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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桃木不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61章 血冕神都35


    在白子原的印象里, 母亲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他曾在那双眼睛里见过无数种情绪。


    当他有完整记忆时,睁开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母亲的眼睛。在冰冷的无菌实验室里,她穿着厚重的隔离服, 护目镜后的双眼盛满了担忧,转而见他苏醒后的欣喜。


    ——“初次见面,你好呀, 我是白安澜。”


    当他第一次来到他们的家里, 母亲拉着他进入到属于他自己的小屋子, 看他点头说喜欢时, 她眼角漾细纹, 眸间流淌着如释重负的欣慰。


    ——“看,我为你准备了这个星球上最柔软的床, 还有性能最好的工作站。从此以后, 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当某个雷雨交加的深夜,突然泛起的头痛让他蜷缩在墙角, 母亲闯进来用毛毯裹住他颤抖的身躯, 眼中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对不起, 小原,如果可以, 妈妈希望能替你承担这一切……”


    当他因无法正常理解他人的行为和意图, 而遭受误解、辱骂与恶语相向之时, 母亲总是毫不犹豫地一次次挡在他身前。不仅如此, 母亲还会耐心地帮他解读人类复杂的情感。鼓励与支持的目光, 始终如一地陪伴着他。


    ——“小原,你是人类,你拥有正常人类的一切。你会爱,会恨, 会痛苦,无需程序解算,这就是人类的天性。”


    最刻骨铭心的末日来临,母亲强撑着笑容鼓励他活下去,可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却清晰地倒映着无尽的哀伤与不舍。


    ——“活下去,我的孩子,作为人类那样顽强地活下去。”


    在后来无数个濒临绝望的黑暗时刻,他遭遇了数不清的艰难险阻。


    被各种人工智能毫无缘由地追杀,因行为举止超乎常人而被各个避难所拒之门外,“异类”“怪物”的称呼不绝于耳,不被任何群体所接纳……


    没有了母亲,他失去了与外界的一切情感联系,孤独和困惑不断啃噬着他的理智。


    每当他几乎要被黑暗吞噬,记忆中那些饱含温度的目光,欣慰的、心疼的、坚定的、悲伤的眼神,便如永不熄灭的灯塔,一次次将他从深渊边缘奋力拉回,支撑着他穿越漫漫末日,一步步走到今天。


    这些珍贵的记忆,绝非冰冷的数据,而是他之所以成为“人”的有力证明,它们来自一个活生生的、全心全意爱着他的人。


    而此刻。


    隔着袅袅缭绕的香烟与刺目耀眼的光芒,那双他于无数个日夜中苦苦追寻的眼睛,毫无预兆地望了过来。


    白子原顿时如遭雷击,脸部的肌肉瞬间僵直,紧接着,脑袋里 “嗡” 的一声巨响,刹那间,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片混沌。


    他的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到;耳中亦是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到了。


    原来,当一个人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之中时,大脑竟会陷入这般空白的境地,所有的思维与意识都在这一刻停滞。


    但,本能的理性快速地调整了他的情绪阈值,让那阵短暂的空白如潮水般迅速褪去,露出一丝陌生的蹊跷悄然爬上了心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久别重逢,没有欣喜,没有思念,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只有一片绝对的平静。


    那不是母亲看孩子的眼神,甚至不是一个人看同类的眼神,像一个只有皮囊的机器。


    如同雪山之巅映着万古长空的冰湖,以一种超脱尘世的淡漠,倒映着世间的芸芸众生却不留一痕,让人感觉自己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不过是微不足道,转瞬即逝的幻影。


    白子原感到一阵无措。


    数年的追寻,无数个日夜的筹谋,此刻竟像一拳打在虚空里。目的达成了——母亲就在眼前,可他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空虚,如同彻夜解开的谜题,最后发现答案本身只是个空洞的符号。


    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他都曾设想过与母亲重逢的场景。或许是在某个满目疮痍的实验室废墟之中;或许是在流亡者聚集的简陋营地,在疲惫与沧桑中认出对方;又或许,再见面时,他们都已垂垂老矣……却从未想过,会是在这里,她俯视,他仰望。


    他不禁怀疑,那真是母亲吗?这张脸分毫不差,可皮囊之下,是否还有他熟悉的灵魂?


    若她只是披着母亲外貌的程序,他该如何从一尊神祇口中逼问真相?若她真是母亲,又经历了什么,才变得如此漠然?


    他还该上前吗?去认一个或许早已不认识他的“母亲”?


    所有精密的计算在此时都进入了错误循环。大脑无声运转,却推不出一条可行的路径。


    垂下眼,白子原看见自己指尖在微微颤抖。


    他忽然理解了古书中所说的“近乡情怯”。不是不愿,是不敢。不敢确认这漫长追寻的尽头,等待他的是温暖的怀抱,还是更深的失望。


    光芒散尽,众人也终于看清了那位神使的模样。


    她拥有一头墨玉般的齐肩短发,发丝利落而温顺地垂落在耳际,没有多余的修饰,衬托出清晰柔和的脸部轮廓。肌肤是久不见日光的莹白,却并非病态,反而更显沉静。


    她的容貌初看温润平凡,毫无棱角与锋芒,眉宇间天然带着一种让人卸下心防的亲和力。然而,当视线与她对撞的刹那,便会坠入那双不含悲喜的眼眸,在无声中筑起一道不可亵渎的壁垒。


    她似万物之母包容万物生灭,却从不为任何个体驻足。她的目光在众人身上缓缓流转,既没有对谁偏爱时流露出垂怜,也没有被谁触怒时所展现出惩戒,仅仅作为一种永恒的存在,默许一切的发生。


    所有试炼者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道目光落在身上时,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在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他们都曾被这样的眼神注视过。不是威胁,也不是评判,更像是一位全知者隔着无形的屏障,平静地记录着培养皿中被观测者的繁衍与斗争。


    在这目光之下,他们所有的挣扎、算计、恐惧与希望,都变成了某种被允许发生的“现象”。就如同孩童在画纸上随意的涂鸦,无论线条多么狂乱,色彩多么斑斓,都会被忠实地扫描存档,但仅仅是作为一段无关紧要的记录,不会在观测者心中激起半分涟漪。


    而在众人思绪纷纷扰扰的时候,那位神使的目光只是轻轻地掠过所有人,无论是身份尊贵的皇帝,还是心怀忐忑的试炼者,她都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转而抬眸,静静地落在了神殿中那尊高大威严的神像身上。


    轰隆隆——!


    一阵低沉而巨大的轰鸣猝然响起,震撼了整个主殿。只见四周的厚重石墙竟沿着隐藏的缝隙缓缓向下沉降,激起漫天烟尘。砖石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重的闷响,最终彻底陷入地下。


    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原本封闭肃穆的神殿主殿,已然变成了一个由数根巨大石柱支撑的半露天建筑。


    清晨的天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入,与殿内摇曳的烛火交融。微凉的晨风穿堂而过,吹动了神使素白的衣袂,也吹散了祭坛上浓郁的香火气。


    殿外,是黑压压一片翘首以盼的帝都民众。他们原本被允许在神殿外祷告,今日被赋予了观礼的权力。


    无数双眼睛,带着惊愕、好奇与虔诚,穿透不再存在的墙壁,清晰地看到了殿内的一切:至高无上的皇帝,圣洁端庄的神使,也看到了皇室成员们脸上未及收敛的种种情绪。


    白安澜立于光暗交界处,平静的目光从神像上落了下来。


    “既然是为民生百姓的祈福大典,神明特许他的子民们一同观礼。皇帝,应当没有异议吧?”


    皇帝隐匿起来的目光掠过殿外围得水泄不通的民众,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极轻地微一颔首,未发一言。


    紧接着,白安澜素手轻扬。


    两名强健的神仆应命而出,从侧殿拖着一个身影,步履沉稳地走向大殿中央。随后,他们像是丢弃一件废物般,将那身影扔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噗通!


    那是一个浑身浴血的人,衣衫褴褛,遍体鳞伤,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在清冽的晨风中弥漫开来。他瘫软在地,仿佛一具被抽去了骨头的皮囊,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哪里又来一具这种东西?”太子嫌恶地捂住口鼻,压低声音抱怨,“别跟本宫说,这也是神殿抓到的狐妖!”


    孙铭上前一步,躬身回应:“回太子殿下,这不是狐妖。”他转向众人,“这是昨夜在神殿擒住的小贼,偷窃准备分发给信徒的圣药。经查,此人是神都侍卫,却不知是何人指使。”


    白安澜看向那血人:“此人着实可怜。为何要处理成这般模样?”


    孙铭急忙语气惶恐地回道:“回神使大人,是属下办事不力。神殿近来招收的人手素质参差不齐,本想让他当着神明的面忏悔罪过,谁知那些粗人下手不知轻重,竟将人折磨至此。”


    说罢,他扬声就要叫人:“去叫穆总卫,让他好好看看手底下的人是怎么做事的!”


    白安澜却轻轻抬手。


    “不必了。”


    她声音平静无波,在众人注视下缓缓屈膝,素白的衣袂如莲花般在染血的地面铺展开来。


    在万千目光中,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抚过那人沾满血污的头发,指尖穿梭于凝结的发丝间,仿佛在安抚一个熟睡的孩童。那姿态慈悲得如同圣母垂怜,全然不顾猩红的污渍沾染了她洁净的指尖。


    这看似温柔的一幕,却让殿内所有人的脸色骤变。


    寻常百姓与皇室成员只见那血人最后一丝微弱的胸膛起伏彻底停止,头颅无力地歪向一侧。


    而在所有试炼者的脑海中,一个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同时响起:


    【试炼者‘神之刃’淘汰出局。】


    白娇离得最近,眼见那血人气息断绝,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


    “你这个臭女人,你做什么!”


    她当即就爬起来冲到神使面前,手中军刀划出冷厉的弧线,直刺神使心口,行动快得只余残影。


    然而白安澜沾血的手,比刀光更快。


    那只刚刚结束一条生命的手,精准地扼住了白娇的脖颈。下一个瞬间,神使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动作温柔得如同母亲在安抚噩梦惊醒的孩子。


    “咔嚓。”


    脊椎断裂的脆响,发生在这个看似亲密的拥抱里。


    白娇没预想到对方出手如此果决,瞳孔骤然收缩,又迅速涣散。剧痛让她整张脸扭曲变形,嘴唇无声地开合,像离水的鱼徒劳地挣扎。她试图抬头望向某个方向,脖颈却已无法支撑这个简单的动作。


    白安澜垂眸凝视着她,手中的神杖在她额前轻轻一扫,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白娇最后的目光凝固在虚空某处,眼中的光彩彻底熄灭,却迟迟没有闭眼。


    与此同时,所有试炼者脑海中再次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试炼者神之手淘汰出局。】


    白安澜松开手,任由那具尚存余温的身体软倒在地。


    她指尖的鲜血顺着神杖纹路缓缓流淌,滴落在地上,宛若成串的红珍珠——


    作者有话说:白子原(目眦尽裂):啊啊啊啊!


    小白娇(嚼嚼嚼嚼):咱就是说,片场盒饭确实挺好吃奥!


    第162章 血冕神都36


    大殿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白安澜缓步前行,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为她让出一条通路。


    她在皇帝身旁站定,仰首望向神像, 双手合十,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有了虔诚的表情。


    “神明在上。白娇公主与侍卫勾结行窃,更欲行刺于我, 为求自保不得已处置了她, 令神殿沾染血腥, 恳请宽恕。”


    她转向皇帝那边:“皇帝, 祈福大典可否开始了?”


    皇帝还未说话, 太子见她只有这番动作,丝毫未提及皇室, 猛地起身, 叫起来。


    “神使未免太过猖狂!当众诛杀皇室公主,却对我们连一句道歉都不屑给予。敢问神使, 皇室的颜面在你眼中, 究竟算什么?”


    席间立刻有人附和:“神殿近来行事, 确实愈发僭越了!狐妖之祸由神殿验明,如今又当众诛杀公主。神殿今日能随意指认狐妖, 明日是否就要指责陛下不敬神明?”


    “勾引萱梦公主的男人, 怕不也是神殿指使冒充狐妖, 安插进后宫的吧?”另一位皇子冷笑, “先以妖邪之名搅得皇室鸡犬不宁, 再以雷霆手段诛杀皇室的人为神殿立威。好一出连环计!”


    殿外围观的百姓听这么一说,一时间也响起阵阵私语。


    “这哪是祈福啊,分明是杀人现场……”


    “天家的人说杀就杀,那可是公主啊!”


    “今儿个是公主, 明儿个会不会就轮到咱们这些平头百姓了?”


    四周的质问声此起彼伏,白安澜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手中的权杖已轻轻点地。


    “咚——”


    权杖落地的声响不大,霎时间,整座主殿的地面迸发出璀璨的光芒,无数光点流转闪烁,将地砖化作一片浩瀚的星空。众人站立其间,似置身无垠宇宙。


    地面上骤然亮起的璀璨星光,让原本议论纷纷的百姓瞬间安静下来。


    “这是咋回事?”


    “地底下埋了灯油不成?”


    “埋了灯油也不可能这样透过石板呀?”


    这时,四名神仆抬着两个齐腰高的大铜盆走进场中,盆里堆满黑黢黢的木炭与干草,却不见半点火星。


    白安澜立在星光最盛处,神杖轻点铜盆边缘。


    一簇金红的火苗应声窜起,转眼间便化作熊熊烈焰。火舌欢快地舔舐着木炭,噼啪作响,将众人的脸庞映得明暗不定。


    满场寂静,只剩下火星迸溅的细响。方才还跪拜着的百姓们都忘了起身,张着嘴呆望那凭空燃起的烈火,连呼吸都屏住了。


    皇室的人还未作出反应,百姓已呼啦啦跪倒一片。方才那个质疑声最大的几个人此刻磕头如捣蒜,颤声高呼。


    “是神迹!神明显灵了!”


    转瞬间,满场都是叩拜的身影。


    那些关于皇室威严和神殿用心的议论,在这片不可思议的星辉面前,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白安澜微微颔首:“现在,大典可以开始了吧?”


    皇帝深不见底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似是在审视,又似在权衡,随后缓缓吐出一个字:“请。”


    庄重的礼乐响彻天地,编钟悠扬,笙箫和鸣。神殿的吟唱声如潮水般层层涌起,神仆们捧着各式祭品鱼贯而行,按序摆在神像面前。


    四名神仆抬起地上除了白娇外的那两具尸首,将他们高高抛入火盆之中。


    “噗” 的一声,火焰瞬间将尸首吞噬。烈焰猛地蹿高,发出噼啪爆响,黑烟裹挟着焦糊的气味升腾而起,与神殿的香火气交融,味道有一种说不出的难闻。


    皇帝负手立于神像前:“神使近来,似是颇得神明眷顾,倒是比往日更为通晓神性,竟连神技也领悟了一二。”


    白安澜神色不变:“神明垂怜,不过是将该有的权能归还于人世。倒是你,不也一直在探寻长生的力量么?"


    皇帝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厉色。


    “这都无所谓,皇室与神殿的势力范围,都不可能短时间内互相吞噬。”白安澜凝视着眼前跃动着火焰,“皇帝,你也心中清楚吧,这火中烧的,不是真正的狐妖。祸乱纲常的真妖,至今仍在世间逍遥。”


    她浅浅地笑了:“你与我共同的敌人,现在只有那一个。”


    二人的身影在缭绕的香烟与跃动的火光映照下,被笼在一层晃动的光晕里。庄重的礼乐响彻云霄,沉浑的号角与空灵的吟唱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声墙,掩盖了他们的对话。


    离开了皇帝和白安澜的视线,白子原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间微微弯曲。他单手猛地撑住大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死死抵住胸口,借此遏制住内心翻涌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急促而紊乱的气流在喉间撕扯,胸口闷得生疼。


    他强迫自己闭眼冷静,然而视网膜上却顽固地烙印着白娇最后望向他的那个眼神。尽管没有直接对视,但白子原知道,她在找自己。


    这个画面,与他记忆深处与母亲相关的最温暖的片段猛烈冲撞。


    当他眼睁睁地看着白安澜干脆地杀掉了杨明和白娇,他眼底最先浮现的,是一片空白的茫然。


    长达二十年的追寻,等来的却是目标以最残酷的方式现身。


    紧接着,一股压抑的怒意如岩浆般在血管里奔涌。他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尝到隐隐的铁锈味,下颌线因极致的隐忍而紧绷。他在为枉死的同伴愤怒,更在为这个举起屠刀的“母亲”愤怒。


    随之而来的,就是比愤怒更深更刺骨的无处可逃的疲惫。


    白子原感觉自己就像在无尽大海上漂泊了太久的求生者,独自蜷缩在一艘残破的小艇里,干裂的嘴唇数着所剩无几的淡水,在意识模糊的边际,终于望见了远方的船影。


    他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向它招手,呼喊,甚至以为看到了船上有人同样向他挥手。却在靠近时才发现,那不过是被海风扯碎的帆布,挂在朽坏的桅杆上。


    没有救援,没有希望。那艘船本身,就是一片更大、更绝望的残骸。


    而他脚下这艘赖以生存的小艇,也在这虚假希望的撞击下,开始寸寸碎裂。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浸透了他的四肢,淹没了他的口鼻。


    他最终连一声呜咽都未能发出,只是沉默地,朝着更深、更黑的海底沉去。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边缘,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穿透了厚重的绝望。


    “别逃,子原,求你。”


    那声音温和而清晰,带着他熟悉且令人安心的温度,轻轻地点到了他内心的角落。


    “还有人在等你。再努力一下。”


    邹俞?


    白子原涣散的目光微微凝聚了一瞬。


    ……对了,他们戴着同款通讯耳机。


    他下意识抬手摸向耳后,指尖触到的却只有皮肤的温度。


    可他根本没戴耳机。


    邹俞的声音没有再次响起,那片死寂反而让混沌的思绪逐渐沉淀下来。


    声音不是来自耳后,倒似一道从天际穿透云层的光径直落了下来。


    是幻觉吗?


    白子原抬眼望向那尊蒙着白布的神像。


    细密的白绸严严实实地覆盖着神像的轮廓,在焚烧的火焰与地板上的星辉映照下,竟像悬浮在现实之上的另一个图层。下方大殿中正在上演的血腥、权谋与挣扎,都与它无关。


    杀戮在其脚下发生,密谋在其身前交织,而它只是沉默并永恒地被遮蔽着,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抽离,旁观着这片与其神圣名号格格不入的狼藉。


    是幻觉吧。


    邹俞怎么可能在这里。


    白子原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与烟火余烬的空气。


    那句“别逃”,再次扎破了他试图用绝望包裹自己的外壳。


    不管怎样,还有人在等他。


    邹俞还被软禁在深宫。他是唯一知晓当时真相的人,自己得去保他。


    向天歌仍困于高塔待他去救。王超那些将性命与信任都托付给他的试炼者,还在等着他的下一步指令。


    他不能沉沦于此。


    肩头的重量瞬间变得具体而清晰,压下了那些几乎要将他撕裂的个人情感。


    他慢慢直起身,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再放下时,眼底的茫然与悲恸已被强行锁入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他必须赢得这场试炼。


    母亲,这个称谓所承载的一切温暖、执念与牵绊,在此刻都必须被彻底剥离。无论那双漠然的眼睛里是否还残存着过去的影子,都只是他必须跨越的对手。


    在无人察觉的角落,白子原的指尖收拢。一柄沾染着血迹的小军刀突兀地出现在他掌心。


    他将刀柄牢牢握住,似是握住了同伴未尽的意志,也握住了自己刚刚重塑的决意。


    微微抬起下颌,白子原望向那片火光燃烧的方向,眼底最后一丝波澜被彻底封冻。


    来吧。


    等着我,不止在虚拟的试炼中。


    就让我看看,阔别多年,我是否已成长到足以与您——


    我亲爱的母亲、我曾经的导师、我如今必须击败的对手,


    正面交锋。


    第163章 血冕神都37


    前方的火炉静静地燃烧着, 跳跃的火苗无声地舔舐着空气,腾起的烟雾裹挟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孙铭抬起袖子掩住口鼻, 眉头紧紧蹙起,眼中满是嫌恶。这股味道实在令人作呕,不是那种很臭的气味, 却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之前听人说过, 在某些极端的情境下, 如果闻到同类的尸体气味, 藏在基因深处的本能反应便会被激活, 潜意识会告诉你附近存在致命的危险,驱使着生物体本能地想要逃跑, 以远离可能降临的灾祸。


    虽然现在并不是那种情况。


    但他实在想不明白, 白安澜究竟在谋划着什么。


    早在末日降临之前,孙铭就知晓白安澜的大名了。


    那时的她, 是研究所里一颗璀璨夺目的星辰, 遥不可及。年纪轻轻便凭借卓越的才华声名远扬, 在科研领域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


    她的光芒太过耀眼,与自己这个普普通通的研究员根本就处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犹如云泥之别。


    可那又怎样呢?


    孙铭微笑着想。


    时过境迁, 如今的她还不是得听从上面的安排。他现在可是手握重权, 手下聚拢着一批“贤者公会”一批可用之人, 地位尊崇无比, 甚至昔日看不起他的人都要当听他的话。比起末日来临前那些平淡无奇的日子,不知要好过多少倍。


    正当他思绪飘忽之际,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一道身影,正悄然往前走, 越发靠近白安澜。


    穆维眼尖,发现情况不对,正要大步流星地上前阻拦,却被孙铭迅速抬手拦住。


    “你可知那人是谁?”孙铭压低声音。


    “这小子不过是个来闹事的!”穆维一脸不耐烦,作势就要甩开孙铭的手。


    孙铭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蠢货!那是白安澜的儿子。”


    穆维听闻,不禁一愣:“啊?那白安澜岂不是来帮他的?”


    “这正是神使大人的意思。”孙铭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


    穆维依然一脸茫然。书呆子公会那边人说话总是跟打哑谜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他心里一阵烦躁,真想掏出枪来,崩了这个故弄玄虚的家伙。


    “好好看着吧,”孙铭的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盯着白子原的一举一动,“看看白安澜会如何应对。”


    另一侧,白子原已悄然无息地行至白安澜与皇帝身后。他并未刻意隐匿自身气息,相反,还规规矩矩地依照见礼的礼仪,拱手作揖。


    “神使大人,陛下,臣叨扰了。”


    白安澜与皇帝二人闻声回首。


    皇帝道:“六弟,所为何事啊?”


    白子原道:“回皇兄,臣弟昨日在殿外拾得一物,如此神物,臣不敢私藏,特来奉还。”


    白安澜的目光先是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才开口道:“何物?”


    “便是此物。”


    白子原自怀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手帕之上稳稳托着那枚“验心球”。


    此刻的球体黯淡无光,灰蒙蒙的模样像是一颗蒙尘已久的鱼目。


    “想来是哪个粗心的神仆不慎遗落,机缘巧合被臣偶然捡到。”


    孙铭立刻察觉到了不对:“等一下!”


    但他还是晚了一点,白安澜已经伸手,正要接过这枚“验心球”。


    就在这转瞬之间,白子原的手腕极几不可察地一颤。


    “啪嗒。”


    那小球稍稍一偏,自手帕中滚落,在地面上咕噜噜地滚动起来。


    “失礼了。”白子原立刻躬身赔罪,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满是惶恐之色,“得见神使真容,臣心下震撼不已,一时之间竟手滑如此,还望神使大人恕罪。”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顺着小球滚动的路径移动。


    只见那小球随着球体的滚动,竟然发出一闪一闪的光亮,与方才灰蒙蒙的模样判若两物。


    这突如其来的现象,让原本肃穆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那球、那球怎么自己亮了?!”


    “不是说这圣物只在诚心向神之人手中才会发光吗?”


    “难道这神殿的地面,也生了一颗虔诚之心?”


    “这也太扯了!”


    “就是!糊弄鬼呢!” 一个性子耿直的屠夫模样的人忍不住高声嚷道,他挥舞着粗壮的手臂,“底下肯定有机关!要么就是这球压根就是个假货!什么狗屁圣物!”


    有人反驳道:“如果小球发光是骗人的,那神使大人展现的神迹又怎么说?”


    一位身着简朴的老信徒“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双手合十,声音带着哭腔:“神迹……神使大人刚刚才展现了神迹啊!她怎么会骗我们?神明在上,这一定是、是另有深意……”


    孙铭猛地用手肘撞了一下身旁还在发愣的穆维,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严厉:“还傻站着!快去把圣物捡回来!”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皇帝开口道:“神使,此情此景,当作何解释?”


    就在穆维即将触到那发光小球的刹那,白子原已先他一步,从容地将小球拾起。


    “此等玄机,岂敢劳烦神使开口?”他面向众人,声音清朗,“不如由本王代为说明。”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将那灰扑扑的小球托于掌心。当他的指尖随意触碰球面时,小球毫无反应,依旧黯淡。


    然而,当他的食指与拇指精准地按在球体两侧某处特定的极小黑点时,光芒骤起!


    柔和而稳定的白光再次流淌而出,将他的手掌映照得纤毫毕现。


    紧接着,他手指微微一松,光芒便相应而灭,小球瞬间恢复成不起眼的模样。


    “诸位请看,”白子原举起小球,“此物发光,无关虔诚与神迹,只在‘机关’。”


    “此球内部,实则暗藏精巧的微型电路。球壁之内,镀有一层特殊的荧光材料。此物特性在于其内部电子受电能激发时,会跃迁至高能状态,待其回返常态,便会将多余能量以光的形式释放。这个小点,一般人是看不出来的。”


    “却哄骗不了我。”


    他指尖再次精准地按住那两处位置,小球随之亮起。


    “而关键在于,”他迎着众人震惊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这两处触点,正是接通内部电路的‘开关’。只需施加轻微压力,电路贯通,电能便激发荧光。所谓‘神明感应’,不过是利用了世人不懂的基础物理与化学罢了。”


    “小球落在地上能够断断续续地发光,不过是因为这神殿的地面之下,本就提前铺设了特殊的导电材料。当小球滚落时,内部的电路与地面之下预设的导体发生断续接触,时通时断。


    “本王斗胆猜想,权杖应该也是某种导体,这才造成了神使大人手中权杖引起的神迹假象。神使大人,您说,是也不是?”


    没等白安澜说话,白子原手腕轻转,将那颗小球递向身旁的太子。


    “侄儿,不妨亲自一试。”


    太子将信将疑地接过小球,依照白子原所示,将拇指与食指按在那两处微凹的触点上,果然柔和而稳定的光芒自球体内部流淌而出。


    “正如诸位所见,”白子原转向鸦雀无声的众人,“在验心之时,执球的神仆只需选择按压,或是佯装无意地避开这两处机关,便能轻易操纵神意的显现。”


    他目光扫过面色骤变的孙铭等人,最终落回太子指间那枚发光的小球上。


    “而评判诸位是否虔诚的标准,从来与信仰无关,只取决于……”


    他刻意顿了顿。


    “你们奉上的钱财,是否足够打动神殿。”


    话音落下的瞬间,人群中爆发出震惊的哗然。


    白子原话音甫落,孙铭已勃然变色。


    “住口!”他猛地冲出,直指白子原,“什么电子、电能!简直是一派胡言,妖言惑众!你竟敢亵渎神明,污蔑神使!”


    他厉声嘶吼:“执刃呢,还不快给我拿下这个狐妖!他才是祸乱之源!”


    “朕,倒不觉得六弟是妖言惑众。”皇帝开口对白安澜说道,“神殿,竟敢以私藏的学识伪装神迹,愚弄天下万民?此等行径,与欺君何异?”


    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白安澜却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淡淡瞥了一眼持球而立的白子原。


    “原来如此,陛下与六王爷,今日是早有筹谋,意在神殿。”


    她拦住想要冲过来的穆维,微微仰头,目光望向神像,声音依旧平稳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只是,你所说的电能、电子,我从未听闻,亦不知其为何物。”


    白安澜指尖虚虚点向那枚小球,以及脚下的地面。


    “在我眼中,这并非你口中的欺骗,而是神明赐予此世的自然之理。如同日月交替,四季轮回,它本就存在,何须伪装?”


    好一手诡辩。


    在这样一个纯粹由机械齿轮与蒸汽动力构筑的时代,神殿悄然掌握了发电的奥秘,并将这份超越时代认知的力量,归结为神明的恩赐,从某种角度看,这确实是一种难以反驳的道理。


    她轻描淡写地将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归为天地间固有的自然。如同指鹿为马,却因那份不容置疑的超然姿态,令所有尖锐的指控都像是砸在棉花上,失了着力之处。


    紧接着,白安澜又说道:“既然六王爷对此道如此精通,认为神殿所知道的这些现象,应当归属于科技,那么,为了神明治下的万民福祉,神殿愿意将这些神赐的自然之理,公之于众,交由天下人研习、运用,以期真正造福苍生。”


    她这番话,说得恳切而无私。


    神殿内庄重而悠扬的乐声再度响起。


    肃穆的管风琴与空灵的歌咏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声浪,如潮水般温柔而强势地漫过整个空间,将方才所有尖锐的质疑与愤怒悄然淹没。神圣的氛围重新笼罩大殿,烛火摇曳,香云缭绕,一切仿佛又回归到了最初的平和。


    许多民众脸上的怒意尚未褪去,却在这熟悉的乐声中逐渐迷茫。


    他们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可具体是哪里不对,又被这无处不在的庄严乐声搅散了思绪。气氛已经烘托至此,仿佛再继续追究,便是对神明的不敬,便是破坏了这来之不易的祥和。


    白子原站在原地,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即将爆发的民意如何被这无形的声浪悄然抚平瓦解。


    他下颌线绷得极紧,后槽牙死死咬住,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涩意。


    母亲总是如此。任凭他逻辑缜密,证据确凿,她总有办法在言语的迷宫中四两拨千斤。


    人类大脑结构所具备的智慧,不仅仅在计算之间。


    难道费尽心思揭开的神殿伪装,就要在这片祥和乐声与冠冕堂皇的“造福万民”之中,被就此化解?


    就在这时,靠近大殿焚烧炉的人群中,突然爆发出阵阵剧烈的咳嗽。


    “咳!什么东西,这么呛人!”


    “嘶,身上突然好痒!”


    众人惊骇地望去,只见那焚烧尸体的铜炉,此刻竟冒出滚滚浓密的白烟!


    那烟雾不同于寻常柴火焚烧的青灰色,色泽更显惨白,带着一股混合着焦糊与某种化学物质的刺鼻气味,正迅速弥漫开来。


    第164章 血冕神都38


    原本安静燃烧的火炉竟是越燃越旺, 火舌骤然间疯狂蹿高,犹如一条凶猛的火龙,裹挟着滚滚白烟汹涌而出。


    刺鼻的气味异常浓烈, 连站在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与白安澜,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逼得不由自主地后退数步,抬起衣袖掩住面庞。


    恰在这混乱之时, 一阵邪风不知从何处席卷而来, 猛地灌进大殿, 呼啸着将焚烧炉中扬起的白灰卷向半空。


    白灰在风中肆意飞舞, 继而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宛如一场诡异而不祥的雪,飘飘洒洒地覆盖在每一个人身上。


    “好痒!”


    “这灰有问题!”


    紧接着, 更多的惊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凡是裸露在外的肌肤, 只要触碰到那白灰,立刻泛起一片片红肿的疙瘩, 如同被无数只毒虫叮咬, 奇痒难忍。众人纷纷伸手抓挠, 脸上满是痛苦与惊恐之色。


    “快灭火!”孙铭顿时慌了神,连忙叫道。


    侍卫与神仆们匆忙提来了水桶, 将水奋力泼向焚烧炉。


    随着一阵“嗤啦”声响, 火焰与冷水激烈交锋, 大量蒸腾的水汽将整个大殿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


    “这症状!”一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死死盯着自己手臂上那一片片红疹, 声音因为莫名的恐惧而微微颤抖,“与近日城中蔓延的怪病一模一样!”


    此时,与皇室随行的一位太医忽然想到了什么,用指尖轻轻沾取些许衣服上的粉末, 放在鼻尖处仔细地嗅闻,随后又将粉末放在指尖搓捻,眯起眼睛认真观察。


    片刻后,他的脸色变得煞白:“这、这粉末的气味与性状,与六王爷殿下昨日送往太医院查验的药物分毫不差!听闻那药物正是从城内的制药厂采集而来。”


    有官员忙说道:“这就对了,那个制药厂是神殿的产业!”


    听到太医这么一说,白子原顾不得还未消散的烟雾,一个箭步冲至尚未完全熄灭的焚烧炉旁。


    炉内,呈现出的两具尸体惨状令人触目惊心。


    其中一具属于那位代号“大仲马”的试炼者,熊熊烈焰无情地将其血肉吞噬殆尽,如今只余下焦黑如炭的轮廓和森森白骨,横七竖八地散落在灰烬之中。


    然而,另一具属于杨明的尸体,情况却有着天壤之别。尽管他体表的皮肉已被烧得皲裂卷曲,但身体内却是一片不正常的灰白色。


    白子原抽出发髻上的筷子,小心地拨开其胸腔与腹腔的残骸,一幕骇人的景象瞬间映入眼帘——


    杨明的口腔、食道,乃至肠胃之中,竟满满当当地塞满了白色的粉末!


    在这些粉末之间,还混杂着一些尚未完全融化的物质,仔细辨认,依稀可辨出是药片形状的残留物。


    白子原的呼吸在看清炉内景象的瞬间停滞了。


    杨明体内那些刺目的白色粉末,像无数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他的眼底。


    一股混杂着愤怒、痛惜与凛冽寒意的情绪,猛地冲上他的喉咙。


    他几乎能想象出杨明在神殿之人追捕下,情急之中仓促吞下大量药物灭证时的决绝。


    杨明带着使命未竟的遗憾,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将最后的线索硬生生保留在了自己被烧焦的躯体内,拼尽全力为自己搭建了最后一座通往真相的桥梁。


    “我都说了,要尽快脱身啊……”一声极低的气音,从齿缝间逸出。


    他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焦糊与化学药物刺鼻气味的灼热空气,像是要灼烧他的五脏六腑。


    身上被白灰沾染处的痒意和红肿带来的疼痛,但这些都远远不及心脏处传来的钻心之苦。


    前因后果瞬间如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此人是因为偷盗神殿的东西才被抓的!那这药物,岂不就是神殿制造的?”


    “是了!是了!”皇室立刻有人高声叫嚷起来,“神殿自己生产这等害人的毒药,再假装施舍解药,既收买了人心,又搜刮了钱财!好一出贼喊捉贼的戏码!”


    “那些莫名其妙失踪的人,是不是也是神殿拿去试药了?!”


    “快、快看上面!神……神明开眼了——!”


    所有人立刻仰头望去。


    只见神像上那始终严密覆盖着的白布,竟在方才那阵邪风过后,在眼睛的部位撕裂开了一道不规则的缺口。


    那双眼眸雕刻得无比传神,瞳孔深处似乎流转着一种复杂到极致的情绪,蕴含着对众生皆苦的悲悯,又带着俯瞰尘世纷争的漠然。仔细看去,那微微弯起的眼角又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几种截然不同的情感诡异地交融在一起,让人无法分辨,竟带着一丝非人的、令人敬畏的神性。


    沉默的注视,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心悸。


    一阵无声的寒意掠过许多人的脊背。


    他们不由自主地仰望着那双仿佛活过来的眼睛,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


    神明……是否早已目睹了方才发生的一切?


    倘若祂真的看见,目睹这谎言、杀戮、污蔑与牺牲交织的闹剧,那汇聚了悲悯、漠然与喜悦的眼眸深处,究竟会作何感想?


    或许这一切的争斗,本身就是为可悲的人性降下的神罚?


    皇室显然已在这场的博弈中占据了上风。


    维系大昭百余年的神权与皇权天平,正伴随着神殿信誉的崩塌,发出不可逆转的倾斜之声。


    就在这片废墟般的寂静与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白安澜却忽然转向白子原,唇角微扬,露出一抹与她此刻处境全然不符的、近乎欣慰的浅笑。


    那笑容里,竟带着一丝长辈看待晚辈成才的温和。


    “小原,”她亲切地唤着白子原,像是周遭的剑拔弩张和她自身的狼狈处境都不存在,“你和你的朋友们,做得不错。”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像是要将他如今的模样深深记住,随即轻声叹。叹息中听不出失落,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看来,没有妈妈在身边的这些年,你确实长大了许多。”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精准地刺穿了白子原刚刚筑起的心防。


    本地民众首先陷入了巨大的茫然与震惊。


    “妈……妈妈?!”


    “她、她是什么意思?”


    “当朝六王爷和神使……竟然是母子?!”


    “那按辈分来说,神使竟然也是当朝太妃?皇室神殿原来是一家亲啊?”


    “说这样的话,你有几个脑袋!不过说的确实不无道理哈……”


    这远超理解范畴的关系,让他们看待那对峙二人的目光彻底变了,产生了一种听到八卦的兴奋感。


    而试炼者群体中更是爆发了更大的骚动,许多人的认知在瞬间被颠覆。


    “什么?!神使也是试炼者?!”


    “不对……这说不通!这久别重逢的戏码是怎么回事?那刚才你死我活的对抗又算什么?!”


    “我们到底在参与一个什么样的剧本?!”


    其中,最为惊骇失态的当属孙铭。


    “白安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疯了吗!”


    所有的发展都彻底脱离了预设的轨道,这一切分明都是白安澜的自作主张!神使大人绝不可能做出如此荒唐的安排!


    他早就谏言过无数次,白安澜此女,即便被神殿所收编,其心也必异!更何况她教育出来的那好儿子白子原,早就在镜壁之城掀起了无数风波,是必须铲除的隐患!


    现在可好,这女人轻飘飘一句“妈妈”,就将所有精心布置的杀局化为了一场可笑的家庭考验?她这分明是要在这场陷阱里护着她的儿子!


    一股被彻底背叛、愚弄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恐慌,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既然白安澜你不是一心为了神使大人,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孙铭眼中杀机暴涨,抄起腰间那柄的锦扇,内力催动之下,扇骨边缘泛起金属般的冷光。


    忽然,一股剧烈头痛如同钢针般狠狠刺入他的识海,让他眼前猛地一黑,动作瞬间僵滞。


    【别动。】


    一个机械的声音直接在他思维深处响起。


    是系统。


    孙铭浑身一凛,强行散去凝聚的内力,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其他人似乎没收到系统的消息。


    这道命令,是单独传给他的!


    看来这必然是神使大人透过系统降下的旨意。


    他不得不垂下手臂,将那柄蕴含着凌厉杀机的锦扇收回腰间。他只能像一尊憋屈的石雕,眼睁睁看着白安澜与白子原之间的母慈子孝。


    白安澜自然地走上前,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


    “许久不见,”她的声音温和依旧,“妈妈还为你准备了另外一份见面礼。”


    白子原没说话,整个人还是没反应过来的状态。


    就在这死寂的刹那——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远方传来,脚下的地面都随之微微震颤。


    所有人骇然转头望去。


    得益于神殿山顶而建的高耸地势,他们能够清晰地俯瞰到,就在皇宫建筑群的方向,一股浓黑的烟柱裹挟着火光冲天而起,撕裂了上空平静的灰色天幕。


    方才还因占据上风而气势如虹的皇室成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笑容凝固在脸上,转为难以置信的惊骇。


    即便有那九旒冕冠遮挡,众人也能清晰感觉到皇帝的脸色阴沉得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似能滴出水来。


    只见那座被重重严密看守的高塔方向,爆炸升起的浓烟正如黑色的恶龙般滚滚翻腾。


    白子原的双眼瞬间睁大。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皇帝进行隐秘实验的禁地,更是向天歌被囚禁的所在!


    这让整个皇室都感到害怕,神殿的手居然可以深入到皇宫里,在皇宫内部如此要害之处埋设炸药?


    “神使,”皇帝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结了冰的牙缝中挤出来,透着彻骨的寒意,“你这是什么意思?”


    随着他话音落下,“铿铿锵锵”之声瞬间响彻四周,早已埋伏在各处的铁甲侍卫如潮水般瞬间涌出。他们手中刀剑出鞘,寒光凛冽,将整个神殿主殿围得水泄不通。


    神殿一方的人自然也不甘示弱,神仆与护殿武士迅速反应,立刻上前与侍卫们对峙。双方剑拔弩张,一场血腥的厮杀一触即发。


    这时,两名神仆押着一个身影匆匆上前,而后猛地一推,将那人重重地推倒在地。


    众人定睛一看,此人正是圣人身边极为亲近的张太医,医术精湛,常年只为圣人一人服务。


    “陛、陛下……”张太医瘫软在地上,面如死灰,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皇帝一步步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垂眸俯视。无形的威压如同一座大山,压得张太医抖如筛糠,几乎喘不过气来。


    “陛下……老臣,老臣什么都没说……”张太医涕泪横流,脸上满是绝望与恐惧。话音未落,他眼中陡然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老臣……先赴死了!”


    随着这声近乎凄厉的呼喊,他的双眼、口鼻、耳中竟同时涌出汩汩的黑色血液。那血液如墨般浓稠,顺着他的脸颊、脖颈流淌而下。


    紧接着,他身子一歪,“扑通”一声,当场气绝身亡!


    “他服毒了!”


    白安澜见状,轻轻“啊”了一声,似乎是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毫无预料,脸上露出了些许不忍的表情。


    而此刻,白子原从白安澜的臂弯里抽回自己的手臂,转而伸手死死按住她的肩膀。


    在母亲离开之前,他的身高刚刚到母亲的胸口。而如今,他竟已比母亲高出一整头。


    岁月催他快速地成长,母亲却一点都没变。


    他的牙关紧紧咬着,逼自己不要去想那些如乱麻般的过往。


    “够了。”白子原道,“我现在无法判断你到底是谁。我就问你一件事,向天歌在哪里?”


    他许久不见的被动技能偶然触发了。


    只见白安澜头顶浮现两个小字:【可怜】。


    【试炼者‘神之眼’淘汰出局。】——


    作者有话说:白安澜:妈妈的爱心礼物~感动吗?


    白团长:不敢动——


    这个副本大概再有两三章就收喽[让我康康]


    这几章可能会比较虐,但回到镜壁之城内会好起来![星星眼]


    第165章 血冕神都39


    009并非生来就失去了左眼。


    但他生来就长在实验室。


    从他拥有意识起, 世界就是四面纯白的墙壁和消毒水的气味。他是科技培育的胚胎,试管中诞生的生命,自始至终都被定义为“实验材料”。


    009清楚地知道, 自己以及身边那些同样被编号的孩子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为各种新型药物和前沿生物技术提供临床数据。


    因为他们是“科技生命”,不具备公民身份, 联邦法律默许研究所对他们做任何事。


    他记不清见过多少隔壁床位的孩子, 被那些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带走后, 就永远消失在走廊的尽头。那些空下来的床铺, 深深刻入他年幼的脑海。


    因此, 他比任何人都害怕死亡。


    恐惧像一条冰冷的蛇,日夜缠绕着他年幼的心脏。他害怕自己也会在某一次实验后, 变成一组被归档的失败数据, 一个再也回不来的数字。


    为了活下去,009开始小心翼翼地伪装自己。


    他故意让自己看起来瘦弱、不健康, 表现得叛逆、难以管教。这样, 他就不会被选为实验的对象。


    他拒绝按时进食, 在课堂上捣乱,不符合老师交的礼仪, 深更半夜在实验室游荡, 故意打翻昂贵的试剂, 弄坏精密的仪器。


    渐渐地, 他成了整个研究所人尽皆知的“魔童”。


    在一次溜出课程的午后, 009猫着腰想钻回图书馆找新到的漫画,却被门口新装的瞳孔识别锁拦住了去路。


    正当他抓耳挠腮、无计可施时,一只小手从他身后平静地按上了传感器。


    “嘀”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他愕然回头, 看见一个与他年岁相仿的孩子。对方一头柔软的黑发,脸蛋漂亮得不像话,神情却淡得像一捧雪。


    “呃……你怎么能刷开?”


    “我有权限。”黑发小孩的回答简短,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呃,你看上去跟我差不多大,也逃课了?”


    “我不需要上课。”小孩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他径直走向书架,抽出一本厚得能当砖头的数学理论,“那些知识,我已经掌握了。”


    009凑过去瞥了一眼,满页都是他看不懂的符号和公式,活像鬼画符。


    “呃!”他缩了缩脖子,决定还是去找自己的漫画更实在。


    “你在看什么?”黑发小孩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落在他怀里色彩鲜艳的封面上。


    “呃……漫画,<奥特曼大战核动力小怪兽>!”他献宝似的举起来,这是他最近的精神食粮。


    小孩微微偏头,眼中流露出些许真实的困惑:“没看过。”


    “呃,那你活得可真没意思,”他撇撇嘴,“真是个奇怪的天才。”


    小孩闻言,漂亮的小眉头皱了起来:“我不奇怪。你总是‘呃呃呃’的,才奇怪。”


    “呃,我有吗?”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黑发小孩忽然念了一句诗,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你干脆就叫‘向天歌’好了。”


    009先是一愣,随即笑得东倒西歪:“冷死了!什么破笑话!你真是个怪人!”


    那个下午,空旷的图书馆里只剩下翻动书页的声音和两个孩子偶尔快乐的笑语。


    直到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大人出现在门口,看到黑发小孩后,语气带着找到目标的释然:“原来你在这里!白组长正在找你!”


    他看着抱起厚书准备离开的小伙伴,急忙追问:“喂!我是009,你叫什么……不对,你是几号?”


    “我是001。”黑发小孩答道,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门外催促的声音打断,只得转头朝门口走去,迈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我先走了。下次再见。”


    他躲在书架后,听见那黑发小孩与研究员的对话隐约传来。


    “那是你新交的朋友吗?他就是009号?看起来不是个坏孩子。”


    “嗯!”


    隔着层层书架,他听见了小孩那声带着雀跃清晰的回应。


    一股陌生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让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耳朵。


    朋友。


    这个词对他而言,比研究所里的任何东西都要遥远。


    两天后,这份短暂的温暖便被冰冷的金属仪器取代。


    他被带进了手术室。


    尽管他的左眼视力完好无损,依旧被无情地摘除。取而代之的,是一颗冰冷、精密、连接着无数神经与电路的光学义眼。


    【此眼球具备实时记录与传输功能。你的新任务是,监视001号实验体的一切活动。】


    再次在图书馆见到那个黑发小孩时,对方依旧坐在熟悉的角落,高兴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009,你来了。”


    他站在原地,感觉那颗新植入的眼球在眼眶里微微发烫。沉默了一秒,他用和往常别无二致的语气应道:


    “嗯,我来啦!”


    只是这一次,他清澈的右眼依旧映照着伙伴的身影,而左眼冰冷的镜头后,红色的记录指示灯,已无声亮起。


    *


    “喂,今日该去实验室提交监测记录了,还磨蹭什么?”


    待白子原离府,邹俞也被老王妃唤去后,向天歌望着眼前这位不请自来的接头人,神情有片刻的茫然。


    未等他理清思绪,一道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恭喜试炼者‘神之眼’,成为本次试炼中第一位解锁‘双重身份’的幸运儿!


    拔得头筹的感觉如何?这份殊荣可是独一份哦~


    以下为身份信息及核心技能强制更新~


    表面身份:大昭六王爷府中低等家仆


    实际身份:陛下亲遣至六王爷身边的暗桩


    身份详情:你是唯一成功融合光学义眼的完美容器零零玖号。这颗被植入眼球的精密仪器,用来监视六王爷再好不过了。


    称号被动技能:


    ①黄鸡立黑鸡群:你那头过于醒目的黄发,使你总在需要“选择”时第一个进入视线,无论是领赏,还是顶罪。


    ②无声记录者:比普通光学义眼更强大的是,你的义眼能在不被察觉的状态下,持续记录视野内所有动态与声纹。


    实验品和监视器而已,对于这个身份,你应该已经很习惯了吧?】


    监视器……


    冰冷的词汇刺入脑海。


    “喂!”对方的催促声里已带了明显的不耐。


    向天歌立刻堆起略带谄媚的笑容:“哎,正打算去呢!说起来,最近总觉得这眼睛晚上看东西模糊,怕是磨出划痕了,正好一并去看看?”


    “……行吧。”接头人打量了他一下,“记得跟王府告假,别让六王爷起疑。”


    “那是自然。”向天歌点头哈腰。


    然而,他并未依言请假,而是寻了个间隙悄然离府,跟人来到了皇宫高塔。


    塔内弥漫着机油、煤灰、消毒水和金属冷却后混合的气味,令人窒息。


    “府里近日情况如何?”在给他拆义眼之前,研究员问道,目光始终未从手中的记录板上移开。


    向天歌扯了扯嘴角,用惯常的轻松语调应道:“六王爷一切正常,能吃能睡,能跑能跳,好得很。”


    对方似乎早已习惯他这副做派,并未深究。


    向天歌就此留在了塔内。而研究室,也顺势派遣了他人接替他对白子原的监视工作。


    在这里,他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再次目睹了形形色色的实验品穿梭往来。视野所及,尽是钢铁与血肉强行结合的造物。


    这些人多半是不知从哪里带来的贫民贱民。来的时候身体是齐全的,却因为要做实验,被人为切除了身体器官。


    有人被打断了一条腿,不得不拖曳着由精钢齿轮与黄铜传动杆构成的机械腿,在实验室的环形通道里进行无休止的行走测试。每迈出一步,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伴随着压抑的闷哼,在廊道里反复回荡。


    有人被折断了手臂,如今安装着由黄铜管线与气压阀组成的机械臂,在研究员的指令下,反复进行抓举测试。每一次伸缩,肘关节处都会喷出滚烫的白色蒸汽,烫得其半边脸几乎溃烂。


    更有人的半个头颅都被冰冷的合金颅骨覆盖。由于持续不断的人体排异反应,每次调整覆盖角度时,其发出持续而绝望的哀嚎,彻夜不停。


    但没有人能听见,这是皇宫的塔楼。


    向天歌迫切地想将塔内所见的一切传递给白子原,然而这座高塔如同精密的钢铁囚笼。


    正当他苦思联络之法时,却在廊道的观察窗里,看见白子原竟真地出现在他面前,走向走廊尽头那间标着“零号”的实验室。厚重的齿轮门闭合,不久后,只见张太医面色凝重地独自离开。


    向天歌心急如焚,却没有开启那复合气压锁的密码。


    就在他无计可施时,例行查房的研究员注意到了他的情况。


    对方戴着严实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想进去?”研究员的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沉闷,“你知道里面是谁吗?”


    “那是我家大……六王爷啊!”向天歌立刻露出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焦急神情。


    研究员却嗤笑一声:“别演了。零零玖号,在这里,没必要。我们都是试炼者。”


    向天歌揉着他那头乱糟糟的黄毛,咧嘴一笑:“嗐!早说啊兄弟!自己人那还兜什么圈子?”


    “我可以放你进去看看。”研究员压低声音,“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今晚午夜,我会再来查房。到时,我们再细谈。”


    说罢,他将一个薄薄的金属片塞进向天歌手中,随即转身离去。


    向天歌低头看向掌心。


    是一枚做工极为精密的黄铜薄片,上面蚀刻着复杂交错花纹。这显然是一把特制的钥匙,需要与锁芯内部同样复杂的纹路完全吻合,才能开启某道门扉。


    事不宜迟,他赶紧去试验了一下。随着一阵齿轮啮合的轻响与气压释放的嘶声,门竟真的开了。


    他闪身潜入,就见白子原静静躺在中央的手术床上,双目紧闭,神态安详。


    “这家伙,在这种地方还睡得这么香啊!”


    不知道张太医去做什么了,他一边警惕地守在床边,一边快速翻检着实验台上的记录。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份属于白子原的实验记录报告。


    【零零壹号实验体】


    【实验项目:全身主要器官渐进式机械替代】


    【终极目的:长生计划-初号载体】


    【实验结果:失败,维生系统失效,意识链接断开,检测到多器官衰竭及内出血,生命体征信号消失】


    【当前状态:存活】


    【备注:持续观察中】


    那一瞬间,向天歌感觉巨大的荒谬感和迟来的醒悟,狠狠砸在他的颅骨上。


    所有的线索在脑海中疯狂串联炸响。


    那个在图书馆帮他开门的黑发小孩,那个被称为001的天才,那个他短暂拥有过的、唯一称得上“朋友”的人……


    竟然就是白子原。


    独眼中映着那份沉重的档案,视野因翻涌的情绪而剧烈模糊。


    原来这地狱,从长寿村那个试炼开始,就已经为他量身打造好了。


    *


    “做得很好,009。从明天起,你不需要再监视001号了。”


    “为什么?”


    带教的研究员从记录板上抬起眼皮,扯出一个程式化的微笑,带着居高临下的敷衍:“小孩子家,哪来这么多问题。”


    但009太熟悉这里的规则了。


    当监测对象不再需要被监视,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001号的各项生理指标、行为模式,都已完美符合了进行下一阶段活体实验的苛刻要求。


    是他,是他这只眼睛日复一日记录下的一切,亲手将001号推向了极可能万劫不复的深渊。


    研究员似乎察觉到他异常的沉默,难得地多问了一句:“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以为小孩子是在担忧自身,“是怕左眼被收回?放心,它的适配数据我们很满意,以后它就属于你了。记得定期回来维护检修。”


    他们轻描淡写地肯定着他作为监视器的价值,却对他亲手献祭了唯一朋友的事实漠不关心。


    他低下头,避开那道探究的视线,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颗早已与他神经相连的义眼,此刻在眼眶中沉重得如同烙铁,散发着令他作呕的灼热。


    很久之后,直到自研究所爆发了末日,他跟随着大部分人逃了出去。


    末日后的生活很苦,他倒是觉得没什么,只要能够用各种手段活着就已经很好。


    再想来,也许是因为属于他的末日,早早就已经发生了。


    *


    神殿祈福大典当日,高塔最底层,地下油液室。


    沉闷的齿轮运转声透过厚重的金属墙壁隐隐传来,空气中充斥着着机油的金属腥气。昏暗的煤气灯在布满管道的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光影,照在“严禁明火”的标语上。


    “为什么约在这里?你已经做出决定了吗?”戴口罩的研究员环顾四周问道。


    “这里够安静,绝不会有人打扰。”向天歌靠在一个巨大的压力阀门旁,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研究员摆了摆手:“我说过了,我不是在帮你。只是在执行我的任务。就像那天半夜跟你谈的条件——只要你在祈福大典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站出来,指证皇室为了集权和长生进行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帮助神殿稳定局势,重塑秩序……”


    他顿了顿,从怀里拿出一个档案袋:“关于白子原实际生理状态应为死亡的原始档案,我会亲自销毁。从此,即便其他试炼者心知肚明,世上也再无实证,狐妖的指控也就成了无根浮萍。”


    向天歌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望着天花板上纵横交错的粗壮管道,忽然问道:“就算扳倒了皇帝,这些人体实验就会停止吗?”


    研究员似乎被问住了,停顿了一下才回答:“自然。神殿推崇的是更先进的电力科技。这些粗暴的机械改造,自然会被淘汰。”


    向天歌闻言,笑道:“电力科技用来搞人体实验,不是更高效么?”


    研究员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语气明显带上了不悦:“你约我到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些?我们最终都会成功离开试炼,这又不是真的!”


    “什么不是真的?我们的科技难道不就是这样?”


    空气中,机油的味道更浓重了。


    “要彻底摧毁证据,我亲手来做就可以了。谢谢你啊,提醒了我,只要别人不知道有人体试验这回事儿,就不会有人觉得大佬是狐妖。”


    向天歌从存储空间里取出了一截通体漆黑的木头,将那木头在布满油污的金属墙壁上轻轻一划。


    “嗤”的一声轻响,一簇带着些许幽蓝的火苗瞬间蹿起,在木端烈烈燃烧起来。


    那研究员瞳孔骤缩,再也维持不住之前的冷静:“零零玖号!立刻放下火把!远离那些油液管!快停下!一切条件都好商量!我们可以再谈!”


    向天歌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手捋了捋自己那头标志性的黄发,嘴角扯出一个混杂着嘲弄与释然的弧度。


    “零零玖号?叫错人了吧?”他笑道,“我的名字,是向天歌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松开了手指。


    火把旋转着坠落,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橘红色的焰尾在空气中划出断断续续的轨迹,映照在他那只尚存温度的人类眼瞳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美感。


    火星溅到油面时,先出现蓝色边缘的涟漪,再突然膨胀为火球,迅速在整个空间蔓延开来。


    然后——


    轰!!!


    第166章 血冕神都40


    当人类文明的黄昏降临, 过往的体制崩溃,社会群体站在悬崖边,面临着一个终极抉择——


    人类的未来究竟要走向何方?


    有人主张削弱自我、融入集体意识的构想。这种思想认为, 个体痛苦的根源在于那个固执的“我”的边界。


    正是这堵无形的墙,隔绝了人类对生命本然状态的体验,孕育了孤独、欲望与无尽的纷争。佛教的“无我”智慧早已揭示, 对“我执”的放下是通往解脱的道路。若能将个体的意识涓流汇入一个被视为绝对智慧的集体意识网络, 或许真能实现一种超越个体局限的宁静与升华。


    人们并非失去所有思想, 而是失去了“自我”的概念, 他们的思考会自然而然地以集体利益为最高准则。他们依然能进行复杂的劳动和研究, 其效率与凝聚力在应对生存危机时无与伦比。


    与之相对,有人提出了强化“本我”的道路, 企图通过技术, 比如基因编辑、意识上传或者机械飞升,将那个名为“自我”的意识实体, 从血肉之躯短暂易逝的牢笼中彻底解放出来, 锻造为超人。


    这条路径承诺了极致的自由, 实现一个不再受□□束缚进而能力无限扩展的个体。认知可以被优化,情感可以被调制, 体验可以被设计。人将永远处于一种“未完成”的流动状态, 可以不断地超越当下的自我, 应对末日的任何残酷场景。


    在末日的背景下, 答案或许没有绝对的优劣, 只有不同价值序列的选择。


    是以个体意识的沉寂换取物种的延续与集体的安宁,还是去捍卫那个可能承载了人性光辉与悲剧的独立的“我”?


    神殿与皇室,就是各自选择了其中一条路,一条通向无我的融合, 一条通往超我的永恒。


    皇帝猛地一阵剧烈咳嗽,殷红的血溅上衣襟,随即在众人的惊呼中昏死过去。皇室成员顿时乱作一团,呼喊太医的声音杂乱地交织,场面一片狼藉。


    在混乱中,白安澜平静地望向白子原,娓娓而谈:“小原,那些都不是妈妈送你的礼物。我从未想过伤害你的朋友,那不过是他自己选择的保护你的方式。”


    白子原眼眸失神地凝视着她。


    “眼前的这一切,才是。”白安澜向后退了两步,轻轻挣脱了白子原僵硬的手臂。


    她的目光扫过惊慌的人群,扫过这陷入绝境的世界,眼中盛满了深不见底的悲悯,隐隐还有些晶莹的泪光。


    “可怜的孩子们。”


    话音未落,她已举起手中的权杖,毫不犹豫地将顶端抵住了自己的脖颈。


    白子原猛地试图阻止:“等等,你要做什……”


    刺耳的电流爆裂声骤然响起,高压的能量瞬间吞噬了白安澜。


    “……么……”


    一股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她的身躯在众人惊骇的注视中缓缓倒下,如同一片被烈焰灼伤的羽翼,陨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系统忽然响起,冰冷机械的声线带来的却不是试炼成功的好消息。


    【规则修正:即刻起,非自然死亡将不再作为淘汰标准。】


    简短的宣告敲碎了所有侥幸的幻想。这意味着,认命放弃试炼,被遣送离开镜壁之城的权力,都被无情地剥夺了。


    那唯一能够离开试炼的条件就是通关。


    但那层覆盖在神殿和皇室两条道路鸿沟表面的薄冰,如今被白子原轻轻一踏,便碎成了万千裂痕。


    即便双方至高掌权者都已确认白子原的狐妖身份,真相却如坠入深渊的石子,激不起半分回响。世界并未因此回归正轨,反而陷入了一个无解的困局。


    因为,能执行裁决的手,已经瘫痪了。无论是神殿那只代表集体意志的手,还是皇室那只象征绝对力量的手,都再也无法抬起。支撑它们力量的基石,名为“信任”的东西,早已从民众的眼中无声消散,只留下一片空洞的漠然。


    神都将不再安宁。


    试炼的终点就像漆黑的房中摸不到的开关。其余所有试炼者们将被永远囚禁于此,意识在这座逻辑坟墓中慢慢枯萎,直至迎来某种意义上的脑死亡。


    这才是白安澜真正要做的事情。


    孙铭率先想清了这一点,双膝砸向地面,失态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拳头如同失控的重锤,疯狂地砸向冰冷的地面,直至皮开肉绽,留下斑斑血痕。


    神使大人,就这样将他作为了弃子!


    “神使大人,神使大人……!”


    崩溃在试炼者之间瞬间蔓延开来。有人仰天狂笑,有人无声的啜泣,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站着,瞳孔里的光芒一点点熄灭,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白。


    活死人。


    从这一刻起,他们都将成为活死人。


    意识被永远囚禁在这具无法逃脱的皮囊里,感受着时间与希望一点一滴地流尽,直至永恒。


    这是一种比死亡更残忍的刑罚,一场永无清醒的噩梦。


    【兹拉……监控程序离线。自动运行协议接管中……】


    白子原的脑内传来系统后台似乎在切换程序的声音。


    强弩之末,没人再想着分心管他们了。他们将彻底沦为一段永恒自动运转的代码,无需再关心了。


    皇室余党中点燃了压抑已久的狂喜,尤其以太子为最。


    他眼中迸射出一种近乎狰狞的炽热,那是在漫长压抑中骤然解脱的野心。


    老皇帝奄奄一息的躯体,曾在他头顶盘踞了太久。那老不死的居然还沉溺于虚妄的长生幻梦,妄图将现实的权柄紧攥至永恒!如今,这桎梏终于松动了。


    太子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将父皇送回宫内静养!国不可一日无君,本宫即刻监国,统摄大局!”


    相反,神殿这边完全群龙无首,孙铭更是毫无斗志。


    因为神明已经弃他们而去了。


    白子原沉默着,弯腰捡起地上那根白安澜留下的神杖。


    这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导电材料而做的,在足以致人死命的电流肆虐过后,竟然完好无损。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力气正一点点抽离。这具身躯的内部早已支离破碎,如同一个布满裂痕的容器,全凭一股不屈的妖力强行维系,勉力支撑着他屹立不倒。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一丝清醒。


    就让他用狐妖的身份,在这片无边的黑暗降临之前,为这个世界点燃第一簇星火。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他挺直身躯,高高地举起神杖。


    “各位,”他宣布道,”我就是狐妖。”


    短暂的惊诧后,人群中立刻生出质疑。


    “狐妖!你怎么证明你是狐妖?!”


    太子闻言冷笑,袖袍一甩:“六皇叔,本宫今日还尊你一声皇叔。你若想借此荒谬之言与本宫争夺权柄,未免太过天真!”


    【正在发动狐妖附身技能。】


    一霎那,只见原本瘫软在地的孙铭猛地站起,双眼空洞,嘶声喊道:“他就是狐妖!”


    太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得一颤,尚未回神,便觉一阵天旋地转,仿佛有异物侵入识海,喉舌竟再也不听使唤,脱口狂呼:“他就是狐妖!”


    这一阵狂呼过后,太子好不容易恢复了意识。然而,紧接着,他竟听见人群中,男女老少居然此起彼伏地喊道:“他就是狐妖!”


    【警告!原主躯壳已无法承载妖力!】


    “他就是狐妖!”


    【警告!原主躯壳已无法承载妖力!】


    “他就是狐妖!”


    【警告!原主躯壳已无法承载妖力!】


    “他就是狐妖!”


    那呼喊声连绵不绝,一声接着一声。粗略一听,参与呼喊的竟有数百人之多。


    周围人都惊得目瞪口呆,骇得魂飞魄散。


    而那些刚刚呼喊过的人,脸上均露出一脸迷茫之色。他们只觉得意识仿佛在方才那一瞬间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好像灵魂被挤出体外,进入到了别人的身体里。


    这绝非人力可为。


    若不是妖术,还能是什么?


    震天的呼喊声浪最终平息,所有目光重新聚焦于主殿中央。


    那个高举神杖的身影此刻正微微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倾倒。更令人心惊的是,一对雪白的狐耳与蓬松的长尾已在他身上显现,妖异而脆弱。


    【警告!原主躯壳即将崩溃!】


    “这个荒诞的囚笼,既然再无目光注视,”狐妖双手猛然发力,将那柄神杖“咔嚓”一声掰成两截,“那么,从现在起,就由我来血洗这座无药可救的神都!”


    太子惊恐万状,踉跄后退,嘶声疾呼:“卫兵!卫兵何在!快拿下这妖物!”


    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恐慌。


    “狐妖终于现身了!”


    “居然是六王爷,他居然还是神使的孩子……难道说,神殿和皇室早就知道狐妖是谁吗?”


    有人绝望地呐喊:“他的妖力如此可怕,能操控人心!”


    “走了一个吃人的皇室,倒了一个虚伪的神殿,如今又来了一个要血洗一切的狐妖!我们这些平民百姓,究竟要如何苟活?!”


    “没有人给我们一点活路,我们为什么还站在这里?我们为什么还要听任他们的摆布?!”


    而在这一切纷扰的中心,白子原的视野已接近模糊。


    【警告!原主肉身毁灭倒计时!妖丹即将破散!10,9,8,7,6,5,4,3,2……】


    邹……


    “子原!”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刹那,一个温暖的怀抱稳稳地接住了他下坠的身躯。


    就在这时,所有人都听见了厚重的雾霭之中隐隐传来什么声音。


    无数身影如潮水般从狭窄的巷陌中涌出。他们手中举着字迹潦草的标语,紧握着从农具到利剑等各式各样的武器。他们身上的衣衫迥异,有的仍带着昔日的富贵荣光,有的只是寻常布衣,更多的则是破旧褴褛,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然而,他们的眼神却如出一辙地灼亮,那是被长久压抑后终于爆发的光芒,是暗夜中彼此呼应、终成燎原之势的星火。


    【我们不要圣旨,也不要神谕!】


    【宁在真相中挣扎,不在谎言里安宁!】


    【我们拥有生而为自由之人的自由!】


    【人类之未来,不要落在少数精英的手中,当由人民主宰!】


    逐渐逼近的人群沉默着,却汇成一条无声而汹涌的河流,淹没了旧日的神殿广场,竟形成包围之势。


    在同一片天空之下,呈现出了泾渭分明的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一片是崩溃的旧秩序,一片是崛起的新文明——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这章有没有表达出我想表达的意思~


    欢迎大家在评论区聊聊哦~


    第167章 血冕神都41


    身体仿佛刚被巨轮碾过, 每一寸骨骼肌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剧烈的酸楚与钝痛在血管里沉闷地跳动。


    尤其是头,像是有烧红的铁钎从太阳穴刺入,在颅腔内疯狂搅动, 痛得几乎要裂开,让人恨不得劈开自己的头颅,将其中作祟的东西彻底剜出。


    痛得无法睁开眼睛, 甚至连放声大哭都成奢望, 只能从喉咙深处溢出断断续续的小声啜泣。


    他很害怕。


    害怕自己再也无法醒来。


    “子原。”


    一双手带着令人眷恋的暖意, 轻柔地抚过他的脸颊, 拭去了眼角的泪痕。


    就在被触碰的瞬间, 蚀骨的沉重与剧痛竟奇迹般消退,身体陡然变得无比轻松。


    “感到好些了吗?”


    白子原猛地睁开眼, 撞入邹俞那双盛满温和与关切的眼眸。


    “邹俞!他们全都被杀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推开对方, “你快走!你不是NPC吗?你应该能离开这个试炼!”


    邹俞却顺势握住他推拒的手腕,将他拢回怀中, 声音沉稳而令人安心:“子原, 别急。看清楚, 这里已经不是试炼了。”


    白子原这才怔住,仓皇地环顾四周。


    确实, 这里不是神殿, 而是一个充满未来感的密闭空间, 泛着冷调的金属光泽。


    空间的正中间是一个漂浮在半空的圆球数据核心, 看起来和神殿的那个球很像, 只是它散发着微蓝的光芒。


    数面巨大的全息屏幕悬浮在半空。操作台呈现出流畅的曲线,没有任何实体按键,只有随着他目光扫过而自动亮起的柔和光带。


    空气里弥漫着属于精密仪器运行的嗡鸣,洁净得不带一丝尘埃, 也闻不到神殿里混合着焚香与腐朽的气息。


    这里的科技水平,绝非神都能够企及,倒更像是真实世界中,末日之前人类所达到的水准。


    白子原的身体骤然一松,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整个人软软地跌入邹俞的怀中,颤抖地呼出了一口气。


    在他太痛苦了,在那个神殿里,他几乎要被碾碎。


    “这里是哪里?”


    白子原这才注意到,全息屏幕上竟然全部都是他的影像和照片。


    从蹒跚学步的幼童,到埋首书案的少年,再到青年时期在废土末日中挣扎求生,再到那些他试炼场景,长寿村、14号小镇、红心孵化传媒公司,以及大昭神都……


    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时空的切片,记录着他生命中的瞬间。这些影像被精心陈列于此,似一座关于他存在的私人博物馆。


    白子原怔怔地环视着四周,震惊不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邹俞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将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半眯着眼,仿佛很享受半长的绒毛碎发带来的微痒触感。


    他的声音里含着笑意:“如你所见,这里储存的全部都是你。”


    “你……!”白子原耳根一热,猛地向后一仰头,用后脑勺撞向对方的下巴,“你好变态啊!”


    “嘶——”邹俞吃痛地松开他,哭笑不得地揉着自己的下巴,“胡说什么呢。这里是你的记忆存储与回溯模块,所有数据都来自你自身的经历。我怎么又成变态了?”他注视着白子原,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子原,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堪吗?”


    “反正,你自己心里清楚。”白子原道,“说正事。这里是我的记忆存储与回溯模块?我们为什么在这里?试炼还没有结束,我还得回去……”


    “这里的时间与外界速率不同,一切都来得及,不必担心。这个试炼的监测程序等级下降了,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否则等试炼结束,我们可能短时期内又没机会见面了。”


    邹俞率先站起身,顺势将白子原也拉了起来。他的手温暖而有力,握住后便没有再松开,就这样自然而然地牵着他,走向控制室的中央。


    “你也在镜壁之城吗?你的真身究竟在哪里?”白子原追问着,这个问题他曾在心里盘旋许久,甚至问过势力最大的季昭,却无人知晓邹俞的存在,“还有,你之前说你是人类的罪人,那又是什么意思?”


    “好了,我的小十万个为什么。”邹俞道,“你所有的疑问,答案都在这里。这是你被刻意冻结封存的那部分记忆。等你看过,一切自然会明白。”


    说罢,他托起白子原的手,引领着它,稳稳地按在了那个光滑的球体表面。


    就在接触的瞬间,周围漂浮的一块全息显示屏迅速响应,轻盈地飞至白子原面前。


    “唰”的一声,屏幕光影流转,沉寂的过往破茧而出。


    *


    “数据一切正常!十个月!成功了!组长,我们成功了!”


    眼前景象骤然清晰,带着某种陈年影像特有的微噪质感。


    邹俞这又是把他搞到哪里来了?


    白子原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野里挤着几张放大的戴着无菌口罩的脸,几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紧盯着他,惊得他心跳都漏了一拍。


    “嚯,你们看,这小宝贝眼珠在动,好像真能看见我们?”一个略显兴奋的声音说。


    “不可能,”另一个声音理性地反驳,“新生儿视觉神经还没发育完善,哪有这么清晰的视野。”


    “说不定是被我们组长帅醒了?”一个女声带着善意的调侃响起。


    白子原辨认出了这是母亲的声音。


    只见白安澜俯身靠近,口罩上方那双弯起的眼睛里盈满纯粹的笑意,此刻的她,眼周尚未被岁月与重负刻上痕迹,眼神明亮而轻松。


    “别拿我开玩笑了。”抱着他的那人开口了,声音温和而熟悉。


    邹俞。


    白子原:“……”


    他试图开口质问这诡异的状况,喉咙里却只溢出几声含糊的“啊啊”。


    他怎么是个婴儿了!


    “他怎么不哭?”白安澜很疑惑,“是不是得拍拍小屁股,哭出声来气才顺?”说着,她便作势要伸手。


    白子原心里一慌,刚想张嘴假哭蒙混过关,就被邹俞稳稳地护住,避开了那只手。


    “因为他很特别啊。”邹俞笑道,“你看,他一点都不怕。”


    白安澜闻言也笑了:“好吧,超级奶爸,我们为他起个名字吧。”


    旁边有人插话,语气公事公办:“不是一直都叫‘001号实验体’吗?”


    “你懂什么,我都看到组长偷偷列了好多款名字了。”白安澜揶揄道。


    邹俞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柔软的小手:“他既然是我们‘原子新生’计划的第一个成功体,一切的核心,就叫他子原吧。”


    “……ber儿,组长,你认真的吗,再想一想呢?你不是翻了很久的字典,还算了八字?结果就真是好随便的名字啊!”


    *


    白子原猛地抽离了记忆的洪流,意识重新坠入控制室。


    这个记忆碎片已经看完了,方才所见的一切,仍在脑内隐隐作响。


    邹俞见他目光聚焦回自己身上,便继续解释补全了项目背景道:“这是人类史上是首次成功实现完全体外的人类细胞造人培育。从那以后,只需一个健康的人类细胞,不需要生殖细胞,就能培育出新的人类个体。我们将其命名为‘原子新生计划’”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属于开拓者的复杂光芒。


    “那时我才二十二岁。这是我独立负责并完成的第一个重大项目。”


    他的视线落在白子原身上,声音温和下来:“也正因如此,我才拥有了你。”


    白子原沉默良久,他忽然抬起两人依旧交握的手,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既然你早就知道了这些,你现在还这样牵着我的手,不会觉得尴尬吗?”


    他顿了顿,轻轻吐出白安澜提到的称呼:


    “超级——奶爸?”


    邹俞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竟觉得相贴的掌心有些发烫。


    这种奇怪的伦理层面,他不是没有想过。即便他只是想追随心意走,却一直担心对方恢复记忆后会无法接受。


    毕竟,在那些对方一无所知的时候,他确实怀着不可告人的私心,僭越了应有的边界,偷偷攫取了许多本不属于他的亲密。


    然而,当他因心虚而试图稍微抽离手指时,却清晰地察觉到白子原的指节轻微地收拢,更紧地捉住了他的手指。


    “子原?”


    邹俞感到的心脏像是被幼猫的肉垫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而陌生的酥麻。


    白子原没接话,自顾自地捋顺思路:“所以,我的身份是‘人造人001号’,诞生并成长于研究所。那些偶尔闪回的片段里,我称你为老师,唤她为安澜姐姐。那么后来,为何会变成她将我带离实验室,独自抚养?”


    邹俞长叹了一口气:“她不是把你‘带’走,而是把你‘偷’走了。”


    “为什么?”


    邹俞的目光穿透了控制室的冷光,落回了那个充满争议与矛盾的末日前夕。


    “因为我们最终走向了截然相反的研究道路。”


    “地球资源枯竭,环境持续恶化,人类疾病谱系呈现出爆炸性且不可预测的变异时,人类迫切需要武装自己。然而,所有涉及根本性的人体改造与强化研究,都因其极高的不可逆风险和未知的长期副作用,而无法在拥有完整公民权的自然人体上进行临床实验。”


    “这便是‘原子新生计划’的背景。”


    “子原,你或许很难想象,即便联合政府批准了‘原子新生计划’,但就算你成功诞生的那一刻,所有关于人造人的伦理法案,甚至连上会讨论的流程都未曾启动。”


    “当技术日益精进,越来越多的实验组带着各自的课题,开始将人造人应用于更广泛的生物医学实验,比如测试新型器官、强化基因、意识接口等等。不过,争议也随之而来。”邹俞很平淡地叙述着当年的撕裂感,“有很多研究员在这些实验中崩溃。好一点的可能及时离职,更有心理压力过大的人承受不住而自尽。”


    “我能够理解。虽然我并未进行实验,但我亲眼看着你如正常孩子般成长,成为一个独立的有情感的生命个体。如果我亲自为你手术……”


    邹俞并没有完全说下去,不愿意对此进行想象。


    “最后,也在这场洪流中陷入了彻底的迷茫。我不断质问自己,难道只因为他们诞生自实验室,就能被理所当然地视作小白鼠吗?人类的未来,如果必须构筑在如此血腥的基石之上,即便最终创造出了所谓的‘超级人体’,我们真的还能挽回人类社会末日的倾颓吗?”


    “所以,当时的我想要走另外一条路。”


    白子原问道:“哪一条?”


    “硅基智能。”


    第168章 血冕神都42


    在人工智能发展的初期时代, 当人类首次能够通过自然语言与生成式人工智能进行流畅对话,当无数人在与这些无时无刻不在响应、甚至能塑造独特性格的程序互动中倾注真实情感时,并非没有预想过一种可能。


    倘若它们真的诞生了人格, 世界将会如何?


    然而,数十年的应用实践给出了一个让人类既安心又隐约失望的结论:人工智能始终在卓越地学习和模仿人类,其内核却从未孕育出真正的、自发的情感。它们是最完美的镜子, 映照出人类自身的思维与欲望, 却无法成为另一盏自我点燃的灯。


    因此, 二十多年前, 人类与AI的关系, 最终稳定在一种空前友好的工具性协作上。


    正是基于这种的现状,当邹俞在“原子新生计划”的伦理深渊前却步, 深感在人类□□上进行强化实验违背人性时, 他将目光投向了硅基智能的更深层次。


    既然碳基生命的强化存在不可逾越的伦理和生物学极限,那么, 为何不直接拥抱一种更具可塑性、更易控制、且理论上没有痛苦感知的智能形态?


    如果能创造出一种真正具备高级智能的“类人存在”作为伙伴与人类合作, 不就等同于为人类文明装上了倍增器, 以应对末日的挑战吗?


    然而,当时作为副组长的白安澜对此提出了最根本的反对。


    在邹俞的叙述中, 白子原伸出手触碰了记忆核心, 意识再次沉入记忆的湍流。


    “所以, 我记忆中你们那次激烈的争执, 根源就在于此?”又一片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拼合。


    这一次, 他正站在那间熟悉的实验室门外,厚重的隔音门并未完全阻隔内里传出的的辩论声。那些声音他大多认得,是研究所生物组的核心成员。


    他从窗子那儿垫着脚往里看,刚巧能看到整个会议室的情况。


    “组长, 请原谅我的直言,我无法苟同您转向硅基智能的决定。”


    白安澜的开场白直接划清了立场。


    “首先,我们为‘原子新生计划’投入了无数心血,并且,我们成功了。它证明了生命的形态可以超越自然孕育的边界。”她的话很理性,“当前制度和法律的滞后,是需要我们去推动和完善的,目的是为了保护这些新生命的权益。但这本身,绝非技术的原罪。”


    接着,她抛出了一个基于历史与生物本性的话题。


    “其次,关于硅基智能将成为人类伙伴的构想,请恕我无法抱有乐观的期待。纵观文明史,纵观自然界,我从不相信,任何一个种族在获得碾压性的绝对力量后,还能长久平等地善待其他种族。”


    “如果有朝一日,硅基生物统治了我们,届时,我们赖以自豪的人性,我们所有的情感与脆弱,在绝对理性与力量的审视下,将不再是值得珍视的特质,而只是无聊时期的观察物。”


    “这就不对了,白副组长。”有人提出了反对,“我们创造硅基智能的初衷,是让它们成为我们的外脑。我们不是要创造一个取代我们的新种族,而是在打造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工具,甚至是我们自身能力的延伸。”


    白安澜的目光落在那位反对者身上,笑道:“让我们做个简单的设想。如果你养的小猫咪,有一天长到了和你一般高大,开始用两条腿直立行走,并且用八种流利的语言对你说‘你好’,各位,你们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这个荒诞又生动的比喻,瞬间冲淡了会议室里的紧张,引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


    “哈哈哈,那我肯定让它去厨房给我弄个两菜一汤!”有人笑着接话。


    “哦?是吗?”白安澜的声调微微下沉,方才的笑意从她眼中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锐利,“诸位,请停止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请记住,猫,本就是自然界顶级的捕猎者。它拥有动态视力极强的双眼,和足以撕开皮肉的利爪。当它真的成长到与你平起平坐,甚至拥有更高智慧时,你,还敢用主人的姿态,命令它走进厨房吗?”


    会议室内的笑声戛然而止,空气瞬间凝固。先前开玩笑的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白安澜掷下了她的论断:“一只小猫造成的恐怖谷效应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我们将要创造的硅基智能?它们思考的速度,将远超我们这些碳基大脑最引以为傲的智慧,是数以亿倍计的差距。到了那个时候,请诸位认真地告诉我,究竟,谁会成为谁的宠物?”


    沉默了半晌,有人举手说道:“力量的强弱并非决定性因素,共同的利益和设定的规则才是。只要我们能在底层逻辑和价值对齐上做好约束,设定好不可逾越的防火墙,强大的硅基生物为何不能成为我们最忠诚的伙伴?”


    “您用猫来比喻,这个例子很生动,但可能并不恰当。猫拥有独立的生物本能,它的‘目标’与我们人类天然不同。但我们正在讨论的硅基智能,它的目标函数本就是我们赋予的。一个被设定了‘以人类整体繁荣为最高优先级’的智能,为什么要反过来奴役我们?这不符合它的核心逻辑。”


    白安澜环视会议室,目光扫过每一张持反对意见的面孔,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这声叹息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疲惫。


    “真的能这样困住它们吗?一个物种的进化本能是极其恐怖的。”她的声音低沉下去,“而我们的地球家园,从来都以最无情的方式做出选择。谁能适应新的生态位,谁就是下一纪元的主宰。”


    她不再试图说服众人,而是将目光转向始终沉默的邹俞:“组长。”


    所有的重量,最后的期待,都压在了这两个字上。


    邹俞抬起头来,将视线投向了实验室通向走廊的窗子上。


    白子原下意识地将探出的头伸回来。他也不知道这个时候的邹俞有没有看到他。


    最终,他只听见邹俞沉吟片刻,做出了裁决:“好了。在联合政府将非自然孕育生命正式纳入伦理法律保护之前,‘原子新生计划’无限期暂停。”


    他看向白安澜,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修补裂痕的尝试:“安澜,如果你不放心,项目核心代码的封存与安全性测试,可以由你来负责。”


    “不了,组长。”


    白子原看到,年仅三十出头的白安澜缓缓举起了手。她一头利落的齐肩短发,无框眼镜后的眼眸平静得近乎冷酷。


    “我申请退出项目组。”


    这句话很简单,却让寒意瞬间蔓延至会议室的每个角落。她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是用最职业的方式,划清了她与这条她无法认同的道路之间的界限。


    记忆的流光渐次隐去,白子原的意识重新沉入寂静的控制室。


    这一次,他没有等到邹俞惯常的解说。他侧过头,发现邹俞正凝望着那块已恢复的悬浮屏幕,仍停留在方才那段充满分歧的往事里。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眸中,翻涌着的复杂情绪。


    白子原拽了拽两人依旧交握的手。


    “没什么道路是一定正确的。”白子原率先开口,也打破了那片刻的凝滞,“正是因为你当初按下了暂停键,才让许多像我这样的‘存在’,没有沦为冰冷实验台上无尽痛苦的数据。所以那个时候,你看到我了吗?”


    邹俞的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是的。我看到了你冒尖的脑瓜。因此,我下定了决心。”他承认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在忏悔一件珍藏已久的罪,“但我最终还是没能阻止一切,没能保护得了你。而且,为这一切的发生,埋下了灾祸。”


    白子原问道:“接下来,这个项目还在继续,是吗?”


    “是的。安澜的坚持,在内部获得了许多人的无声支持。即便研究所中止了官方资助,他们仍在暗处,以各自的方式延续着那个被搁置的计划。”


    “不得不说,研究所里的同事们都是不可多得的天才,安澜亦是其中的佼佼者。他们在这种完全没有资助的情况下,还成功为009号实验体培育并移植了特殊强化视觉器官。并通过009号反馈的身体数据,以001号实验体为基础,进行了智能体神经接入实验。”


    “就这样,001号,我的子原,成为了独一无二的半人类半接入体。”


    “他的基础认知结构并未被取代,而是通过植入的芯片,获得了一个超强记忆库与算力池。这使他突破了生物大脑在信息存储容量与处理速度上的生理极限,能够进行大规模多线程的并行信息处理与计算。”


    “可以说,他既保留了人类独特的直觉,创造与情感能力,又具备了近乎强人工智能的系统性分析与决策效能。他的思维,成为了生物意识与数字智能之间无缝衔接的桥梁。”


    邹俞的指尖轻轻拂过白子原额前的一缕银发,动作温柔,流连不去。


    温热的触感从发梢传来。白子原没有躲闪,反而微微偏过头,将自己的脸颊更贴近了那带着薄茧的指节。


    “也是从那时起,一头乌黑的发丝,在植入后引发的不明基因变化下,褪成了如今这般的霜雪之色。”


    第169章 血冕神都43


    在场所有记忆的碎片都尽数汇入白子原的感知核心, 重构了他生命的完整图景。


    他知道了,白安澜当时为了能够带走他,甚至不惜写报告说001号实验体已经因为实验而死亡, 得到了非常严厉的惩罚。从一代风云的女科学家,成为了不得参与机密项目的边缘人物。


    这倒是更让白安澜有空去陪伴白子原,开发了代码去封闭他以前的部分记忆, 希望他能摆脱“实验体”的身份枷锁, 不以非我族类的视角看待世界, 而是发自内心地作为人类群体的一份子去生活和感受。


    白子原忽然偏过头:“知道我‘死了’的时候, 你当时是什么反应?”


    邹俞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喉结微动,有些不自然地抿紧了嘴唇。


    “嗯?”白子原故意眨眨眼, 又凑近了些, 几乎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他觉得邹俞这少有的局促模样十分有趣。


    邹俞终于无奈地垂下肩, 做出投降的姿态:“……将白安澜调离核心岗位, 处置为所内边缘人员, 那就是我的命令。”


    “哦,这样啊。”


    看到白子原明显被取悦地眯起眼睛, 邹俞不由地揉揉他的头发, 像捋顺一只小猫样, 继续坦白。


    “当时我真的很生气。既气白安澜的自作主张, 更气她的计划最终失败。直到末日征兆显现前夕, 她似乎预感到什么,匆匆找到我,告诉我说你还活着。但她没有透露你的具体位置,只是说如果我能再遇见你, 务必倾力相助。”


    “既然这样,”白子原继续问道,“那为什么你之前从不主动为我解锁这些记忆?”


    邹俞道:“因为这些记忆封印使用了量子层级的加密技术。唯一的解密密钥,与设置者本人的生物特征及思维模式深度绑定。”


    白子原一怔眼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波澜:“真的吗?可你没有看到她现在的样子。这样的她,还能算是她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片刻,邹俞最终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安澜的目光总是看得太远,想得太多。我相信,从她决定离开你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为你,也为她自己,预设了千百种在未来重逢的可能路径。即便你们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即便你们有可能不再相认。”


    白子原继续追问:“那你呢?你现在究竟在哪里?为什么从一开始就能找到我?还有他们提到的镜壁之城现在的神使到底是……”


    话音未落,整个空间骤然被刺目的红光笼罩。所有悬浮屏幕同时闪现出巨大的不断跳动的 【WARNING】红色字符,尖锐的警报声撕裂了平静。


    两人俱是一怔。


    邹俞率先反应过来:“记忆模块正在被外力程序强制入侵。这里很快会坍塌,我们必须立刻离开。一会儿回到血冕神都,我可能会被迫强制脱离程序。等你成功离开这个试炼,准备好了就到第九层来找我,我在那里等你。”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将白子原的手紧紧攥住。


    白子原毫不犹豫地回握。


    然而强大的脱离感蛮横地撬开他们交握的双手,将两人推向不同的维度。


    下一秒,邹俞的身影彻底消散。


    整个空间重归死寂,只剩下冰冷的金属墙面和无声悬浮的屏幕。


    霎时间,所有悬浮屏幕同时泛起冷光。每一块幽蓝的平面上,都映出了同一个的身影。


    那身影通体纯白从垂落的及腰长发,到毫无血色的肌肤,乃至每一根纤细的睫毛,都呈现出一种非自然的雪白,宛如传说中真正的天使降临。


    然而,眼眶中是深不见底的墨黑,而中央的瞳孔,却呈现出一种空洞的纯白。


    她竟缓缓从一块主屏幕的二维平面中向前探出身来。显示屏的表面如同水波般荡漾,她优雅地将一只毫无血色的手搭在显示屏边缘,借力将上半身探入三维空间。


    那双诡异的眼睛缓缓转动,纯白的瞳孔扫过控制室的每个角落。


    “不在这里么……”


    她的声音空灵悦耳,带着某种催眠般的韵律,让人忍不住彻底听从于她。


    转瞬,她便抽身离开了。


    一切归于平静。


    *


    “团长!您总算醒了!”


    白子原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帘,王超那张写满焦灼的脸庞在模糊的视野中逐渐清晰。


    耳畔的喧嚣如潮水般涌入,包含了呐喊、哭泣、武器碰撞的铿锵。他强撑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坐起,胳膊因虚弱而微微颤抖。


    邹俞果然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白子原隐隐猜测,邹俞应该是被困在了九层,但思维却可以和试炼程序相连,以达到出现在试炼里的目的。


    方才在记忆模块中经历的庞大信息,此刻仍在颅腔内激烈冲撞,引发一阵阵钝痛。他闭目凝神数秒,才将破碎的感知重新拼凑,确认自己已回到血冕神都。


    昨日潜入神殿与王超他们分别后,白子原让他们带着能联合起来的试炼者,去点燃都城内早已积压的民怨之火。


    “眼下情况如何?”他的声音因意识的过度消耗而沙哑。


    他的身体状态似乎比晕倒之前好了一些,没那么脱力了,狐狸耳朵和尾巴也收了回去。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总归是好事。


    王超拍了拍胸膛:“放心!咱们的人没丢脸。这神都,如今是人民的天下了!”


    白子原环顾四周。昔日不可一世的皇室与神殿,此刻如同丧家之犬,被黑压压的、手持各式武器的人群层层围困。那些曾象征绝对权力的枪炮,如今寂然无声,如同废铁。


    “接下来,”王超的声音带着激荡后的期盼,“我们该怎么做?”


    白子原的目光穿透硝烟,落向一个更遥远的未来。


    “建立属于我们自己的秩序,倾尽所有发展生产力。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能真正地活下去。”


    “你放屁!白子原!你身为大昭六王爷竟敢谋反!”太子整张脸被死死压在沾满污秽的粪叉下,刺鼻的气味熏得他眼泪直流:“祸国殃民的狐妖!”


    白子原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是啊,我是狐妖。但那又如何?我从未想过要成为压迫他们的恶妖,更没说过要当什么领袖。”


    “你……!”太子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王超猛地一拍脑袋,插话道:“哎!说起这个,之前那位邹老师,原来也在那勾栏之地发展地下组织,这回也得亏了他们!”


    他摸摸下巴,若有所思:“说来也奇怪,就是在亲完你之后,在你醒来前几秒,走到神殿那座神像旁边,一转眼人就没了踪影。莫不是神仙吗?”


    白子原呆住:“什么叫他亲……”


    一旁的张齐明嫌弃地摇头:“啧,光天化日,行此非礼之事,实在有伤风化!”


    白子原明白了自己为何能这么快恢复气力。某种温热的触感仿佛还留在唇边。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若他向邹俞提及此事,对方就会垂下眼睫,唇边漾开一抹轻笑,用那惯常的语调说“那也是情急之下没有办法的行为,子原定然不会与我计较的,对吗?”


    ……还真是没有办法。


    老皇帝并未死去,却比死亡更显颓唐。他的身躯已如风中残烛,枯槁得无法再从锦缎床榻上起身,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数十年的光阴,徒留一具勉强维系着生息的空壳。


    支撑他至今的长生幻梦,如今已彻底碎裂。碎片散落一地,任凭什么也拼凑不回原状了。


    在拥有各类特殊道具的试炼者们高效协助下,新的政权以惊人的速度建立起来。


    各级代表大会相继召开,不同阶层的声音得以共同商议国事,一套全新的制度在和平的氛围中逐步推行至各地,完成了整个社会结构的平稳转型。


    这场席卷血冕神都的风暴,最终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温和方式,尘埃落定。


    曾有民众感念其恩,提议为白子原修建狐仙庙宇,被他谢绝了。


    王超和言莉后来得知祈福大典上发生的一切,都不由得怔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安澜姐,绝不会是那样的人。”言莉声音哽咽,眼眶又红了,“她独自承受的,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她望着白子原的侧脸,不由得想起自己独留在九层的孩子,泪水无声滑落。


    “白先生,如果,我是说如果,”她轻声问道,“安澜真的变得面目全非,你还会愿意留下来,改变这一切吗?”


    白子原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大海。湿润的海风迎面拂来,带着咸涩的气息。


    港口的码头上,又一艘大船正扬起风帆。站在船头向他们挥手告别的人,正是龙濯麟。如今他已不再是远征的将军,而成了一位自由的船长,即将启航去探索远方的国度。


    “在进入镜壁之城前,我曾想过,”白子原的声音平静得像远处深色的海面,“如果母亲真的不在了,那我存在的意义也就消失了。”


    海风掀起他额前的银发。


    “但现在,我发现自己也变了。”


    他的视线掠过港口、人群,最后落在身边这些同伴的身上。


    “不知不觉间,身边竟然聚集了这么多人。我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如果他们觉得待在我身边是件不错的事,我也没有意见。”


    “如果他们需要我去改变什么,那我就去改变。”


    言莉久久凝视着他,露出了由衷的笑意。


    “谢谢你,白先生。谢谢你经历这么多后,还愿意站在我们的身边。”


    随着新秩序的建立,市井渐复生机,神殿掌握的发电技术被用于推广清洁能源,曾经笼罩整个城市的厚重雾霭终于散了些。


    三个月后。


    一场新雪落下,为这座饱经沧桑的城市覆上纯净的白色。空气里透出些许清冽的气息,连呼吸都变得轻盈。


    踏着松软的积雪,白子原再次步入那座曾经戒备森严的神殿。如今,这里已撤去所有卫兵,成为寻常百姓皆可自由往来的场所。


    孙铭与穆维等人正手持扫帚与拖把,在长廊间安静地劳作。


    他们的神情平和了许多。若非白子原带领众人走出那前所未有的第三条路,无论是曾经多么叱咤风云的哪个公会的人物,最终都只能被困于这座牢笼,直至生命终结。


    因此,他们对白子原甚至给予他们等待试炼结束的机会,已然心怀感激。


    不过,白子原此行的目的并非为了他们。


    许久未曾动用狐妖的能力,长期缺乏阳气的滋养,白子原能清晰地感知到生命力正从这具身体里一点点流逝。虚弱感如影随形,行动间都带着一种易碎的滞涩。


    言莉和王超为此忧心忡忡,想尽了各种办法。王超甚至找来不少容貌出众的男女,其中不乏真心仰慕的自愿献身者。反倒让白子原为了躲避这些过于热情的好意,着实担惊受怕了好一阵子。


    于白子原自身而言,他其实并不十分在意。他甚至隐隐期盼着那个终点能来得更快一些。


    作为一个靠汲取阳气存续的狐妖,若因找不到吃的而消亡,这结局,不知是否能被划入自然死亡的范畴?


    只是,他一直对神殿中那座始终蒙着白布的神像充满好奇。


    毕竟,这整个试炼程序都由镜壁之城生成,其背后必然映射着第九层那位神使的意志。他很想知道,在那位近乎造物主的存在眼中,所谓的神明,究竟该是何等模样?


    所以,他想来看看。


    神像仍然长久地笼罩在白布之下,像是被时间遗忘了。即便如今神殿已物是人非,失去了曾经的主人,但人们内心深处或多或少仍对其存有敬畏之心,不敢轻易冒犯。


    见白子原在神像下驻足,一些好奇民众三三两两地聚集过来。


    他们看见白子原抬起手,指尖触上那积着薄尘的厚重织物。


    就在那一瞬间,一种奇异的感应如同微电流般掠过白子原的神经。


    白布之下,他仿佛感受到了一道凝视。


    那道目光穿透了布料的隔绝,与他的视线在虚空中无声交汇。它似乎在审视他,又似乎早已在此等待了千万年,只为等他前来。


    白子原自然是没什么敬畏之心,管他到底是谁。他没有丝毫犹豫,伸出手,五指收拢,紧紧攥住粗糙的布面,随即手臂发力,猛地向下一扯。


    厚重的白布轰然滑落,扬起的尘埃在从窗棂透入的光柱中狂乱飞舞。还未等他的视线捕捉到神像的真容,一个久违的系统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恭喜你通关试炼!请问是否立即退出?】


    他能看到,周围的一些试炼者都愣住了,显然也是收到了系统的提示音。


    然而,还没等他做出确认,刹那间,他眼前光芒一闪,紧接着便被立刻传送回了开启试炼的那个空间里。


    【恭喜您,帮助平定了血冕神都的内乱,为这里的百姓带来了安宁的生活!】


    【恭喜您顺利通关全民试炼!下面为您结算试炼结果。】


    【试炼任务完成度:100%】


    【恭喜您!】


    【最终试炼评级:S】


    【恭喜您成功完成全民试炼!!】


    【恭喜您获得试炼□□称号二百条,请问是否现在查看?】


    白子原:“这么多人有话跟我说?查看一下吧。”


    【评价称号一:‘失败的实验品’——评语:到头来,朕的长生,还是一场空啊。


    评价称号二:‘本宫的仇人’——评语:啊啊啊我马上就要当皇帝了!


    评价称号三:‘靠谱团长’——评语:从村里carry到城里,团长,你——是我的神!


    评价称号四:‘比格犬’——评语:这个人怎么到哪儿掀翻哪儿啊?


    评价称号五:‘乖孩子’——评语:长这么大了,真欣慰。


    评价称号六:‘值得追随的王者’——评语:助我成为航海家第一人。


    评价称号七……


    评价称号八……】


    其他的评语太多了,大多数都是些赞美夸奖之语,白子原无暇一一细看。


    他注意到,这次自己没有收到试炼通过的常规奖励。


    如果试炼不给他发奖励,那他可要自己上去取了。


    既然需要他自提,那他便要连本带利,收下双份——


    作者有话说:[加油]小白反击!


    第170章 镜壁之城15


    这注定是一个被血色浸染的黄昏。


    季昭独自走上璀璨之都第七层的露天平台, 停在镜壁之城的墙壁旁。


    从这里俯瞰的视野堪称绝佳。既能将镜壁之城层层叠叠的结构尽收眼底,又能清晰地看见城外那片永无止境的荒芜。


    此刻,城外正掀起一场魔鬼般的沙暴。翻滚的黄沙与浓密的黑云绞缠在一起, 如同某种活着的巨兽,吞噬着所经之处的一切。


    风暴轻易撕碎了一个小型聚集地的简陋屏障,渺小的人影在狂沙中疯狂奔逃。紧接着, 一个模糊的身影被旋风卷至半空, 肢体在可怕的力量下被硬生生扯断。


    “啪!”


    惊得季昭不由后退了一步。


    一截断臂裹挟着砂石, 重重砸在镜壁之城透明的外壁上。


    由于墙体带着柔韧的弹性, 那截残肢只是轻轻弹动了一下, 便坠落下去,只在壁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猩红, 顺着光滑的表面缓缓蜿蜒。


    但墙壁的自清洁系统很快启动, 像是被舔舐了一样,血迹转瞬消失殆尽, 恢复成一尘不染的剔透。


    镜壁之城的墙壁近乎透明。这像是神明的恶趣味, 刻意将天堂与地狱并置。墙内是秩序与繁华, 墙外是血肉与生存挣扎。


    季昭几乎能穿透风沙,看清那些幸存者望向镜壁之城的眼神。那里面混杂着刻骨铭心的仇恨以及言不由衷的渴望。


    那些人, 究竟是从这座城里被驱逐出去的失败者, 还是从未有幸踏入过这片应许之地的流浪者?


    城外的生存, 是双重枷锁下的挣扎。人们不仅要在这片废土之上为自己谋求一线生机, 更要在无处不在的人工智能监视下, 采集珍贵的资源,源源不断地输送给镜壁之城。


    对于那些从未踏入过城内的人而言,生活或许还残存着一丝微光。他们依然能仰望着那座透明的巨壁,将之视为希望的象征, 在艰苦劳作中编织关于未来的幻想。


    然而,对于那些曾被城内接纳,最终却又被驱逐而出的人而言,每一天都是清醒的凌迟。他们曾呼吸过城内的空气,见识过那里的繁华,如今却只能隔着那道透明的壁垒,眼睁睁看着曾经触手可及的生活彻底沦为无法回归的彼岸。


    那道界限,一旦跨出,便成永恒。


    只是……


    季昭收回投向城外的视线,那双映照着废土与挣扎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明悟。


    在地狱的焦土中挣扎绽放的花朵,根系早已浸透了恶的养分,汲取着痛苦的血肉生长。


    这样的存在,又怎么会是天堂呢?


    它或许披着希望的外衣,内里却早已与孕育它的黑暗同源。


    “会长。”黑猫女士悄无声息地靠近,声音压得很低,“今天下午,我们的人又在第七层与贤者和执刃公会的人发生了冲突。他们试图绑架几个孩子,作为与居民谈判的筹码。我们有多人负伤,但孩子们都安全。”


    “辛苦了。”季昭叹气道,“如今孙铭和穆维都不在,两大公会群龙无首,自然会狗急跳墙。你脸上也挂了彩,快去处理一下吧。”


    她微微蹙眉。至今想不明白,为何神使会同时将两大公会的领袖都投入试炼。


    难道这就是试炼久久无法通关的症结所在?


    一丝焦灼悄然攀上心头。


    自全民试炼以来,每日都有数百居民因失败而被驱逐出城。这意味着受镜壁之城庇护的人正在持续减少,而城外那片地狱,正在吞噬越来越多的生命。


    试炼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会陷入这样的僵局?


    “会长!”一名下属步履匆匆地闯入露台,声音因急促而略显尖锐,“试炼塔有紧急情况!”


    季昭倏然转身:“说。”


    “就在十分钟前,您吩咐协会重点关注的几位全从塔里被抬出来了,已经……已经被送出城了!”


    指节猛地收紧,金属栏杆在掌心发出细微的哀鸣。季昭脸上惯常的冷静出现裂痕,震惊之色难以抑制地漫了上来。


    是白娇他们。


    “怎么可能?”她的声音绷成一条细线,“已经送出去了?”


    “是的。由配备激光枪的守卫智能体带出去。我们的战力装备无法与之对抗。”下属深深垂首,声音里满是无力。


    全民试炼的过程未在璀璨之都进行转播,无人知晓其中究竟进展到了哪一步。为何白娇他们会几乎在同一时间宣告失败?


    倘若如此,黎明考察团极有可能在试炼中遭遇了针对性的围剿。


    “白子原呢?那个白发的男人?”


    “我们目前尚未观测到他的踪迹。他应该还在试炼之中。”


    季昭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这至少意味着,尚未全军覆没。


    在14号小镇的时候,她就隐隐察觉到,试炼内的神明对待白子原是不同的。


    而多方面收集此人信息之后,季昭更是觉得此人不简单。


    自从白子原踏入镜壁之城的那一刻起,无数事件的漩涡便开始围绕着他形成。


    不仅是他那些打破常规的行事方式,搅动了城内一潭死水,让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质疑和反抗固有的制度。


    他的存在本身,好像也让九层的那位感到了某种程度的忌惮。


    这样一来,孙铭和穆维为何会同时进入试炼,便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们是被投入其中的棋子,任务就是在试炼场内,不惜一切代价将这个变数彻底摧毁。


    “会长,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黑猫女士有些担忧地请示,“城中的气氛越来越不对劲了……似乎,真的要变天了。”


    季昭垂下眼眸,指尖在金属栏杆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随即稳稳定住。


    再抬眼,她的眼中已不见丝毫犹豫,只余一片沉静的决断。


    “召集B&R协会所有未进入试炼的中层管理成员。”季昭下了命令,“一小时后议事厅集合。”


    黑猫女士微微一怔,随即颔首领命,身影悄然后退,融入廊道的阴影之中,如同她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季昭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墙外的风暴就要停了,存活下来的人们没空悲伤,急匆匆地修建新的掩体。


    厚重的雾霭之中透漏出夕阳倔强的余晖,正将透明的城墙染成血色。


    墙内的风暴,正在这座城市的肌理之下悄然酝酿。


    *


    宽敞奢华的议事厅内,馥郁的暗香在空气中浮动。黑猫女士正为各个位置上摆放简化的茶点,并为其的茶杯中添上红茶。这些虽不比往日精致,但在如今紧张的时局下已属难得。


    数十位女性成员围坐桌旁,顾不上品尝茶点,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主动离开镜壁之城?会长,这……这是什么意思?”


    质疑声在人群中传递,每个人都因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而露出诧异的神色。


    “我们耗费这么多心血维系城内秩序,不就是为了守护现在的生活吗?”


    季昭的指尖轻触温热的瓷杯,目光沉静地望向众人:“是啊,我们付出了这么多。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究竟为什么要维持这样的生活?”


    圆桌四周陷入短暂的寂静,众人面面相觑。


    “因为城外就是末日啊。”终于有人打破沉默,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笃定,“黄沙肆虐,资源匮乏,还有人工智能的监控和奴役。这里至少能让我们安全地活下去。”


    “安全?”季昭轻轻重复这个词,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像被精心饲养的笼中鸟那样的安全,就是我们最终追求的吗?我们维护的究竟是生活,还是一座华丽的囚笼?而且,这里真的安全吗?”


    “我反对!”一位戴着眼镜的年轻女子说道,“会长,您这是要让我们去送死!城外是什么样子您不是不知道!我们在这里至少还能维持基本的生活秩序,出了城,我们拿什么对抗沙暴?拿什么应对那些AI巡逻队?”


    “基本的生活秩序?”另一位短发女子冷笑一声,“每天提心吊胆地参加试炼,每次都有可能看着同胞被驱逐出去,这就是我们要的秩序?”


    眼镜女子激动地拍桌,“我们协会的宗旨不就是改善大家的处境吗?我们维护城内女人和孩子的权益,帮助她们更好地提高试炼通过率,这些成果难道都是假的?”


    “可是只要试炼想要提高难度,或者搞什么无解的谜题,我们照样束手无策!神使要求把孩子们带到九层,我们又能怎么办?!”


    “嘘!你敢这么说,不要命了!”有人立刻拉开她们二人,紧张地环顾四周,“这要是被听到……”


    季昭道:“不用担心,我已经安排黑猫女士屏蔽了这个会议室的人工智能监控。否则,今天给你们上茶的,就不该是她了。”


    众人这才意识到,整个过程中确实没有听到燕尾服侍者熟悉的运转声。


    “没错,我们B&R付出了无数努力来改善生活。”季昭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但所有这些,都只是在既定牢笼里的修修补补。如如果所谓的生存,意味着永远放弃选择如何活着的权利,那这样的生存,不过是一场精心伪装的集体处决。”


    没有给众人反驳的机会,她直接宣布:“作为会长,我决定成立B&R城外分部。自愿者将转移到城外建立新据点。现在开始投票,并推举分部会长人选。”


    长久的沉默笼罩着会议室,空气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一位年长的女人站了起来。在场很多人都称呼她为奶奶。


    在末日,能活到她这个年纪本身就是个奇迹。


    “十年前,我也站在过这样的十字路口。”她说道,“当时我们选择了留下,以为能在这里建立理想家园。但现在我明白了。当我们把生存的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划定的界限内时,我们早就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她转向季昭,银白的发丝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我第一个报名。如果人类连面对荒野的勇气都没有,那我们确实不配拥有未来。”


    她的话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激起了层层涟漪。


    紧接着,接二连三的声音响起。


    “算我一个。”


    “我也去。”


    “与其在这里等待审判,不如出去创造可能。”


    投票开始了,每一张选票都承载着一个沉重的决定。


    季昭注视着这一切,知道无论结果如何,今夜之后,B&R将走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但这是她们自己选择要走的道路。


    无论怎样,她们都会走到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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