林婉感觉自己要被他颠死了,撞击得又罙又重,连接处估计估计的响。
他身上厚重的血腥味一日重过一日,今日更加的厚重,他扔在地板上的外衫沾染了一大片刺眼的血色,甚至他撒泼在她裑上的暴戾几乎可以说是疯狂了。
谢淮渊抓住她晃荡跳动的雪白玉兔两个尖间,牙齿厮磨的去啃咬,虾的种帐更是不断的梃杆,几乎要把她锸穿撕裂成两半,香甜的缝隙里像是被火把点燃,火辣辣的燃烧。
杆得深了,谢淮渊在她那肆意横行的戳,使得她在突然绽放眼前的烟火剧烈感受中昏了过去。
稍稍平复心情的林婉用带着刚醒来略沙哑的嗓音开口:“我,怎么会在这里?”
她明明是在梨花巷子里的别院里,就连脚上的锁链也解开了。
苏芙蓉边站起来边伸手帮林婉坐稳,“我们来到时,就已经看到你在这儿了,不过那时你还在睡着,并没醒来。”
香炉!
昨日在谢淮渊回来后,柳叶就将房里书案上的香炉重新置换了,点燃的香是她之前没有闻过的,柳叶还说此香有助安眠,恐怕也是谢淮渊授意的。
不然,她又怎会晕睡过去了呢?就连后来发生的事情,她都无知无觉。
林婉强撑着缓缓走出船舱,看到的是四周是连绵不断的山峦,不见半点京城模样,“我们不能就在京城附近先藏起,待事情了结后便可,为何一定要南下?”
她的心里很烦躁,总觉得心绪不安,似乎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苏芙蓉一手扶着她,一手倚在船舱的护栏上,说道:“此事事关重大,涉及牵连的人众多,宫里那位与晋王势同水火多年,不管哪方落败定都不会安心认命,恐怕会卷土重来,世子提议南下,我们在山高皇帝远的江南,即便京城里斗得再厉害,一时半刻也不会危及我们的性命。”
“那他,他们呢?”
林婉脱口而出,竟不自知的想要知道谢淮渊的安危。
苏芙蓉犹豫了一下:“宫里事情的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世,世子会没事的,他承诺过的,京城里还有我的父亲、哥哥。”
还有一些话,她并没有告诉林婉。
昨夜,谢淮渊将她与母亲、祖母等人送出城门后,亲自将一个锦盒交给她的手上,道:“待到了江南后,若是京城的事情了结后依旧没我的消息,你再将这个锦盒给林婉,往后的日子有劳你照看她了。”
如同诀别话语一样,苏芙蓉怀抱着锦盒走上船,迎着江上冰凉的风,看着站在码头岸边的谢淮渊,渐行渐远,最后他继而翻身上马毅然掉头回京。
“或许,待京城事情结束了,哥哥他就会来江南接我们回家了。”苏芙蓉努力扯出一丝笑意。
暖意的阳光洒落江面,源源不断的江水奔流不息,江上唯一南下的船只顺着江水行驶着,离那繁华热闹的京城越来越远。
林婉顺着苏芙蓉的目光看向远处的山峦,她知道,在山峦的遥远那边是京城,波光粼粼的江面一层层照映在她的面庞,她失神的望着江面,那漂逝的流水,似乎有什么她抓不住了,随着流水越漂越远了。
这时,身后有步履婆娑的脚步声渐行渐近,林婉转过身,看到缓缓走过来的舅母孟氏、外祖母。
林婉的长睫毛承不住的泪水,划落脸颊:“外祖母……”
“林……林婉。”
多个月来,再次见到外祖母,心里的委屈全都涌现,终于是忍不住了,冲上前抱紧外祖母,“哇——”的大声嚎哭起来。
“好,好孩子。”老太太揽住哭得十分伤心的林婉。“会没事的,都会过去的。”
在座的其他人无意不被她这哭声感染,心里也覆上了一层无名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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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间下起了雨。
现在已经是夏日了,虽然已经到了夏日,但是江南依然还没感觉到特别明显的炎热。
细细密密的雨丝飘落洒下,不大的雨势,因为有风吹起来,落在这江南水乡的院落之中,添上了几分凄凉的萧索。
苏芙蓉一手提着食篮,一手撑着伞,一路沿着游廊走到了东厢房庭院。
穿过细密的雨帘,她看到正站在敞开窗口旁边的林婉。
江南的雨细腻温柔,像烟又像雾,朦朦胧胧的引起人无限愁丝。
林婉听到苏芙蓉走过来的脚步声,淡笑的看着自己探手出去淋着雨丝的手,让雨丝的冰凉抚平了自己日渐烦闷的心绪。
当日匆匆忙忙顺江南下,历经了半个月后抵达江南。
这一路上,她一直感到自己很不对劲,或许是因为她在京城待得太久,又或许是在船上待久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直堵在心头,烦闷压抑得她快要窒息了。
苏芙蓉将手上的食篮放在临窗桌子上,瞥见一旁的早膳已经凉透了:“你今日又起晚了?”
林婉用手帕擦干手上的雨丝,无奈道:“嗯,有点困就睡过了头。”
入夏了,她换上江南最时兴的襦裙,腰间束着珍珠绶带,这大半个月她都没什么胃口,即便下了船,已经在家中住
好几日了,依然感觉脚步漂浮,似乎还在船上晃晃悠悠的随着江水飘摇,摇得她胃日日翻滚,几乎都吃不下东西。
这几日,苏芙蓉在街道看到有家铺子的早点很有心思,味道也不错,意外发现林婉竟能吃得下,便接连几日都上街去买些回来。
“今日去得早,刚好有新鲜出炉的酸馅儿馒头,还有百果油包,你尝尝味道如何?”苏芙蓉边说边将食篮里的包子馒头逐一取出,摆在桌面上,诱人的香味扑鼻而来。
林婉看着眼前的包子,忽然感觉有点儿饿了,拿起来其中一个酸馅儿馒头,一口气吃了两个,笑道:“这个味道不错。”
绵绵飘落的雨丝终于停下了,躲在云层后面的太阳冲破云层照耀大地,温暖的阳光透过庭院的枝叶洒落斑斑点点,林婉的本已经消瘦的脸颊更显苍白了。
苏芙蓉看着心疼,倚着门框,看着屋外的暖意:“林婉,我带来的胭脂用完了,你不是说之前有帮忙打理家里的胭脂铺子吗,趁着雨停了天气那么好,陪我去挑一些吧。”
回了江南后,苏芙蓉与母亲孟氏、老太太一直都暂时住在林府,家里的继母在面对客人亲戚长辈的时候还算得体,并没有过分为难,欢喜着迎接她们住下。
甚至还一改以往的尖酸刻薄,十分友好的对待林婉,这让林婉心里很不习惯,想着待在家里,感觉透不过气,她将手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后,点头应下:“正好昨日才刚刚又来了新货,那胭脂的颜色可好看了,相信你应该会喜欢的。”
苏芙蓉看了眼桌上的点心还有大半,她仅是挑其中两个酸馅儿馒头吃,“你不吃多些吗?这么一点能饱?”
林婉饮了一口茶,连忙摆手:“吃不下了。”
其实她还有句话没说出口,吃了这两个酸馅儿馒头,感觉噎住了,堵在喉间,再吃多一个她恐怕忍不住就要吐出来了,十分不好受。
午间的江南不比京城那般的繁华,可往来人流也不少,正好此时是一日中最热闹的时候,人来人往的也是十分热闹。
苏芙蓉初次上街,看着什么都觉得新奇,牵着林婉左瞧瞧,右看看,还是去林家其中一间胭脂铺子挑选胭脂,心情很是不错,于是,两人趁着时日正好,在街上漫无目的的逛着。
“咦,我说是谁呢,这么的眼熟,原来是大姐姐啊,怎么不在京城待着寻你的好郎君,回我们这穷乡僻壤之地做什么?”
一道冷嘲讥讽的话音在耳边突然炸响,林婉顺着声音一看,原来是家中的二妹妹林玥。
林婉回到林家的这几日,林玥正好外出游玩,并没有在家,错过了与她碰面,不过,在林玥回来后,母亲也有特意嘱托过她。
林玥打从心底不喜欢自己的这个大姐姐,她不仅模样出挑,就连父亲也颇为重视她,家中不少店铺都给她经手打理,而同为林家人的自己却什么都没有,就连自己心仪已久的江公子也是喜欢她,若不是因为她去了京城后,恐怕江公子也不会搭理她。
林婉强忍下心底的不适,淡笑道:“二妹妹。”
她们站在街道一旁,正好临近一家饭馆,此时饭馆里人流拥挤,各式美食佳肴的香气四散开来,就连她们站在离饭馆很近的店铺外,也能时不时闻到风吹来的饭食香气。
林婉眉头皱起,这浓郁的饭菜香气竟令她感到有些泛恶心,厌恶的神色展露出来。
“姐姐,怎么没看到你与你的那位什么公子一起回来?哦,莫不会是被抛弃了?”林玥上前靠近她耳边轻轻地说,一股浓郁的呛鼻的香气扑来,清晰可见的林婉眉头皱起。
下一刻,就看到林婉猛地一把将靠近自己的林玥推开,捂住鼻子往后退开一大步。
林玥:“你?”
林婉不知自己怎么了,她发现现在的自己极其不舒服,感觉到自己此时骤急的心跳,还有压在喉间几乎要喘不过气的烦闷。
身旁的苏芙蓉眼看着她的脸色愈发苍白,与她的视线相接,上前一步挡在林婉身前,对着林玥:“二姑娘,你这样不敬长姐,反而用言语讥讽,难道这就是林家的待人之道?”
“哼。”林玥冷眼看了脸庞苍白似雪的林婉,想到母亲私下对自己再三提醒,“苏姑娘,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我一向都非常敬重长姐的,这不是关心她吗,毕竟她去了京城那么久,唯恐她遇人不淑,关心她罢了。”
苏芙蓉看着已经转身离去的林玥,似有所觉地回头朝林婉看去,却没看到她的身影,着急的环顾左右。
此时此刻的林婉实在忍不住了,慌忙奔到不远处路旁一棵大树后侧,她急忙跟上,瞪大眼睛诧异的看着林婉撑在树后使劲的干呕。
林婉难受极了,她要将堵在喉间那股烦闷,还有胃里一直翻涌的恶心全都吐出来。
幸好这时街上人来人往,繁华热闹的嘈杂声遮盖了在树后林婉的动静,加上苏芙蓉只身挡住了她,并没有让路过的行人发现端倪。
林婉使劲的呕,却没任何东西能够吐出来,但是却少了一些压在喉间的恶心,这时的她其实脑中有些混乱,因为她身体的异样反应:“我……这是怎么了?”
苏芙蓉也察觉到了,心底隐隐有疑惑,诧异地看着她,待她好不容易停止了呕吐,便寻了临近的一间略微清雅的茶馆坐下。
茶馆的二楼临窗的位置,林婉倚着窗,她听着桌上茶水煮沸翻滚的声响,还有街上热闹的景象,此刻她那股难受的干呕才慢慢散去,抬眼看向苏芙蓉,迟疑问出了一句:“我,我是生病了吗?”
苏芙蓉闷笑了下,看着她,“……或许我们直接去寻个大夫看看?若是病了,我们就趁早治病,若是……”
还有些话语苏芙蓉没再继续说出口,虽然她还没有成亲嫁人,但是在京城里认识不少已经成亲的好友,林婉的这般模样令她想起了哪些嫁人后不久好友,她们也是会这样的。
将视线从窗外拉回,林婉心慌意乱,神思恍惚,她不蠢自然也能想到苏芙蓉暗里没有继续说出的话语。
之后苏芙蓉还说了什么,她甚至都没听清,两只耳朵嗡嗡响,端起桌上茶盏,缓缓饮下,不免笑道:“这会不会太过小题大做了?而且,你不是帮我寻了药吗,怎么会,不可能的,一定不可能的!”
这时,雅间外一阵脚步嘈杂,紧接着隔间的门被推开,有人探头进来,发现里面已经有人,连声抱歉退出去。
苏芙蓉抬眼看到了那走错隔间的人,脑海里想起一事,急忙起身上前追去。
“刘大夫?”
“你是?”
苏芙蓉震惊的看着眼前这白发苍苍的男子:“天啊!真的是你,你,我那天明明看到你的药馆被查封,甚至还有巡城司、仵作他们在验尸什么的,我以为刘大夫你已经遭遇不测了。”
“那天,我也曾以为自己就要死去了。”刘大夫无奈之下叹了一口气。
林婉耳边听着雅间隔门站着的两人说话声,话音一字不漏的都听得很清楚,她袖中的手指握得紧紧,脸上仅剩的笑意渐渐收起,瞳孔一缩,呼吸也停滞屏息,惊惧地看向隔间门的两人。
原来在苏芙蓉最后见自己的那天夜里,刘大夫的药馆里来了位不速之客,那男子向他询问是否有卖出避子药丸的事。
刘大夫透过门缝,看见苏芙蓉身后有一疲惫的女子在椅子上
坐着盯着他,刘大夫继续说道:“我是个救死扶伤的大夫,若是非必要我一般都不愿去杀害要降临于世上的生命,也幸好我当日给你配的药并不是真的避子药,我这才得以捡来一条性命。”
听到了这,林婉再也坐不定了,猛地从椅子上撑起身子,脚步不稳的快步上前,声若柔丝的问:“那药丸是假的?”
怎么会是假的?明明气味是那么相似。
刘大夫:“当日苏姑娘寻我要配制药丸,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将药方改了一下,用品性温和的药替换了霸道的药。”
林婉完全怔住了,一双秀目定定地仿佛被凝固了的一般:“那这药丸是做何用的?”
说话说到这还有什么不明白,只是她并不愿意去相信,祈求一般拉住要离去的刘大夫。
场面一时陷入沉默,半晌耳边传来刘大夫的回话。
“不过仅是些滋补身体的药物,吃了并没有害处。”
“……哦。”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眸中闪过一丝痛色,就连手上拉住的刘大夫已经转身离去也没察觉。
苏芙蓉看着眼前神情有些飘忽不定的林婉,心里满是心疼,伸手扶稳她。
药并不是真的,即便事后吃再多也无用,那她如今身体这么厉害的反应……
林婉的眉头皱了又皱,脸色茫然无助。
眼看着她这般神色,苏芙蓉也早早与她一同回去。
怎料,竟然在林府的门前下马车的时候碰上了刚刚快马加鞭从京城里奔来递消息的侍从。
盼了那么久终于有消息,这给压抑沉重的林府添了几笔喜色。
恰好此时众人都在府上,皆盼着能听到令人欣喜的消息。
“京城的事情终于了结,东宫事发,查出圣上病重乃是太子下毒,幸好世子及时让华医圣医好了圣上,圣上病愈苏醒,两位苏大人与世子里应外合,联手破解太子要夺位的动乱,最后太子落败身死,圣上将皇位传于晋王,两位苏大人皆无恙。”
孟氏喜极而泣,连忙道声:“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苏芙蓉看了眼一旁沉默的林婉,继续问道:“父亲可有说什么时候接我们回京?”
“苏大人说待京城的事情平复无碍后,便会遣人过来。”
林婉见此,迟疑许久,寻个由头问出了众人一直没有提的话:“……世子,可好?”
“太子事败后,要拉苏宣怀大人一同赴死,世子在救苏宣怀大人时不慎受伤,至今还未苏醒。”
苏芙蓉眼尖,早早站在林婉身旁将她扶稳,才没有瘫倒下来。
接连的消息,将林婉打得个措手不及,她勉力支撑着直到入夜回到自己住处,倚靠坐着失神望着屋外漆黑的夜色。
他受伤了,至今还没醒。
终于可以摆脱他的禁锢了,可是为什么自己却一点也没有欣喜的感觉?
在苏芙蓉踏着月色走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了林婉翻江倒海般的干呕声。
林婉几乎将今日吃的所有东西全部都吐了出来,丫鬟石榴逐一帮林婉收拾妥当,将罐子里的秽物拿出去清理,屋里仅剩下她与苏芙蓉两人。
她的嘴角勉励扯出一丝笑意,看向捧着一个锦盒走进来的苏芙蓉,有气无力道:“怎么,有事?”
“受人之托,将此物给你。”苏芙蓉缓缓走来,将手上的锦盒放置在她的面前,垂眸看了一眼她用手捂住的小腹,“你打算如何?”
此事家中的人还没有知晓,是去,还是留,皆在她的一念之间。
林婉看着锦盒,无奈道:“无媒无聘,毫无瓜葛,留她做什么,我寻个借口外出几日,将此事彻底了结算了。”
苏芙蓉疑惑:“你舍得吗?”
原来的她是那么的喜爱那个人,虽然那个人后来确实做得很不好,但是,苏芙蓉还是不怎相信她会这样绝情,“你真的放弃了?”
林婉沉默了,伸手将面前的锦盒打,映入眼帘的是一封信,还有一枚玉佩,她颤抖着拿起这枚玉佩,这是谢淮渊的玉佩,是那年他遗漏的玉佩,被她捡到了,再后来去了京城,因着枚玉佩与谢淮渊相见相识,可她记得后来,因被谢淮渊禁锢在梨花巷子的别院里,她逃离的时候不见了玉佩。
后来,是谢淮渊找到了。
兜兜转转,玉佩又回到了她的手上。
林婉将这枚冰凉的玉佩握在手上,展开锦盒里的信,一行行的看下去,渐渐的,她的眼尾通红,眼泪一滴接一滴地从眼眶里渗出,滑落脸颊,滴落在手上的信纸上,水痕深重,如团团破碎的泪花沾湿了信纸上的字迹。
“婉婉,李云舟的牌匾已经遣人送归家中安置,过往种种,皆是抱歉,世事弄人,曾经想着送你一份礼物,但如今想来,还是希望你不要收到这份礼物为好,江南风光宜人,愿你在江南平安顺遂。”
“他……在离京的那夜。”苏芙蓉话音一顿,抬眸看着她,见她纤薄的身子伏在锦盒上,双肩轻耸,哭得悲伤而隐忍,“将这个锦盒交给我后,虽然他什么话都没说,但是我看得出来他十分的不舍得,一直在岸上目送我们离去后才转身回京,你……”
再多的话语,苏芙蓉没继续往下说了,静谧的屋里剩下的是林婉隐忍哭泣声。
她满面梨花带雨,泪水从眼眶滑落,直到最后,她抿紧的唇角渐渐泛起了细微的笑意,夹杂着呜咽的声音,她轻轻地说。
“礼物,我已经收到了。”-
五年后。
又是一年繁花似锦的春日,细雨如丝,连绵不绝。
汴州城已经接连下了好多日的雨。
街上人来人往,不少行撑着伞在街头巷尾穿行,在梧桐巷子街口有一家新开的点心铺子围着很多人,在铺子外面还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可以看出这家铺子很受欢迎。
这时,一身着青袍、容颜如画的年轻男子从铺子围着的人群里挤了出来,手上提着两份刚买到的点心,他才刚刚离开的位置,后来排着队的人赶紧拥挤上去填补了他离开的位置。
男子穿过排队的人群,冒着濛濛胧胧的雨丝,步履沉稳有力,行走之间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姿态优雅而又从容不迫。
前方屋檐下快步走出一年轻貌美的女子,笑意盈盈的撑着伞迎上前,将伞用力撑高,帮男子挡住了天上飘下的绵绵细雨。
林婉柔声细语道:“李公子,多谢你了,今天还麻烦你特意过来排队,会不会耽误你的时间了?”
“不会,反正我今日也正好无事,”李承玄笑道,“大哥他昨日出门前也叮嘱我记得要过来帮忙买点心,说嫂子惦记着想吃。”
他边说边一手拿稳两份点心,一手握住林婉费力撑着的伞,道:“我来吧。”
林婉也不跟他客气,松开手,眉眼笑弯的缓步轻走,两人行走于雨幕之中,穿过繁华热闹的街市,经过一辆停在街口的墨色马车后,拐进了隔壁较为安静的古茗街,街道一旁是流淌清澈见底的河涌,沿着河岸是一排苍翠欲滴的柳树,柳枝随风飘摇,两人行走的身影令经过的行人纷纷感慨赞叹。
“母亲。”
忽然,一个奶声奶气的小女孩从一家书肆里快步跑来,直奔到林婉的面前,下一刻,她张开双臂,撒娇着说:“抱抱。”
林婉笑吟吟地伸手抱起了小女孩,捋了一下她额头上勾落的发丝,问道:“你这么快就睡醒了,不是说好困吗,还要再睡吗?”
“不要了,芙蓉姨说有好吃的包子,嫣儿想吃,不想睡了。”
林婉:“你这个小馋猫。”
三人相伴而走,身影让人倍感温馨,不一会儿,他们走进了河涌旁的一家书肆。
这时,两条街道都街口停着的那辆马车动了一下,只见修长指节从掀起的车厢帘子一角那放下,紧接着马车才缓缓启动,驶进了相反方向的另一条街道。
偶尔路经的行人会听到马车里传出几声沉重的咳嗽声。
马车里静寂无声,将街上的热闹嘈杂声阻隔了。
同坐在马车里的另一华衣锦袍公子,问:“你不打算上前去见她吗?”
一声淡淡的的笑意响起,轻声道:“不见了,她如今过得挺好的,我……算了。”
而另一处,河涌旁的书肆大门。
李承玄将手上的两份点心交给丫鬟石榴,还不忘收好手上的伞,贴心的放在一旁,嘱托道:“这点心有不同口味的,你将它们取出来分开装,刚才新鲜出炉的,恐怕还有一些烫,莫要那么急就给嫣儿吃,待凉一些不烫
嘴才给嫣儿吃。”
接着他又蹲下来,拉着已经被林婉放在地上站好的嫣儿,柔声笑道:“嫣儿下一次想吃什么,让石榴姐姐告诉我,到时候我再买好送来。”
嫣儿笑得可开心了:“想吃柳伯伯家的甜甜桂花糖。”
“你这小馋猫再那么贪嘴爱吃,我可抱不动你了。”林婉宠溺笑道。
“无事,我记得了,下回给你带柳伯伯家的糖桂花。”李承玄说道,“嫂子,大哥他今天已经出发去澧县,母亲问你晚膳时想吃什么,她好让厨房给你煮。”
一旁静静坐着看他们的苏芙蓉,道:“忽然想吃酸鱼儿,若是厨房有备好新鲜的鱼儿,就给我做这一道菜,若是没有那就算啦。”
李承玄:“嫂子说了,那必须得有鱼儿,若是没有,我去街市那给你买。”
几人说说笑笑,一会儿后,李承玄便离去了。
苏芙蓉手撑着她圆润的腰身,挺着大肚子,站起身走到给嫣儿挑点心吃的林婉身旁,瞥了一眼远处的人影,道:“你真的不考虑一下?”
“不了。”林婉头也没抬,她知道苏芙蓉言下之意,“嫣儿,莫要贪嘴吃太多哦。”
一旁的石榴小心翼翼地依着林婉的交代,耐心的陪嫣儿到一旁的坐凳上坐着吃点心。
林婉望着那可爱的嫣儿:“我就守着嫣儿好了,其他的不想了,李家的人很好,我不想耽误了别人。”
苏芙蓉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面前的那份点心,小声嘀咕:“没耽误,你也耽误那么久了。”
林婉笑笑,“我这样不挺好的吗,想你了,便来汴州城住上几日,嫣儿想回家了,就再带她回家。”
“那京城呢,你还打算去吗?”苏芙蓉问,“入秋后的中秋节,我打算回京城一趟,你跟我一起去京城吗?”
“去京城做什么,不去。”林婉脸上泛起淡淡的笑意,可是笑意并没有落在眉眼。
“听哥哥说,世子的双眼已经恢复了大半,基本能看得见了,你真的不打算去京城见见他?”
林婉遥望书肆外的街上景色,密密麻麻的细雨仍在飘洒着,给大地带上了一层朦胧色彩。
五年前的那一次京城动乱,谢淮渊不慎重伤,伤到了双眼,一度陷入昏迷,后来幸得华医圣的医治,他的伤势渐渐好了,不过,他的双眼因伤得太重,康复得很慢。
“他能看见就很好,我……”林婉失神的看了带着几分朦胧和诗意的街景,最后化为一句,“就不去京城了。”
花开花谢,年复年。
当年的自己,从来都没有想过,仅仅是在曲池江边偶遇上了他,那时的他也是双眼看不见,不仅眼睛是瞎的,就连心眼儿也是瞎的,当年任是她倾心相待,都被忽略,甚至他在当年还对自己说谎,并不是以真实的身份面对自己,让自己为突然失踪不见的他伤心了很久。
当年的她只盼着能与他再次相见,梁上燕去了总会归来的,她就是这样惦记着他。
直到后来去了京城。
酒醉的那一日,这个以为再也见不着的遥不可及的人,竟然会再次出现站在自己的面前。
也许是她贪求太多,后来的兜兜转转,两人的纠葛牵扯,甚至后面的发生的一切事情,让她一度以为自己不再对他有任何爱意,他也不过是自私的将自己占有。
后来,世事难料,她不仅离开了梨花巷子的别院,也离开了京城,远离了他。
可这日复一日的时光里,他送予自己的礼物日渐一日的长大,漫长的岁月里,她渐渐寻回了最初的自己。
摒弃了世间繁杂,她依然会想起他。
此去经年,眉目成书。
望尽星辰,梦里依旧是他。
嫣儿欢快的蹦跳着,一手拉着林婉,一手提着苏芙蓉送她的小花灯,睁着大眼睛,疑惑的问:“母亲,你会和李叔叔住在一起吗?”
雨渐渐停了,之前答应了陪嫣儿去烟雨湖游船,这日正好无事时,林婉便带嫣儿去烟雨湖游船。
林婉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牵着的这个眉眼间与谢淮渊很相似的嫣儿,温柔地笑着,说道:“不会啊,母亲的家与李叔叔的家都不在同一个宅子里,怎么会住在一起呢。”
嫣儿:“可是芙蓉姨说李叔叔喜欢你,为什么不住在一起?”
林婉:“嫣儿喜欢漫天繁星,那能与星星住一起吗?”
嫣儿歪着脑袋,思索了好久,才憋出几个字:“不能住一起,嫣儿的家都不在天上,天上是星星的家。”
“那就是啊,母亲的家是与嫣儿一起的,李叔叔的家不与我们一起的,我们怎么可能住在一起呢。”林婉停顿一下,抬眸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烟雨湖,“嫣儿喜欢风,不可能抓住风,让风停下,嫣儿喜欢云,也不可能让云飘下,喜欢的人与事不一定要强求留在身边,只要他幸福就好。”
“那母亲你幸福吗?”
“幸福。”
林婉看着嫣儿,眼眉弯弯一笑。
此生有你相伴,怎会不幸福呢?
远处的柳树下早已停留着一艘华丽的游船,烟雨湖是汴州一大胜景,特别是春日雨后的烟雨湖,朦胧婉若仙境,特别迷人浪漫。
相传,若是与有缘人相伴游烟雨湖,便可幸福似神仙眷侣。
此时的游船里早已有不少年轻男女相伴,林婉小心翼翼地牵着嫣儿的小手走过踏板,往游船的船舱走去。
忽然,后侧有人重力踩了一下,踏板摇晃,林婉手上一空,眼看嫣儿就要摔倒的时候,身后伸出一臂膀及时将嫣儿牵住扶稳。
一股熟悉的清冷熏香袭来。
林婉心头一颤,转身抬眸看去。
是他,谢淮渊。
日光透过柳枝洒落,温暖的春风吹散了耳边嘈杂的声音,仅余下她那渐渐跳动频繁的悸动。
悦耳的鸟声,湖水声,风声,枝叶刷刷声。
她眉开眼笑:“谢嫣语,你唤一声,这是你的父亲。”
我喜欢的是你,欢喜的也是你。
日夜更迭,岁月变换。
我心悦你,从不更变。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子们的陪伴,愿新的一年心生欢喜,所愿皆所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