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血冕神都25
夜幕悄然降临, 浓稠的黑暗如墨汁般蔓延,将整个城市笼罩其中。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夜晚,三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悄然出现在神殿四周。
“这情况, 不太好下手啊。”左侧的人压低声音说道。
放眼望去,很多人就在这里打了地铺。
谁能想到,白天神殿在此处发放神药, 到了晚上, 居然还有这么多人守在这里。
这帮人一开始只是单纯地作揖, 后来竟发展成一步一磕头, 而现在, 更是有人日夜不歇。
表达虔诚的方式真是永无止境。
“神殿的药,真的和制药厂的药有关联吗?”右侧的人问道, “白天我在制药厂附近转了一圈, 但大门紧闭。由于没有搜查令,所以没办法强行进去。”
“没偷摸进去?”中间的人说道。
右侧的人:“那怎么行, 不可以擅闯民宅。身为军人, 更应该以身作则。”
中间的人似乎无语了一下, 又接着说道:“白天我去了太医院,最近城中疾病肆虐, 太医院增派人手去各处进行医疗支援了, 药物分离检测结果得后天才能出来。”
左侧的人:“那看来, 我们得想办法拿到神殿的药, 看看和制药厂的是不是同一批。”
“嗯。我们分头行动, 随时保持联系,最后在这个位置会合。”中间的人安排道。
“好。那我去找药物。”
右侧的人刚起身,就被中间的人拽了一下衣角。
“明天神殿要举行祈福仪式,难保其他试炼者不会今晚也开展调查, 神殿也会加强戒备。所以,就算没拿到药物,尽量不要与其他人起冲突,尽快脱身。”那人顿了一下,补充道,“其他都无所谓,这是最高优先级的命令。”
“是,团长。”
那人弯着腰,悄无声息地就离开了。
在这片略显昏暗的丛林后,剩下的两人仍暂时留在这里。
他们皆身着黑色衣物,脸上还带着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与夜幕融为一体。
左位微微侧身,压低声音问道:“子原,你为何特意叮嘱他?”
白子原回道:“以防万一。在我的计算中,他最容易走到牛角尖这一步,少叮嘱一句,都有可能……”
虽然话并未完全说出口,但邹俞明白了他的意思。
“神之刃,真是一把好刀啊。”邹俞低声笑了笑。
白子原的周围,总是会围绕着一些奇怪的人。
飞蛾贪恋温暖而被光芒吸引而来。
就再也走不掉了。
忽然,白子原猛地伸手拽了一下邹俞的手腕:“嘘,后方我们八点钟方向,有人接近。”
两人的身体本能地如弓弦般微微紧绷起来。
他们循声望去,只见前方出现了两个人影。那两人行动极为隐蔽,悄然无息地半匍匐前行着。
他们看起来并未察觉到前方有人,而是沿着一个固定的方向缓缓向神殿前进。
不巧的是,白子原和邹俞所处的位置,恰好就在对方既定的路线之上。按照他们这个进程,几个人肯定会碰到。
白子原的手悄然摸向发髻上的筷子,飞速权衡着是否要先下手为强。
就在这时,“哎哟!”“哎哟!”两声同步响起,打破了紧张的寂静。
对方竟被不远处一个不知何物的东西绊倒了。
白子原心中一惊,同时察觉到,草丛里似乎还有动静,看样子是隐藏着的第三拨人。
他当机立断,迅速按下邹俞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紧接着,便听见对面传来一阵沉闷的击打声,显然,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两拨人瞬间扭打成了一团。
周围除了有夜宿在神殿附近的居民,可能还会有其他潜在的试炼者,也有巡逻的神仆。
再这样下去,他们的位置肯定会暴露。
白子原心念电转,忽然用气音快速念出一句:“奇变偶不变。”
那一头顿时一静。
紧接着,两道声音几乎同时迟疑地回应:
“符号看象限?”
“……符号看象限?”
打斗声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般的沉默笼罩下来,只剩下草叶窸窣和几声粗重的喘气。
片刻,其中一人站起身,拍了拍裤腿,哭笑不得地伸手拉起了还扭在一起的两人。
“哎,这事儿扯不扯,都是哥们。”
“等等,是你?!”
“张老师?”
“……王超!?”
*
六个人缩在一个环形灌木丛中间,开启了一场小型的老伙计见面会。
“没想到,大家都在城里留到了现在。”王超想起长寿村的那次试炼,感激涕零,“后来我看了回放——要不是白团长当时拉我一把,我特定完犊子了!一直没机会当面谢你……不过那次测试试炼,我可给你投了不少钱!”
白子原轻轻挑眉,语气平淡:“谢了,举手之劳。”
“您这就是我的再生父亲啊!跟儿子客气啥!”王超目光一转,注意到白子原身边那位容貌出众的男人,热情地伸手就要握,“这位一定就是我的再生母亲?”
白子原面无表情,“啪”地一下打掉了邹俞刚要抬起的手。
“不要四处乱认爹妈。”
“咳咳。”张齐明推了推眼镜,打断了这场突如其来的认亲环节,“情况紧急,客套话就先免了。我们必须尽快制定探索计划,分工行动。下面请各位听我——”
“团长,”王超没等他说完,扭头就看向白子原,“你们什么计划?”
“人多目标大,不宜集体行动。”白子原掏出两个耳夹递给他们,顺手拉住邹俞的胳膊,“我们先进去踩点。有事随时无线联系我。”
难不成要他说,自己得先去看看明日去神殿祈福会不会由于神威过盛,把他这狐妖直接威慑出原形?
那他可就要众目睽睽之下提前谢幕了。
暂时离开那几个人,白子原与邹俞悄然向神殿深处行进。
四周寂静无声,唯有风吹过古老石檐与荒草的细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肃穆。
邹俞望着白子原的侧脸,忽然想起方才他与人交接耳夹时熟稔的模样,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我以为这耳夹只有我与你才是同款。”
白子原没听出他话里的微妙,答得干脆:“不是。”
邹俞脚步一顿,侧过头来看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点别的什么:“所以你那个耳夹是批发的?”
白子原略一沉吟,认真估算了一下存量:“也就十几个吧,算不上批发。”
邹俞脸上那惯常的温润笑意险些没挂住。却听白子原接着说道:
“但严格来说,我们的是原装,他们的是复刻版,不一样。”
邹俞微微一怔,随即眼中的笑意如月色般重新漾开,轻声应道:
“原来如此。”
奇怪的是,和神殿外的“热闹”不同,神殿寂静无人,连个巡逻的守卫都没有。
与其说是疏于管理,倒更像某种无言的傲慢,表面此地根本不需要凡俗的看守。
他们沿着光洁如镜的石阶上行,眼前的主殿巍峨宏伟,飞檐勾勒着庄严的轮廓,月光流淌在琉璃瓦上,泛着一层清冷的光泽。
廊柱挺拔,漆色鲜亮,没有一丝风雨侵蚀的痕迹,却也没有一丝人迹。巨大的雕花木门虚掩,缝隙中透出深沉的黑暗,静得令人心头发紧。
明日祈福,最有可能在主殿举办仪式。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侧身滑入未紧闭大门的殿内。
殿内一片漆黑,唯有几束清冷的月光从高窗斜斜落下,映亮空中细微的浮尘。空气冰凉,带着香灰和古老木材的沉静气息。
广阔的空间里空旷得近乎极致,地面石板光滑如鉴,倒映着模糊的月影,他们的脚步落在上面,几乎听不见回声,反而被一种更深沉的寂静所吞噬。
一踏入主殿,白子原的目光就被正中央一尊硕大无比的神像牢牢攫住。
那神像矗立在主建筑的最中心,周身却蒙着一层白布。
他心中好奇,伸手抓住白布一角,试着拽了拽。可白布却像是与神像融为一体,牢牢定死在上面,纹丝不动。
难道在为明日的祈福进行修缮?
白布下神像露出的一脚,白子原凑过去看了看。
只觉那脚趾珠圆玉润,脚型修长健美,雕刻得就像是真有实体可以参考一样。
“竟然连指甲都雕刻出来,也太精细了。”白子原不由伸手摸了摸。
他抬头想要示意邹俞一起来看,却捕捉到邹俞脸上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你怎么了?”白子原疑惑地问道。
“没什么。既然是神像,还是别乱摸了吧。”邹俞的声音微微发紧。
白子原对此却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说道:“我又不信这个。”
说罢,他带着一丝玩闹的心态,大逆不道地又摸了两下神像的脚背。
刹那间,邹俞的身子猛地一僵,脸上泛起一抹极淡的红晕。他赶紧揽过白子原的肩膀,往远处一指:“子原你看,那里好像有一道暗门。”
白子原果然被吸引了注意,顺着邹俞所指的方向望去。
而邹俞则暗暗松了口气,目光却忍不住越过白子原的肩头,又瞥向那尊被抚摸过的神像的脚背。
风微微吹过,白布拂过脚面,泛起一丝痒意。
第152章 血冕神都26
“还真是空空如也啊……”
白子原缓步绕行神殿一周, 目光如扫描般掠过每一寸角落,却始终一无所获。
随后,几批人马陆续抵达神殿, 大约有二十多人。王超和张齐明他们也出现在人群中。
看来这些人都知道明天皇室要来神殿祈福的事情。这肯定和试炼主线相关,便纷纷来找找狐妖的线索。
一名试炼者原本紧绷着神经,连防御盾都早早启动, 却连只蚊子都没防上, 忍不住抱怨道:“搞什么啊, 神殿里面连个守卫都没有?白紧张了。”
王超一眼瞥见白子原, 远远举起手, 通过耳机问道:“白团长,你们有什么发现吗?”
白子原停下脚步, 微微摇头:“除了一座神像, 什么也没有。”
他立于殿心,环顾四周。
这座神殿宏伟却空洞, 寂静得有些反常。明日祈福的器物, 难道并没有提前安置于主殿?
即便没有那些, 一座神殿,怎会连基本的神龛、祭坛或其他供人祭拜的什物都没有留下?
就在这时, 他听见邹瑜轻声开口:“总觉得这里倒像是被人刻意清空过。你觉得呢, 子原?”
与自己先前想的情况不谋而合, 白子原几乎是不假思索, 对着耳机另一边的人果断地说道:“立刻撤出神殿!”
话音未落, 异变陡然间发生。
刹那间,整个神殿像是遭受了一场猛烈地震的侵袭,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翻江倒海般的巨响,似要将神殿的每一寸砖石都震得粉碎。
众人只感觉耳膜生疼, 脑袋被这巨响冲击得嗡嗡作响。
紧接着,一阵绵延不绝的齿轮转动声 “嘎哒嘎哒嘎哒嘎哒” 地响起,像是无数只生锈的铁钉在摩擦。与此同时,原本平整的地砖竟开始上下剧烈起伏,如同汹涌波涛中的海面。
“啊!”
“糟了!”
人们站立不稳,纷纷摔倒在地,随着地砖的起伏而翻滚。
有人被地砖高高抛起,又狠狠摔下,肩膀重重磕在一旁的石棱上,发出痛苦的惨叫声。有人试图抓住身边的东西稳住身形,却只抓到一把空气,整个人顺着起伏的地砖一路滑向边缘,脑袋 “砰” 地撞在墙上,顿时鲜血顺着额头缓缓流下。
离门口近的人下意识地手脚并用,朝着主殿大门的方向连滚带爬地冲去。
然而,“轰”的一声巨响,主殿的大门轰然关闭,扬起的灰尘弥漫在空气中。
众人匆忙围上去,使出浑身解数推搡、拍打,可大门却像扎根在地底的磐石,纹丝不动,显然是被人从外面牢牢拴住了,彻底断绝了他们的退路。
“嘿,我还不信了?!”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怒吼一声,高高抡起手里寒光闪闪的巨斧,就要朝着大门狠狠劈去。
就在斧头即将落下之际,一旁的女人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拉住他的手臂:“不行,如果破坏掉门是机关的一部分,我们就完了!”
男人的手臂停在半空,肌肉紧绷,斧刃在黯淡的光线中闪烁着冰冷的光。
他喘着粗气,缓缓放下了斧头。
好一个瓮中捉鳖!
神殿之前一直悄无声息,摆明了就是在等待这个时机,等所有今晚打算探查主殿的人都齐聚于此,然后来个一网打尽。
张启明整个人几乎瘫软下去,半跪着紧紧抱住王超的大腿,恐惧与懊悔地抱怨道:“我就说我们要提前制定一下计划,现在可好……这下全完了!”
“别,别慌!站在原地别动!”王超声线发颤,但仍强装镇定地安抚着张启明。
此刻,他们二人正站在一块小小的地砖上。那地砖像是发了疯般上下剧烈起伏,像是随时都会将他们抛出去。
维持身体平衡变得无比艰难,王超的双脚如同生根般死死抵住地砖。
他努力深吸一口气,颤抖着伸手摸着耳夹:“白团长!你现在能听到吗?”
“能听见。”
嘈杂声中,耳机另一端传来冷静沉稳的声音,就像在惊涛骇浪中突然出现的一座灯塔,让王超原本高悬着的心瞬间落下了大半。
“白团长,我们现在被困住了,门被从外面拴死,地砖还在乱动,这可怎么办?”
说话间,脚下的地砖又猛地起伏了一下,王超只感觉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向前扑去。得亏是张齐明搂住了他的大腿,才不至于飞出去。他赶紧蹲下身子,双手死死抠住地砖边缘,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保持冷静,等地砖停下来。 ”
白子原的话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信服力,让人不由自主地选择听从。
“好!”王超大声回应道,同时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适应地砖起伏的节奏。
随着王超他们几个人逐渐冷静下来,其他人似乎也受到了感染,意识到在疯狂起伏的地砖上盲目挣扎只是徒劳。
原本混乱不堪、四处乱撞的人们,纷纷努力稳在石砖上,不再做无谓的乱动,紧张的氛围中终于出现了一丝难得的秩序,受伤的情况也大大减少了。
与此同时,地砖渐渐不再剧烈起伏,晃动终于停歇。
众人眼前的景象却不容乐观。
整个神殿内,地砖下的石柱呈现出一个高低起伏的阵势,犹如一片被寒风吹皱后骤然冷冻凝固的海面。
这些高低错落的石柱,将所有人分拨地隔离开来。有的人身处高地,有的则被困在低洼之处。
王超他们最终停留在一块微微隆起的地砖上,恰好在半空中。
他环顾四周,却没见到白子原他们的身影。
“白团长,你们现在在哪里?”
“抬头。”白子原简洁有力的声音从耳机传来。
王超闻言,忙不迭抬头向上看去。只见在整个神殿最高的柱子顶端,有两个人影。
白子原半蹲在地上,发丝在空气中轻轻飘动,眼神冷静而锐利地俯瞰着下方,眉头微锁。
另一人则身姿挺拔地站在其背后,如同一棵苍松,稳稳地扎根在狭窄的柱顶。
他微微低头,温和的目光像是春日里的暖阳,却只落在了一人身上。看似毫无攻击力,周身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气场,仿佛只要他站在那里,就没有什么能够伤害到白子原。
王超恍然捶手:“我就说,果然是再生母亲嘛!”
震动停止,所有人也都立刻恢复了状态,四处寻找着出去的办法。
“我有个提议!”张齐明扯着嗓子大声说道,“门出不去,窗子总能走吧?我们就挪到离窗子近的柱子上,打碎窗子,就可以走了!”
他脸上带着一丝得意,觉得自己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然而,他话音刚落,神殿里那些原本透着微光的漂亮彩窗,“咔咔咔”地落下了严丝合缝的铁质盖子。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神殿内回荡,格外刺耳。
王超:“……张老师,您还是别提议了。”
之前阻止那个壮汉砸门的女人,突然指着一个方向:“等等!还有一扇窗子没有被合上!”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顺着女人手指的方向抬头望去。
只见那是一扇天窗,正位于神像的最上方。
一缕缕微光从天窗透下,银色的光辉轻纱般洒落在神像周围,为神像增添了一层神圣而朦胧的光晕。
然而,这扇天窗实在太高了。
即便是站在神殿最高柱子顶端的白子原和邹俞,距离它也遥不可及,根本没有办法碰到。
白子原若有所思。
如果能用他手里的金箍迷你棒将窗子捅开,再利用其搭建起一条通道接所有人过来。
不过,虽然这个筷子变大的爆发力很强,但没有支点的话,凭借双手肯定是无法承担筷子载人时所产生的重量。
而且,从天窗离开是否真的可行?
要知道,被困在此处的可不是普通角色,而是他们这些身具技能和道具的试炼者。
幕后之人既然处心积虑地将他们引入这个陷阱,精心布局把他们困在这里,又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留下一条毫无阻碍的逃生道路?
“我可以试一试。”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少女高高举起了手。
她身着一身精致漂亮的裙子,绘制着栩栩如生的蝴蝶图案。
王超见状,赶忙劝阻道:“别了吧妹子,万一有啥陷阱呢!”
“没事的。”少女微笑着,自信满满地在自己的裙子前轻轻挥了挥手。
刹那间,一串彩色的蝴蝶带着微微荧光,竟从平面图画里挣脱而出,就这样神奇地飞了出来。
它们围绕着少女的指尖轻盈地翩翩起舞,每一次振翅都闪烁着迷人的微光。
随后,顺着少女指引的方向,蝴蝶们如同一群灵动的小精灵,轻盈地朝着天窗飞去。
“我去,迪x尼公主啊?”
然而,美好的画面转瞬即逝。
只见那几只蝴蝶刚飞到天窗边缘,天窗附近隐藏的机关就瞬间发动,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噗噗噗”几声闷响,蝴蝶瞬间化作粉末,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些闪烁的彩色光点。
如果刚刚过去的不是蝴蝶,而是人的话……
在场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作者有话说:怎么又没有榜,可恶!
第153章 血冕神都27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天窗之上时, 白子原却视线下移动。
“藏起来做什么?”
直到他说话,其余人才注意到,在偏下方那个阴暗的角落里, 竟然站着一个人。
那人脸上挂着似有深意的笑容,不紧不慢地正悠悠然地望向他们,手中还轻轻摇晃着一把扇子。
他身着一袭普通神仆服。然而, 这衣服看起来无论是材质还是做工, 都远比其他神仆的更为考究精致。
“没想到我们在这里又见面了, 白子原先生, ”那人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 “来祭拜神明竟然是以硬闯的形式进来,倒真是有你的风格啊。”
许多人很快认出了此人,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声。
“竟然是他!”
“贤者的老大?!不是说他已经很久没有亲自进入试炼了吗?”
“他看来跟白子原有仇啊……”张齐明的视线在此人和白子原身上来回摇摆, 愤愤说道,“我们这下完蛋了!”
白子原神色平静地吐出两个字:“孙铭。”
孙铭嘴角微微上扬, 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白先生, 您终于记住我的名字了。”
白子原挑了挑眉:“不好听。”
孙铭倒是好脾气, 依旧笑着回应:“是,自然没有白先生的芳名悦耳。”
正说着话,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越过白子原, 落在其身后的邹瑜身上。
刹那间, 他的神色微微一怔, 原本挂在嘴角的笑意也似有片刻凝滞。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似诧异,又似隐有几分忌惮。
但转瞬之间,他便恢复如常,仿佛刚刚那一瞬的异样从未出现过, 并未就邹瑜的出现发表任何言语,只是将视线再度移回到白子原身上。
有人抢声问道:“你把我们困在这里目的究竟何在?明天祈福之时,皇室就要大驾光临,你总不能把我们一直困在这儿吧?”
孙铭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笑眯眯神情,慢悠悠地开口道:“怎么不可以呢?要是明天皇室前来,看到你们被困在此处,那你们就妥妥成了欺辱神明的罪徒,到时候统统都会被处决。”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接着说道:“而且,你们这些人里头,肯定有人跟狐妖脱不了干系。不然好端端的,怎么会提前一晚就到这里来?
“六王爷,您跟整个皇室以及神殿的关系那可是最为紧密。据我所知,天神殿派人前往皇室查验狐妖的时候,您可没来得及接受检测吧?”他似笑非笑地看向白子原。
他的话引起了一些骚动。
这些人有很多并不能和王公贵族打交道,自然不知道六王爷长什么样子,但或多或少都听过这个浪荡王爷的“美闻”。尤其是近日坊间传他和勾栏之中的男子关系不清不楚。
而现如今,他们正是两个男人结伴而行。
他们看白子原的眼神立刻就不一样了。
王超一听,立刻站出来反驳道:“那不是因为有一个公主疑似就是狐妖了吗?”
“哦?是这样吗?”孙铭嘴角微微上扬,手上的扇子猛地一合,发出清脆的“啪”的击打声,“那为什么试炼到现在还没有结束呢?为什么公主明明在天牢里,城内却依然不太平?”
“这……”众人被问得一时语塞,面面相觑,确实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孙铭目光一转,笑着看向白子原:“又或者,谁说神都里只有一只狐妖呢?”
这话的指向性实在太过明显。神殿之人如此暗示,似乎是已经掌握了某些关键线索……
瞬间,众人看向白子原的目光中都带上了几分怀疑。
“白团长不可能是狐妖!”王超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大声质问道,“你到底要干嘛?”
“唉,孙某向来不与盲从的蠢人论短长。”孙铭叹了口气,抬手,毫不犹豫地拧动了右手边墙壁上的一个凸起。
紧接着,一阵淡淡的烟雾升腾而起,孙铭的身影便在烟雾中迅速隐入了暗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众人还因孙铭的突然出现和离去而愣神之际,一阵 “咯棱咯棱” 的奇怪响声从脚下响起,似是有无数金属部件在底层运转。
就在这时,一声惊呼划破空气。
众人闻声急忙回头,目光定格在那个身着蝴蝶图案裙子的女孩刚刚站立的位置。
那里此刻竟然空空如也!
而原本她所站之处,竟毫无预兆地直接空出一块地砖。那缺口黑黢黢的,恰似一张突然张开的血盆大口,看不出到底有多深。
【试炼者“爱丽丝”,淘汰出局。】
系统的提示音在每个人的脑海里响起。
“她、她掉下去了?”
离“爱丽丝”位置较近的一个人,满脸茫然,下意识地喃喃问道。
然而,下一秒,他只觉脚下一空,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也直直地朝着那黑洞般的缺口坠了下去,瞬间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又是几声惊呼响起,好几个人接连掉了下去。
系统提示音不断出现。
【“采姑娘的小蘑菇”,淘汰出局。】
【“丝瓜老奶”,淘汰出局。】
【“荔枝乌梅酿酒专家”,淘汰出局。】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整个神殿都要塌了?”
“别慌!”白子原厉声喝道:“所有人,立刻跳到上面有图画的柱子上,快!”
短短几秒内,他已然发现,地面上的地砖呈现出两种迥异的状态。部分地砖上刻着或深或浅的图画,而其余的则是一片空白。
方才那几个不幸掉落的人,脚下所踩的皆是空白地砖。那些刻着图画的石柱,虽在剧烈的震动中也颤动不定,左右摇晃,实则稳固不塌,显然是故意设计来混淆众人视听的。
白子原和邹俞此刻所站立的柱子,恰恰就属于没有图画的那一类。
“子原,我们可以去那里。”邹俞往下方一指。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根高柱下方的矮平台,平台之上是有图画的,几个圆圈和横线。
“不行,那里视野不好。不是全局最优解。” 白子原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否定了这个提议。
白子原迅速地摘下发髻上的一根筷子。
“手给我。”他不由分说地捉住了邹俞的手。
邹俞没有任何反对意见,甚至没开口询问白子原究竟要带他去哪里。
就在两只手紧紧交握的刹那,筷子跟随主人的念力“嗖”地变长又缩短,强大的拉力将二人猛地拽离这根柱子。
邹俞脚尖刚刚离地,他们刚才站立的那块地砖轰然塌陷,碎石沿着新出现的深渊边缘滚落,久久听不到回音。
神殿中惊呼四起,众人各显神通,连滚带爬地扑向距离最近的有图画的石柱。
“快啊!”
“这边!这边有图画!”
“救命啊!”
每当有人踏空,或是来不及跃至带字符的柱子,凄厉的惨叫便伴随着坍塌声回荡在神殿中,一道道身影瞬间被黑暗吞噬。
待最后一声坍塌的回音消散,整个神殿已有三分之一的地面化为漆黑的无底深渊,残存的石柱如孤岛般矗立在虚空之中。
那尊蒙着白纱的神像,高高在上,稳稳地伫立在神殿中央,自始至终都未挪动分毫。
白纱轻柔地覆在神像之上,随着气流微微飘动,朦胧中更添几分神秘与庄严。
仔细看去,那座神像宽阔的肩膀上,竟站着两个人。
这便是白子原计算出来的全局最优解。
神像作为神殿的核心象征,承载着众人对神明的敬畏,绝不可能出现坍塌的状况,这是机关设计者无论如何都不敢触碰的底线。
即便下方地砖的变幻规律发生改变,神像多半也会稳如泰山,不受丝毫影响。
更为关键的是,神像肩膀所处的位置很高,宛如一个绝佳的瞭望台,能让白子原居高临下,将下方的一切尽收眼底。
便于他得以看清每一处细微的变化,洞悉每个角落之间隐藏的关联,在这片混乱中梳理出清晰的脉络,从而掌控全局。
就在白子原全神贯注观察着下方局势之时,邹俞静静地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凝视着眼前这个的身影。
在如此紧迫的时刻,对于大多数聪明人而言,能够迅速判断出距离最近且可行的带字符地砖,已然是极为难得的本事。
然而,白子原却总能比常人多想一步,甚至更多步。
他就像一位布局深远的棋手,总能在看似绝境的局面中,发现那些隐匿于迷雾后的生机。
他果然,还是和常人不同啊。
“还要看我多久?”白子原忽然淡声道,目光依旧牢牢锁定下方的局势,头也不回地说道,“我拉你过来,不是为了让你站桩的。”
邹俞微微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的凝视被白子原察觉。
随即,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从容说道:“是,我自然远不及白子原先生聪慧。”
“……在说什么废话。”白子原哼了一声,“那块地砖没有人,刚好把你扔过去算了。”
“我当然知道子原舍不得。”邹俞笑道。
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在白子原身侧。
“子原你看,现在神殿里还剩下二十九个人,刚好有二十八个带有图画的地砖,真是很巧啊。”
白子原侧眸看他。
“哦?你真的觉得,这是巧合吗?”
第154章 血冕神都28
神殿穹顶漏下的月光, 宛如一把利刃,斜斜地切割在二十八块青灰地砖上,给悬浮在深渊上的孤岛描了层冷光。
无边的寂静, 如同一张巨大的幕布,沉甸甸地笼罩着整个空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刚才孙铭转动的机关上。
这个长度, 远远超出了常人能够跳跃的能力范围。就算是离机关最近的人, 面对这遥不可及的距离, 也只能望而却步, 根本没办法跨越过去。而且, 在机关前面连一块可供落脚的地砖都没有。
若是按动的机关,以白子原的筷子的长度, 还能想办法怼上去触发。
可偏偏这是个需要转动的开关, 如此设计感觉就像是提前专门针对他制定的一样。
完全被限制住了啊。
“这些圆圆圈圈都是什么啊?”王超一脸困惑地蹲了下来,仔细端详着自己脚底下的图案, 嘴里嘟囔着, “密码?我数学超差的。”
“有思路了吗?”邹俞微微凑近白子原, “幸好今晚的外面很亮堂,即便没有灯光也能看清。看月历, 今晚似乎是个月圆之日呢。”
白子原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扫视着下方错综复杂的布局。地砖上的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这些图案应该是……星宿?我这里地砖的背景是朱雀。”人群中, 南边一个人语气带着迟疑, 小心翼翼地说道。
白子原心中一动,目光顺着众人所站的地砖迅速游走。北斗七星、角宿、亢宿、氐宿……一直到壁宿,完整的二十八星宿体系逐渐在他脑海中清晰呈现。
“没错。二十八块砖,对应二十八星宿。”白子原的指尖在空气中虚虚画着地砖的排布, “以月亮为地砖高低差形成了二维层面的星宿平面坐标。如果以神像为原点,按照传统,青龙属东,白虎属西,朱雀属南,玄武属北。王超,你那里的背景是青龙吗?”
王超盯着自己脚下的图案,歪着头,一脸茫然:“什么青龙?我看像个王八。”
“嘁,年轻人真是见识短。”张齐明不屑地撇了撇嘴,“人家那是玄武!”
王超站在东边,可图案却是玄武,这就表明现在的二十八星宿整体排列混乱无序。
也许解开机关的方式,便是要将地砖按照正确的坐标梳理整齐。
人群中,有人经过一番绞尽脑汁的思索也想到了这一点,忍不住骂道:“靠,谁会记得这些星座的位置啊!”
在这个末日笼罩的世界,天空总是被风暴、酸雨和沙尘肆意侵袭。那些原本璀璨的星星,早已被遮蔽在厚重的阴霾之后,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能够亲眼在天空中目睹它们的模样。
镜壁之城虽会模拟出天空与星座的影像,可又有谁会闲来无事,抬头去刻意寻找这些星座具体的位置呢?
地面的科技满足了一切需求,人类对于天空的探索,早早地便画上了休止符,成为了遥远而模糊的记忆。
如今,这记忆的缺失,却成为了摆在众人面前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白子原微微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此刻自己应该记得这些星宿的序列,可记忆却像是蒙了一层雾,模糊不清。
但他总觉得自己应该记得。
因为他隐约知道,他曾经在一个人那里听过这样生僻的知识。
【天之四灵,以正四方。这就是星宿的知识,也是古人的智慧。】
【除了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天空之上还有天空。】
【子原,我们人类,应该与万物万世共存。】
【我们总有一日,不会拘泥于脚下的地面。否则,那人类的眼光岂不是太过于狭隘了?】
“子原?”耳边有人轻唤他,与脑内的回忆竟达成了微妙的重合。
【看月历,今晚似乎是个月圆之日呢。】
再次睁眼时,白子原的眸光直直看向一旁的邹俞。
这人,又在提示自己吗?
邹俞也正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专注且沉稳,面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波动。
“我知道了。”白子原转而抬头看向天窗,“这里透过来的,就是今晚的‘满月’。我们要借助今晚月光的位置,来推算出符合天象的二十八星宿排列。现在,所有人已经各自站在一个星宿地砖上,但星宿排列是混乱的。不过,我们有一块空白地砖,这是调整的关键。”
白子原顿了顿,伸出手指,指向月光投射在地面的位置继续说道:“月亮在星空中的位置,对应着特定的星宿区间。我们可以根据月亮当前的位置,确定它所在的大致星宿范围。通常来说,月亮运行轨迹会经过二十八星宿中的某些星宿。二十八星宿又分为四象,除了朱雀,还有青龙、白虎、玄武。今晚,月光落在神殿的这个位置,说明月亮正处于接近南方朱雀七宿的区域。
“虽然目前月光指示的是朱雀七宿的调整方向,但其他三象的星宿位置也相互关联。以东方青龙七宿为例,角宿是青龙之首,它与南方朱雀七宿的井宿在方位上存在一定的角度关系。当调整朱雀七宿时,也要兼顾其他三象星宿的整体布局。”
“朱雀七宿中,井宿一般是最先被月亮照亮的星宿之一。站在井宿地砖附近的人,你们留意一下,井宿在南方七宿中处于起始位置。”白子原指着一个人说道,“你是井宿,站在原地不要走动。”
“啊?哦。”被指到的人迷茫地点点头,“我这个符号确实像个井字。”
白子原问道:“谁脚底下的地砖是鬼?符号是五个小圆圈,看起来像是正方体。”
一个中年女人举手道:“我好像是。”
白子原看过去,女人在井宿的后方下侧的位置,距离那个没有人的地砖只有一步之遥。
“你推动一下旁边的地砖试试。”
女人听了话后,半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探出半截手臂,恰好能够碰到那块地砖。
她双手紧紧抓住地砖边缘,咬紧牙关,猛地用力一推。
伴随着一阵 “嘎吱嘎吱” 的响声,地砖居然缓缓往前移动了几米。然而,也仅仅只移动了几米,就像是撞到了什么无形的边界,戛然而止。
“这些尚且留下来的地砖是可以在一定范围内进行移动的。按照星宿顺序,应该是鬼宿在地砖布局的左侧偏上位置。所以,原本站在鬼宿地砖但位置不对的人,需要移动地砖到井宿的左侧偏上。”
这时,拎着巨斧的男子皱着眉头大声说道:“你这说的都是啥呀,太复杂了,谁能移动地砖?我们可不能就这么听你的冒险!”
白子原淡声说道:“只要按照星宿规律来调整,就有希望解开机关。如果不尝试,我们都得困在这里,明日一早,统统被打为狐妖的同伙处死。”
“那个贤者的老大不是说你就是狐妖吗?我们把你举报了不就可以通关试炼了?”男人依旧很不服气,梗着脖子反驳道。
“你要向谁举报?”白子原挑眉,“如果真这么简单,孙铭不是早早就通关试炼了?”
“这……”白男人被问得一时语塞,白子原说得确实在理,他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在鬼宿位置上的那个女人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大声说道:“好了!只能放手一搏了!白团长,我可以移动,但你说,这个地砖到底怎么移?”
白子原有条不紊地说道:“这需要在场所有人的帮忙了。就像是那个无人的‘危’宿一样,你的地砖也可以移动,但需要离你比较近的人进行推动。”
王超恍然大悟道:“啊,我知道了,有点像推箱子游戏!”
“是的,没错。我会计算出最优路线,并告诉谁来推这个‘箱子’。注意,大家千万不要在用力的过程中从地砖上掉下去。”话音刚落,白子原很快就点了两个人,“井宿将鬼宿向左拽,鬼宿稳住不要动。”
在井宿上的那个年轻人,听了白子原的指示,乖乖地俯下身,伸出双手用力将女人和鬼宿地砖往左边拽。
可就在他刚探出头去的瞬间,脚下的地砖毫无征兆地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年轻人顿时惊呼一声,脸上瞬间血色全无,不受控制地朝着深渊边缘滑去。
“糟了!”
人群中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呼,所有人的心都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那女人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年轻人,试图将他拉回来,但只见一道黑色的闪电如弹射般飞出,“啪”地一声脆响,精准地给了年轻人一下,竟将他怼回了地砖上。
“好痛……”年轻人捂着肚子,脸上毫无血色,嘴里带着一丝委屈嘟囔着,“下次可以稍微……怜惜人家一下吗……”
白子原面无表情地收回筷子,又在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对年轻人的抱怨充耳不闻。
邹俞则微微一笑,对年轻人说道:“小兄弟,还是自己多加小心些。”
第155章 血冕神都29
众人神情紧绷, 大气都不敢出,全神贯注地听着白子原的指挥。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关乎着能否成功解开机关,而且还要尽可能快。
在白子原的示意下, 大家开始默认依照他所说的方法,各施手段,或推动或拽动那些象征星宿的“箱子”, 齐心协力想要将混乱的星宿恢复到符合天象的正确排列。
“柳宿左侧进二, 鬼宿单宿推动。能做到吗?”白子原的声音很清晰。
柳宿所在的地砖高高在上, 与鬼宿的高低差几乎有三米之多。而且其右侧最近的就是鬼宿, 这无疑给移动地砖增加了极大的难度。
鬼宿位置上, 一位留着黑长直头发的女孩微微皱眉,冷静地思考了一会儿, 说道:“可以的。”
说罢, 她迅速抽出随身携带的光箭,拉弓搭箭, 瞄准上方的柳宿地砖。
只听“嗖”的一声, 光箭如闪电般射出, 精准地射在了柳宿地砖上,牢牢地钉住。女孩双手紧紧握住弓弦, 开始用力勾着, 试图通过弓弦的拉力缓缓拉动柳宿地砖。
拉动一块大理石地砖以及一个人的重量, 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随着她不断用力, 弓弦深深地勒进她的手心, 细嫩的皮肤很快被划破,鲜血顺着手指缓缓流下。但女孩紧咬着下唇,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即便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终于, 在女孩的不懈努力下,柳宿地砖缓缓移动,一点一点地到达了该到的位置。
“任务完成。”
白子原微微点头:“很好,辛苦了。张宿上方进三,翼星双宿拉动。”
“好,翼星双宿明白。”
回应白子原指令的两人,似乎是一对双胞胎兄妹。他们对视一眼,同时从腰间掏出一对半环形虎纹月。
两人各自站定位置,从两侧稳稳地卡住了张宿的地砖。随着他们齐声发力,手臂上的肌肉高高鼓起,额头上青筋暴起,地砖开始缓缓移动。在拉动的过程中,每一寸挪动都伴随着沉重的摩擦声。
终于,在地砖精准卡到位的那一刻,一声清脆而又清晰的轨道卡住声响起。
就这样,在众人紧密协作之下,很快,朱雀南方的星宿都成功归到了它们该在的位置上。参与其中的这七个人,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纷纷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随着众人对推动地砖调整星宿位置的操作愈发熟练,玄武和青龙区域的星宿地砖,也依照先前摸索出的方法如法炮制。众人各司其职,配合愈发默契,在有条不紊的协作中,这些星宿地砖一一回到了正轨上。
时间在紧张而有序的氛围中悄然流逝,一个小时后,整个星宿布局的大部分都已规整如初,唯独剩下白虎的部分,依旧杂乱无章地散落在各个地砖之间,其中包括一块空白的砖。
而此时,众人也因长时间的高度集中与体力消耗,脸上写满了疲惫。
“你现在怎么样?”邹俞微微侧身,目光关切地看向身侧的人。
如此复杂程度的轨迹计算,要确保每块地砖在移动过程中相互避开,还得规划出以最短路径抵达指定位置的方案,从而最大程度减少人力损耗,这无疑需要在脑内提前进行好几步的精细演练。
白子原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进行了数次迭代计算而已,我的大脑CPU还没有跑满。”
“不愧是你,子原。”邹俞嘴角微微上扬。
白子原斜睨他一眼,品味他到底有几分真情实意,或只是商业胡吹:“我已经推演出了剩余几个星宿的路线,很快就结束了。”
邹俞的目光投落到下方:“白虎主杀伐,怕是可能会有些凶险,务必当心。”
“嗯。”白子原简短地应了一声,神色依旧专注,迅速将思绪重新拉回到星宿地砖的布局上,继续指挥着白虎其他地砖的移动。
随着一块块地砖被精准归位,终于,就剩下张齐明所在的那一块和空白的昴宿了。
此时,大家的脸上都写满了迫不及待的神情。
张齐明此时正稳稳站在胃宿的地砖上,所处位置恰好介于心宿与房宿之间,与这两块地砖近在咫尺,都不需要其他道具,看起来是最简单的一块。
“这个我知道!你们俩小年轻一用力,就把我推到西侧正对面,那就是胃的位置了!”
“听一下白团长……”
“这么简单的事情,磨蹭什么?长寿村那个死亡率极高的试炼知道吗?我可是团队里的专家!”
“啊,哦哦,那好吧。”
心宿上的年轻女子刚扶住胃宿砖准备发力,只听见上方白子原突然叫停:“别乱动!”
“咔啦”一声齿轮转动的闷响突然炸开!
胃宿砖下的地基莫名下降,张齐明慌得不行,一手抠住砖侧的凸起纹路,另一只手胡乱挥舞:“砖底是空的!方位反了!”
房宿上的人立刻冲过去抓他的胳膊,可胃宿砖还在往下沉,同时心宿房宿的砖竟顺着轨道也往下滑去,像是真的要被胃吞进去一样,底部传来碎石坠落的脆响。
紧接着,青龙区的亢宿和氐宿地砖毫无征兆地开始在轨道上疯狂晃动。
不仅如此,两块地砖还隐隐有下垂的趋势,就好像整条青龙像是从龙身中间被狠狠地打了一拳,失去了平衡,摇摇欲坠,下一秒就要从天际坠落一般。
“怎么办!啊啊啊!”
“你这老家伙,这是要把我们都害死啊!”
“白团长!救救我们!”
白子原只思考了一瞬,便迅速做出判断:“氐宿亢宿稳住,角宿立刻将龙头向东拉动,朱雀区,能搭把手的立刻!”
“好!” 回应声此起彼伏,大家迅速行动起来。
鬼宿上那位黑长直女孩反应极快,只见她毫不犹豫地抽出一根光箭,“嗖” 的一声射向角宿,光箭在空中划过一道明亮的轨迹,精准地射中角宿地砖。
与此同时,位于轸宿的青年也迅速甩出藤绳,藤绳如灵蛇般飞扑而出,稳稳地困住了角宿地砖。
两人与其他朱雀区的人一起,多方合力,死死地拽住已经卡在轨道扣中的角宿,硬生生将其向东拉动了几分。
“白虎区稳住参宿!把它往下压或固定住!”白子原紧接着下达新的指令。
他想要利用杠杆平衡的原理,相当于要按住老虎的尾巴或后腿,让白虎无法向前猛扑,从而停止胃宿的下陷以及其对苍龙七宿的冲击,使整个星宿布局重新恢复稳定。
参宿两侧的人听闻,毫不犹豫地扑向正在剧烈晃动的参宿。他们紧紧抓住参宿地砖的边缘,双脚用力蹬着地,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试图稳住这块关键的地砖。
素不相识的众人都在为了共同的目标而竭尽全力,成败在此一举。
白子原给出的星宿之间的牵扯果然有效,很快,胃宿的位置不再向下塌陷,勉强稳了下来。
“这个胃宿好像下方有反向齿轮,我刚刚明明是往前推的,地砖却离我更近了。”心宿上的女子脸色惨白如纸,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王超灵机一动道:“那不是用力向后推的话,就能像发射炮弹一样,直接弹射到胃宿的位置?”
“喂!你小子,想我死的话就直说!”张齐明一听,顿时急得跳脚。
王超:“我还用得着直说吗?您可倒好,直接就干了。”
“你!”张齐明“你你你”了半天,却愣是没说出半句反驳的话来,毕竟刚刚他确实是鲁莽行事才导致如今这危险局面。
“这个难度确实是有点大。”房宿上的中年男人心有余悸,脸上写满了担忧,“我不敢冒险。”
“那我可怎么办!”张齐明仰头大喊,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白团长,快想想办法,把我送回胃宿的位置上啊!”
王超忍不住撇嘴道:“嘁,您不是向来挺有主见的吗?”
“别胡说!在长寿村也多亏白团长救了我的老命,我是心服口服啊!”张齐明连忙说道。
然而,还没等白子原开口说话,西侧突然传来一阵齿轮狂转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三块刻着“牛宿”“张宿”“箕宿”的地砖竟顺着环形轨道动了起来,速度时快时慢,毫无规律可言。
地砖上的几个人顿时惊慌失措,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们下意识地纷纷跪下来,双手死死地抓紧地砖。
“怎么会,地砖不是都归位了吗?”
“这也是受胃宿影响?”
“不对!难道还有别的星宿出错了?”
“还有一块昴宿没有人!”
那块空白的昴宿地砖离中间的神像最近,同时是整个空间内最低的一块砖,距离其他地砖甚远。
昴宿为西方第四宿,居白虎七宿的中央,在古文中西从卯,西为秋门,一切已收获入内,该是关门闭户的时候了,故昴宿多凶。
现如今,众人的位置都已固定,只有白子原或者邹俞可以站到那块砖上了——
作者有话说:[加油]下章就解密完成啦~
第156章 血冕神都30
“我去吧。”邹俞说道, “上面的局面,少得了我,却绝不能没有你。”
他说得确实有道理, 毕竟白子原是统筹的那一个。
“可是你要怎么跳过去呢?”白子原眉头紧蹙,“我倒是可以试着用筷子助你一臂之力,不过这过程中很可能会让你不受控制地弹飞出去。”
邹俞半开玩笑地回应道:“不用, 我会瞬移。”
“怎么可能。”
在第一次试炼结束后, 白子原就在镜壁之城内进行过深入调研过其他人都会从试炼中获取什么奖励技能。
他发现, 除了他之外, 似乎没有人获得过神明赐予的特殊能力。
结论就是, 那种违背人体生理极限的逆天技能,绝非轻易可得。唯有极其高端的奖励, 才有可能附带这样超乎想象的能力。
其他人所得到的奖励道具, 大多局限于武器或是一些辅助性的物品,根本不可能出现如此夸张的瞬移技能。
邹俞坦然接受白子原的质疑, 脸上依旧挂着那抹从容的微笑, 轻声说道:“我当然不会瞬移, 但是我对你的计算角度有着绝对的信心。子原,你帮我仔细看看, 我从哪个方位起跳才最为合适。”
众人听闻此言, 四周瞬间安静得如同时间静止了一般。
将自己的生命全然托付于另一个人的计算, 这无疑是一种近乎疯狂的举动, 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禁头皮发麻。
王超下意识地喃喃自语:“再生父母白粥99啊……”
白子原挑高了眉梢, 语气中带着一丝因被全然信任而产生的愉悦,问道:“你就这么笃定我不会失手?或者说,不会故意失手?”
邹俞低下头,身体几乎紧贴着白子原的耳廓, 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见的气音,低声说道:“你不会。在你眼中,我所具备的价值远不止于此。”
他稍稍停顿了一瞬,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白子原的耳际,又接着说道,“更重要的是,我绝不允许任何人,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可能,取代我成为你的‘储备粮’。”
“储备粮”这三个字,他特意咬得重了些。
白子原微微侧头,不着痕迹地避开那过于贴近的热度。
他抬起手指,指向那块无人地砖:“从这里后退五步,每一步跨度保持在八十厘米,就从这个标记点起跳。起跳的水平误差务必控制在正负两厘米以内。至于之后能否站稳,就全看你自己的平衡能力和运气了。”
这时,侧方的女生眼含热泪,激动地丢过来一个折叠得十分紧密的小包,喊道:“呜呜呜,这是什么生死相依的信任啊!哥,这个给你拿着!”
邹俞稳稳接过,疑惑地问道:“这是?”
“可解压式应急降落伞,至少能在关键时刻缓冲一下,就算摔下去也不至于丢了性命,呃,至少不会摔得太疼。”女生解释道。
毕竟大家都清楚,掉下去虽然不一定会真的丧命,但毫无疑问意味着试炼失败,与死也没什么本质区别了。
“好,谢谢你。”邹俞收下了降落伞,却没有带在身上,只是放在了白子原手里,“但我想,我应该用不到。”
言罢,他向后退去,每一步的步伐都精准得用尺子精心量过一般。站定位置后,他缓缓屈膝,目光如鹰隼般紧紧锁定那块落脚点,蓄势待发。
下一秒,邹俞突然快步向前,借助助跑的力量,纵身一跃!
起跳的弧度是一道非常优美的抛物线,若是一切顺利,他必定会稳稳地落到地砖上。
整个空间安静得仿佛能听见心跳的声音,所有人的心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紧张到了极点,屏住呼吸盯着那一抹红色的弧线。
就在邹俞的脚尖精准无误地触碰到目标地砖边缘的刹那,那一刻,所有人都暗暗松了口气,以为一切已稳操胜券,这惊险的一跳即将成功落地。
然而,那块砖石却在承受他重量的瞬间,毫无预兆地猛地向下一沉,紧接着,便开始左右剧烈摆动起来!
“糟了!”有人忍不住失声惊呼。
只见邹俞踏出的右脚完全落空,整个身体因突如其来的失衡不受控制地猛地向右侧倾斜,眼看着就要坠入下方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整个空间出现了一瞬极其细微且难以察觉的凝滞,就像是高速播放的影片被精准地抽掉了一帧画面。
没有耀眼炫目的光效,也没有撕裂空气的巨大爆鸣声,唯有一种极为不自然、违反常理的修正感。
当众人的视觉神经来得及传递下一个画面时,邹俞已然稳稳地站在了对面的地砖上,姿态甚至称得上稳健从容,只是有着微微急促的呼吸和额角渗出的一层薄汗。
黑暗中,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和疑惑的低语。
“我……我刚是不是眼花了?”
“光线太暗看错了?他好像刚刚滑了一下?”
“肯定是幻觉,明明是稳稳跳过去站稳的……”
在这一片窃窃私语中,唯有白子原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拢,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凝视着对面那个刚刚将性命完全托付于他计算而化险为夷的男人,眼底深处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波澜。
别人可能会以为是视觉欺骗了大脑,但他绝对不会。
因为砖头下降导致的落点偏差是真实存在的,邹俞的整个身体的中心线都已经偏离了支撑面,不可能还能这样站在地砖上。
除非,这是邹俞的技能。
不。
再往深处细想一步,一个更可怕、更颠覆的疑问萌芽了。
邹俞真的和他们一样,是挣扎求存的试炼者吗?
这个一直以来被默认的身份,此刻摇摇欲坠。
如果……如果邹俞不是呢?
他会不会一直以来声称自己是试炼者,都是在欺骗?
那么,他混迹在他们之中,目的究竟是什么?观察?引导?还是别的什么?
白子原垂眸,如同高踞神座之上的主宰,凝视着此刻身处整个神殿最低处的那个男人。
寒意正从骨髓深处丝丝缕缕地渗出,冻结血液。
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邹俞衣衫的那抹红,成了唯一灼目的色彩,像凝固的血,又像无声燃烧的火焰,刺得他眼睛生疼。
两人之间,隔着巨大的、倾斜的神殿深渊,一在神像肩头,一在神像脚底,遥遥相望。
距离扭曲了光线,也模糊了彼此的容颜。那张原本深刻于心的面孔,此刻陷在阴影里,只剩下一个朦胧的、勾勒不出细节的轮廓。
就是这片模糊,让白子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仿佛他从未真正认识过站在下方的这个人。
那熟悉的眉眼,惯常的神情,乃至每一次看似坦诚的交流,在这一刻都被这黑暗与距离镀上了一层可疑的,令人不安的釉质。
他看不透那片阴影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欺骗。
“喂,白团长!都这节骨眼儿了,别愣着啊,咱们下一步到底咋整?”张齐明心急如焚。他明显感觉到脚底下的地砖又开始不安分地微微晃动,像是危机再次来临的前奏。
白子原淡淡地吐出一句:“我已经知道了。”
“啥?你知道啥了?”张齐明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二十八个星宿,却有二十九个人。”
“为啥啊?”王超也是一脸茫然,忍不住追问道。
“因为,在二十八星宿的核心之处,便是我身后这的,掌管一切的神明。神明蒙蔽了双眼,自然天地不宁。”
话音未落,白子原手中已然凭空出现一把寒光闪闪的小军刀。
他动作干脆利落,猛地一挥,锋利的刀刃瞬间划开了蒙住神像眼睛的那块布。
“天帝下诏,平息纷争!”
一声断喝,声如洪钟,在整个空间内回荡。
刹那间,只见昴宿砖沿着一条无形的神秘轨道,如同一道流星般“唰”地飞速滑出,精准无比地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它本该在的星宿序列之中。
几乎在同一时刻,张齐明脚下的胃宿砖在一阵平稳而有力的上升中,“咔哒”一声清脆的声响传来,彻底回归到了与周围砖石齐平的位置。
紧接着,所有之前还在疯狂晃动、混乱不堪的星宿地砖,如同臣子见到了至高无上的君主,纷纷安静下来。
其余那些先前坠落的地砖,也随着齿轮转动的声音开始缓缓抬升。它们像是一群听话的士兵,有条不紊地归位,逐渐重新拼接成了稳固而坚实的神殿地面。
然而,这一场危机过后,之前不幸掉落的试炼者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中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高呼:“看,那家伙想跑!”
众人顺着呼喊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朝着神殿出口的方向挪动。
“贤者大人,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几人迅速朝着那身影围了上去,眨眼间便将试图溜走的孙铭团团围住。
“你们要干什么,这里可是神殿!”孙铭故作镇定,“来人!捉拿这几个闯入神殿的小贼!”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只见大门被从外推开,几个身着铠甲的士兵神色匆匆地赶来,冲进包围圈,与围住孙铭的人扭打在一起。
“这些都是执刃的人!他们果然有所勾结!”
一时间,人影绞杀在一处。拳脚如雨点般落下,带出沉闷的撞击声。一道刀光闪过,随即被另一柄短棍架住。子弹从枪/管里射出撕裂空气的热气,在砖石上留下弹孔。尘土与血花一同飞溅,兵刃破风声充斥着整个神殿。
孙铭就像一尾狡猾的泥鳅,趁着众人扭打的间隙,左冲右突。他身形灵活,利用众人之间的空隙,在士兵们的掩护下,他终于瞅准了一个空当,拼尽全力朝着包围圈外冲去。
他逃得太过匆忙,以至于身上携带的东西掉落了都根本来不及停下脚步去捡起。
“咕噜噜”,一个圆滚滚的球,顺着略微倾斜的地面,一路滚到了白子原的脚下。
待众人反应过来时,孙铭早已远远地逃到了神殿门口。
孙铭心有不甘地回头,见球到了白子原手上,朝着他狠声说道:“这可是真的神迹,你们这帮无知的家伙拿着,只会受到上天的惩罚!”
言罢,他头也没回,转身便消失在了神殿之外的黑暗中。
第157章 血冕神都31
二十多个人纷纷各显神通地逃离了神殿主殿区域, 四散开来,各自寻找着隐秘的角落藏匿起来,以躲避守卫的追捕。
有几个人选择跟在白子原的身后, 躲在了一栋建筑的角落里,计划先在这里暂避风头,等守卫离开这一片儿, 再伺机离开这个危险之地。
白子原从怀中掏出从孙铭那里捡到的小球, 触感一片冰凉, 手感沉甸甸的。
“哎, 这不正是白日里那位神使手中, 用以判定众人虔诚与否的那个设备吗?”王超惊讶地说道。
白子原将球体置于掌心,随意地摆弄着, 漫不经心地说道:“我信奉神明。”
然而, 那球却毫无反应,静静地躺在白子原手中, 如同一个普通的物件, 没有丝毫光芒闪烁, 好像根本不认可他虚伪的虔诚。
“这撒谎肯定是不行的吧,我来试试!”
张齐明按捺不住, 伸手接过球, 可小球依旧没有亮起。
接下来, 球在众人手中轮流传递, 却始终没有亮起哪怕一丝微光。
“你要不要试试?”王超拿着依旧没亮的球, 向站得有些远的邹俞比划了一下,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
“他就不用了。他不信神明。”还未等邹俞开口,白子原就抢先一步将球拿了回来。
邹俞的脸上没有笑意,神色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湖水, 只是静静地看着白子原。
王超看着两人之间略显微妙的气氛,不禁挠了挠头,一脸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咋了,你们俩吵架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张齐明抬了抬眼镜:“这个世界,难道真的有神明?”
大家也都纷纷点头,觉得这个试炼里应该有着神明的力量存在。否则在一个科技树点在机械道路的世界,一个能自动发光的小球,该怎么解释呢?
白子原并未理会众人的反应,他双眉微蹙,眼神专注而锐利。
他仔细观察着那个白天见证了诸多“虔诚判定”的球体,手指轻轻摩挲着球体表面,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球体在他手中缓缓转动,他的目光随着球体的转动而移动,时而凑近,时而眯起眼睛。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众人渐渐失去了耐心,开始小声嘀咕起来。
然而,白子原却充耳不闻,他的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手中的这个球体。
终于,他的目光从小球上移开:“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明天,我自然会公布。”白子原收起小球,“守卫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我们抓紧时间,迅速离开。”
众人被转移了注意力。保命当然是第一要紧的事情,至于小球的事情,可以放一放。
分别之前,白子原从塑料袋里口袋里掏出一瓶治疗药剂,递向那位黑长直女孩:“这个给你。”
女孩微微一怔:“白团长,您大可不必客气,今天都是我应该做的。”
“拿着吧,手上别留疤。”白子原看向女孩的右手。那里被弓弦勒出的伤痕还在渗血。
“那就谢谢白团长了。”女孩也不再推托,伸出手接过了药剂。
白子原冲她点了点头。
“团长!我们这就要分开了吗?”王超有些着急,“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目前不需要你们做什么。”白子原道,“如果不做点什么心理痒痒的话……”
他贴近王超的耳朵,对他低声说了几句话。
“好的白团长,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王超听后,忙着点头。
“啥啊?”张齐明见落下了他,赶紧问道。
“哎,就不告诉你,这是白团长信任我!”王超跳着跑掉了。
这几个人的小队伍也散去了,今夜神殿的危机算是化险为夷。
即便白子原出手,成功地将身边这些人带出了神殿主殿的危险区域,但仍约莫有数十人折戟此处。
此刻的神殿,早已没了众人初来之时的宁静平和。
白子原不知道其他逃离的人有没有被守卫抓住,但他也没有义务和责任去拯救每一个人。
他沉默着向前走了几步,片刻后,后槽牙无意识地咬紧,又倏地松开。
他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向几步开外的邹俞,语气冷淡。
“你也不必跟着我了吧,邹先生。”
邹俞眼底的落寞一闪而逝,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子原,我知道你在怀疑我。那些隐瞒并非我的本意。”他顿了顿,嗓音低沉,“只是这一切太过复杂,连我自己,都尚未理清该如何向你开口。”
“那就保持距离。”白子原冷笑一声,“我们之间,本就是你利用我、我利用你的关系。但现在看来,天真的是我。在你眼里,我根本就是个透明人。而你,却始终藏在迷雾后面。”
说罢,他没有再给邹俞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要走。
“别走,子原。”
下一秒,白子原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牵住了。
好快。
而且是没有声音的快。
没有风声,没有脚步声,连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都未曾惊动空气。
白子原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就像是邹俞刚刚在神殿里那样,一瞬间就移动过来了。
与其说是移动,不如说是——
画面跳帧。
*
神殿不远处的山崖边。
从这里,本该能望见海。
但此刻映入眼帘的,只是一片比夜色更浓重的黑暗。
唯有几点零星的船火,在墨色深处漂泊明灭,像是被不慎遗落在深海里的孤星。
靠近城市的码头上,龙将军的座船尤为醒目,通明的灯火勾勒出往来人影,喧嚣被距离稀释,只剩下模糊的晃动。
夜风掠过山岗,拂起两人的长发。发丝在风中短暂交缠,随即又被吹散,各分东西。
“子原,你应该已经知道,‘试炼’的本质是将人的神经接入一个庞大的平台。意识被分发到不同区域,遵循预设的背景与身份,去达成系统判定的‘成功’。”
“试炼者拥有很高的自由度,但一切行动,终究被禁锢在程序的铁律之内——规则、道具、行为边界。你们所能做的一切,都只是在既定的代码牢笼中活动。”
“就连你们进入的试炼场景,也本该是随机的。”
话至此,邹俞的语调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
“而我……”
他斟酌着词句。
“换个说法吧,子原。除了长寿村,你所经历的每一场试炼,都是我自主选择进入的。我的目标从来只有你一个。”
“你的意思是……” 白子原理解了,但没有完全说出口。
邹俞没有否认。
他的沉默已然告诉了白子原,他是那个能行走于代码之外的人。
“你是从长寿村的时候,那场让很多人输钱的试炼,看了试炼录像而找到我的?”
“我不否认,那是一场很精彩的试炼。但实际上,在你接入到试炼程序的那一刻,我就找到了你。”
邹俞抬手,指尖拂过白子原发髻上的两根忍冬纹筷子,“还记得它们的等级吗?可它们在你的手中,却出乎意料的好用,不是么?”
白子原当然记得。
当初系统分配这双筷子时,那阵刺耳的电流紊乱的机械杂音。几秒后,一切归于平静,他拿到了这双能百发百中,自由伸缩的长筷。
却只是个F级。
他一度以为,这就是F级道具该有的水准,直到后来才隐隐察觉,它的威力远超这个评级所能定义的范围。
原来,连这也是邹俞动的手脚。
“你从一开始就认识我。”
白子原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过往。
他所以为的14号小镇的“初次见面”,教堂里的司仪投来的多停留了几秒的目光,此刻在回忆中变得无比清晰,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是的。”邹俞的回答没有迟疑。
“可我从未见过你。”
话音出口,白子原自己却猛地一顿。一个被忽略的碎片在脑内骤然闪亮。
并非从未见过。
“你不仅认识我,”他向前逼近一步,“你还认识我的母亲,对吗?”
“是的。”
邹俞依旧平静,像一座沉默的冰山,而水面之下,是深不可见的过往。
白子原又想到那几个纠缠的“梦”。
原来,那根本不是梦。
是被强行抹去,却仍顽固蛰伏在大脑沟回深处的真实。是在接入镜壁之城的试炼程序后,被意外激活的记忆残片。
那段记忆力,反复出现一个人,他却毫无印象。
无数线索在此刻汇聚,指向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你是我的……”
白子原顿住,寻求最终确认的目光紧紧锁住对方。
邹俞凝视着他,眸中映着脚下城市的万家灯火,流淌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微微颔首,终于为这段漫长的追寻,落下了注脚。
“老师。”
那个将幼年的白子原抱在腿上吃饼干的人,那个和白安澜意见不合而争吵的人,那个不知为何居然被抹去在白子原记忆中的人。
竟然是邹俞。
白子原从梦中回忆的那些往昔碎片可以大致推测出来,在他还小的时候,邹俞甚至在自己心里的地位比肩于母亲。
如此重要的存在,却被连根拔除,不留一丝痕迹。
“那你现在,究竟是谁?” 白子原的声音压着微微的颤意,“我为什么会彻底忘记你?”
他从来没想过,他们之间的渊源居然这样久远。
邹俞的目光沉静如水,深处却似涌动着无尽的过往。
他用一种近乎审判的平静口吻,清晰地回答:
“因为我是人类的罪人。”——
作者有话说:冰山揭开一角[让我康康]
第158章 血冕神都32
这场难得的坦诚相见, 还未来得及深入,便被仓促打断。
整座山野被火光照得通明,一列兵士无声围拢, 如铁桶般封住了去路。
火光跃动,映出来者冷硬的甲胄与沉静的面容。队伍为首之人,正是龙濯麟。他身姿挺拔, 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刃。
邹俞眼睫微动, 半拢衣衫, 适时地向白子原身后退了半步。白子原几乎是下意识地臂膀一抬, 动作自然流畅, 已然将邹俞护在身后。
从旁人的视角看,这举动隐隐有种藏娇的意味。然而, 这“娇娘”身形高大, 比白子原还高了半头,实在是怎么看都不像是该被护着的那个。
“六王爷, 末将冒昧打扰了。”龙濯麟声音沉稳有力, 不失恭敬地拱手说道, “圣人有请。”
“这般时辰,圣上究竟有何要事?”白子原微微挑眉, 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 “没瞧见我正忙着吗?”
龙濯麟微微低头, 态度依旧不卑不亢:“末将只奉命前来迎驾, 其余的事, 不敢妄自揣测。”
白子原侧首,压低声音对邹俞低语:“你先回去等我。”
不料,龙濯麟却伸手一拦,目光径直落在邹俞身上:“这位公子, 也请一同前行。”
白子原眉峰微蹙。
“此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龙濯麟却不再多言。
邹俞轻拍白子原肩头,唇角扬起一抹安抚的弧度:“能得见天颜,实乃草民之荣幸。”
既然邹俞同意,白子原自然不担心他。人家可是跳出程序之外的人,何必要他这个自身难保的小角色关心?
于是,二人随着龙濯麟下了山,登上山脚下早已等候着的车辆。
一路上,车内安静得只能听见车轮滚动的声音,二人皆沉默不语,气氛略显沉闷,直至抵达宫门。
待下车时,龙濯麟亲自上前,恭敬地伸手为他们拉开车门。
就白子原在与其交错而过的刹那,一句极其轻细的话语,如同微风般,悄然送入耳中,几乎让他以为是错觉。
“圣人接神殿举告,六王爷是狐妖。”
白子原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从容地下了车。
宫门口,一位太监早已垂手静候多时。昏黄的宫灯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宛如一幅褪色的古画。
“六殿下,”他声音不高,带着宫内人特有的恭谨与疏离,在这宫廷的岁月中,已将情感打磨得恰到好处,“请随咱家来。”
白子原不是第一次在深夜踏入宫闱。
昨夜虽是潜行却目标明确,今日即便是奉召,光明正大却又不知前路吉凶,心境已是天壤之别。
他从未见过夜晚的宫殿竟是这般景象。
各处灯火通明,人影绰绰。捧着洗漱用具、伺候就寝的宫女敛裙疾走;准备明日早膳的宫人端着食盒,脚步轻捷;巡逻的侍卫牵着警觉的猛犬,甲胄在夜色中碰撞出冰冷的轻响。
运送各色物品的小车络绎不绝,构成了一幅与白日截然不同,却同样繁忙的宫廷夜作图。
然而,一旦踏入皇帝召见的大殿,所有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
这里静得可怕。
浓郁的焚香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沉降。殿内明明侍立着许多人,却连一丝呼吸声都听不见,他们如同角落里的影子,屏息凝神,噤若寒蝉。
让空气都近乎凝固的压力来源于大殿的尽头。
一张桌,一把椅,一层帘。
帘后,一人而已。
白子原与邹俞一前一后缓步穿过寂静的大殿,在那道垂帘前停驻,衣摆轻响间,双双跪伏于地。
“臣弟/草民,叩见陛下。”
帘后一片沉寂,唯有香炉中青烟袅袅上升。
时间在无声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格外分明。双膝已跪得僵硬,腰背也泛起清晰的酸麻。
直到一刻钟后,那道帘后才终于传来一声低沉的:“起来罢。”
白子原察觉到身侧邹俞悄然递来的手,却并未承接,只将气息沉入丹田,脊背如松,独自稳稳地立起身来。
“六弟,”帘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缓却带着重量,“你可知,朕今夜为何召你?”
“臣弟不知。”白子原垂首应答。
即便神殿举报他是狐妖,也绝不敢提及今夜将他困于机关之事。将当朝亲王设计困锁,无异于将皇室与神殿的矛盾公然激化。那么,皇上知晓此事,就不会是明面上的手段。既然来自暗处,自然也绝不会向他透露分毫。
“你自己看看吧。”
话音未落,一本文书从帘后掷出,“啪”地一声轻响,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
侍立一旁的太监立刻躬身碎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拾起,双手捧至白子原面前。
文书内容不长,白子原目光扫过,数息间已了然于心。
上书人正是孙铭,级别属神殿一级神仆,神使贴身近侍,果然地位不低。此次上奏是私人名义,却盖上了神殿的印章,看起来早就准备好送过来了。
【明日神殿大礼,私以为六王爷近期行迹颇为可疑,恐非吉兆。王爷连日来屡次于神殿外围窥探徘徊,行踪诡秘,似有所图。更兼其一向游手好闲,却积极承担调查狐妖一事,实乃稀奇。
臣自知陛下与六王爷兄友弟恭,但职司所在,忧心忡忡,恐其非我族类,乃狐妖潜形,祸乱朝纲。为大统安稳计,不敢不冒死上达天听。】
白子原的目光从文书上抬起,眼底静如深潭。他将文书轻轻合上,声音平静无波:“臣无话可说。”
帘后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哦?朕的好弟弟这是默认了?”
“若凭此等捕风捉影之词,便可断定臣弟是狐妖,”白子原迎向垂帘后的视线,“那臣弟纵有千言,亦难改皇兄心中所认之实。”
“明日,便是祭神大典。”皇帝的声音沉了几分,“朕不希望,朕的六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查出来是狐妖。”
白子原早就知道,皇帝清楚白娇并非狐妖,但他毫不在意。
在上位者的眼中,重要的是如何维持局势的稳定,保住自己的统治地位,至于真相究竟如何,并不那么重要。
可此刻,皇帝的语气中,竟似真的在意他是不是狐妖。
不,不对。
皇帝说话向来言简意赅,却每一个字都如同暗藏玄机的谜语,需要反复揣摩。他真正想要的,并非是自己 “不是狐妖” 这个事实,而是要确保自己不会被 “查出来是狐妖”。
如此看来,今天这场会面,并非单纯的质询,而是一场考试。
只是,那双隐匿在帘后的眸子,此刻究竟在盘算着什么呢?
帘影微动,那声音再度落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展示给朕看,你不是狐妖的证据。”
白子原垂下眼帘,一片阴影落在他静默的面上。
证明?何其荒谬。
妖物现形,便可证其是妖。但一个人,要如何证明自己是人?
更何况他本身就是妖。
此刻,他真正体会到了何为百口莫辩。
殿内沉香依旧,殿外夜风不止。
因这狐妖举报之风,朝堂之上已接连数名官员落马,民间更是暗流汹涌,告密构陷盛行,人人自危。
而今,这无形的烈焰,终究是烧到了他的身上。
举朝上下,无人能解这道难题,因为没有人在乎谁到底是狐妖,只是用狐妖之名达到自己的目的。
它像一个诅咒,将所有被指控者推入自证的陷阱。一旦试图去证明,便已落入了输局。
然而,白子原总能于绝境中,寻得一线生机。
只见他不疾不徐地从袖中取出一物,那物件被一方素白手帕仔细包裹着。
“陛下想必认得此物。”白子原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此乃神殿用以测试信众虔诚的‘验心球’,用以发放神殿的药物。臣弟今夜偶然拾得。”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周遭,最终落回垂帘之上:“若臣弟真如举报所言,乃是亵渎神明的狐妖,那么此等圣物,断不会回应于我,球体将黯淡无光。”
帘后依旧沉默,在审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若陛下存疑,大可亲自一试。”白子原捧着小球,向前迈出三步,直至帘前,躬身将小球奉上,“皇权神授,天命所归。陛下触碰,圣球必显神光。”
片刻,一只苍老的手从帘后伸出,指尖轻轻触碰到球体表面。
霎时间,小球光芒大盛!
柔和而纯粹的光辉瞬间充盈殿宇,驱散了角落的阴影,映照得每一张脸都清晰无比。周遭侍立的宫人太监立刻齐刷刷跪伏于地,口中低诵:“皇恩浩荡,天赐吉祥!”
那只手缓缓收回帘后,光芒也随之隐去,小球恢复如常。
紧接着,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白子原神情自若,同样伸出两指,轻轻覆于小球之上。
原本沉寂的球体,仿佛被同一种神圣的力量唤醒,自内部迸发出同样柔和而明亮的光芒,稳定地闪耀着,将他沉静的面容也映照得清晰起来。
小球,为他而亮了。
圣人在帘后轻笑一声,嗓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这么看来,朕与六弟,倒都是神明的虔诚信徒了。”
他话音微顿,声线倏然转沉:“或许,这世间本就没有什么妖怪。若真有能修炼成形的妖,历经千劫,为何不能得道封神?可老六,你告诉我,你可见过真神?”
白子原垂首应道:“回皇兄,臣见过金碧辉煌的神殿,见过代天宣言的神使,见过受万人跪拜的神像,亦见过无数虔诚的信徒。唯独不曾见过神明本身。”
“是啊。”帘后的声音悠长,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寂寥,“从来只有人。只有人,在构建神祇,定义妖魔,也只有人,才能真正主宰这尘世间的秩序与真理。”
皇帝的声线里悄然渗入一丝难以察觉的热切。
“倘若妖能凭借修炼超脱凡俗,获得近乎永恒的生命,那么人,为何不可?既然人能主宰万物,为何不能主宰时光,突破这血肉躯壳的桎梏?”
白子原谨慎应道:“妖之修炼,传说而已,并无实证。即便真有长生之道,也未必是福。天地万物,自有其规律,生死轮回,方为常理。”
圣人冷笑一声:“生死轮回?朕贵为天子,富有四海,难道就不能打破这所谓的常理?若能长生,朕便能保这江山永固,万民永享太平。”
白子原瞬间联想到皇宫角落里那座高塔。
他心头一震,终于窥见了龙袍之下那最深切的渴望。
——长生!——
作者有话说:国庆假期的尾巴赶一波更新~[星星眼]
第159章 血冕神都33
纵观青史, 对长生的渴望,几乎是每一位雄才大略的帝王共同的执念。
他们建立了不世功业,手握生杀予夺的无上权柄, 便愈发无法忍受生命终将如烛火般熄灭的结局。
秦始皇嬴政,一统六合,创立千古帝制。他派遣方士徐福携童男童女数千人, 远涉东海, 求取蓬莱仙山上的不死神药;更在咸阳宫中, 召集众多术士, 演练各种炼丹与长生之法。
汉武帝刘彻, 北击匈奴,南定百越, 开拓汉家盛世。然而到了晚年, 他对长生之术的迷恋达到了顶峰。他极度宠信方士,为他们封侯拜将, 只因他们声称能通鬼神、求取仙方。他在建章宫修建承露盘, 承接云露, 调和玉屑,以期服食后能羽化登仙。
唐太宗李世民, 这位被尊为“天可汗”的明君典范, 晚年也因风疾所苦, 大量服食由天竺方士炼制的“延年之药”, 最终可能因丹药中毒而驾崩, 令人扼腕。
极致的权力催生出对永恒的贪婪,他们既要主宰今世的万里山河,还妄图将这份荣光带入无尽的死后世界。
于是倾举国之力,凿山为陵, 覆土成冢,以金玉为廓,陶俑为卫,将生前最奢华的宫殿与最威严的仪仗悉数埋入地下。
那深埋于地底的,何止是奇珍异宝?是一个帝王不肯撒手的权柄,是一个灵魂对死亡的顽固抗争。他要在幽冥深处,依然头顶冠冕,在精心构筑的另一个世界里,继续做他的九五之尊。
可是那终究是虚妄,人死魂灭,到底是无法将人间权力带入永恒。
人,到底怎样才能长生?
龙濯麟静候于大殿之外,天际由墨色转为鱼肚白,晨光微熹中,终于见白子原独自一人踏出殿门。
“龙将军,有劳久候。”
“六殿下。”龙濯麟拱手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掠过他身后,不见那位红衣公子随行而出。
就在这片刻迟疑间,白子原已擦肩而过,衣袂翻飞在晨雾缭绕的宫道尽头。
约莫一刻钟后,皇帝近侍从殿内走出。
“龙将军,陛下吩咐在西殿安置了这位贵客,可安排人好生伺候着,万勿有任何闪失。”
侍从身后跟着的红衣男子,正是传闻中那位六王爷近来颇为宠爱的美人,京城有名的勾栏之主。
此人神色温和,气度清雅,倒不像做花街柳巷生意的。
“有劳龙将军了。”男子微微颔首,声音温润。
“分内之事。”龙濯麟回礼,心头却泛起疑虑。
显然,此人是被圣人留在宫中的。莫有闪失,自然是好生看管。
圣上若要牵制六王爷,何须扣押一个男宠?在这权势交织的深宫里,床笫之欢终是过眼云烟,唯有利益与权柄才是永恒。一个风月场中的玩物,怎能成为拿捏亲王的筹码?
他不敢再妄自揣度圣意,连忙安排人带男人去了住处。
*
今天,着实是个罕见的大雾天。
灰蒙蒙的天空宛如一块巨大的帷幕,给整个皇城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灰白滤镜。
皇室的车队自宫门缓缓驶出,一辆辆黑色轿车整齐排列,车轮碾过湿润的青石御道,发出沉重且规律的声响。车队庄严地前行着,所经之处,众人皆屏息垂首。
远方,神殿的大门在晨曦中缓缓洞开。门内,烛火摇曳,香云袅袅,伴随着悠扬空灵的礼乐,仿佛自云端悠悠传来,轻柔地涤荡着尘世的喧嚣。
无论是在舒适的车里,还是在庄严的殿内,皆是身着高贵衣衫的人。他们神态悠然,谈天说地,不时发出阵阵谈笑风生的声音。
这雾霭实在太重了,如同一块巨大的吸音棉,将远处沉闷的声浪严严实实地遮挡住,只有面前那一小块,能听之看之。
直至皇室的车队抵达神殿,大雾仍旧未散,天地间一片混沌。
“天子亲驾神殿,接驾——”
汽车均安静下来,唯有太监尖锐悠长的声音划破寂静。
神殿内,数名身着素白神袍的神仆鱼贯而出。
他们沉默地分列两侧,躬身做出迎请的姿态。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衣袖摩擦的窸窣声。皇室成员在这些神仆无声的引导下,踏上了通往主殿的漫长石阶。
萱梦公主忍不住低声抱怨,觉得受到了怠慢:“神殿的人也太傲慢了吧?见到我们居然都不行礼?还真把自己当作神仙了。”
“莫要妄言。”皇后回眸,轻声叱喝。
萱梦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队伍重新恢复了寂静。
主殿门前,一人当先而立。
孙铭今日身着繁复华美的祭服,金线银绣,在朦胧的天光下流淌着光泽。作为一级神仆,他代表着神权的威严,故而只是微微欠身,并未行跪拜大礼。
“诸位,请进。”
细微的姿态在此刻显得格外醒目,无声地昭示着神殿与皇室分庭抗礼的超然地位。
殿内,祈福所需的一应器物早已陈列齐备。香案、铜鼎、玉圭、符箓……每一样都摆放得一丝不苟。
而在这一切的正中央,那座最为高大的神像,仍被一方巨大的素白绸布彻底覆盖。
位于亲王皇子序列之中的白子原,此刻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身前人的肩头,再次投向那座神像。
巨大的素白绸布沉重地垂落,将神祇的容貌与姿态彻底隐去,只留下一片模糊而伟岸的轮廓,在无数烛光交织摇曳的光影中,投下沉默且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他清晰地记得,昨夜刀锋划过布料,其下显露的那双眼眸。而此刻,一切又被严实地遮挡起来。
他的视线无声下落,移至队伍的最前方。那里,皇帝的背影立于所有人之前,也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皇帝已然亲临,为何出面主持的仍只是一级神仆孙铭?那位始终隐于幕后的神使,为何还不出面相迎?
他很好奇,对方会是谁。
此时,孙铭立于神像之下,正对皇室众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主殿内清晰地回荡。
“诸位尊驾,在祈福大典正式开始之前,请暂且将你们凡俗的权位与荣光置于殿外。此刻,立于神明之前的,只应是涤净灵魂的信徒。心中不可存有丝毫隐瞒神意之事。否则,待仪式开启,若因一人之不诚而触怒神明,其后果无人能够承担。”
他抬起双手,示范了一个姿势:
“请随我,双手合十,举于面前。以此姿态,扫除心尘,乞求神明的宽恕与垂聆。”
殿内众人,无论身份尊卑,皆依言而行。
白子原亦随之合十双手,眼帘低垂。
就在这一片寂静,众人闭目内省,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乐声悠扬婉转,如潺潺流水,在空气中缓缓流淌,一切都那样祥和安宁。
倏尔,一道凄厉的哭喊,混杂着挣扎的锁链声响从神殿的某处穿透而来,撕裂了庄严的宁静。
“我不是狐妖!父皇!母后!神明在上——!娇儿冤枉!娇儿不是狐妖啊!!”
白子原的羽睫微微颤了一下。
“公主殿下,您不能进去!”
门口紧接着传来兵器作响和侍卫拦路的声音。
“怎么回事?”
“听着像是……九公主?”
萱梦闻言,面上立刻浮起一层毫不掩饰的厌弃:“那个狐妖不是早该伏诛了吗?她此刻跑来,是想触怒神明,毁了这大典不成?”
“萱梦,”皇后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可如此说你妹妹。”
她先轻斥了女儿,随即转向皇帝与孙铭,姿态端庄,眉宇间凝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忧色。
“陛下,孙神仆。娇儿与萱梦自幼一同在臣妾身边长大,情分深厚,臣妾视她如己出。”
她话语微顿,语气转而沉凝,带着深明大义的痛惜。
“然而,正因如此,更需谨遵神意。她既是神殿明断的‘狐妖’,关乎国运与神明之威,如今又扰了神明清净,便绝不能因私情而枉顾法理,致使神明降罪,祸延苍生。陛下还是当以神谕与社稷为重,以安天心。”
圣上目光微转,落于皇后身上:“那依皇后之见,该当如何?”
皇后微微垂首,言辞恳切:“臣妾以为,总该给娇儿一个当着神明面前自证清白的机会。若她果真心诚,或可得神明垂怜,显下神迹也未可知……如若不能,”她话音微顿,似有不忍,“那今日,便该当依照神意与法度,行事了断,以安人心。”
“母后!”萱梦当即拽住皇后的衣袖,声音娇纵,“神殿早有明断,还有什么可迟疑的!把她带上来,岂非污了神明的眼,也搅扰了这大典?父皇,此事何必如此复杂!”
皇帝神色平静,与皇后对视一眼,目光深处似有旁人难解的意味流转。
他并未理会萱梦的吵闹,只淡然道:“好啊,就依皇后所言。”随即扬声道:“来人,放九公主进来。”
沉重的殿门再度开启,一道纤细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闯入众人的视线。
只见那小小的人一身污损的囚服,发丝散乱,曾明媚娇艳的小脸此刻惨白如纸,挂着纵横交错的泪痕。
她踉跄着扑跪在大殿冰冷的金砖上,身形瑟瑟,如同一片在风雨中凋零的花瓣。
白子原微微移开目光。
【宫斗嘲讽技】生效。
这凄惨的模样落入殿内那些华服少女眼中,非但未激起多少同情,反如她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幸灾乐祸与落井下石之意在无声的目光交织中弥漫开来。
尤以萱梦为甚,她几乎是毫不掩饰地扬起了唇角,声音带着故作天真的关切。
“九妹妹,几日不见,怎么清减了这许多?你不是向来最贪嘴爱吃么?姐姐我可是特意嘱咐过他们,定要给你多送些猪油拌饭过去。那东西,又香又管饱,莫非是下人们怠慢了不成?”
白娇抬起脸,凌乱发丝间那双眸子却异常清亮,她唇角甚至牵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原来是好皇姐在暗中照拂妹妹。看来皇姐心底,也是不愿相信娇儿是那狐妖的吧?”
“哼!”萱梦下巴微扬,语带不屑,“是妖不是妖,岂是我说了算?自有父皇圣裁,神明定夺!”
“既然如此,”白娇的声音陡然清晰起来,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今日,便带来了人证,足以证明我的清白!”
话音未落,只听“噗通”一声闷响,一团不成形的东西被人从殿外狠狠掷了进来,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似乎曾是个人形,此刻却衣衫褴褛,浑身沾满污秽,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
“啊——!”萱梦吓得花容失色,“该死的!这是什么污秽东西!快!快把这玩意儿拖下去!别脏了本公主的眼!”
然而,那团东西却猛地抬起头,发出嘶哑痛苦的哀嚎:“公主!是我啊!是我!你的郎君啊——!”
“住口!”皇后脸色骤变,一直维持的端庄从容出现了一丝裂痕,声音锐利,“来人!还不快将这胡言乱语的疯子拖出去处置!”
几名侍卫闻声上前,死死按住那团仍在挣扎的人证。
他在压制下奋力仰起头,浑浊的目光疯狂扫视着在场那些衣着华贵的妃嫔:“穆嫔!安妃!你们……你们都不认识我了吗?!我可是你们肚子里……”
“大胆!”穆嫔率先尖叫起来,“哪里来的疯癫贱奴,竟敢在此血口喷人,污蔑本嫔清誉!”
安妃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强作镇定地厉声附和:“圣驾面前,岂容你在此狂吠。还不快堵上他的嘴!”
“慢着。”
这一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骚动。
原本嘈杂混乱的场面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扼住咽喉。
皇帝冕冠上的冕旒轻轻晃动,目光淡淡扫过全场。
所到之处,众人皆不自觉地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最终,落在那团挣扎的“人证”身上。
“朕,还没听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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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血冕神都34
君王之怒, 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整个大殿内,所有皇室成员齐刷刷地跪伏在地。
那团血肉模糊的“人证”仍在发出断续的哀嚎:“救……救我……我带给过你们极乐……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女人!”
——皇帝的后宫妃嫔, 竟与这等污秽之物私相授受!
满殿死寂中,皇帝没有震怒呵斥,只是极轻地“哦?”了一声, 尾音微微上扬, 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是萱梦公主!”
穆嫔第一个承受不住这无声的威压, 她浑身剧烈颤抖, 精心修饰的指甲因用力而折断, 鲜血混着丹蔻沾染在衣襟上也不自知。她几乎是爬行着向前几步,手指颤抖地指向面色惨白的萱梦。
“是她!是她宫里豢养的狐妖!才引诱迷惑了我们!陛下明鉴!陛下明鉴啊!我们都是被妖物所惑, 身不由己, 是那妖物用了邪术,我们、我们根本无力反抗啊!”
说到最后, 她已是语无伦次, 整个人蜷缩在地:“臣妾不想的……臣妾当时就像中了邪一样……陛下, 饶命啊陛下!”
皇后凤眸含煞,厉声呵斥:“什么藏匿狐妖!萱梦刚及笄不久, 年纪还小, 哪懂得这些!若这东西真是妖物, 定是被妖怪蒙蔽——”
她的话还没说完, 萱梦公主猛地直起身子。
“不是的——!”
她发髻微散, 那双原本盛满骄纵的眼睛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父皇!我就是爱他!”她嘶喊着,“无论他是人是妖,我就是爱他!我是真心的!”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将她的嘶喊打断。
皇后的手停滞在半空, 看着女儿脸上迅速浮现的指印,眼中交织着震怒、心痛与一种大势已去的绝望。
“胡说八道!我看你是被那狐妖施了迷魂汤!”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队侍卫疾步入内。
为首者双手高擎一叠信笺,跪地呈上:“陛下!臣等奉命搜查七公主寝殿,于妆奁暗格内发现此物!”
信件被当众展开,那上面密密麻麻、重复书写着的,正是萱梦的字迹。
【他怎敢、他怎敢如此折辱我!我可是金枝玉叶的当朝公主!他该死!】
【他说他是狐妖,有通天之能,可助我双修永驻容颜。或许这就是我的机缘?身为公主,天命所归,遇到非常之人,也属常理。对,我应该接受他,甚至……我应该爱他?能入我眼的人,自然不能是凡夫俗子。】
【这宫里多少女人,明里暗里都向他示好,屈服于他,可她们终究只能求我恩赏!而我,我才是最得宠的嫡公主!他最终选择停留在我身边,这就证明了我比她们都尊贵!他终究是属于我的!】
【他说他很爱我,所以才留下来。我们彼此相爱,这就是对的!】
最后一行字,写得用力之深几乎透穿纸背,像是一道自我催眠的咒语。
“我爱他,父皇!”即刻,萱梦扬起红肿的脸颊,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疯狂。
她不能是那个被玷污、被欺骗的可怜虫,绝不!
“是我选择了他!狐妖非凡俗之物,我养一只狐妖作为男宠,正配得上我一朝公主的身份!”
她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或惊骇或鄙夷的面孔,突然迸发出一阵凄厉而扭曲的大笑:“没错!本公主养了狐妖做男宠!我不是被他迷惑,是我甘愿的!我心甘情愿!”
看着忽然发疯的女儿,皇后踉跄着向后倒退一步,凤冠上垂落的珠帘剧烈摇晃,碰撞出凌乱的声响。
她伸出的手指徒劳地在空中抓握了一下,只能从苍白的唇间溢出破碎的呻吟:“蠢货……你这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一番争斗下来,几个女人都是浑身脱力,缀满明珠的裙裾如破碎的云霞般委顿于地。
白娇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在萱梦精心构筑的世界里,那场最初的强行欺辱,被她倔强地解读为一种“认可”。她紧紧抓住狐妖这个非凡的身份,不过是为了给这场屈辱镀上一层金边,用以向所有人、也向自己证明:看啊,连这等超凡的存在,都只为我一人的光芒所停留。我不是受害者,我是被选中的那一个。
她深吸一口气,说道:“父皇明鉴!信中字字句句皆是证据,真正迷惑宫廷、玷污皇室清誉的狐妖,正是此人!女儿那日被妖气所干扰,蒙受不白之冤,今日得以昭雪,而皇姐等人也是被这妖物欺骗,都是受害者!”
就在此刻,白娇的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珍宝偷窃技激活成功。】
【偷盗物品:萱梦公主的自尊。】
……系统你简直是危言耸听,这是她偷的吗?
皇帝终于再次开口:“查。凡后宫受狐妖侵扰者,一律送往各州神庙,诵经祈福,终生不得踏出庙门半步。”
他的目光转向萱梦,那眼神里只有帝王审视罪人的漠然。
“萱梦既明知其为妖物,仍执意情深,朕便成全你们。即日起褫夺封号,贬为庶民,与这妖物结为民间夫妻,即刻逐出宫闱,永世不得归。”他略作停顿,“至于这妖物,待祈福大典开始,便在神明座前,施以焚刑,以正天道。”
堂堂一介公主就这样成为了庶民,同时又成为了新寡!
“陛下——!”皇后猛地扑跪在地,凤冠歪斜,“萱梦是我们的亲生骨肉啊!您怎能如此狠心……”
“皇后,”皇帝打断她,“在神明座前,欺君罔上,妄图混淆视听。即日起废去后位,打入冷宫。”
话音落下的刹那,皇后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筋骨。那身绣着九天鸾凤的朝服,松垮地覆在她骤然佝偻的躯体外,让她整个人此刻只像一件华丽却空洞的衣裳。
她未再发出一语,任由侍卫上前,像拖走一件失去魂魄的器物般,将她与那些同样面无人色的妃嫔一同拖离了大殿。
皇帝的目光终于落回白娇身上。
“九公主白娇蒙冤受屈,朕心甚悯。赐黄金三万两,绫罗百匹,以作抚慰。”
白娇深深叩首:“娇儿叩谢父皇隆恩!但金银于儿臣不过身外之物,今日能在神明与父皇面前洗刷冤屈,还我清白,便是最好的恩赏。”
皇帝凝视她片刻,威严的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好孩子,去换下这身囚服,整理仪容。祈福大典,还需你站在应有的位置上。”
白娇起身,眼波流转间,不着痕迹地扫过白子原的方向。
只见白子原静立原地,目不斜视。
可白娇心里再明白不过,这出戏肯定与这人少不了干系。
若非如此,她怎么会在大典前夕被突然带出天牢?那些太监又怎么能恰到好处地提供人证?侍卫又如何轻易搜出萱梦宫中的密信?这几步环环相扣的局,若没有天子默许,任谁也无法在深宫之中布下。
皇帝从不在意她这个女儿的生死。今日沉冤得雪,不过是因为有人在恰到好处的时机,改变了这盘棋的走向。
但是,自家团长又许诺了什么,才能换来与虎谋皮的机会?
神殿这方对皇室的闹剧并没有任何插手。孙铭静立一旁,始终保持着旁观者的姿态,对这场皇室风波不发一言。
事情的发展实在太过迅猛,犹如一阵狂风骤雨,别说这个世界那些 NPC 们,就连在场所有历经剧情无数的试炼者,此刻也都惊得目瞪口呆。
一通下来,被皇室盖棺定论的狐妖又换了人选。它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在众人头顶来回传递,谁都不知道下一秒会落在谁的手中,将接住的人炸得粉身碎骨。
但是所有试炼者都心知肚明,一切远未结束。
因为试炼,还在继续。
“孙神仆,”皇帝说道,“还不去准备焚烧狐妖的火盆吗?”
“好,我这就命人去准备。”孙铭忙躬身领命。
白子原站在下方,自始至终都在密切观察着孙铭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令他深感意外的是,这位神殿一级神仆,从始至终的表现,似乎真的对这一系列变故毫不知情。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异样。
这实在不合常理。
后宫有人冒充狐妖并嫁祸白娇,他原以为是神殿的手笔。如此一来,既能狠狠羞辱皇室,又能借此对他进行牵制,可谓是一箭双雕。
除非孙铭的心理素质已然强大到了一种近乎变态的程度,要不然……那个男人口中提及的 “神秘人”,根本就不是神殿的人。
这个念头让白子原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神殿的人,那还能是谁呢?
就在这时,主殿门口忽然传来三声清脆的掌音。
“啪、啪、啪。”
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几分慵懒,几分赞许。
所有神殿人员,包括孙铭在内,齐刷刷面向门口跪伏在地,额头触地,姿态是前所未有的虔诚与敬畏。
紧接着,所有神殿人员齐声高呼:“恭迎神使大人——!”
“不愧是神明赐予管理天下世人权力的皇帝,”一个清越的女声,宛如从遥远的云端袅袅传来,空灵且缥缈,“果真是慧眼如炬,杀伐果断。”
空气中弥漫开清冷的异香,殿内所有烛火在同一时刻静止不动,刚才还飘荡的帷幔也静下来,如同凝固一般。
白子原倏然转头,看向神殿门口。
门外,万丈白光如天河倾泻,将整个门廊淹没在刺目的光晕之中。一道修长的身影轮廓在光芒深处凝聚,每一步落下,脚下的金光便如涟漪般荡漾开来。让人一时难以看清来者的模样。
他微微眯起眼睛,感到自己的心脏前所未有地跳动着。
这个与皇帝拥有相当重量级的角色,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说:来喽来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