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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50

作者:小圆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41章141终相聚


    叶濯灵明智地没有接话。面醒好了,她接着埋头苦干,把面团摔打得洁白光润、服服帖帖,手掌和盆上不沾一点粉。一个面团搓成两条,每条切六十个剂子,手一压,再用纺锤形的擀面杖转着碾几下,面皮边缘就起了褶子。她把十五张皮摞起来,再碾再捣,每张皮都捣出正正好二十四个褶,中间厚四周薄,拎到半空抖一抖干粉,一朵雪白富丽的重瓣牡丹花在手里绽开。


    大娘喜上眉梢,连声叫好,又命她包馅。她用木棍挑了肉馅,左手轻轻一握,掂两下放入笼屉,就是卖相极佳的小烧麦了。大火蒸不到一盏茶,盖子一掀,烧麦口儿霜白,腹部透明,看着像没熟,众人一咬却鲜香滚烫,满嘴流油,拿碗盛着吃完了,碗底铺了一层凝结的羊油。


    ?


    “好,好,中原的厨子是比我们做得精细!这一笼先温着,你再包一笼,晚些蒸了给大王和大妃送去。我们和完面切了剂子,你来擀皮调馅,其他的不用管。”


    叶濯灵应了个“是”,心中得意万分。


    纸皮烧麦是她家传的拿手菜,她和哥哥都会做,是爹爹手把手教的,放眼整个云台城,会擀二十四个面皮褶子的厨师不超过十个,她家就占了仨。一年没做了,她的手艺没荒废!


    ?


    帮厨们做完了手头的活儿,听掌事安排,烙饼的烙饼,揉面的揉面。叶濯灵把厨房里的仆人挨个认了一遍,炊具调料也都摸过了,得了半个时辰的闲暇,掌事给她和两个中原人在溪边拨了一顶毡帐,简简单单地布置了家用,然后就去督促下人熬汤烤肉。


    叶濯灵头一次做大席,和赤狄妇女们热火朝天地边干边聊。一聊起八卦和美食来,大伙儿都兴致勃勃身心舒畅,两族不对立了,贵贱也不分了,其乐融融和衷共济,你帮我切菜,我帮你烧火,在欢声笑语中把一千二百个烧麦和烤肉烤馕都备齐了。


    ?


    秋分前草原上日落晚,到了戌时天才黑下来,一顶顶毡房亮起灯火,似无数颗秋星落在了草地上,悠远的牧歌伴着琴声在远处响起。叶濯灵在溪边洗着碗,跟着优美动听的旋律低低哼起曲子来,忽地一顿——


    她的心情未免也太好了,这还像是被绑来的吗?


    “阿灵,你洗好了吗?”一个年轻的赤狄姑娘蹲在她身边刷锅,见她发愣,用胳膊肘捣捣她。


    ?


    经过一下午,叶濯灵已经和几个帮厨称姐道妹了,她嘴甜又机灵,厨房里的人都不难为她,还可怜她被卖来卖去。


    另一个洗抹布的姑娘笑嘻嘻地道:“她心思都飞了,肯定在想她的情郎。”


    叶濯灵不好意思说自己都跟吃小孩儿的男人成过两次亲了,把洗好的碗堆成高高的小山,叹息道:“我是在想,赤狄的平民好像和大周的平民没什么区别,两国怎么就打得你死我活呢?”


    ?


    两个姑娘没去过周国,面面相觑,对她的话不太认同,但一个姑娘又说:“我们也不想打仗,一打仗就要死人,我阿爹和三个哥哥都死在战场上。战死是荣耀,士兵的灵魂回到了天神那里,但他们的母亲和妻儿就要活在世上受罪了。”


    “你们几个洗好没有?大王的帐子里缺人上菜,你们把这一车馕送过去。”掌事大娘的嗓门远远传来。


    三人立即站起身,把锅碗瓢盆抱到毡房里,用竹罩子盖住。叶濯灵跟两个姑娘去拉车,走了没几步,大娘把她叫住了:


    “等等,你回来。”


    ?


    叶濯灵满脸疑惑,一个姑娘捂着嘴解释:“你长得好看,万一被可汗给看上,得和一堆女人争宠呢,那就惨了。”


    大娘默认了,挥挥手,让儿子和两个相貌普通的姑娘去送馕。燃烧的篝火下,叶濯灵的眼瞳泛起琥珀般的光泽,大娘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须臾,“咦”了声,拉着她左看右看:


    “我怎么觉得在哪见过你?”


    叶濯灵懵了,她没见过这个热心大婶啊?


    ?


    “您认错了吧,我没来过草原。”


    “我也没去过周国。我就是看你有点面熟。”大娘挠挠头。


    后厨里的人围着火堆吃饭,有个妇人招手让大娘过去,小声说了几句。大娘“嗐”了声:“别瞎说,这丫头手脚麻利,一看就是穷人家出身。”


    她拿了一张比脸还大的烤馕给叶濯灵:“吃吧,吃饱才有劲干活。”


    ?


    叶濯灵乖巧地道谢,大口大口地嚼起来。现烤的馕就是香,什么佐料都不用放,单洒芝麻和盐就令人食指大动。她啃完饼,累得腮帮子都酸了,在煮砖茶的锅里舀了满满一勺奶茶,把嘴里的面渣都冲下去,舒舒服服地靠在石头上打饱嗝。


    拉车去大帐的两个姑娘留在那边伺候,赫巴图先跑回来了,兴冲冲地汇报:“贵客们都夸烧麦好吃!大王问是谁做的,怎么和平时的味道不一样?我说是苏铎哥哥去周国找来的厨娘蒸的烧麦。”


    叶濯灵懒洋洋地问:“那可汗能赏我们三个回中原吗?”


    ?


    赫巴图耸耸肩:“大王听苏铎哥哥说你年轻漂亮,本来想召见你,可大妃只吃了一个烧麦就没吃了。大王看她不开心,就没叫你过去,也没说赏你什么。”


    叶濯灵“哦”了一下,拍拍手上的灰。


    三更过后,王帐的宴会结束了,侍从用板车拉来一堆空碗碟。叶濯灵有数不清的碗要洗,所幸这帮赤狄人吃得干净,只需在小溪里涮一涮盘子。涮到一半,她腰酸背痛,捶着手臂阴暗地想:草原的北方还有蛮族,据说他们吃完饭让人把碗舔干净,赤狄人干嘛不学学呢?这样她就不用蹲在这里刷碗刷到生无可恋了……她喜欢做饭,可最讨厌洗碗!


    ?


    毡房门口起了阵骚动。


    “阿灵,你过来!”掌事大娘慌张地唤她。


    叶濯灵放下碗,洗净双手后忙不迭跑进帐子:“什么事?”


    大娘把她拉到身边,脸色凝重:“大妃吃了你做的烧麦,腹痛不止,她晚上没吃别的食物,连酒也没喝。这位姑娘是她帐子里的大苏勒,你跟她去见大妃解释解释。”


    ?


    叶濯灵一惊,出了身冷汗。


    ……不会吧!她没在烧麦里下毒啊?


    “那一笼烧麦,可汗也吃了呀?只有大妃一个人肚子疼吗?”她摸不着头脑,望向那个大苏勒。


    “苏勒”是王庭里的女官,负责侍奉可汗的妻妾,她们不同于一般的侍女,大多是贵族小姐,长到一定的年纪就会被指婚嫁出去,也有一辈子不嫁追随主人的。


    ?


    面前的女官穿一袭朱红绣花的丝绸长袍,系着织锦腰带,戴一顶缀有金流苏的小帽,九条长长的麻花辫披在脑后,双耳挂着一对雕刻精致的银耳环。她以纱巾遮面,眉眼陷在帽子的阴影里,尽管看不清面容,通身散发的威严气质仍旧震住了厨房里的所有人。


    这副打扮在叶濯灵今日见到的赤狄人里算是最华丽的,想必她的身份高贵非凡,是哪个王爷家的闺女。


    女官没说话,扬着下巴,对叶濯灵轻轻打了个手势,示意她跟自己走。


    ?


    两个中原厨娘虽听不懂赤狄语,见这阵势也知道出了事,都担心地看向叶濯灵,掌事大娘也眉头紧皱,对叶濯灵说:


    “大妃性子好,不会为难下人,你就照实说。”


    女官回头瞥了她一眼,大娘低下头,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胸前,行了个礼。


    ?


    ……嗬,好大的架子!


    这可比青棠和绛雪的派头大多了,难怪叫“大”苏勒。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官都像诰命夫人似的昂着头走路,那可汗和可敦岂不是用鼻孔看人?


    叶濯灵一路走一路腹诽,随大苏勒来到河畔的高地上,这儿的一片毡帐是可汗的后宫,住的全是六宫娘娘,当中最大的一间毡房属于可敦,门外站着八个腰佩弯刀的少年侍卫,个个英武挺拔。其中面貌最俊秀的那个侍卫朝大苏勒眨了下眼,替她掀开帐帘。


    ?


    典雅的木质香气扑面而来,代替了赤狄人身上的羊膻味,叶濯灵深吸了几口,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地上铺着赤红的羊毛地毯,两侧燃着蜜蜡,清爽无烟,门口设有一面六扇的花鸟屏风,摆着几个镶螺钿的紫檀木橱柜,大约都是从关内抢来的。屏风后是女官睡的榻和桌椅书案,榻后还有一架屏风,再后面放着一张六柱雕花大床,悬着五彩锦缎帷子。


    一人面朝毡壁,斜倚在床头,深褐色的长发水藻般从肩背垂到褥子上,曼妙的身姿若隐若现。她的右手在孩子身上轻拍着,哼着儿歌,嗓音低柔如春雨。


    ?


    叶濯灵听到这首似曾相识的歌谣,思绪被拉扯得很远,一瞬间竟不知身处何地、今夕何夕,只是茫然地望着这女人的背影。熟悉的曲调烙在她的脑海里,十多年挥之不去,她不能自抑地朝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床上好像有一枚磁石,把她吸了过去。


    等反应过来,她已走到了床边,离脚踏只有一尺之距,猛然回头,发现帐中三四个侍女都不见了。


    可敦转过身来的同时,大苏勒一把握住叶濯灵的手,无比激动地叫道:


    “姐姐,你受苦了!”


    ?


    这声音……


    叶濯灵一下子跳了起来,不可置信地揉揉眼,以为自己在做梦。


    大苏勒“噗哧”一笑,扯开面纱,热泪夺眶而出:“是我啊!我骗到你了?”


    “采莼!”


    叶濯灵又惊又喜,攥着她的手掌,目光在她红扑扑的面颊上逡巡,百感交集:“我真没认出来,你简直脱胎换骨了!你怎么会在这当女官?”


    ?


    “说来话长,姐姐,你先看看这是谁?”


    采莼殷切地引她坐到床边。


    歌声停了。


    床帐中宛若升起了一轮明月,可敦的容颜在灯火下皎洁生辉,几乎使人忘却了她颈项上那只华光璀璨的红宝石璎珞。她的五官深邃艳丽,双眉秀而长,鼻梁高而挺,棕绿色的眸子晶莹剔透,溢满了喜悦和悲伤的泪水,大颗泪珠顺着她卷翘的睫毛一滴滴滑落,就是世间最冷酷无情的人也要为之动容。


    ?


    叶濯灵呼吸一滞。


    这张妩媚丰润的脸不是她印象里瘦弱的样子,但温柔的神态与记忆中的某个片段重合了。她面对这个扑簌簌掉泪的女人,话还未出口,手就先抬了起来,在触摸到对方脸庞的那一刹,可敦张开双臂将她搂入怀中,紧紧地抱着她,大哭道:


    “我的小阿灵,我的女儿!你不认得了我了么?”


    ?


    “阿娘……”叶濯灵呆呆地吐出两个字。


    “十二年了,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们两个孩子……天神垂怜,我们母女还有团聚的一天!我的阿灵都长这么大了,娘好想你啊……”


    “阿娘!”叶濯灵颤着嗓子又叫了一声,“哇”地哭了出来,两股眼泪喷泉似的往外飚,“阿娘,阿娘……我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


    母女俩抱头痛哭,采莼也抹着泪,三人在床上抽抽噎噎了好半天,叶濯灵的腰眼冷不丁被戳了一下,痒得破涕为笑,忙捉住那只捣乱的小手——睡熟的孩子被她们吵醒了,正挥舞着两个小拳头抗议呢。


    叶濯灵好奇地戳了一下他胖嘟嘟的脸蛋,这孩子还在吃奶的年纪,也生着一对棕绿色的大眼睛,皮肤白嫩得像豆腐脑,鼻子嘴巴和娘亲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标致极了。她凑过去这里闻闻那里闻闻,没有羊膻味,只有奶香味。


    嗯,是个可爱的好孩子。


    ?


    “这是你弟弟乌维,刚满一岁。”纳伊慕用帕子揩去泪花,把孩子抱在手里。


    这么点大的婴儿很爱哭,可小乌维不同,他被打扰了睡眠,只是盯着陌生人咯咯地笑,嘴里咿咿呀呀,说着叶濯灵听不懂的话。


    “哎呀,外面还有人!”叶濯灵突然想起来。


    ?


    “你放心,那几个孩子都是我的亲卫,没有我的允许,他们不会说出去。”纳伊慕宽慰她,疼惜地抚着她的头发,“娘如今发达了,不会让你饿肚子,你在后厨没吃饱吧?采莼,去热一热我留的炙羔羊和葡萄酒,给你姐姐吃。”


    采莼笑着应了,把桌上装有食物的小铜锅架到风炉上。


    ?


    第142章142送佳音


    羊肉的浓香钻进叶濯灵的七窍,她明明吃了一整张烤馕,此刻却没出息地又饿了。


    采莼搬了桌椅到床边,和叶濯灵坐在一块儿,热情地给她布菜。赤狄人吃得简单,即使是地位最尊贵的可汗可敦,饭菜也不过是牛羊肉、面饼之类,量大管饱,胜在食材新鲜,都是现宰现烤的,重新热过也香飘十里。


    ?


    叶濯灵抓着羊排啃,听娘亲诉说着十二年来的颠沛流离。当年赤狄兵打进定远县城把她掳走后,看她虽然瘦弱,却姿色不俗,便将她卖给了人贩子。一个家住草原最西边的胡商把她买回了国,没几年就死了,她被胡商的妻子赶出去流浪,一路向东,辗转了几个部落,三年前来到左日逐部,给人做杂活谋生。也是机缘巧合,左日逐部的王子什孛利对她一见钟情,听说她生养过孩子,更是喜出望外,给她编了个落难贵族的出身,娶了她做王妃。


    ?


    去年什孛利继位当了部落首领,她刚生完孩子,正逢阿悉结部率草原各部进攻周国,被燕王打得节节败退,左日逐部趁乱脱离了控制。没过几天,韩王叶万山被周国朝廷斩首的消息传到草原上,她整日以泪洗面,听说韩王世子去了南方,担忧女儿的安危,便央求什孛利把韩王郡主带回她身边,母女一处有个照应。什孛心疼妻子,当即派了两个武艺高强的护卫从黄羊岭进入周国,但他粗心大意,并没说清韩王郡主的形貌特征。


    ?


    “我不懂赤狄语,禾尔陀把我带到草原,找了个会中原话的商人对我解释,我才明白他不是要害姐姐你,而是真的要带你去见你爹!他知道我冒充你,也没生气,反而夸我有骨气,路上把我当成小姐对待。我到王帐见了大王和大妃,他们认我当义女,封我做了女官,还给我起了一个赤狄名字。”采莼道。


    叶濯灵其实听懂禾尔陀当时说的那句赤狄语了,但打死她也想不到,他说的“爹”是后爹啊!


    ?


    纳伊慕慈爱地凝视着女儿,擦去她嘴角的油渍:“你爹爹死后,我总梦见他,可什孛利说,人活着总要向前看,你爹爹爱我,就会希望我过得好。什孛利是个好人,但我们没过多久好日子,他就被耶利伐杀害了。”


    她的眼里流出苦涩,“今晚那笼烧麦,我只吃了一口,就尝出了你爹爹做的味道。我把苏铎叫来问话,心里确定了几分,又让采莼去后厨找你。我一见你,就认出来了,你是我的女儿,我们心连着心啊。”


    ?


    叶濯灵又想哭了,三两口啃完羊排,一头栽在母亲肩上呜咽:“娘,这些年你过得太苦了,我后爹都换了两个,以后你要怎么办?”


    纳伊慕无奈地道:“你新换的这个后爹又老又坏,我的小乌维才一岁大,只怕耶利伐和他的儿子们容不下他。我怕耶利伐看上你,才找这个由头叫你过来相聚,这几日你还是先在后厨安顿,不要暴露身份,我让掌事给你分点轻松的活儿,晚上你来我帐里吃饭,娘有许多话想对你说。”


    “我也有许多话要和你们说……”


    ?


    叶濯灵坐直了身子,郑重地拉着采莼的手,把自己和她在七柳镇分别后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包括吴敬之事,含糊带过了吴敬为何背叛燕王府。


    “你父亲是个抱负远大、很有才学的人,只是误入歧途。我把他葬在羊眼湖边,你以后有空去看看他。”


    出乎她意料的是,采莼并未悲痛欲绝,而是舒了口气,像是实现了一桩愿望。


    ?


    “爹还记着我,我就心满意足了。这辈子我无缘与他相见,一定会带着他的期望好好活下去的。”


    叶濯灵慨叹:“十个月不见,你真的变了很多。”


    采莼抿嘴笑道:“都是大妃调教得好。”


    “连嘴也变巧了呢!”叶濯灵夸完她,又对母亲道,“娘,我被绑来草原,夫君眼下定是急得要命,我必须给他递个消息。”


    ?


    “可周国边关戒严,耶利伐不许手下的人去黄羊岭,我不能送你回去,也没法给燕王报信。”纳伊慕歉然道。


    “那给哥哥报信呢?”


    提到大儿子,纳伊慕愁眉不展:“我嫁给什孛利就改了名,你哥哥还不知道我当了可敦。他生在周国,长在周国,要为周国守卫边疆,可我是赤狄人。十天前他才把我们的军队打得大败而归,我不想让他为难,也不想让给他送信的赤狄人为难。唉,要是什孛利还在,兴许我们就跟周国议和了,可耶利伐是个好战的性子。”


    ?


    叶濯灵点点头:“我懂。”


    她喝了口酸甜的葡萄酒,在暖融融的烛光里沉思半晌,视线漫无目的地在前方漂移,触及采莼焦急的面容,眼睛倏地一亮:


    “我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采莼问。


    ?


    叶濯灵笑着把采莼按在凳子上,扯住她的腮帮子:“这不是有你这个钓鱼的饵吗?我不能就山,让山来就我。”


    采莼糊涂了:“什么就来就去的?”


    “陆沧去年派了探子来草原找你,你改名换姓,摇身一变成了大苏勒,在可汗的后宫里当差,他们自然找不到了。”


    ?


    纳伊慕道:“她是个黑头发黑眼睛的中原人,我和什孛利怕她被欺负,就一直叫她在外人跟前蒙着脸,喊她的赤狄名字,等她学会赤狄语,我才放她出去办事。如果有人要找她,确实很难。”


    叶濯灵对采莼道:“他们查到你在左日逐部,我让他们务必带你回中原,只要你抛头露面,他们就会找过来。两国开战期间,孤云堡相对安全,他们也许就藏在镇上!”


    采莼笑逐颜开,可又不舍地道:“姐姐,你是要回燕王府的,但我爹死了,可敦待我就像待亲生女儿,我认她当娘,不好抛下她回去。”


    ?


    “你决定了?”叶濯灵问。


    “我……我还没想好,但我绝不能在可敦和小王子最危险的时候离开。”采莼犹豫。


    纳伊慕轻柔地摸着她的脸:“好孩子,你想走就走吧,我不会拦着你的。”


    采莼扑在她怀里,眼圈红了:“娘,我这阵子都不走。”


    ?


    叶濯灵揪着她的麻花辫:“喂,你把我衬得像个捡来的,我都要嫉妒了。”


    采莼笑道:“我也有主意了,燕王的探子若是在镇上,我包管三天之内,他自己送上门来。”


    “哟呵,长进了,那我拭目以待。”


    ?


    这晚叶濯灵和母亲聊到四更天,采莼让帐子门口那个英俊的小侍卫吉穆伦送她回去。


    “你都听到了?”


    “我们是什孛利大王送给可敦的护卫,不会走漏一个字。小姐,您瞅我干什么?”


    “你跟禾尔陀是什么关系?”叶濯灵牢牢记着禾尔陀的长相。


    ?


    吉穆伦回答:“他是我爹。小姐,采莼跟您很熟吧,她晚上说了那么多话。”


    “嗯?她的话本来就很多呀。”


    “她只和熟悉的人说话,平时都冷冰冰的。她刚来草原住在我家,跟我爹说了三句话,跟我娘说了两句话,跟狗说了五句话,可是一句话也没有对我说。”吉穆伦一本正经地道。


    “呃,这个……中原的姑娘都是很害羞的。她现在跟你熟了吧?你可不要吓到她。”


    ?


    吉穆伦神色骄傲,说了一个中原成语:“我今非昔比了。”


    “那恭喜你啊。”叶濯灵无语。


    “采莼还说明早找我有事。她一有事只找我,不找别人。”


    “你这话要跟别的男人说,跟我说没用,我是女的。”叶濯灵谆谆教诲,打着哈欠放下毡帐的门帘。两个大嫂在地毯上睡着,她也迫不及待要钻进被窝了。


    ?


    一夜无梦,次日晌午,叶濯灵才被仆妇叫起来。


    “大妃说她错怪了你。她腹痛是因为昨日喝了一碗放坏的酪浆,她的狗喝了那碗酪浆,也上吐下泻了。她不仅夸你手艺好,还给你单独拨了一个帐子,添置了衣物,让你先休息一天,明天再给她做家常菜。”


    叶濯灵乐得偷懒,上头有人罩着的感觉就是好。今日是祭天大会的第一天,后厨的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她闲不住,在新帐子里换了身鲜艳的裙子,去找采莼。这一出去,就看到一群姑娘聚在溪边说笑,对远处指指点点。


    ?


    “你们在说什么?”爱八卦是人的天性,叶濯灵忍不住加入了她们。


    “哈哈哈,吉穆伦跟人赌输了,这三天每天都要绕镇子跑二十圈,边跑边大喊他喜欢谁。少了一圈,他祖传的腰刀就没了!”


    “采莼是谁啊,是中原人吗?那他爹不得把他打死?”


    “我听说禾尔陀从中原回来,性子就变了,也许他能同意儿子娶个中原人呢。”


    ?


    叶濯灵抽了抽嘴角,采莼这招还真是狠啊……


    她问了几句,得知可敦帐里的大苏勒去镇上买香料了,便也优哉游哉地跟去,顺便一睹那漂亮的卷毛小弟弟顶着烈日跑步。


    镇子不大,她毫不费力地在香料铺里找到了一身红裙、没戴面纱的采莼。两人去镇上的酒馆点了几个菜,倚在二楼的窗前看吉穆伦一圈又一圈地跑。


    ?


    “采莼——我想跟你好——”


    “采莼——我想跟你好——”


    这带着口音的嘹亮喊声在风中飘荡,直上云霄,引得镇上的居民纷纷注目。


    叶濯灵拍着桌子,都笑岔气了:“你怎么哄他干这个?”


    ?


    采莼淡定地喝了口葡萄酒:“他自己要做,我没逼他。”


    “你都不尴尬吗?”叶濯灵想象陆沧绕着城一边跑一边喊她名字的场景,打了个寒颤,脚趾都要抠出一座土房子了。


    采莼道:“我也不清楚他在喊谁,反正不是在喊我,人家都叫我阿汝娜。”


    叶濯灵对她竖起大拇指:“怪不得你能当大苏勒。”


    ?


    采莼给她传授经验:“这是可敦教我的。第一,要板着脸,第二,说短句不说长句,第三,别人嚼舌头都当没听到,不高兴了就甩鞭子。”


    叶濯灵敬了她一杯酒。


    从未时到申时,采莼兢兢业业地站在窗口抛头露面。事情比她们俩想得更顺利,吉穆伦跑完二十圈,来到酒馆大堂喝酒,有个坐在角落里的胡商笑着同他搭话,两人坐到一桌。


    叶濯灵看见吉穆伦指了指楼上。


    ?


    她和采莼进了雅间,过了一盏茶,有人敲门,正是那个胡商。


    “你是何人?”采莼用中原话问。


    胡商插上门,扯下假胡子和假发,露出一张中原人的脸,肃然道:“采莼姑娘,我是燕王府的密探,燕王殿下派我来找你,把你带回大周!”


    鱼上钩了!


    ?


    叶濯灵和采莼相视一眼,喜不自胜。叶濯灵留了个心,考了这探子几个问题,确认他是陆沧派来的不假,而后三言两语向他说明情况。


    “什么?您是王妃?”探子瞠目结舌,没想到跑一趟能收获两个大惊喜。


    叶濯灵取出陆沧的狼牙吊坠,交给他:“这是王爷的贴身之物,你用飞鸽传书,把这个送给王爷,他看了就知道。”


    ?


    探子道:“两国开战,韩王锁死了堰州和梁州的边境,严防赤狄细作出入。我只剩一只鸽子,要是被人射下来就不妙了,殿下不如跟我悄悄回大周。”


    “我要帮母亲脱险,现在还不能走。”叶濯灵冷静地道,“我写一封信,你带它去尘沙渡,交到我哥哥手上,让他通知夫君。”


    探子从褡裢里掏出纸笔,叶濯灵一挥而就,写完便命他立刻动身。


    “希望哥哥能快点收到。”她双手合握在胸前,暗暗祈祷。


    ?


    京城入了秋,西风拂过大街小巷,吹黄了第一片梧叶。


    七月半,安仁坊内有不少人烧纸祭奠,燕王宅的管事早早地闭门送客,以免不干净的东西进了宅子。这段时日,探望燕王伤情的官员络绎不绝,管事一律不让他们见王爷的面,只在第二进院子招待,从来不透半点口风,以致于朝廷上下都拿不准燕王是否恢复了健康。


    ?


    五月中旬以来朝局剧变,先帝驾崩,太子登基,太后困于病榻,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也换了一批。小皇帝尚在襁褓,政令皆出于内侍省大总管岁荣和暂掌凤印的段太妃。段念月才十五岁,虽粗通拳脚,却不通文理,抱着小皇帝上朝时总是一言不发,朝臣们拿回带着批语的奏折,不免心生诧异,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小丫头怎么能想得出这些中肯的批复?


    酉时初刻,一顶轿子停在燕王宅门口,管事忙叫人抬入院内。


    ?


    “王爷可好些了?”


    李太妃下了轿,匆匆走上台阶,两个侍女替她打开主屋的门。屋内药气氤氲,这个天气不算冷,桂花都没开,可墙边放着一盆炭火,热气熏得时康大汗淋漓,反观床上靠着的陆沧却脸色苍白,身上盖着蚕丝被。


    “母亲,您不必日日都从宫里赶过来……咳咳……”他咳嗽几下,声音虚弱。


    ?


    这两个月,李太妃以照顾太后为名长住宫中,不仅要操办先帝的丧礼,还要和岁荣一起商讨国事,可谓殚精竭虑,头发都熬白了许多根。段念月非常依赖她,凡是她的决断,都原封不动地写下懿旨盖了玉玺,让丞相去办,还给了她一枚能自由进出皇宫的金牌,以便她能随时看到儿子。


    “你的手还是这么凉。”李太妃搓着陆沧的手掌,两个多月没拿刀,他虎口的茧子都淡了。


    “李神医说不打紧,养养就好了。可有夫人的消息?”陆沧又咳了几声。


    ?


    第143章143立回春


    李太妃拍着他宽厚的脊背,帮他顺气:“我已经派人在整个大周搜寻阿灵了,她机灵胆大,定然无事。你的当务之急是把身体养好,等找到她,你还要亲自接她回家呢,对不对?”


    时康插嘴:“王爷昨晚又做了噩梦,叫着夫人,我给他换衣裳,那袍子湿得能挤出半桶水。李神医赶来给他施针,说再这样下去,夫人没找着,他先油尽灯枯了。”


    陆沧责怪道:“再夸大其词,就别在屋里伺候了。”


    ?


    “您就是骂我,我也得如实说。”时康梗着脖子。


    在第三进院子服侍的下人都知晓,王爷中的毒好不容易清完了,可夫人被绑走,这就要了他半条命。


    那日赛扁鹊在凤仪宫为王爷诊治到深夜,完工出来,宫女去叫在耳房睡觉的夫人,却发现夫人不见了,屋里的小太监也不知所踪。暖阁的暗道口是敞开的,显然是这个小太监趁房中无人,把夫人搬了出去。


    ?


    这时段念月才知大事不好,向李太妃吐露了实情——小太监原是段珪扮的,他在范大人的帮助下混进了凤仪宫陪伴姐姐。李太妃能猜出段珪这么做的原因,陆沧在嘉州杀了段家人,段珪要报仇,可他要带叶濯灵去哪儿,任何人都没有头绪,岁荣只能下令搜遍京城。


    李太妃又去查段念月提到的那位范大人,却查出了一件更坏的事,被关押的吴敬逃狱了。拷问之下,范大人供出是段珪要他用死囚替换吴敬,他还给了段珪行路的盘缠,这两人或许已出京了,段珪没同他说要投奔谁。


    ?


    陆沧从昏迷中醒来,一听段珪和吴敬搭伙绑走了叶濯灵,当场喷了口血。赛扁鹊断定这是他大受打击、伤怒交加的缘故,肝气郁结,肺气不畅,如不精细调养,会贻害终身。吃了两个月的药,陆沧左臂的伤愈合了,可精力大不如前,还落下了气喘咳嗽、多梦惊悸的毛病,肌体消瘦,气色也极差,根本见不了外人。


    众人心知肚明,这病世上只有王妃能医好,王妃一日找不到,王爷就要遭一日罪,把心血都熬干了。可就算燕王府的护卫全部出动,朝廷给各州发下秘密的缉捕文书,他们也没能摸到段珪的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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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太妃安慰儿子:“我本不想过来看你这副病殃殃的样子,可昨夜菩萨托梦给我,说阿灵安然无恙,我寻思若不告诉你,你今晚也睡不着。三郎,你好歹起来走一走,找个事做,日日想夜夜想,不是个办法。”


    “真的?”陆沧期盼地问。


    “当真,我不骗你。”


    ?


    李太妃的心口又疼又涩,理着他稍显凌乱的头发,刚从侍女手上接过一碗秋梨枇杷膏,外间就响起朱柯的通报:


    “王爷,北疆急报!是韩王用鹘鹰送来的。”


    李太妃斥道:“你也是个不晓事的,王爷还病着,军报怎么送到他床头来了?送去书房,我一会儿看。”


    朱柯讪讪地应了。


    ?


    陆沧就着勺子喝了一口枇杷膏,清凉甘甜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肺里的燥热麻痒消褪了一些。


    “含着慢慢咽,这个对嗓子好。”


    “母亲,我自己来。”


    陆沧舀了一勺,举到唇边,又放下了,唤朱柯:“把急报拿来……咳咳。”


    ?


    李太妃劝道:“你需要静养,看这些劳神的东西做什么?我来处置。”


    朱柯在帘后踌躇不前。


    陆沧沉声道:“快拿来。”


    朱柯只得走到床前,呈上信笺。信上穿着黑绳,这是十万火急的标志。


    ?


    陆沧对母亲郑重道:“定是出了大事,韩王才会给我送信。听闻赤狄的可汗又换了两个,大概是这一个骁勇善战,他抵挡不过。”


    自从开战,堰州军和京城之间联系密切,信鸽比不上猛禽飞行迅疾、没有天敌,因此最要紧的信都由鹘鹰来送。这只鹰是若木的哥哥,去年在征北军中服役,能往返堰州和燕王宅。


    时康忧虑:“要是粮饷吃紧,韩王就直接上折子到宫中了。您去年和赤狄打过仗,那帮蛮子听到您的名号就吓得屁滚尿流,他该不会让您去堰州带兵吧?全天下都知道您为了救驾身中剧毒,他这封信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


    ?


    “还不住嘴!”朱柯扯扯他。


    陆沧语重心长地道:“为将者食国之禄,应竭尽所能保家卫国。古之文臣尚有胆量使个空城计面对十五万大军,我又不是断了手脚骑不得马,韩王向我求援,我焉有不去之理?”


    “可是夫人还没找到。”时康扁着嘴。


    “我不知道她的下落,要是知道她在哪儿,便是只剩一口气也要赶去救她。如今她哥哥又……咳咳……她如果在,会希望我去。”


    ?


    陆沧撕开火漆,取出叠起来的信扫了眼,纸背密密麻麻全是小字。他连续多日没睡好觉,太阳穴跳个不停,便把信交给时康:


    “你念吧。”


    信纸展开,朱柯伸头一看,弯腰道:“小人先出去喂鹰了。”


    时康脸色突变,结结巴巴:“王、王爷……”


    ?


    “念。”陆沧蹙眉。


    “韩王写得……写得很急,是大白话……”


    时康接触到陆沧不满的眼神,硬着头皮豁出去了,清清嗓子念道:


    ?


    “陆沧!你这睁眼的瞎子、无脑的夯货,端的无用!七尺昂藏的汉子,连自家娘子都看不住,我嫡亲的妹子竟在你眼皮底下丢了,你也配做她夫君?她在街上拉个贩夫走卒嫁了,都强过你这厮百倍!那段珪、吴敬两个烂心肺的狗贼将她掳到堰州,赤狄蛮子又转道劫她去孤云堡,若非她杀了狗贼骗了蛮子,寻着你的探子给我递信,我今日还蒙在鼓里!


    “整整两月,你瞒得铁桶也似,装聋作哑不同我说,莫非中了七窍流脓的剧毒,浑身长疮烂了手脚,出不了门开不了口?我妹子还要我把护身符交与你,交个鸟!这般稀罕物不如摔在你脸上!速速滚来堰州接人!我没工夫回京理论,救人不劳你这废物动手,我妹子我自去救,你这靠不住的脓包膪货,再迟延半刻,我替她写了和离书送来!


    “另,闻虞夫人雅安,烦请太妃代为致意,叶某遥拜,感念不尽。”


    ?


    时康读完,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敢直视陆沧和李太妃,下巴都低到了胸口。


    屋内死寂。


    片刻后,一阵剧烈的咳嗽在帐子里回荡,陆沧抓着被褥,咳得天昏地暗,帕子上落了几块黑红的淤血。待晕眩散去,他的嘴角止不住地扬起来,哑声道:


    “好,好……快去备车!”


    ?


    “您都这样了,怎么能长途跋涉?”时康叫道。


    陆沧夺过信,漆黑的眼眸亮得惊人,渐渐蒙上一层湿润的雾气,欣喜若狂地喃喃:“找到了,找到了!夫人在孤云堡,我要接她回来!”


    小窝里的汤圆爆发出尖叫。


    ?


    叶濯灵刚失踪的那会儿,青棠和绛雪也曾牵着它在城中搜寻气味,但一无所获。它为此颓丧了半个月,连吃小鸡都没胃口,此刻听懂了陆沧的话,兴奋得在地上来回蹿,大尾巴左摇右摆,跑到暖阁门口对着三人狂吠。


    “汤圆,来!”陆沧张开手。


    “哎,它掉毛!”


    时康抓不住汤圆,让它一头跳上床,在床上哈哈大笑蹦来蹦去,白毛四处飞扬,帐中如同飘了场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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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赛扁鹊说王爷的肺部很脆弱,不能闻粉尘和毛发,否则会咳到水米不进,汤圆平时都在外间住。说来也怪,陆沧把它抱个满怀,对着它的圆鼻头“叭叭叭”使劲亲了好几口,又搓又揉,居然一声也没再咳。


    ……神医,韩王真是神医啊!他才该叫“立回春”!


    时康想起叶玄晖温雅清和、风姿卓然的模样,瞠目结舌:“这封信……能是他写的?不是夫人代笔的吧?”


    ?


    陆沧笑道:“这才是夫人的亲哥哥,嫡亲的。我怕他带兵打仗分了神,才不知会他,他就这一个妹子,动肝火是正理。你快去备车,别磨蹭!”


    时康眼见他憔悴的面色大有好转,又笑又叹,出了主屋,碰见廊下的朱柯,恨恨地拍了他一掌:“你溜得可真快!”


    朱柯眉开眼笑地揽着小兄弟走过回廊:“我那不是给你机会吗,你单说,念得爽不爽利?”


    “拿着工钱骂主子,你念你也爽。下次这好事你来干!”


    ?


    陆沧执意要去千里之外捞狐狸,当晚就备好了那辆六匹骏马拉的大车,又命若木跟着它哥哥飞回韩王那里。李太妃苦劝无果,次日回到宫中让段念月下了一道懿旨,命燕王率三千骑兵为韩王助阵。


    叶玄晖骂陆沧泄愤的同时,送正经军报的信鸽也飞到了京城,信中写明了草原目前的形势。


    “七日前,赤狄可汗耶利伐举行了祭天大会。韩王带兵有方,左日逐部死伤五万多人,祭天大会上各个部落意见不同,有的想议和,有的想继续打。夫人说,耶利伐好贪功冒进,目中无人,他在位一日,边境就危险一日,可敦劝他议和也没用。”朱柯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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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如何打探得这么细?”


    晃动的车舆内,陆沧赤着上身,右手提着一吊沉甸甸的砖头,一上一下地练胳膊,贲起的肌肉淌下汗珠。他每提十次砖头,汤圆就往盆里叼一枚翠玉球记着数,狗盆快堆满了。


    “夫人隐姓埋名在部落里当厨娘,别的韩王就没多说。”


    “那是她的看家本领,岳父大人就做过伙头兵。夫人心思玲珑,又机警过人,连段珪和吴敬都能对付,想必能护自己周全。”


    ?


    陆沧放下砖头,擦了擦汗,拿起犀角杯。杯子里是煮熟的鸡胸肉和豆浆一起磨成的汁液,又腥又涩,除了汤圆和他,其他人喝一口就得呕出来。他面无表情地喝完,又吃了一块干巴巴辣乎乎的黄姜胡椒饼,据说这玩意清热解毒,对火证有好处。


    “我倒好奇她是怎么杀了段珪的,等我见到她,定要问个明白。传令前方驿站备好马匹换乘,昼夜不歇,一个月内务必赶到云台。”他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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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只鹘鹰箭一般掠过辽阔无垠的天际,自南向北穿过朵朵白云,飞过连绵青山,看过日升月落,在堰州边境盘旋良久,带着满翅晨露降落在塞外的尘沙渡。


    此处是上个月周军大胜赤狄军的所在,山下有韩王的驻军。草原上的河流春夏丰沛,秋冬干枯,到了七月下旬,水位比盛夏降低了一半,再等上一个月,这条河就会露出底部的尘沙,到那时,十几万军马不用淌水就能向敌军冲锋。


    ?


    叶玄晖取下鹰爪上的回信,看过后冷哼:“如此最好。你就是若木?”


    若木站在架子上,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张开翅膀哇哇地叫起来,一边抖一边求食。


    “陆沧说你很会找人……”叶玄晖半信半疑,这傻愣愣的小鸡真能找到妹妹吗?


    伪装成胡商的探子回了孤云堡,不然他还能把若木带在身边。


    ?


    既然陆沧很信任这只鸟的能力,叶玄晖便给它喂了半饱,把裹着字条的护身符放进它脚上的竹筒,又朝正西方射出一支箭。


    “你朝这个方向飞,小心些,别被人打下来了。”


    若木不屑地吞下鸡肉条,双爪一蹬,迎着风飞远了。


    ?


    尘沙渡西边三百里,便是赤狄王庭。


    日落时分,群鸟归巢,瑰丽的火烧云在天边漫卷漫舒。叶濯灵蹲在小溪边勤勤恳恳地洗碗,忽听天上有熟悉的鸟叫,抬头一看,咧嘴笑开了,跑去毡帐里拿了一包喂狗的羊下水,偷偷跑入五十步外的小树林。


    若木毫不费力地落在她肩上,啄食着羊肚羊肠,吃得不亦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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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爹的病好了吧?”叶濯灵看到久别重逢的孩子还是这么能吃,爱怜地揉揉它的小脑瓜,打开竹筒。


    竹筒里塞着一撮汤圆的白毛,还有她让探子送去的护身符,哥哥成功地与陆沧通了信,但没有把信物送去。护身符上贴的字条是哥哥的笔迹,他说陆沧正在来尘沙渡的路上,还带了三千兵马。


    三千不是个大数目,估计是朝廷借他的名头来吓唬赤狄人。


    ?


    她收起护身符,烧了字条:“若木,你在林子里待着,饿了就捕鱼吃,我不能让人发现你。等我有了对策,再让你送信给哥哥。”


    若木摇摇头。


    “我每天给你喂一次饭,行了吧?”


    若木狠狠点头。


    ?


    ……这傻孩子太给她添麻烦了!叶濯灵第一万次抱怨陆沧慈父多败儿。


    “阿灵!你在哪儿呢?快去给大妃送饭!”掌事大娘的呼唤从溪边传来。


    叶濯灵纵然不放心若木,也不得不抽身离开,系着裙带跑出林子:“来了来了,我吃坏了肚子,去那边解了个手。”


    ?


    她在溪水里洗去手上沾染的肉腥味,进毡帐端食盒。前阵子的祭天大会上,她和两个中原厨娘大显身手,做了几道家常菜,赢得了众人的一致称赞。在娘亲的恳求下,耶利伐答应战争结束后就放三个中原妇女回家,但谁也说不好何时能打完仗。


    两个厨娘今天做的是醋蒸鸡和韭菜盒子,叶濯灵则仗着有娘亲和采莼照顾,偷懒了大半日,就干了洗碗送饭的活儿。她谨慎地蒙上面巾,跟着吉穆伦去可敦的毡帐,还没进去就听见隐约的说话声。


    ?


    一个极为高大的人影站在帐子里,肩上伏着只贼头贼脑的银鼠,他身侧还站着三个赤狄贵族,胸前挂着纯银的鹰头牌饰。


    “阿爹,你回来了!”吉穆伦意外。


    “我刚到,可敦叫我来议事。”禾尔陀望向叶濯灵,“这是新来的苏勒吗?”


    ?


    “这是我的女儿。”


    纳伊慕从屏风后走出,她头戴一顶嵌着绿松石的鎏金花冠,火红的丝袍外罩了件宽大的锦袍,衣襟和袖口都镶着雪貂皮,浓密的棕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脑后,缀满了圆润的海珠。这艳光四射的美人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就连叶濯灵也直直地盯着她,露出了自豪的微笑。


    ?


    第144章144献妙计


    “什么?她就是韩王郡主?”禾尔陀吃惊。


    叶濯灵拉下面巾,在这个彪形大汉面前抱臂走了几步:“我跟你说实话,让你抓我,你偏不信,把采莼抓了去。”


    禾尔陀摸着光溜溜的大脑门:“什孛利大王没跟我们说郡主长什么样,我们就认错人了。我带她回大王和大妃身边,没亏待她。”


    ?


    叶濯灵对这帮莽汉的脑子不抱期望,大方地挥手:“算了,都过去了,你们暂时不要跟人说我是可敦的女儿。阿娘,你找他们商量什么事?”


    纳伊慕让吉穆伦守住帐门,亲切地请四个男人坐在毡毯上,叫采莼和叶濯灵给他们倒奶茶、分肉菜。


    “禾尔陀,你去阿悉结部送礼,他们的大王是怎么说的?他们只派了使者来庆祝祭天大会,耶利伐很不高兴。”


    “他们不想打,也看不起耶利伐。阿悉结部在草原上当了十几年的老大,却被燕王和韩王打趴下了,让我们左日逐部抢了可汗的金王冠,他们心怀不甘,正等着耶利伐输掉裤子呢。”


    ?


    “那他们想与周国谈和吗?”纳伊慕问。


    “他们没有明说。依我看,要是我们打赢了,他们就跟着打,要是我们输了,他们就把我们吞并,重新做草原的首领。”


    纳伊慕道:“其他几个部落都来参加祭天大会,有一半人不想打仗,只是耶利伐态度坚决,私下还与我说,谁不支持他,他就要灭掉谁。你们几位在族中地位高超,是怎么想的?请对我说实话。”


    ?


    叶濯灵紧张起来,哥哥现在知道娘亲当上了赤狄的可敦,这两人自然是不想开战的。她吸着加了蜂蜜的甜奶茶,不自觉把空心的芦苇杆咬得扁扁的,弄出了唏哩呼噜的动静,纳伊慕瞟了她一眼,恨铁不成钢地用中原话小声道:


    “别喝了。”


    叶濯灵唰地放下杯子,站得笔直。采莼在背后戳戳她,递给她一小条风干牛肉,她用指头擦了擦,油润油润的,摸起来就感觉很香。


    ?


    贵族们挨个表明了自己的看法,两个主和,一个主战。禾尔陀是最后一个说话的:


    “我不想再和周国人打仗了,一年之内我们死了十万人,丢了许多牛羊,再打下去没有意义。”


    主战的那人问:“禾尔陀,你不是最好战吗?我们当中就数你杀的周兵最多。”


    叶濯灵也不太理解,当初禾尔陀和同伴在村店里见了征北军就杀,手段残忍,这会儿怎么转性了?


    ?


    禾尔陀双手撑住膝盖,认真地道:“你说的不错。原先我恨周人杀了我父亲,认定周国没有一个好人,所以立志多杀几个周兵。直到去年大王命我去周国找郡主,我才发现周人并不像我想的那样坏。”


    银鼠从他的肩上跳下来,吱吱地叫唤,他摸了摸这小家伙的肚皮:“为了隐瞒身份,我和我兄弟剃了光头,装成两个西域和尚,糊里糊涂地去镇上给人办丧事。我们不会念经,就对着棺材唱了首给战士招魂的歌,那一家的主人非常满意,竖着大拇指夸我们俩唱得好极了。我们又围着火盆跳了一支舞,他居然看哭了,拉着我们说了半天话,还在席上给我们敬酒。我喝着喝着就忘记了仇恨,我说我的话,他说他的,我们都听不懂对方在讲什么,但一起喝酒吃肉,一起大哭大笑,心中很是畅快,临走时他还给了我们一些钱。


    ?


    “我在客栈睡了一觉起来,突然觉得大街上的周人都是普普通通的,有的好有的坏,和我们没有那么大的差别。半年后,我兄弟死在了战场上,他临终前说想再和我一起唱歌跳舞,可是只有等下辈子了。我把他埋了,对什孛利大王说,这么打来打去永无止境,用同伴性命换来的胜利没有那么荣耀。过了不久,大王也死了。现如今草原上内斗不止,就算周国兵力弱,我们也不一定能得到好结果,为何不停战休养生息呢?去年冬天闹了白灾,冻死了大批牛羊,再打下去,今年真没法过冬了。”


    几人皆若有所思。


    ?


    叶濯灵恍然大悟,原来禾尔陀带采莼回去时没杀搜山的士兵,是因为开悟了,陆沧和她说起这事还很不解。


    她啃了一口风干牛肉,嚼吧嚼吧,对采莼低声道:“这大老粗还是个明白人。”


    “别啃你那个牛肉干了,快放下。”纳伊慕忍无可忍。


    叶濯灵鼓动的腮帮子僵住了。


    ?


    最初娘亲抱着她左一个心肝右一个宝贝地叫,连菜都不舍得让她做,怎么过了十天她就要挨训了?


    ……难道母女之间的温情只能维持这么点日子吗?


    她回想起多年前被娘亲拿着鸡毛掸子揍的画面,不寒而栗。


    ?


    纳伊慕对帐中的四个贵族道:“我想与周国议和,你们是否支持我?”


    众人都表示同意,方才主战的那个贵族道:“我们对什孛利大王宣过誓,他去了天神那里,您就是我们的主人。我们追随您的决定。”


    “你们有什么主意,能阻止耶利伐?”


    ?


    贵族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有说来硬的,有说来软的。采莼听了一刻,在纳伊慕身畔跪坐下来,提议:


    “擒贼先擒王,我们把可汗绑起来。您控制住他,再让乌维小王子继位,大伙儿就会听您的。”


    叶濯灵手里的牛肉干差点掉了。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腼腆害羞的采莼吗?


    ?


    纳伊慕迟疑:“可耶利伐去哪儿都带着身手不凡的护卫,他的防心很重。”


    就在此时,帐帘一掀,是吉穆伦:“大妃,周国来了使臣,大王要族中有头有脸的武士都去接见。”


    “使臣?”叶濯灵眨了眨眼。


    纳伊慕对贵族们道:“你们快走吧,等我想好办法再告诉你们。”


    ?


    叶濯灵留在帐中,采莼去外头打探,过了一炷香,她回来道:


    “韩王派使者送来了劝降书,他的意思是,可汗如果不想让草原血流成河,就去尘沙渡跟他谈和,接受大周的册封和赠礼。”


    纳伊慕摇头:“耶利伐肯定不答应。”


    叶濯灵却问:“那使者走了吗?”


    “可汗发了脾气,但按照老规矩,留他在王庭过一夜。”采莼答道。


    ?


    叶濯灵眼珠一转:“这就好办了。我有个计策,只是大胆些,不知阿娘能不能下得去手。”


    纳伊慕道:“你这坏丫头,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怎么下不去手?你只管说来。”


    叶濯灵便对她附耳说了几句。


    “这……”纳伊慕走到床边,抱起熟睡的孩子,轻轻一叹,“我就冒这个险,按你说的试一试。”


    ?


    当晚三更,山坡上黑黢黢的,只有可汗的王帐还亮着灯。


    “大王,大妃来了。”


    侍卫唤了好几声,矮榻上的男人才慢吞吞地睁开眼,打了个酒嗝:“你退下吧。”


    布帘一扬,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端着银碗走了进来,她脱下华丽的锦袍,露出天鹅般修长的颈项,举手投足间都是难以描画的风韵。


    ?


    耶利伐被她那双勾魂夺魄的狐狸眼一瞧,立马精神大振,撑起身道:“我的美人,你怎么想起过来看我?”


    纳伊慕坐在榻沿,扑鼻的酒气熏得她想吐,但她依旧恭顺而温柔地笑着,用帕子沾了清水,擦着他那张皱纹密布的老脸,娇嗔:


    “我听说大王对周国来的使者大动肝火,没吃什么饭菜,却喝了好几壶酒。我怕您睡不安生,就来看看,这是下人熬的醒酒汤,您快喝了。”


    ?


    耶利伐活了六十岁,毕竟不是愣头青,捉住她纤细的手腕:“美人,你别戏弄我,这碗汤没下药吧?”


    纳伊慕掩唇笑道:“当然——下了。”她凑近他的耳朵,吐气如兰,“汤里放了鹿茸和羊鞭,大王敢喝吗?”


    耶利伐看着她轻启红唇咽下汤药,腹内犹如火烧,拿起银碗一饮而尽。


    “哎呀,您怎么全喝完了?巫医说喝几口就见效了。”


    ?


    耶利伐抹抹嘴:“不打紧,我正需这汤助一助力,你就留在这儿陪我过夜吧。”


    纳伊慕低头给他捶着腿:“大王,还是让几位妹妹伺候您吧。要不是前日您多看了她们几眼,我才不想做这个人情。”


    “她们哪有你好?草原上的雄鹰只喜欢你这样成熟大方的女人。”耶利伐伸了个懒腰。


    “多谢大王夸奖。”纳伊慕又说了几句甜言蜜语,把这老男人哄得晕头转向,笑呵呵地要拉着她睡觉。她竖起一根食指,嗓音惑人:“不急,我先和大王说正事。您要对周国用兵,可有对策了?”


    ?


    耶利伐的欲火霎时灭了几分,揉着她软绵绵的手:“我正头疼此事呢。”


    纳伊慕道:“我倒有一计。周人傲慢自大,您不如诈降,让那使者回去报喜。”


    “诈降?”


    “我们的优势是马快、刀快,适合速战速决。您对外宣布要投降,带着五万人去尘沙渡,把韩王骗出来与您见面。周军连胜几场,必然骄傲自满,韩王不会不敢见您,您趁机杀了他,周军便会大乱,到时候您就可以一鼓作气消灭敌人。就算不能以少胜多,您杀了韩王,也能立威。”


    ?


    耶利伐大喜:“果然是好计策!不过我们不能光靠那五万人。我把剩下的弓兵打散,神不知鬼不觉地跟在这五万人后面,我先不杀韩王,捉了他往后撤,等把周军引进包围圈,就让弓手轮番射箭,射上几轮,再拿韩王的人头威慑敌军,定能打赢!”


    纳伊慕心想这老东西口气还挺大,连连称赞他英明神武,又道:“诈降若要显得逼真,就得连最亲近的手下也瞒着。投降太快,周人会起疑,您对使者说要仔细考虑,决定了就派人送战书或议和书。”


    ?


    “这没问题,士兵不需知情,听令即可。这半个月,我要犒劳士兵,让他们吃好喝好,养足力气。”耶利伐心神愉悦地靠在虎皮枕头上,“难怪什孛利宠爱你,你比那些愚蠢的女人强了百倍!”


    纳伊慕恭维:“我是妇人之见,不比大王运筹帷幄。”


    “我的美人,你这么聪明,生出来的孩子也聪明,我们给乌维添个弟弟吧……”他粗糙的大手在纳伊慕的腰上摸来摸去。


    ?


    纳伊慕嫣然一笑,慢条斯理地解开腰带,才脱了一边袖子,耶利伐的脸便涨得通红,只觉浑身燥热难耐,下身火烧火燎地疼,仿佛要裂开。


    “大王,您怎么了?我来侍奉您吧。”


    “不用,不用!我难受得紧,你叫他们抬凉水来,快去!”


    ?


    纳伊慕转过身偷笑,嘴上应道:“好,我这就去。”


    实则她在那碗醒酒汤里下了重料,男人饮酒后本就无法行房,再吃猛药催动血脉,体内就会极为难受。年轻人歇几天就好,可耶利伐上了年纪,这一个月都别想祸害她了。


    她披上袍子,妖妖娆娆地走出几步,扭头冲他抛了个媚眼:“我明日再来侍奉大王,您好好休息哟。”


    ?


    三日后。


    骄阳似火,照着尘沙渡的数万顶军帐。一匹流星马从西边疾驰而来,跑过河上临时搭建的浮桥,停在辕门处。


    “王爷,去劝降的使者回来了!”站岗的小兵通报。


    “传他进来。”


    ?


    叶玄晖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昨日若木从孤云堡飞回来,他看完妹妹的信,着实被震撼到,可妹妹的想法又在情理之中。


    他们叶家人就没有省油的灯。既然阿灵有计划,他就不自作主张把她从狼窝里救回来了。


    使者风尘仆仆地进了大帐,禀道:“王爷,赤狄可汗收了降书,说左日逐部有很多人都想议和,希望我们再给他们一些时日决断。”


    ?


    “那我们就等着回复。”叶玄晖把纸塞进信笺,封了火漆,“你把这封信送给燕王,他的队伍走乌梢渡北面那条道。”


    使者换了马,背上干粮,领命去了。


    叶玄晖摩挲着下巴,悠悠闲闲地又抽了张纸,斟酌再三,给虞令容写起了家书。托母亲和妹妹的福,这个月他和将士们能喘口气歇一歇。


    ?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比翻书还快,转眼就到了八月初。赤狄那边也来了个使者,带着金刀作为信物,说可汗要与周国握手言和,让周国准备好承诺过的粮食布帛。说是言和,其实就是投降,耶利伐亲自带着五万人从孤云堡拔营,将在四日后到达尘沙渡,他要求日出时与韩王在河流南岸会晤,双方骑马出列,只带一名随从,不带武器。


    八月初五,秋草衰黄,天边一线晚霞红如鲜血。赤狄人在原野上扎了营,最中间是可汗与可敦的王帐。


    ?


    赤狄出兵历来不带女人,为了彰显投降的诚意,可敦和小王子也跟着丈夫来了。半个月以来,叫嚣开战的声音平息了下去,大伙儿对可汗的言行深信不疑,因此当耶利伐屏退部下,把一名亲近的军官叫来帐中,对他说了诈降的谋划,并让他充当自己的随从刺杀韩王,军官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那军官叫做木仁坦,身经百战,是寥寥几个读书识字的赤狄人之一。他掐指一算,谏言:“明日是疾日,大王出兵不吉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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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利伐不懂:“吉日怎么不吉利?”


    “是疾病的疾,就是甲子、乙卯这种日子。明日是乙卯,夏桀就是在乙卯日被商汤打败的。”


    “这两个人是谁?”


    “是中原的两个皇帝。”


    ?


    耶利伐想了想:“那就往后推一日。”


    纳伊慕笑盈盈地斟了杯奶茶,递给耶利伐,对军官道:“大王倚重你,你莫不是害怕了?夏桀败在乙卯日,商汤难道不是胜在乙卯日?”


    耶利伐拍着大腿:“说得好!我们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拖上一日,恐怕韩王生疑,明日一早我就去和他见面,让周军领教我们的厉害!木仁坦,你明早卯正来我这,我给你一把好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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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5章145诈玉帛


    四更夜色深浓,北风呜呜地刮着,草叶上结了一层白霜。


    清越高亢的筚篥声回荡在军营里,时而如皓月破云,明朗悠扬,时而如孤烟飘散,苍凉悲怆,听得赤狄士兵们在简陋的帐中辗转反侧,想着家中的妻小和牛羊,久久不能成眠。


    耶利伐倒没有被这首思乡曲绊住心神,他饮过烈酒,早早就裹着羊皮袄睡着了。帐外渗入一丝凉气,烛火明明灭灭,纳伊慕放下筚篥,用手推了推他,轻唤道:


    “大王?”


    ?


    耶利伐没有动弹,呼噜声震天响。


    她走出帐子,对侍卫道:“大王把酒泼在地毯上了,你叫我的侍女过来清理。”


    不一会儿,叶濯灵和采莼就匆匆赶来,她们揭开水盆的盖子,盆里是两条粗麻绳。


    三人动作迅速,将沉睡的老可汗结结实实捆了个四马攒蹄。采莼把箱子里的兽皮、首饰都取出来,里头刚好能放下一个侧身蜷缩的人。叶濯灵掏出抹布,胡乱在潮湿的地毯上擦了几下,正要扒开男人的下颌,一股温热的气流喷在手上。


    ?


    许是她们动作太大,酒里的安神药失效了,耶利伐猛然惊醒:“你们——”


    话未说完,纳伊慕拽过抹布塞到他嘴里,一脚跨坐在他身上,“啪”地扇了他一巴掌,对着他的耳朵低吼:“老东西,去给什孛利陪葬吧!”


    耶利伐被妻子制住,目眦欲裂,满脸羞愤,野猪似的挣扎起来,拼命地在榻上蹬着腿,奈何绳索捆得太牢固,他的手脚无法挪动一寸。纳伊慕仍不解气,扬手连扇他几下,对采莼和叶濯灵使了个眼色。


    ?


    叶濯灵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连声叫道:“大妃饶命,我不是故意把水泼在您裙子上的!”


    采莼呵斥:“还要大妃亲自动手吗?自己掌嘴!”又道:“大妃,您消消气,别累了手。”


    伴随啪啪啪的声响,耶利伐的脸都被抽肿了,咬着抹布痛哼,而叶濯灵假惺惺地哭得嗓子都哑了,愣是没让帐外的侍卫听出猫腻。她对娘亲做口型——好了吧?别耽误了事儿!


    ?


    纳伊慕看到榻边放着的金王冠,鼻尖一酸,面上流露出狠厉之色,抓过毯子盖在耶利伐头上,死死地捂住。她把整副身躯都压了上去,紧紧盯着晃动的毯子,又大又圆的杏眼泛着碧森森的寒光,瞳孔微微张大,雪白的脸在烛焰下半明半暗。


    时间流逝得极慢,像是过了一个时辰那么久,毯子下的男人终于不再动了。


    她呼出一口气,侧耳听了听,把毯子掀开,耶利伐面色青紫,已然上了西天。


    ?


    叶濯灵和采莼都惊呆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活像两只傻狍子。


    她们的计划是把耶利伐骗到尘沙渡,活捉他交给哥哥,没想到娘亲下手这么狠,明天哥哥只能收个死人了。


    纳伊慕轻咳一声,压低嗓音:“娘没忍住,一时失手把他给弄死了。好了,小乖乖们,别傻站着,帮我把他抬进箱子。”


    ?


    耶利伐身形肥胖,三人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没抬动他,若是生拉硬拽,恐怕侍卫闻声闯入。叶濯灵撒了手,道:


    “阿娘,陪可汗请降的那个军官,你熟悉吗?”


    “木仁坦以前是什孛利的护卫,就是他临阵倒戈,给耶利伐递了刀子!耶利伐很信任他。”纳伊慕愤恨道。


    “行,我们不用抬了,省得费这个功夫。”叶濯灵把地上散落的物什装回大箱子里,又解开耶利伐四肢的麻绳,与母亲交代了几句。


    ?


    一盏茶后,两个女官端着水盆和抹布,一唱一和地出了毡帐。


    纳伊慕孤坐在榻上,静静等待着黎明到来。到了卯时,她走出王帐,对一个侍卫道:


    “还有一个时辰,我和大王就要去见周国人了,我要回去梳洗更衣。你把木仁坦叫来,大王有话对他说,就是昨晚的事。他来了,你们都退下,不要躲在外面偷听,谁违抗命令,大王就杀谁的头。”


    “是!”


    侍卫立即去了不远处的军帐。


    ?


    残夜还未褪尽,木仁坦就被人推醒了。


    “大王叫你去他那儿,说昨晚的事。”侍卫老老实实地传话。


    “我这就去。”木仁坦了然。


    实则他心里对刺杀韩王根本没底,但可汗的命令又不能不听。他来到王帐外,带路的侍卫和其他几个看门的都退下了,唯独他走进去,在帐帘前单膝跪地,叫了几声“大王”,榻上的人没有反应。


    ?


    木仁坦跪了半刻,十分疑惑。昨晚可汗让他卯正过来,是不是他来早了,可汗还在睡觉?


    帐子里只点了一盏羊油灯,光线昏暗,矮榻上稍显凌乱,人影面朝里侧躺着,被子遮住半张脸。


    木仁坦大着胆子站起身,往榻前走了几步,眼神忽地一顿,落在油灯边。灯下放着一只金灿灿的圈子,顶上立着一只绿松石雕成的雄鹰,正是传承了几百年的可汗王冠。它被丝帕擦拭得纤尘不染、光可鉴人,是整座帐子里最美丽、最耀眼的东西,它就那样毫不设防地被主人搁在桌上。


    ?


    他无法自抑地朝王冠走去,可汗睡得沉,没有被他的脚步吵醒。他对自己说,只是摸一下,一下就好……


    就在拿起金王冠欣赏的一瞬间,背后传来大喊:“啊呀!你拿王冠干什么?”


    木仁坦双手一抖,悚然丢下王冠,转身见禾尔陀带着几人冲了进来。


    禾尔陀叫道:“你怎么敢趁大王睡觉碰王冠?我们都看到了!大王,你快醒醒!”


    ?


    木仁坦有口难辩,汗珠滚滚滑下,几个侍卫无情地架住他,卸了他腰上的刀。


    一个侍卫掀开被子,双膝一软,跌坐在地:“大王他……他没气了!他是被捂人死的!这被窝还温着!”


    木仁坦瞪大了眼,恐慌地嚷道:“不是我干的!不是我!你们陷害我!”


    ?


    禾尔陀怒道:“你杀了大王,还倒打一耙!你背叛了什孛利,不是第一次使坏了,要不是大妃的侍女听到帐子里有怪声,召我们过来,你都要把这顶王冠戴到头上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大王今日要和周国议和,你杀了他,就是想拿他当投名状抢功,让周国封你做可汗!走,跟我去见大妃!”


    “我没有!我没有杀大王!”


    木仁坦绝望地哀嚎着,被侍卫拖了出去。


    ?


    辰时未到,朝霞铺开千里艳色。


    两只灰鹘在粉紫色的天幕下翱翔,大地上以河流为界,两边俱是黑压压的士兵,阵列俨然。


    叶玄晖身披银甲,带着一名护卫过了河,在西岸驻马。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升起,万道金光让他眯了眯眼,正前方是赤狄人的军队,为首的并不是可汗耶利伐,而是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


    ?


    她穿着织锦外袍,戴着鎏金花冠,即使已经不年轻了,那容光焕发的模样还是美得令人移不开眼。她骑在马背上,凝望着叶玄晖一步步走近,仿佛看见了当年在她怀里撒娇的那个男孩儿,眼眶盛满了晶莹的泪珠,极力隐忍着喜悦开口:


    “我们的可汗带领部众前来议和,他今早被人谋害了。”


    饶是有所准备,叶玄晖的眼睛还是猝不及防地湿了,若非几万人在场,就要扑上去和母亲相认,倾吐十二年来对她的思念,可他只能硬生生压住澎湃的心潮,高声问道:


    “可汗遗体何在?”


    ?


    纳伊慕举起左手,禾尔陀和几个赤狄贵族抬着一个木架出来,可汗耶利伐就躺在上面,他的脚旁竖着一根木棍,顶端插着凶手的脑袋。


    叶玄晖不禁怔住,他起床时听到河对岸的赤狄军营起了喧哗,闹了整整一个时辰,原来是政变了。这和信里写的并不一致,难道母亲和妹妹改主意了?


    纳伊慕道:“我代表可汗和草原上的所有部落,交出王冠,请求周国停战,册封我的儿子乌维当可汗,让我们的臣民在尘沙渡以西放牧。两国从此以君臣相称,互不侵犯。”


    ?


    她响亮的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赤狄军队由站在前列的贵族带头,呼喊起可敦与乌维可汗的名号,声贯云霄。侍女搀扶她下马,她一手抱着小儿子,一手举着红木匣,朝叶玄晖走来。


    叶玄晖也忙跳下马。两人在朝阳下越走越近,直至脚尖相触,纳伊慕早已泪流满面,握住儿子的手,说不出一个字。


    “娘,咱们改日再叙。”叶玄晖低低哽咽。


    ?


    他抚摸着孩子柔软的胎发,命侍卫接过可敦的木匣,取出另一只匣子。匣中有一只金冠、一卷诏书和一枚金戒指。


    “这是大周工匠赶制的王冠,乌维年纪太小,等他长大,就能戴上了。”


    叶玄晖此前往京中送了信,得到了朝廷的火速批复。朝臣们商议后,觉得孤儿寡母容易控制,决定立左日逐部的小王子为可汗,赠送数量可观的茶砖布帛,并将老可汗送来京城学习中原礼法,如此一来,小王子长大后就会感念大周的恩情。


    ?


    纳伊慕躬身受礼,把王冠放在乌维的头上比了比,笑逐颜开。这只金王冠上也立着一只雄鹰,却比赤狄可汗代代相传的王冠更为精致,碗状的冠顶雕着伏羲氏伏牛乘马的图案,额圈是三条铆接的绳索式金带,末端分别刻着羚羊、猛虎和苍狼。


    叶玄晖又道:“这是我朝陛下给您的戒指,您有了它,可以代替可汗号令草原。”


    戒指镶着绿松石,戒面上有一只盘角金羊,威风凛凛,刻着“周”字。纳伊慕谢过皇帝恩典,重新坐上马背:


    “韩王殿下,我还有一个要求。”


    ?


    “可敦请说。”


    纳伊慕看向身后:“我只有乌维一个儿子,没有女儿。我新收了一名义女,请大周派适龄的宗室男子与她成婚,两国有了姻亲关系,就能长久安定了。”


    “什么?”


    叶玄晖始料不及,他写信的时候没把这个新加的条件写进去啊!


    ?


    “这我不能做主,但我会依您所言,上奏天子……”


    话未说完,一道清脆的声线似银瓶乍破,已从赤狄军中飘了出来:“我不仅要适龄的男人,还要长相周正的!”


    众人看时,只见一个年轻姑娘策马出阵,她戴着灰鼠皮的尖顶风帽,披着大红的毡袍,蹬着缎面牛皮靴,面纱外露出一双浅茶色的眼珠,那矫健的身姿和娴熟的骑术不输于任何小伙子,确凿无疑是部落里的贵族女孩儿。


    ?


    “这是谁啊……”


    “大妃何时收了义女?我怎么不知道……”


    “她说是新收的……反正不是中原人。”


    赤狄士兵们窃窃私语。


    ?


    那姑娘单手拉着帽檐,耀武扬威地在韩王面前转了一圈,像是在评判他的品貌资质,居高临下地用赤狄语问:


    “韩王殿下,你可有婚约?”


    赤狄士兵个个目瞪口呆,这女孩儿胆子也太大了,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撩韩王!周国士兵虽不懂赤狄语,却也能从她的神态上看出一二,她是来挑男人了!


    唯有叶玄晖一脸无奈,耳朵都红透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生怕被人听见:“阿灵,别胡闹!”


    ?


    “你有没有婚约?一个大男人,不要扭扭捏捏的,你喜欢谁就说出来,不然耽误了人家一辈子。”叶濯灵叉着腰逼问。


    叶玄晖用马鞭指了指她,等这鬼丫头回了家,他再和她算账!


    他朗声道:“姑娘抬爱,在下感激不尽。可在下并非宗室,也心有所属,怕是不能与姑娘结缘了。”


    “你倾心于谁?”叶濯灵更大声地问。


    ?


    “邰州虞家的第四女,京城的虞夫人,我对她一见钟情,此生非她不娶!”


    叶玄晖用两种语言各说了一遍,响彻天地。周军哗然,露出了和赤狄士兵相同的表情,前排几个年长的校尉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是条汉子!”叶濯灵鼓掌喝彩,笑眯眯地瞄了眼母亲。


    纳伊慕点点头,欣慰不已。


    ?


    众人又听那红衣姑娘道:“我们愿与大周化干戈为玉帛,结婚姻之盟,修百世之好。我是萨仁可敦的义女,今年十九岁,尚未婚配,听说你们大周的燕王陆沧勇冠三军、艳冠京城,劳烦你去同他说,速速滚来草原与我和亲!陆沧杀了我们几万人,我跟他成了亲,旧账一笔勾销,请你们的皇帝陛下颁一道圣旨,让他好好伺候我,不要用他那张小白脸去勾引别的女人。让我发现,我就用鞭子抽得他皮开肉绽,叫他在毡房外跪上三天三夜,连水都没得喝!”


    ?


    叶玄晖的脑子嗡嗡地响,第一次对妹夫产生了同情:“姑娘不知,燕王殿下已有妻室了。”


    “什么妻室,也配与我相提并论?让他休了,来娶我,别的免谈。”


    她高傲地扬着下巴,一勒缰绳,枣红马驮着她摇头摆尾地跑回军阵。


    ?


    这回没人敢笑了,士兵们都格外崇敬地仰视着她——这姑娘不仅敢撩韩王,还敢用鞭子抽燕王!要知道燕王可是他们赤狄人闻风丧胆的杀神啊!


    不愧是大妃的义女,勇气盖世。


    叶玄晖笑道:“姑娘放心,我会一字不差地转达你的话。两国联姻是大事,如若陛下应允,该好生操办,请可敦带兵暂留在此处,旨意一到,我便与您敲定大婚章程。”


    ?


    第146章146座上宾


    八月十二,月明星稀。


    陆沧率三千人到达云台城时,正是夤夜,城中家家闭户,只闻犬吠。马车滚过青石板路,途经修缮过的砖瓦房、肃穆的县衙、亮着灯的城隍庙,停在韩王府大门口。


    “敕造王府”的牌匾刷了新漆,两座石狮子守大门,一个补了只耳朵,一个补了只脚。有个白发老翁坐在台阶上抽旱烟,见车来了,打着灯笼领陆沧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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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家王爷说了,北城门晚上不开,让您几位在府中住一宿,明早再出城。”老翁带陆沧来到西厢房,取出钥匙开门。


    时隔一年,陆沧重临故地,有种轻微的恍惚感。大堂供着关公像,暖阁里铺着象牙白的地毯,湖水绿的床帐用缎带束了起来,扎着两个粉色的同心结,屋内的一切都照原样摆放,就像他昨天才离开这里。


    汤圆回了家,激动得四处乱窜,尾巴一抬就要在墙根撒尿,被陆沧揪着后颈皮扔到花园里。檐下的桂花枝繁叶茂,汤圆给树根施完肥,懒散地刨土埋上,在空中嗅了嗅,跳到陆沧身后。


    有陌生人来了。


    ?


    “王爷,这是韩王殿下的随从,他明日带我们去军营。”时康介绍。


    陆沧看过地图,他们走得快,一日多就能赶到尘沙渡,周军驻扎那里。


    随从道:“我家主子说,郡主平安无虞,请您放心。还有一事,赤狄的可敦请求与我朝联姻,朝廷已经允了,主子之前忘了和您禀报,叫小人一定把这封信交给您。”


    “联姻与本王何干?”陆沧问。


    ?


    随从道:“小人也不清楚,只负责跑腿。”


    陆沧便让他下去,时康接了信,回到屋中,不等陆沧吩咐,便拆开念道:


    “妹夫亲启:可敦欲嫁义女于你,与大周化干戈为玉帛,结婚姻之盟,修百世之好。赤狄王女命我传话,她十九岁,尚未婚配,听说妹夫勇冠三军、艳冠京城,请你速速滚来草原和亲。你杀了赤狄几万人,跟她成了亲,旧账一笔勾销,她还让你好好伺候她,不要用你那张小白脸去勾引别的女人。让她发现,她就要用鞭子抽得你皮开肉绽,叫你在毡房外跪上三天三夜,连水都不能喝。”


    ?


    “咔嚓”一声,陆沧手里的桂花枝折断了。


    他关上窗,一张脸冷若冰霜:“你还念上瘾了?出去!”


    时康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


    汤圆在地毯上大笑不止,陆沧气上心来,抱起它高高低低晃了十几下,晃得它眼冒金星、直吐舌头。


    ?


    “你高兴什么?可敦的义女要我娶她,我娶了她,你姐姐就——”


    他话音一顿。


    那赤狄王女说话的语气……怎么似曾相识?


    普通的女人怎么敢拿鞭子抽他,还让他跪三天、连水都不给他喝?


    ?


    陆沧眯了眯眼,觉得自己这一年来大有进步,不会那么轻易被人蒙骗了。


    谁知道他大舅子是怎么跟京城上报的?宗室男子去草原和亲有辱国威,文武百官绝不会答应,更别说自己那位宠儿媳妇的母亲大人了,这其中必有玄机。


    叶玄晖为了催他快点来,在信里隐瞒了妹妹的情况。那只狐狸精应该过得很自在,她有八百个心眼,到了天涯海角都不吃亏。


    ?


    这么一想,陆沧顿时轻松不少,把汤圆丢上床,对着它的肚皮猛揉:“我娶了新夫人,就不要你了,你去别人家讨饭吧。你以后白天给人做三菜一汤,晚上给人看门,哪还有什么林檎脆片、燕麦芝麻饼吃?有根骨头啃都算你运气。活儿干得不好,主人就把你卖给皮毛贩子,皮毛贩子家里全是被拐卖的小狐狸,这一只做围脖,那一只做帽子,满墙都钉着狐狸皮……”


    汤圆没把他的威胁当回事,翻着白眼。


    ?


    陆沧握住它的粉爪子,闻了又闻,倏地笑了,仰面躺在床上,双手举着它:“你姐姐本事真大,我们就快见到她了。小汤圆,你开不开心,嗯?”


    汤圆表演了一个蹬鼻子上脸,趴在陆沧脸上舔来舔去,双眼弯成月牙。


    这晚陆沧洗了个热水澡,带孩子上床睡,睡得床铺全是白毛,第二天早上起来练功,衣袍上还粘着几缕。他心情好,都没扣时康的月钱,北城门一开,就带着三千人马奔向草原。


    ?


    一日后,队伍到了尘沙渡。叶玄晖早接到消息,率众在辕门处等候,大老远瞅见一匹黑色骏马飞驰而来,他笑着迎上去:


    “燕王殿下,京城一别,事迁时移啊。您红光满面,想必对联姻心向往之。”


    ……果然是亲兄妹,这阴阳怪气的说话方式都如出一辙,脸皮也差不多厚,那两封用大白话骂他的信就好像不是他写的。


    陆沧拱手回礼:“舅兄说笑了。此前我没同你说阿灵失踪了,是我思虑不周,我给你赔个不是。”


    ?


    “哎,何必如此。你怕我带兵乱了心神,是为我着想,我打了胜仗,谢你还来不及呢。你这样忧国忧民、多愁多病的英雄,合该娶个通晓大义、身强力壮的美人,舍妹蒲柳之姿,自是配不上你的,你写封和离书,让她回韩王府吧,省得那位赤狄王女醋海扬波,把她扫地出门。舍妹性子柔弱,又爱哭,怎么经得起你们二人折腾?”


    说话间,叶玄晖已将他带入大帐,命左右斟茶、递笔墨。


    ?


    陆沧捧着茶,用杯盖撇着浮沫,不紧不慢地道:“阿灵与你兄妹情深,她一回家,定然就不愿走了。我来的路上听说你们北方规矩多,闺女在家比媳妇贵重,媳妇得站着伺候一家子用饭,上不了桌。等我回了京城,得告诉虞夫人,她在广德侯府伺候了四年,想来是不愿嫁到乡下受这个罪的。”


    叶玄晖咬牙微笑:“家事不劳殿下费心。您还是先把和离书写了吧,否则没法去草原和亲。我代舍妹画押,一式两份,你拿一份去给可敦看。”


    陆沧思索一番,铺开纸,蘸了墨。


    ?


    叶玄晖看他还真敢写,状似无意地道:“哦,对了,我在邰州时听说你们南方人就爱生孩子,不生个儿子出来誓不罢休,美其名曰要‘儿女双全’,媳妇嫁进大户人家,生了八个儿子都进不了祠堂参拜。明日我见了可敦,要同她说清楚,她的义女嫁过来,可能会大失所望。”


    陆沧放下笔:“舅兄说的极是。朝廷派我和亲,我不得不遵旨,这生几个孩子、进不进祠堂,都要向可敦说明白,等我见了她和那位王女,再细细写来吧。”


    叶玄晖挑起眉:“也好。可敦正盼着你过去,女儿要嫁人,女婿得先过丈母娘那一关,您自求多福吧。”


    ?


    次日天气晴朗,陆沧沐浴更衣,用过早饭坐在帐中看书,赤狄那边来了个光头大汉,会说简单的中原话,自称是萨仁可敦派来的。


    “我是可汗的侍卫长,可敦让我来邀请燕王殿下去孤云堡做客,她想在女儿大婚前看看女婿。”


    与周军谈和后,赤狄大军就退回了孤云堡。这七天里,可敦办完了老可汗的葬礼,带着乌维小可汗祭拜了天神,并重整旧部,成为了草原的女主人。左日逐部现存的实力是最强的,可敦慈善大方、很得人心,身边又有一队忠心耿耿的护卫,尽管其他部落首领对王权落在她手中有所不满,表面上还是维持着对她的尊重。


    ?


    “多谢可敦的好意。敢问长官,可敦是指名要本王当她的女婿吗?”陆沧问。


    “那是当然!”大汉粗声粗气地道,“可敦只请您去,您不能带兵马,顶多带十个护卫,不然会惊吓到我们的族人。”


    吱吱的叫声从他的袖子里传来,白影一闪,那小东西跳到地上,陆沧身后的汤圆嘶吼着朝它扑去,两团雪球打得难舍难分。


    ?


    光头大汉“啧”了声,把它们扯开:“两国都停战了,你们也不要打架。”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汤圆在燕王府受过特训,武力大增,一爪子把那个小家伙掀翻,凶狠地龇牙,绒毛炸成一朵蒲公英。


    “放开!人家惹你了吗?咬坏了我拿你赔。”陆沧把小狐狸捉到怀里,给人赔罪,“我家孩子还小,不懂事,长官别跟它一般见识。”


    ?


    大汉笑道:“这狐狸记性真好,去年我的银鼠跟它打架,把它的爪子咬破了,所以它才生气。”


    陆沧蓦地认出他来:“你就是禾尔陀?”


    他听叶濯灵说禾尔陀个子很高,还养了一只银鼠。这人是可汗的侍卫长,说明很得可敦信任,也许他能从对方嘴里套出话来。


    ?


    “王爷认识我?”


    “就是你在黄羊岭杀了四个征北军,还掳走了我夫人的义妹?”


    禾尔陀坦然道:“是我干的。您要是恨我杀了周国士兵,等我们到了孤云堡,一对一地比试。我要是死在您手上,不会多说一句话。至于那位小姐嘛,她确实在我们左日逐部,过得可好了……”


    他及时打住。


    ?


    陆沧问:“你们为何要对她好?”


    “这个我不能说。”


    “是可敦不让你说的?”


    禾尔陀闭紧嘴,只是摇头。


    叶玄晖悠悠闲闲地走过来,双臂抱在胸前,唇角噙着丝笑,怎么看都像不怀好意:“殿下当面问问可敦不就行了?我要管着一大群士兵,就不陪您去了。”


    ?


    “我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陆沧冷哼着跨上马背,命朱柯点齐九个护卫,跟着禾尔陀绝尘而去。


    十二人骑的都是千里快马,四日的路程只用了两日半就走完了。越往西,草色越黄,到了孤云堡的镇子外,鲜亮的金色充斥在天地间,饶是看遍大江南北的陆沧也不由赞叹起眼前这幅旷远的美景。


    连绵的山川裸露着大片岩石,山坡茂密的树林金红交织,溪水蜿蜒着从草地流过,两岸开满了今年的最后一茬野花。赤狄的王庭就坐落在山脚下,数千顶白色的毡帐离蓝天极近,炊烟汇入滚滚云海,轻纱般笼住了遥远的雪山之巅。


    ?


    “王爷,那儿有赛马!”


    时康兴高采烈地指着对岸,草地上用栅栏围出一个大圈,几匹高头大马颜色各异,被绳子拴在一处,躁动地用蹄子刨着沙土。


    禾尔陀道:“那是我们捕来的野马,驯马人要选出最健壮的一匹,等来年春天和母马配种,生下来的小马驹给我们的可汗当坐骑。”


    ?


    正说着话,有匹枣红马挣脱了绳子,后蹄高高撂起,险些把养马的师傅踹倒,那膀大腰圆的汉子也不是吃素的,飞绳套中马脖子,想把绳子末端拴在木桩上。这回红马不踢他了,乖乖地站着让他拴,可脖子一低,竟是要咬断嘴边的绳子,两只黑眼贼兮兮地打量着周围,好在养马人眼疾手快,没让它得逞。


    “这马成精了!”禾尔陀感叹。


    陆沧常在军中,过目的马没有一万也有几千,见这匹枣红马毛色油亮、气势非凡,生出爱材之心,下意识勒住缰绳。他胯下的飞光察觉到危机,讨好地用嘴唇碰着他的手,倒退了几步,汤圆趴在陆沧肩上,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咧嘴笑。


    ?


    禾尔陀问:“王爷莫不是看中那匹红马了?您若能降服它,就带它回国。好马挑主人,我们强留无用,可敦会把它送给您。”


    陆沧无意夺人所好,刚想客气地回绝,时康惊奇道:“那边来了好多姑娘,她们是来看驯马的吗?”


    “是啊,这是我们的习俗,未嫁的姑娘会把花抛给最英勇的武士。”禾尔陀回答。


    几人望去,头戴小花帽的年轻姑娘们成群结队地朝马圈走来,每人都手持鲜花,欢声笑语飘在风中。


    ?


    “我押吉穆伦能制服马王,他的阿爹禾尔陀就会驯马。”


    “我押苏铎,他长得好看。”


    “算了吧,他哪有吉穆伦好看,连可敦身边的大苏勒都看上吉穆伦了……”


    “哎,你们别说了,大苏勒来了……”


    ?


    陆沧只能听个半懂,但顺着她们注目的方向,一眼就看到营地中间的大帐里走出两男两女。男的都披着毡袍、配着弯刀,一个二十出头,一个十七八岁,模样甚是俊俏,而两个女孩都身穿红裙,挎着小花篮,蒙着半张脸,挂着用绿松石和玛瑙珠串成的璎珞,如同两朵迎风盛开的芙蓉花。


    汤圆汪汪大叫起来。


    陆沧定定地望着最左边的那个姑娘,缰绳不自觉勒进手掌,一丝疼痛从皮肤传到心底,化为煎熬的酸楚。


    ?


    秋风吹过莽莽原野,拂动他的眼睫,天地间的喧嚣都消失了,唯有她风铃般的笑声萦绕在耳畔。日思夜想的身影在瞳仁中一点点放大,他心中的思念和喜悦喷薄而出,即将从喉咙里溢出来……


    她走近了,更近了,离他只有十步,五步,三步——


    在他伸出手的那一刹,他心尖上的姑娘像一朵柳絮,轻飘飘地从马鞍旁擦了过去。


    ?


    “苏铎,你可要努力啊,我很看好你的。”叶濯灵特意用中原话道。


    叫苏铎的男人很腼腆:“只要您原谅我的过错,我愿意为您而死。”


    叶濯灵情真意切地道:“不愧是可汗的金刀护卫,这世上找不出第二个像你这么忠心的男人。谁要是嫁给你,真是有福了。”


    ?


    陆沧的手僵在半空。


    ……哪里来的不要脸的混账?


    为她而死?


    轮得到他吗?!


    ?


    第147章147强驯马


    “汪汪汪汪汪汪!”


    汤圆叫破了嗓子,疯狂地摇着尾巴,要不是陆沧拽着它,它就要跳到叶濯灵身上。可叶濯灵丝毫没有反应,哼着小曲和同伴们走出丈远,才回头:


    “咦,那只小狗好可爱啊,是谁养的?”


    采莼附和:“是呀是呀,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狗。”


    ?


    汤圆不可置信地甩甩脑袋,用爪子扒拉着陆沧的脸——你们连他都不认识了吗?快醒醒啊!


    叶濯灵又对苏铎道:“你去吧。今日那什么吓死人的燕王要来我们这儿做客,我不能在马场待久。唉,我还是欣赏你这种骑术精湛的勇士,周国人都文绉绉的,要不是母亲把我许配给他,我真想在部落里找个男人嫁了。”


    “禾尔陀!”


    陆沧忍无可忍地喝道,把朱柯和时康吓得一抖。


    ?


    “王爷?”


    “你说我能降服那匹烈马,可敦就会把它送给我?”


    “当然,您是贵客。”


    “我这就去。”陆沧跳下马,把腰上的流霜刀和铁胎弓抛给时康。


    “王爷,您别冲动啊!”朱柯在后面喊。


    ?


    飞光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万念俱灰地瘫在地上,哭天抢地打起滚来,汤圆对着它的马耳朵叽叽咕咕地安慰。


    “好孩子,对不住了。”陆沧拍拍飞光的肚子,气势汹汹地跨过小溪。


    他非得驯服马王给那狐狸精瞧瞧,让她知道什么叫勇猛,什么叫骑术精湛!


    ?


    马圈里的六匹野马被拴住,养马的师傅退到马圈外。除了苏铎和吉穆伦,还有四个青年参加驯马,都各自选了马匹。陆沧一上场,禾尔陀就知趣地让挑了枣红马的儿子退下,引得姑娘们失望了一阵,可当竹哨吹响,大家的心神都被勾住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上。


    野马没有马鞍和马镫,六人只能徒手攀上马背,短短几息内,两个赤狄小伙子就被野马甩了下去,狼狈地摔在沙地上。围观的人群发出嘘声,他们却越挫越勇,在其余四人冲出十几丈远时终于爬了上去,揪着鬃毛催马往前跑。


    ?


    蹄声如闷雷,栅栏后腾起漫漫黄沙,迷住了叶濯灵的眼,她把面纱往上拉了拉,饶有兴趣地观战。跑在最前头的是苏铎,他挑了一匹高大的白马,这马的性子较为温顺,见甩脱不了背上的人 ,便照他的意愿兜了一圈,回到出发点时,苏铎对她露出释然一笑。


    叶濯灵对他招了招手,挑衅地望向他身后的陆沧。


    她答应苏铎,只要他把驯服的马送给她,就不再计较他绑她来草原的事。这位仁兄是个老实人,使出了浑身解数驭马,把陆沧甩出足足半圈,姑娘们蹦蹦跳跳地在栅栏外叫他的名字。


    ?


    “喂!那个周国人,你行不行啊?”叶濯灵唯恐天下不乱地喊起来。


    陆沧见她故意装不认识,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又见她对苏铎招手,那股火气噌地冲上了天灵盖,不甘地大声道:“你看着!”


    枣红马是六匹马里最精明、最不听话的,骑手要双手控制住马脖子才能稳住身形,陆沧为了展示骑术,双腿夹紧马腹,高高抬起左手,只用右手抓住马鬃,观众们都惊呼着替他捏了把汗。


    ?


    “王爷的胳膊能行吗?”时康扒着栅栏担忧。


    “他这会儿不显摆,大半夜要憋屈得睡不着。”朱柯耸耸肩,“夫人可真行,进了贼窝当大王,还牵着人鼻子遛。”


    苏铎跑完两圈,看陆沧单手驭马追了上来,而其他四人都远远落在后面。他心知这周国来的男人有意与自己争头彩,受不了被这么激,也抬起一只手,待适应了颠簸,竟撑住马背陀螺似的转了一周,这难度极大的动作让众人爆发出喝彩,叶濯灵也带着采莼拍起手来:


    “好!好!真厉害!”


    ?


    凛冽秋风如刀割着面颊,陆沧耳闻她叫好,恨不得从马上站起来,他在马股上用力一拍,枣红马嘶鸣着在原地打了个圈,撒开四蹄,流星般追上了苏铎的白马。两匹马并头齐驱,你挤着我,我撞着你,唯恐落了后,好性子的白马已被主人驯服,不再甩来甩去,而陆沧的红马还在狂乱地抖动身躯,想把他摔下背。


    叶濯灵含笑的眼睛第三次从他面前经过,他气沉丹田,腰腹发力,不仅在马上灵活地旋了两周,还纵身一跃,当空翻了个跟斗,随手摘下腰带上一枚狼牙,脚尖“咚”地一踢,狼牙精准地射中面纱一角,飞落在草地上。


    ?


    叶濯灵捂住被撩开的面纱,捡起雕花的尖牙,指着他骂道:“登徒子,还想看人家的脸!”唇角却微微扬起,怎么也压不下去。


    陆沧听她肯和自己说话,长眉一舒,干脆转过身倒骑在马背上,任凭红马怎么挣扎都不动如山。马的力气消耗快,跑着跑着就慢了下来,他看准时机,靴跟牢牢地压住马腹,双臂飞快地伸到空中,一手捞出时康腰侧的铁胎弓,一手从箭筒中抽了根雕翎箭。


    ?


    红马打了个响鼻,踏着沙尘从栅栏尽头兜了回来,众人但见陆沧稍立起身,扬手扔了弓韬。那把镶金裹玉、刻着名姓的黑弓在他掌中滴溜溜转了几圈,眨眼间他坐弓、弯腰、伸臂、搭弦,右手扣住箭尾,弭头雕饰的摩羯对准那个眉眼弯弯的人影,手指霍地一松。


    箭快如电,带着极致的渴求射向叶濯灵。她来不及闪躲,头上的红色风帽被射落在地,露出编着珍珠和金花的假发。


    陆沧撅起双唇吹了个口哨。


    ?


    姑娘们骚动起来,又笑又闹,叶濯灵的耳根发起热,跺了跺脚,抿嘴瞪着陆沧。他虎视眈眈地从苏铎身旁掠过,面上带着得意与高傲,高举着弓在马场上遛了个来回,驱马从东跑到西,从西跑到东,声若洪钟:


    “嫁给我!我比他强!夫人,等我来娶你!我娶定你了!”


    叶濯灵的掌心渗出汗,胸口又麻又痒,连呼出的气都是滚烫的,红着脸笑骂:


    “花活儿真多,野鸡的尾巴也要借来开屏!”


    ?


    她再不走就要烧熟了,把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苏铎!我不要你的马了!我要那匹红的,我要最好的!”说着就拉采莼离场,汤圆紧随其后,急不可耐地叫着。


    马场上胜负已定,枣红马低下头,口中流着白沫,气喘吁吁地站定,让陆沧抚摸着耳朵。五个赤狄青年对这个周国人的身手心服口服,向他行了礼,去场边喝水休息。六匹马一字排开,经此一驯,谁都能看出最烈的马是陆沧的,它当之无愧被冠上马王的称号,跟着陆沧走出栅栏门。


    ?


    姑娘们蜂拥而来,把一人一马围了个水泄不通,朝他们扔着五颜六色的鲜花,每张脸上都洋溢着崇拜的笑容。这欢乐的氛围中,只有飞光倒地不起,哭哭啼啼地着用大门牙扯着陆沧的袍角,把硕大的头往他腿上靠,阴森森地瞄着枣红马,眼里都能长出钉子来了。


    “禾尔陀,你们的王女怎么走了?按规矩她不是要给我献花吗?”陆沧的笑容凝固了。


    “献花得看姑娘本人的意愿。王爷,您想要花,这儿有的是。”禾尔陀笑道。


    ?


    “我只要她的花。”陆沧让朱柯和时康驱散人群,赌气地牵着两匹马蹚过溪水,“我都看见了,她拎着个花篮,连一朵花都不给我。”


    吉穆伦傻乎乎地道:“我们王女喜欢白色的马,她让我把花给苏铎。”


    “什么?!”陆沧就是吃了清心丹也平静不下来了。


    ?


    禾尔陀及时补充:“王爷,可敦把王女嫁给您,不是嫁给苏铎。那小子有眼不识泰山,把王女从周国绑来了草原,他怕被记恨,所以才这么卖力,王女给他献花,是原谅他的意思。您这就跟我去见可敦吧,王女和大苏勒一定在她的帐子里呢。”


    来孤云堡的路上,无论陆沧怎么旁敲侧击,这个粗中有细的赤狄汉子都不曾透露王女的来历。相处了几天,双方知晓彼此心性,心里都存有敬意,陆沧明白他不说假话,便没有再提苏铎,跟着他步行至小丘上。


    ?


    为了迎接贵客,赤狄的王帐装饰着彩绸和金纸,十分喜庆。这是营地最宽敞的毡帐,有燕王府的会客厅那么大,从帐门到王座的地面铺着绣花的红毯,两侧站了几排贵族和佩刀的武士,有的目光敌视,有的神色好奇。


    雍容华贵的可敦抱着小可汗,端坐在披着虎皮的王座上,她的左边站着大苏勒,却不见王女。


    陆沧看到可敦的第一眼,犹如醍醐灌顶,立刻懂了她为何要收叶濯灵为义女,时康和朱柯也大吃一惊。可敦那双棕绿的杏眼竟与叶濯灵一模一样,两人的五官气质也能看出肖似之处,但可敦的头发是棕色,眼窝也更深,是个纯粹的胡人。叶濯灵如果不蒙着脸,在部落中住的时日一长,必定有人会认出她们是亲母女。


    ?


    难怪叶玄晖先斩后奏,让他过来联姻,只怕他早就跟京城处理政事的太妃和岁总管说过这位王女是谁了!


    人算不如天算,这狐狸精被苏铎绑到草原,竟找到了生母,谁能想到十二年前被抓走的女奴摇身一变,成为了可汗的大妃呢?禾尔陀来大周找郡主的原因也说得通了,当时韩王已死,世子名义上也死了,做母亲的想把女儿带回自己身边,天经地义。


    ?


    陆沧感慨万分,理理袍子,正正发冠,恭恭敬敬地对岳母大人作揖:“小王陆沧,见过可敦。自您率众与大周议和,我朝上下无不称颂您仁慈聪慧的贤名,今日得见,实乃小王三生之幸。小王来得仓促,聘礼还在路上,约莫五六日后能到云台城,本朝许诺给左日逐部的茶叶布匹等物,会分两批运来,请可敦于月底和下月中旬派人去尘沙渡清点数额。”


    “你就是燕王啊。”


    纳伊慕把孩子抱给采莼,拢着貂皮长袍款款地走下王座。她摩挲着手上的金戒指,绕着他端详了一圈,红唇轻挑,语气不辨喜怒:


    “去年我们和周国打仗,就是你杀了我们零零总总十万人?”


    ?


    陆沧谦虚:“两国交战,将领各为其主,小王才疏学浅,不过是侥幸得胜。可敦如今一统草原,以教化民众休养生息为宗旨,赤狄各部不比往日侵我国土、屠我百姓,自是再无交战退败之忧,待来日两国百姓安居乐业,何愁不添上十万二十万的人口?”


    纳伊慕颔首:“我们草原人信奉强者为尊,我把女儿嫁给你,是因为你带兵有方,周国没有武将可与你媲美。你身板不错,口才也不错,我今日初见你,喜欢得很。我们这里物产匮乏,没有你们周国人看得上眼的金银玉器、绫罗绸缎,听说你在马场驯服了一匹烈马,我就把它送给你吧。”


    ?


    “多谢可敦赠礼。马场上那几位兄弟都身手出色,小王备了些薄礼送他们。”


    他让护卫呈上从尘沙渡带来的玉佩。女婿头一次上门不能空着手,朱柯想得周到,把该带的不该带的全带了,除了薄礼,还有专门送可敦和王女的贵礼,陆沧顺便都拿了出来。


    “王爷有心了。”纳伊慕让吉穆伦收下礼物,又请陆沧坐于席上,唤侍儿倒奶茶。


    陆沧图穷匕见:“令爱在何处?我何时能见她?”


    ?


    纳伊慕笑道:“中原人不是讲究含蓄吗?你急着要看我的女儿,是不是怕她长得丑?”又用赤狄话复述了一遍。


    帐子里的人都笑起来,陆沧盘腿坐着,拱了拱手:“令爱金枝玉叶,甘愿下嫁于我,是我的福气,况且联姻事大,我委实不敢推脱。方才王女也来了马场,她爽快大方,与众不同,我便多看了她两眼,虽未一睹她的真容,却也心仪至极。”


    ?


    纳伊慕用手背掩着嘴,悄声问采莼:“这小子在家也这么说话吗?”


    采莼回想陆沧初入韩王府的那几天:“他去年没这么会说,想来是被姐姐调教的。”


    纳伊慕清了清嗓子:“两国姻亲已结,无论如何,这桩婚事都退不了,但我的女儿不是那么容易娶到的,在你们成婚前,她不会见你。按我们的习俗,女婿婚前要在岳母家吃一顿饭,证明胃口好,身体没病,他还必须和妻子部落里的勇士比武,输了的就得多给一头牛做聘礼。你娶的是草原上最尊贵的姑娘,今晚王庭举办宴会,我请你尝尝我们的烤肉和美酒,明日你和我挑选出来的勇士比武。要是你输了,可就不止是赔一头牛了。”


    ?


    陆沧欣然应下:“可敦盛情,我就却之不恭了。”


    采莼对纳伊慕耳语几句,纳伊慕亲切地道:“我的话说完了。我给你们安排了住处,你们先去里面休息,请不要嫌弃陈设简陋。”


    ?


    她美丽的脸庞笑意温柔,可陆沧的心却提了起来。


    ……这娘俩笑起来太像了,那狐狸精每次要算计他,就是这么笑的!


    丈母娘该不会比他的夫人和大舅子还难对付吧?


    ?


    第148章148狐门宴


    赤狄人在王庭的东南角拨出一处空地,给十一个中原人搭了四个毡帐,紧挨着清澈见底的小溪,便于取水。


    陆沧独住一顶毡帐,帐里只有草席毛毯、枕头被褥、水罐灯盏,搁着一张方桌,四围挂着牛羊驼鹿的头骨,看起来阴气森森。他顾不上挑剔,从行箧中拿出刷牙子、剃刀等物,命人打来几盆凉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捯饬了一番,擦身洗脸修眉刮胡,还给要换的衣物熏了香。


    他奔波数日,又驯了烈马,左臂的疤痕隐隐作痛,急需休息。天色尚早,他在毛毯上小睡了一个时辰,等到时康来叫他,已是黄昏了。


    ?


    “王爷,外头有人请我们去用饭,您不出去他就不走。”


    帐内没有镜子,陆沧束了头发,戴上一只錾银莲花冠,对时康道:“你看我这样,还算精神吗?”


    时康憋着笑:“精神,太精神了。您怎么还穿着黑袍子?国丧以日代月,二十七天早就过了,咱们可以穿红戴绿了。”


    ?


    陆沧不能说他认为这件黑袍子威严又矜贵,只说:“夫人觉得我穿这件好看。”又把鹿皮革带束紧了些,勒出窄窄的腰线。


    “走吧。”


    “王爷,汤圆到现在还没回来,会不会出事啊?”


    “它吃香喝辣去了,别管它。”陆沧笃定汤圆在叶濯灵那儿认亲,从箱子里拿了一个油纸包,揣在褡裢里。


    ?


    帐子外,一个五六十岁的赤狄贵族拄着木杖,右手抚胸,用生疏的中原话向他们问好。


    “我奉可敦之命,请王爷去我的棚子里吃饭。我们有最好的羊肉和高粱酒,王爷把十个护卫都带上,他们也饿不了肚子。”


    陆沧谢过他,与他攀谈后得知他是部落里的一名长老,和已故的什孛利可汗有血缘关系,家中颇有财资。左日逐部和周国联姻,王女的嫁妆有三千头牛羊,半数是从他的家产里出的,因此可敦给他这个面子,让他来操办晚宴招待女婿。


    ?


    日落时分,营地里燃起篝火,后厨的仆人在河滩上忙碌地穿梭,将烤好的馕饼一车车拉来棚子前。长棚由七个大毡帐拼成,东面的帘子扎了起来,供宾客进入,西面开了一个后门。陆沧走入帐中,无数朵鲜花朝他洒下,桌上还没见着菜,就被花雨铺满了。


    地上的花瓣堆里,一个影子“咻”地蹿出来,把紫色的龙胆花、红色的秋英、粉白的野菊搅作一团,翘着尾巴跳上凳子,抖了抖身上的花瓣,流着口水盯着厨娘端来的油炸膏环。


    ?


    “下去!”陆沧眼疾手快地拎起它,“小狗能吃这个吗?还是不是乖孩子?”


    汤圆的头上用红绳扎了个小辫子,显然是叶濯灵的手笔,这小家伙有了靠山,就不怕被教训了,四爪乱扑腾。它这三个月吃得油光锃亮、滑不溜手,陆沧一个没抓稳,它就笑嘻嘻地钻入了桌后的帘子。


    小狐狸在这,那大狐狸会不会也在……陆沧望着帘子。


    ?


    “哎呀,原来他就是燕王!我看到他驯马了。”


    “我们部落里没有这么漂亮的男人呢……”


    “他身手很好,连苏铎也比不上……”


    ?


    姑娘们的窃窃私语打断了陆沧的沉思,时康挤到自家主子身边:


    “王爷,这不对吧,怎么有这么多未婚的姑娘都在棚子里?带我们来的那位长老也不见了。”


    朱柯迟疑道:“这不像是鸿门宴,还是找个人问问吧。”


    他随手抓住一个端酒杯的小男孩:“小弟,你可知今晚有哪些人赴宴?可敦来不来?”


    ?


    他自认算是和蔼亲切的,活了三十几岁从来没有孩子被他吓哭,可这个赤狄男孩儿满面惊恐,连牙齿都在打颤,手里摞着的酒杯一下子砸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几尺远。


    陆沧捡起杯子,柔声道:“别害怕,我们只是问问你。你今年几岁了?听得懂中原话吗?”


    小男孩战战兢兢地用赤狄语说了一长串话,姑娘们捧腹大笑。有个会中原话的道:


    “王爷,他听不懂。他说你最喜欢吃七八岁的孩子,这两个侍卫是负责抓小孩儿的,他让你高抬贵手饶了他。”


    ?


    主仆三人面面相觑,陆沧的脸霎时黑了,他没料到自己在草原的名声这么差,可止小儿夜哭。但他又不能在妇孺跟前发作,于是更加轻柔地问:


    “是谁跟你说的?我从来不吃小孩儿。”


    孩子又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姑娘们笑得快岔气,刚才的那个人翻译:“他说你一天能吃四个小孩儿,打仗也用小孩儿当军粮,饿了就啃一口人腿,渴了就喝一口脑浆,不打仗就把小孩儿泡在酒缸里腌三天,下油锅炸完切成片蘸酱吃。这都是王女说的……什么?赫巴图,你昏了头,还敢瞎说?小心你娘把你揍到爬不起来!”


    ?


    陆沧闭了闭眼,在那孩子肩头一推:“去吧。”


    他磨着后槽牙,攥着拳头,手臂轻微地发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嘴里吐不出象牙……”


    “王爷,清心丹!”时康递上药瓶。


    陆沧吃了一粒药,他和叶濯灵分开三个月,耐受力好像变差了。


    ?


    “你把这个拆开,拿盘子装了,放到后门的桌子上。”他把褡裢里的油纸包交给时康。


    他就不信,那狐狸精晚上不来!


    时康去后,剩下的侍卫被姑娘们簇拥着坐到桌上。赤狄人无论男女都好饮酒,除了陆沧,这八个侍卫都是单身汉,没怎么接触过女人,尴尬地接了她们倒满的酒杯,闹了个大红脸,闷头喝起来。


    ?


    不一会儿,烤羊烤牛、炖鸡炖鱼都摆上了桌,侍从还抬来一架大得夸张的烤骆驼,用刀子划开它的皮肉,里面塞了一只羔羊,羊肚子里还有鹅,鹅肚子里套着鸡。后厨只有在节庆时才会做这道大菜,每人都端了盘子去木架前割几片肉,这是普通人的吃法,至于陆沧和朱柯则被仆人请进帘后,有专人给他们端菜。


    那帘子又厚又重,垂下来就隔绝了第一间毡房的喧闹声。第二间毡房摆着一张张小案,是给品级更高的贵族用饭的,朱柯被可敦帐下的金刀护卫留下喝酒,抽不开身,不得已让陆沧去了第三间毡房。


    ?


    甫一进去,陆沧就皱了皱眉。这里没有桌案,赤红描金的绣毯上坐着十几个锦衣华服的女贵族,小到十三四岁的少女,大到三十几岁的妇人,个个面目清秀,体态丰盈,她们中间正是举办晚宴的长老,他身前的地上放着一个大银盘,盘里是热腾腾的鸡鸭鱼肉和金银酒壶。


    “您带我来此有何贵干?”


    长老道:“王爷,我的女儿们见了您在马场上的英姿,很愿意侍奉您,您看中了谁就挑她陪您用饭,挑几个都成。吃完饭,你们就去后面歇息。”


    ?


    陆沧见那些女人站了起来,吓得连连后退,左手防备地按住刀柄:“这成何体统?您这般行事,不是拂了可敦的脸面吗?”


    长老拈须笑道:“可敦当然知情,今晚她和王女都不来,您就放心吧。这是我们草原的传统,来自远方的健壮男人到家中做客,这一家的女儿可以陪他过夜,生下来的孩子归母亲管,和客人没关系。王爷,您尽管挑,我们今后不会麻烦您的。”


    ?


    陆沧惊得连话都忘了说,半晌才道:“我那几个护卫……”


    “您的护卫都是好小伙子,不缺姑娘陪。”


    陆沧心想这下坏了,谁要是破戒,他回去就剔掉谁。这帮草原蛮子根本不讲礼,连他这个有婚约的人都被抓来当公马配种,时康朱柯他们不是羊入虎口吗?


    他一口回绝:“恕我难以承情,告辞了。”说罢便转身要走。


    ?


    “把他留下!谁怀了他的种,我就把家产给谁!”


    长老一声令下,女人们个个摩拳擦掌,朝陆沧逼近。陆沧暗暗叫苦,他是来做客的,不是来当小倌的,这些蛮子怎么就不肯放过他呢?长老见他拔出刀来横在身前,冷声道:


    “宾客要是在宴会上伤了主人,就是对天神不敬,您可要想好了。”


    ?


    眼看一个大胆的女人就要摸到自己,陆沧用刀柄在木柱上借力一撑,双足一跃,拧腰横旋,稳稳地跳到无人的角落里。这矫健的身姿让妇女们眼睛一亮,从四面八方欢呼着扑上来,有的去拉他的刀,有的去拽他的胳膊,犹如闻着甜味的蚂蚁,要把他这块饴糖搬回窝。


    陆沧哪见过这个阵势,既怕让人占了便宜,又怕把人推倒遭了讹诈,握着刀鞘左挥右挡杀出一条路,慌乱间瞟见一条白生生、毛茸茸的大尾巴从帘幕的缝隙中伸了出来。他宛如被当头棒喝,使了个分花拂柳的身法,拨开帘子闪了进去,随手拉来一张大桌挡在门前,抚膺长舒一口气。


    ?


    第四间毡房空无一人,是个备菜的地方,放着水壶瓦罐和装馕饼的竹筐,侧面有个小门通向溪畔。汤圆蹲坐在地上,嘴里叼着一只鲜嫩的烤鸡腿,头上的冲天辫像根野草,在风中一摇一晃。


    陆沧看它这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就来气:“你姐姐是不是在后面?走,去找她。”


    他有九成把握,刚才的闹剧就是可敦授意的,他要是敢碰任何一个女人,那狐狸精就会带着妹妹冲出来把他咬得体无完肤。


    真是最毒妇人心……


    ?


    汤圆吐掉鸡骨头,朝他扬了扬嘴筒子,迈着小碎步在前方引路。陆沧走过黑暗的第五间毡房,来到第六间,里头垂着纱帘,燃着极浓的苏合香。


    这是一间会客室,南北各开一扇门,四面挂着绣有飞禽走兽的华丽毛毯,地上设有红木筵几。陆沧插了门,来到几案前,油灯在他面前的金色纱帘上勾勒出一个袅娜的人影。那女子慵懒地斜倚在席上,左手支颐,右手拿着一根细细长长的管状物,还有两个侍女跪坐着,一个给她捶腿,一个给她捏肩。


    小狐狸趴在她的脚边,呱嗒呱嗒舔着羊奶。


    ?


    灯火朦胧,佳人在侧,这暧昧的场景本该让陆沧心旌摇曳,但他的嘴比脑子更快:


    “夫人,别抽了,抽烟不好。”


    帘后“噗”地喷出一个烟圈,薄荷味的烟雾弥漫开。


    “谁是你夫人?我们还没成亲呢。”叶濯灵清冷的嗓音传来。


    ?


    “我们已经成过两次亲了。”陆沧如实道。


    帘子忽地被竹管挑开,露出气鼓鼓的半张脸:“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说。”又唰地放下帘子。


    陆沧一个头两个大,听她淡漠又高傲地重复:“谁是你夫人?我和王爷还没成亲呢。”


    两个赤狄侍女眼观鼻鼻观心,仿若未闻。


    ?


    陆沧绞尽脑汁,顺着她的话开始编:“在下来草原之前,虽未曾见过姑娘,却对姑娘倾慕已久,姑娘肯屈尊见我,着实令我受宠若惊。”


    “说谎。”她吸了口薄荷水烟,高高在上地道,“你没见过我,怎么就倾慕我了?可见男人的嘴都擅长骗人。”


    陆沧道:“姑娘扬言要拿鞭子抽我,此话一出,放眼四海都找不出能和你比肩的女人。今日我在马场见到姑娘的第一眼,就为你万里挑一的风姿倾倒,我若不能娶到你,情愿孤独终老。”


    ?


    叶濯灵的声音带了丝笑:“哦?我真有那么好看?”


    陆沧刻苦读过书,这点小问题张嘴就能答:“姑娘蒙着脸,就如轻云蔽月,烟笼平湖,比那画上的洛神还要引人遐思。”


    “那你说,是我好看,还是你八抬大轿抬进府的那位王妃娘娘好看?”


    陆沧脑子里空白了一瞬,这书上没写……


    ?


    磨蹭了许久,他道:“都好看。”


    叶濯灵呵了声:“男人就是贪心,娶了一个老婆还不满足,要娶第二个。我要是你,违抗不了朝廷和亲的命令,就先把夫人休了,再自刎成全一世清名,谁也不连累。唉,我看你心中还记挂着你夫人,我嫁给你当正妻,姐姐不会生气吧?”


    陆沧就是长了九个脑袋,也想不出她能这么玩儿:“那你要怎样?”


    ?


    “你当着我的面,写一封休书,把她休了,然后就可以娶我啦。”叶濯灵翘着脚尖,往头顶吐着烟圈。


    陆沧道:“我万万不敢休了她,只敢让她休我。”


    “哼,真没种。”叶濯灵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小汤圆,去,给他。”


    汤圆在幡布上蹭蹭嘴,叼着信钻出纱帘,放在茶几上。


    ?


    “王爷,我把休书都给你准备好了,你画押就行。”叶濯灵越说越来劲,“我是不是很体贴?你要怎么谢我?”


    陆沧打开信纸,“放夫书”三字映入眼帘,让他回忆起第一次被休的可怕经历。幸运的是,这次她没有把他骂成过街老鼠、咒他死无葬身之地了。


    纸上的正文只有八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意犹未尽,再来一次。】


    ?


    第149章149窃暗香


    落款后附着一个鲜红的狐狸爪印,缝着一枚串着红线的铜钱,后面跟着叶玄晖和李太妃的画押,也不知真是他们写的,还是叶濯灵仿的。


    陆沧唇角一弯,端端正正地在末尾押上姓名,掏出印鉴盖了章,让汤圆叼回去。


    “姑娘设身处地为我着想,我无以为报,只有日后与姑娘双宿双飞,白头到老了。”


    叶濯灵收了休书,把手中的竹管伸到帘子外,敲了敲他的头,曼声道:“要不你下辈子变条狗,给我看门吧。”


    ?


    陆沧道:“这也太轻松了,你看经常和汤圆一块儿玩的那条狗多舒服。我不善言辞,你发个毒誓,我照着你说的念。”


    叶濯灵憋不住笑:“某人嫌我说话太脏,我还是先叫下人回避吧。”


    她用赤狄话命侍女牵着汤圆出去。


    木门被带上,灯火闪了闪。


    ?


    帐子外,豪迈的祝酒歌和鼓声随着月亮升起来了,那鼓点高亢激昂,咚咚隆隆,像一场狂风暴雨,又像快到极点的心跳。两人隔着一方纱帘,谁也没有再开口,可身体里的血液都变成了沸腾的滚油。


    空气闷热至极,浓烈的苏合香汇成一条透明的丝线,牵动着二人的鼻息。就在鼓声到达高潮时,灯花噼啪一爆,火星溅出,陆沧一把拽下纱帘,将叶濯灵按倒在席上,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额头渗出汗:


    “夫人,演得开心吗?”


    ?


    他紧紧扣住她的后腰,想揭她的面纱,反被她在指尖咬了一口。


    “哎,不许摘,人家还没嫁给你呢。”那双琉璃似的眼珠透出狡黠,仿佛看穿了他眼底燃烧的火苗。


    陆沧被她看得浑身发烫,放肆地嗅着她脖颈处散发的杏仁味:“夫人不仅说话脏,玩得也脏,这熏炉里到底放了什么?”


    ?


    “这我怎么知道?我只是临时借了别人的地盘,来问王爷要休书呀。”叶濯灵一脸无辜,按在他胸口的手不规矩地往下移,解开银质带钩,伸进袍子里。


    陆沧被她握住要害,喉间发出低喘,难耐地咬住她的耳垂:“我不信你不知道。”


    礼尚往来,他有些急躁地扯开她的衣裳,懵了须臾:“你……”


    ?


    那件绣着星月花草的缎面长裙里,竟然是空的。


    蹭地一下,火焰燎原,陆沧把裙子丢出去,一个东西“啪”地掉了出来。他转过头,却是油纸包着的几个葱油小酥饼——就是他让时康放在后门处的。


    他离京时特意带了两斤小酥饼,放在车上的米缸里保存,就是想让她及时吃到喜欢的点心。金银财宝都不如零嘴管用,狐狸这不就被他钓来了?


    ?


    叶濯灵伸手够了几下,奈何她被陆沧压着,实在够不到:“摔碎了我怎么吃?真讨厌。”


    陆沧急促地吻着她,哑声道:“那个不脆了,等咱们成了婚,我叫琳琅斋的厨子去溱州做,你想吃多少都有。夫人,我想你想得紧……”


    叶濯灵假假地为难:“不行呢,我们还没成亲,不能做那种事。你这样我害怕,人家还待字闺中,哪见过你这么鲁莽的,这合乎周礼吗?”


    ?


    “哪个待字闺中的小姐见了我,脱得只剩一条裙子?”他的手指嵌入滑腻的肌肤,“小别胜新婚,夫人想来也等急了。”


    “大婚的日子还没到,你怎么就叫起夫人来了,我跟你……嗯……”她的话音戛然而止,鼻子里细细地哼,眼睛眯起来,双手搂住他的脖子。


    “郡主跟我清清白白,只不过成了两次亲而已……”陆沧喉结滚动,腰腹往前一倾,“是不是?”


    叶濯灵被他弄得舒服极了,脚踝磨蹭起他的腰,把他磨得荡了三魂走了七魄。他衔住她的唇,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厮磨了两下解馋:“狐狸精,真野,还使那些个东西助兴……”


    ?


    “王爷不去吃饭吗?他们都在等你。”叶濯灵往他耳朵里吹着气。


    “我饿了,现在就要吃。”陆沧双眼通红,单手脱了衣裳,烛火下的身躯镀着一层暗金,每一寸肌肉都蓄着力。


    宽阔的双肩挡住了视线,她看到他的左臂印满了疤痕,轻轻地抚过凹凸不平的表面。他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啄吻,而后像座小山倾覆下来。


    叶濯灵突然四脚一蹬,把他推倒,跨坐在他腰上。


    ?


    “夫人?”


    她拍了拍他的脸颊,坏笑:“都说几遍了,还没成婚,不许叫我夫人。”


    陆沧不明所以地望着她。


    叶濯灵俯下身,戳了一下他的鼻子:“你生得最漂亮的地方就是这里。”


    她分开腿,往上挪。


    陆沧抽了口气,独属于她的气味近在咫尺,温热,潮湿,像掺了盐的牛乳,沾到他的唇。


    ?


    “张嘴。”


    她的声音似乎很远,飘在云端,像绷紧的弓弦。


    眼前昏暗,蒙昧的光影摇动不休,甜润的滋味刺激着感官。


    还不够。


    他很饿。


    ?


    欢庆的音乐忽远忽近,香雾越升越高,鼓点越敲越急,那把柔脆的好嗓子在帐子里四处乱撞。


    不多时,她的身子软倒在席上,无力地抓着枕头。陆沧抬起沾着水珠的脸,眉睫被润得乌黑发亮,他揽住她的肩,咬牙道:“胆子大了,敢这么撩我。”


    叶濯灵扯过裙子,遮住晕红的脸,锁骨上全是汗,酥酪般的皮肤在灯下白得晃眼。陆沧把她翻过来,让她趴着枕头,在臀上轻拍一巴掌:“跪好,不许叫。”


    ?


    “滴滴——”


    就差临门一脚,哨音骤起。叶濯灵从裙子的兜里摸出个小竹哨,跪在席上吹起来,饶有兴味地回眸看他。


    毡房外响起匆匆的脚步声。


    “你干什么?”陆沧慌忙放开她,拉着她身下的黑袍,“把衣服给我。”


    ?


    叶濯灵吐掉哨子,抱着他的袍子滚来滚去,就是不给,躺在草席上笑得花枝乱颤:“我都说了呀,还没成亲,不做那个。我娘说你要是欺负我,我就吹哨子叫人来揍你,你自求多福吧,哈哈哈……”


    陆沧扳正她的脸,让她看北边的小门:“你是真敢,连门都没插?!”


    叶濯灵笑容一僵,“嗷”地一嗓子蹦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插门,陆沧窸窸窣窣地穿起袍子。他动作快,弹指间就整装完毕,叶濯灵看他挽着自己的裙子,急了:


    “把衣服还给我!”


    ?


    他往地上一坐,就是不给,掏出帕子抹了把脸:“你耍我耍得可开心了,我凭什么给你?你饿不饿,需要我给你弄点吃的来吗?”


    有人笃笃地敲门。


    叶濯灵张牙舞爪地扑到他身上,连面纱都掉了:“给我,快给我!你这个禽兽!”


    陆沧挑眉,把她抱个满怀,塞了一个小酥饼堵住她的嘴:“这个么,你认识我第一天不就清楚了?哦,对不住,我又忘了,咱们今日才第一次见面。”


    ?


    “阿灵,你在里面吗?”


    听到这一声,两人都一呆,一个仓皇咽下酥饼,一个拼命把裙子往对方身上套。


    “阿灵?”


    “来了来了!娘,我没事!我在写信,还剩一句话!”她六神无主地梳着头发。


    “你娘不是不来吗?”陆沧责问她。


    ?


    “她明明说过她不来的!”叶濯灵苦着脸系上腰带,还好她就这一件裙子。


    陆沧给她把面纱重新戴上,又指了指地面:“你擦还是我擦?谁不擦谁去开门。”


    “擦个鬼!没人发现。”叶濯灵打了他一下,把几案挪过去盖住水渍,“你愣着干什么?开门啊。”


    陆沧有点怯场,但他得装得气定神闲,走到门边刚拔了闩子,几个金刀护卫就闯了进来,把他团团围住。


    ?


    他们身后的可敦穿着布衣,作普通牧民打扮,走到女儿身旁关切道:“我走到后门就听见你吹哨子,发生什么事了?你的侍女怎么都不在门口守着?”


    叶濯灵撒娇:“娘,我跟他闹着玩儿呢。你怎么出来了?”


    “我来看看我的好女婿有没有被别的姑娘绊住脚。”纳伊慕对女儿的行径很无奈,摇了摇头,“姑娘家在婚前是不能见夫婿的,你也太胡闹了。”


    叶濯灵道:“娘,我发誓,我们都规规矩矩的,我就是想和他聊聊天……”


    ?


    “不止是聊天那么简单吧。”纳伊慕拖长语调,犀利的眼神在毡房内扫了一圈,落在几案上。


    叶濯灵和陆沧心里都咯噔一下,就像做贼被抓住,把手往后一背,你指着我,我指着你,互相指责对方粗心大意。


    “哼,还想瞒着我!”纳伊慕举起案上的细竹管,在女儿头上敲了敲,“我看你是皮痒了,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从小我就跟你说,抽烟对身子不好,你全当耳旁风了!”


    “岳母大人!”陆沧下意识替叶濯灵遮掩,“这架水烟是我抽的,我……我烟瘾大。”


    ?


    叶濯灵朝他竖起大拇指。


    这才是患难见真情!


    陆沧毕竟是别人家的孩子,纳伊慕不好说他,只道:“你们成婚后为子嗣考虑,还是戒了烟好。”


    陆沧点头如捣蒜:“您说的是,我回去就戒了,再也不抽了。”


    ?


    纳伊慕道:“外头的人都在寻你,你去前面用饭吧,不必管我们。阿灵,跟我回去。”


    “娘,你不想看看他胃口有多大吗?他方才跟说我他饿了。越强壮的男人吃的越多,是这个理吧?”叶濯灵怂恿母亲。


    陆沧幽幽地看着叶濯灵,这狐狸精就会祸害他!


    侍女进来打扫毡房,几人从后门出,又从前门入。


    ?


    陆沧带来的八个侍卫都在长桌用饭,他们在一堆姑娘中间坐着,喝的多,吃的少,见主子来了,忙站起身给他让座。


    纳伊慕和请客的长老谈了几句,长老不住地惋惜,而母女俩则笑开了花。侍从端来一个大木板,上面放着一整只烤得焦脆流油的小肥羊,这还不算完,大盆的炖菜、大碗的粥饼、大壶的烈酒陆续上了桌,光看就能把人看饱。


    长老举杯敬酒:“王爷,这些菜都是您的。您看不上我的女儿们就罢了,可敦说您是外族人,我不能勉强您。请您敞开肚子吃喝,把饭菜吃完,就算领我的情了。”


    ?


    陆沧对那一屋子难缠的女人心有余悸,对这一桌分量骇人的酒肉更是无能为力,干笑道:“我有伤在身,吃不了这么多发物,只能敬谢不敏了。这杯酒我干了,您随意。”


    他饮尽杯中的酒,长老道:“不成,不成,可敦都来了,您不吃我的饭,就是看不起我。”


    陆沧在京城的酒桌上被逼着喝过酒,极其厌烦这套说辞,没想到来了草原会被逼着吃饭,可见世上的陋习都是一样的。


    ?


    丈母娘就神采奕奕地站在不远处,他只得和和气气地道:“我想和兄弟们一同分享您的好意,他们吃了您的饭菜,回到故乡也会传扬您的美名。”


    长老愉快地应了,拍手唤侍从:“再上三只烤全羊,务必要让我们的贵客吃饱!”


    这回不仅是陆沧,被他拉下水的八个侍卫也头大了,这么多菜得吃到下半夜去!


    ?


    叶濯灵在门口捡了只小马扎坐下,津津有味地抓着洒了孜然的鸡腿啃,时不时和身边的姑娘们对桌上指指点点。她啃完鸡腿,陆沧在吃小羊,她啃完烤馕,陆沧还在吃小羊,她喝杯葡萄酒溜溜缝,陆沧带着八个护卫一起悲愤地吃小羊,吃完一只还有一只。


    为了让围观的众人感受到紧张,长老请了一个彪形大汉坐在桌子对面,双方比谁吃得快、吃得干净,姑娘们在桌子后呐喊助威,棚子里沸反盈天,好不热闹。


    纳伊慕见陆沧吃得慢了下来,就向长老打了个招呼,让他不要把女婿撑坏,随后拍拍女儿:“见好就收吧,这孩子怪老实的。”


    ?


    “阿娘,你不要心疼男人,他老实个屁,骗起我来一套一套的!”


    纳伊慕捂着嘴走了。


    叶濯灵继续观战,审时度势,终究叹息自己心软,对在草地上跟獒犬踢球的汤圆打了个手势:“去,找时康哥哥。”


    汤圆嗅了嗅,领着她在营地中拐了几个弯,叶濯灵很快就听见了时康在一棵树后跟人说话。


    ?


    “……昨日我才明白,采莼跟我在一起,就是为了学赤狄话!我难过得吃不下睡不着……”吉穆伦伤心地倾诉。


    “你获得了她的陪伴,她学会了赤狄话,这是两全其美啊,你为什么要难过?”时康道。


    “她骗我,她说她喜欢我。”


    “我跟你说,你得感谢她愿意花功夫骗你。感情这回事,投入的精力越多,就越重视,也许骗着骗着就成真了,我家王爷和夫人就是这样。”时康语重心长,“我这有一本《江湖历览骗经》,回头我送去你那里,你好好钻研。”


    ?


    叶濯灵背着手咳了两声。


    时康探头一瞧,差点以为出现幻觉了:“夫、夫人?!”


    “哟,在这儿躲清闲呢。”叶濯灵似笑非笑地道,“吃饭了吗?”


    “还没,我在给新交的朋友传授经验。”时康讪笑。


    “你家王爷身陷险境,正等着你这个吃死老子的半大小子去救呢。快去,去迟了他就要吃吐了。”


    ?


    时康唱了个喏,一溜烟跑得没影。


    叶濯灵寻思陆沧常说时康吃得多,他去了,朱柯就不用去了。她牵着汤圆走了两步,忽然察觉到一个问题——


    怎么每次有小麻烦,朱柯都赶不上呢?


    啧啧,当值十多年的老油条,实力恐怖如斯……


    ?


    第150章150酣饮醉


    这晚的酒宴到三更才结束。


    散场后,朱柯扶着陆沧回住处:“王爷,您感觉怎么样?小心脚下……您扶着我,慢慢走。”


    这一顿可把他们都吃伤了,陆沧领着九个护卫千辛万苦地解决了一桌菜,喝了不记得多少杯酒。十个护卫里只有朱柯是清醒的,其他人都被抬回毡帐,陆沧还保留着一丝神智,嫌被人抬走丢脸,非要自己走。


    ?


    清凉的夜风扫着他酡红的面庞,他扶着朱柯跌跌撞撞地走到帐帘外:“你……你回去休息,我没事,就是……就是想……”


    “想吐?”朱柯忙把他牵到小溪边,“王爷,您往这儿吐。”


    陆沧靠着树干,在月下看了半天粼粼闪光的溪流,就是不弯腰。


    朱柯去帐子里拿了盆,打了水要给他擦脸,陆沧醉醺醺的推搡他:“我……我雇你,不是让你干这个的……你回去,回去。”


    ?


    醉后吐真言,这话说的朱柯都感动了,他拍着陆沧的背:“没关系,您又不是天天叫我干这些杂活儿,我当小兵那阵,还给上峰擦靴子呢。王爷,您吐吧,我不笑话您……哎,夫人?”


    “他怎么喝了这么多?”叶濯灵从灌木丛后走过来。


    她把时康叫去棚子后,就回帐子给汤圆绣婚礼上要穿的小红裙,一盏茶前听侍女说燕王和随从都喝得晕晕乎乎,到底怕未婚夫婿被人揩了油,大半夜睡不着,又避着母亲溜了出来。


    ?


    朱柯笑道:“王爷今晚心情好,谁来敬酒他都不推辞。夫人放心吧,他没事的,吐完就好了。”


    叶濯灵看陆沧还能走路,便道:“你回去,我来弄他,他听我的话。”


    朱柯拗不过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


    叶濯灵搀着陆沧跪在地上,数落他:“你说你喝那么多干什么,你是个王爷,不想喝就不喝,谁还能逼你不成?明日还要比武,你这样起不起得来都难说……”


    “夫人……夫人,我难受……”陆沧把头靠在她的手臂上,两只纯黑的眼睛湿漉漉的,鼻头微红,拉着她的手放在胃部,“有人……有人在我肚子里打架……”


    叶濯灵哪见过他这副可怜样,摸摸他的头:“乖,吐吧吐吧,吐完我们回屋喝醒酒汤,睡一觉就舒服了。”


    ?


    陆沧“嗯”了声,“歘”地拔出匕首来。


    叶濯灵被他吓了一跳,却见他笨拙地用刀尖一点点挖着沙子。


    “你这是……”


    “我在挖坑啊。”陆沧一丝不苟地掘着坑,“我要吐在里面……”


    ?


    叶濯灵无法理解,想把他从地上拉走,可他太重了:“你直接吐水里得了,还讲究什么?”


    “不能在水里……这是上游,下游要用水……”陆沧含糊地说着,又干呕了几下,把刀丢了,徒手挖起来。


    叶濯灵算是服了他,帐子里有空盆可以用,但她怕他一头栽到水里去,不敢离开,只得陪他一起挖。沙土很软,他们没多久就挖出一个大坑,陆沧撑着地,张开嘴,欲吐又止。


    ?


    “祖宗,求你吐吧!”叶濯灵哀嚎。


    “有小蚯蚓。”陆沧用小拇指勾起一条蚯蚓,放到身后去。


    他再次张开嘴,又闭上。


    “这次又是什么虫子?”叶濯灵问。


    ?


    陆沧指着坑里:“好多蚂蚁住在里面……”


    叶濯灵不想再陪他幼稚地挖坑了,随手摘了片树叶,遮住蚂蚁窝:“我给他们打伞了,快吐,吐完我把伞拿走。”


    陆沧把她的小伞摆正了些,腰一弯,吐了个天翻地覆,头上全是汗。


    ?


    叶濯灵拧干水盆里的帕子,陆沧就像背后长了眼睛,精准无误地握住她的手,夺过帕子擦起来。


    他仔仔细细地擦头、擦脸、擦嘴,又把脸浸在溪水中,咕噜噜地吐泡泡,半晌才直起身。溪水从他的发上滴落,风一吹,把他冷得打了个喷嚏,叶濯灵担心他着凉,扶着他走回毡房,嘴里碎碎念着:


    “吐得真好,我们汤圆怎么吐得这么好呀……”


    她念到一半发现嘴瓢了,汤圆正蹲坐在帐门处,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着她。


    ?


    叶濯灵为了缓解尴尬,使唤它:“别偷懒,去给姐夫埋了。”


    汤圆愤愤然垂下耳朵,过去刨沙子。


    朱柯走前在毡房里燃了火盆,叶濯灵给陆沧脱了靴子和外袍,又喂他喝了醒酒汤,光脚踩着地毯把他推到铺盖里。陆沧顺从地躺在枕头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处,只露出一张脸,在被子下执着地握住她的手不放。


    ?


    叶濯灵坐在火盆边,搓着他的手:“怎么不乖呢,这个时辰别的小狗狗都睡觉了……呸,夫君,你怎么不听话呀,快睡觉。”她觉得自己也喝多了,总把这男人当成汤圆哄。


    陆沧定定地凝视着她,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夫人,我不是在做梦吧?”


    叶濯灵失笑:“是哦,梦里什么都有。”


    ?


    “不要再离开我了。”他把她的手放在脸颊上,一个劲儿地蹭,桃花眼蕴着水光,五官的冷意在烛火下冰消雪融,透着一股天真的脆弱,“我找了你好久,我怕你再也回不来了……”


    叶濯灵鼻子一酸,用左手腕贴了贴他饱满的前额,还好没发烧:“怎么会呢,我这么厉害,两个绑匪可绑不住我。你都看见啦,我身上一点儿伤也没有,可段珪嘛,他就惨了,我捅了他一个透心凉。还有吴长史……唉,等你睡醒我再和你说。”


    ?


    “夫人,我想跟你睡。”陆沧枕着她的手背。


    叶濯灵的柔情瞬间飞到九霄云外:“那你就想想吧。”


    “我抱着你睡……我好久没有抱你了……”陆沧把热乎乎的鼻头贴在她手上,嗅着熟悉的气味,“夫人,我们要成亲了,我高兴……我们明天就成亲吧,好不好……”


    他一遍遍唤着她,叶濯灵的耳朵都被灌满了,热流包裹着心脏,暖得发涩:“快睡了,我就在这儿,不走。”


    ?


    “你不走。”


    “嗯,我守着你。”叶濯灵揉着他的头发。


    陆沧缓慢地眨着眼,双颊红红的,拉住她脖子下摇晃的吊坠:“你挂着我的护身符?”


    “嗯,漂不漂亮?”她取下吊坠,金链上除了那枚雕花的尖牙,还串着几颗大红的珊瑚珠,鲜艳而质朴。


    ?


    “夫人,你比它还好看……”


    “喝醉了真会拍马屁。”叶濯灵用手掌合上他的眼皮。


    “天黑了,我要睡觉了。”他打了个哈欠。


    “睡吧。”


    ?


    叶濯灵给他掖了掖毯子,蹲在席子边翻起他的箱子来。里面有衣物、伤药和金银细软,还有她用汤圆的毛缝的那只小狐狸。她把他明早要换的衣裳找出来,叠放在枕边,又把小狐狸塞到他手心,然后伸了个懒腰。


    时候差不多了,她应付完大呆瓜也该回家了。


    将将要跨出门,背后冷不丁传来老大的一声:“夫人!”


    ?


    叶濯灵挫败地转身,却见陆沧攥着小狐狸趴在席上,一下下地戳着它的肚皮,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想到一个好主意,我们……每年都成一次亲,好不好……”


    叶濯灵被他逗得前仰后合,忍着笑吹灭烛火。


    ?


    月光透过门帘,给他的黑发披上淡淡的银色。她莫名想起他在潭边练剑的那一晚,月亮也是这样静谧地照着大地,模糊了时空的界限,染白了他们的头,好像他们在花香和夜风中一同老去。


    “好啊,我奉陪。”她喃喃道。


    ?


    翌日又是个大晴天,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直到正午的太阳向西南方倾斜,溪边的毡房里才有了动静。唯一没睡懒觉的朱柯找来几个赤狄仆人伺候宿醉的兄弟们,时康年轻,跑了几趟茅厕就恢复得差不多,主动去伺候王爷。


    陆沧昨夜喝的酒比过去一年还多,到现在还头痛欲裂,抱着脑袋窝在被子里,全身没有一处筋骨是舒坦的。


    ?


    “王爷,今日黄昏有比武,要不咱们就跟可敦说说,推到明日吧。”时康坐在地毯上劝道。


    陆沧自知拖着这副沉甸甸的身躯上场,那是丢大周的脸,他小口小口喝着粟米粥,指着席上的小狐狸:“我一会儿去说。昨天是谁把这个塞到我被子里的?”


    “大哥说夫人来看您,哄着您睡下了。”


    陆沧的勺子掉进碗里:“我没说胡话吧?”


    ?


    “我不知道,我在帐篷里晕着呢。”时康挠头。


    陆沧自我安慰:“你们都说我酒品不错,喝完就睡了,我应该没吓到她。”


    在时康的印象里,王爷上了酒桌从来不会喝到连话都说不清:“是啊,您放心大胆地去见可敦。”


    陆沧喝完粥,没让累了半日的朱柯跟着,带时康去了王帐。


    ?


    纳伊慕听说了他的来意,让他歇两天:“你的左臂受过重伤,走个过场即可。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阿灵要怪我这当娘的欺负你了。”


    陆沧急着回云台城筹备婚事,一口咬定明日可以上场,胸有成竹地道:“多谢岳母大人体恤。我从小习武,摔打磕碰是常事,射几支箭、舞几下刀还是有余力的。”


    话未说完,他就见侍女们瞅着自己笑,心想自己出门前沐浴更衣、熏香束发一个都不落,难道还沾着酒味?


    ?


    他悄悄闻了闻衣领,否认了这个可能,信誓旦旦地补充:“我的酒已醒了,就是今天比武,也有七成把握和他们打个平手。”


    侍女们笑得打跌,连水壶和托盘都捧不稳了。


    陆沧和时康都生出些气恼。她们在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


    纳伊慕看这两人和呆头鹅似的,着实有趣,叫采莼捧了双簇新的牛皮短靴上来,忍俊不禁:“昨日也是我疏忽,让他们灌了你几斤烈酒,想来你回去时踩进水里,把靴子弄湿了,又没带换洗的,只能穿侍卫的鞋。”


    陆沧低头一看,如五雷轰顶——他左右脚踩着两只不同颜色的靴子,一只黑的,一只棕的,本该在他右脚上的黑靴子竟跑到了时康脚上。


    ?


    他一阵天旋地转。


    这小子把他的鞋穿走了!他们的鞋是军中统一的样式,两人的尺码差不多,他只顾换衣服,连穿错了鞋都没注意!


    侍女们哄堂大笑起来,而陆沧的冷汗都要湿透中衣了,时康红着脸支支吾吾,连声赔罪。


    ?


    陆沧放弃了挣扎,换上新鞋,拱手道:“请岳母大人恕我失礼。我喝多了,脑子糊涂穿错了鞋,怪不得旁人。”


    纳伊慕掩唇浅笑:“贤婿,你好好歇着吧。穿错了鞋不打紧,闺女嫁错了人才要命呢!”


    陆沧无地自容,灰溜溜地回去面壁自省。


    ?


    “从今往后,我要每日三省。”


    王女的毡帐里,吉穆伦把陆沧严肃的口吻学得惟妙惟肖,“王爷就是对朱柯统领这么说的,他还让时康跟他一起反省。”


    “哈哈哈哈……”


    帘幕后人仰狗翻,叶濯灵和采莼大笑不止,汤圆也笑得合不拢嘴,趴在板凳上吐舌头喘气,连喝奶都没劲儿了。


    ?


    “你们说……你们说他明天去比武,会不会被人一拳揍到地里拔都拔不出来啊,哈哈哈……他脑子成浆糊了……”叶濯灵用手揉着酸痛的嘴角,脸都笑麻了。


    吉穆伦认真思考后,答道:“王爷箭术高超,比射箭他肯定能赢;比摔跤,王爷伤在左臂,这是他的弱项;比刀法嘛,我爹的身手是部落里最好的,就看他俩谁技高一筹。”


    叶濯灵捋着汤圆柔顺的尾巴,半开玩笑地问:“我要是让你爹手下留情,他能答应吗?”


    “我爹从来不在比武场上放水,他说藏拙是对敌人的不尊重。”


    ?


    叶濯灵夸他:“你的中原话进步太快了吧,连‘技高一筹’、‘藏拙’这种词都会说了。”


    吉穆伦害羞但耿直:“我是跟采莼学的。采莼,我记性不好,学了新词容易忘,你一定要天天跟我说话啊。”


    叶濯灵偷笑,这小子还会举一反三了,不愧是时康带出来的兵。


    ?


    采莼被他说得耳根发热,即使有帘子阻隔,也还是拉上面纱,小声道:“我很忙的,你不要每天都来找我。我要去可敦帐子里做针线了。”


    “我跟你一起去!”吉穆伦自然而然地跟上她,手里握着两杯奶茶,“这是你喜欢喝的甜奶茶,我加了两大勺蜂蜜,还放了野菊花……”


    ?


    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帐门口,叶濯灵抱着汤圆噘起嘴:“我是不是太便宜那只狼了?他连奶茶都没给我煮过……宝宝,你在外面千万不要不好意思,如果有人喜欢你,你就大大方方地跟他说你想吃什么,他们会给你的。”


    汤圆听懂了,用前爪扒拉杯子,眼巴巴地望着奶茶,笑得很谄媚。


    “小狗能喝茶吗?滚一边去。”叶濯灵把奶茶吸溜完,半滴都不给它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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