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50-156

作者:小圆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51章151龙虎斗


    比武场设在镇子北面的天神庙前。


    燕王战功赫赫,闻名天下,他来草原和英雄豪杰切磋,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要来看看。一夜之间,平原上的野草又枯黄了一大片,秋风卷着沙尘,浩浩荡荡地从远方奔袭而来,可这丝毫没能阻挡人们的热情,太阳才刚升起,山坡下的毡房就全空了。


    虽说这是部落里的盛事,但叶濯灵照样没能起得来床。自从那倒霉的老可汗死了,她就成了可敦最宠爱的义女,每日睡到巳时才懒洋洋地洗漱,吃完饭就游手好闲地乱逛,唯一劳神的就是缝嫁衣。采莼的针线活比她好,带着侍女们缝了八成,剩下两成交给她自个儿做,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快到婚期才加紧赶工,昨夜抱佛脚做得晚了,丑时才睡下。


    ?


    她哈欠连天地喝着牛乳粥,嚼着羊肉饼,一点也不急,反倒是几个侍女像热锅上的蚂蚁,动不动就要出去打听战况。


    “王爷边骑马边射箭,跑第一圈,三箭连发,都射在靶心内。他跑第二圈射了四支箭,在靶子东南西北各扎了一支。第三圈的时候,您猜怎么着?他把第一次射的三支箭都劈下来了,后面的箭正正好扎在同一个位置,靶心只有三个洞,跟他比箭术的老师傅都看直了眼!”侍女说得口沫横飞。


    ?


    叶濯灵见识过陆沧的箭法有多准,这一招他使给皇帝看过,见怪不怪地道:“男人就爱显摆,不让他炫耀长处,就要了他的命了。”


    “他们这会儿在庙前杀牛宰羊了,您去不去?”


    “我才懒得去,血糊糊的。你们想去就去看吧,我要做针线。”叶濯灵擦擦嘴。


    ?


    侍女们都激动地跑出去,帐子里立马安静了。她们这一去,到午后都没回来,叶濯灵绣完了衣裳,在帐子里百无聊赖,想去看陆沧比得怎么样了,又有点不好意思。


    她去了,他会不会膨胀得飘上天?


    叶濯灵决定做一个含蓄守礼的新娘,接着织起了狐狸毛围脖,没织多久,就被采莼打断了:


    “姐姐,王爷摔跤输了!”


    ?


    采莼是从神庙来的,她和吉穆伦看了两场比试,趁场中休息赶来报信。


    这在叶濯灵的意料之中:“他胳膊有伤,摔跤是肉搏,他不占优势。”


    “王爷被人摔得不轻呐,咣当一下,我脚底板都在震,都不忍心看了。”采莼扼腕。


    “他输得那么惨吗?”叶濯灵放下围脖,啧了声,掸去裙子上的白毛,“真没用。汤圆,我们走,去给你姐夫助阵!”


    ?


    她拎着花篮走出毡房,发觉整个营地的姑娘都不见了,问采莼:“你不是为了给我递台阶才这么说的吧?”


    采莼掩着嘴:“怎么会。王爷真的输了,姐姐要是不去,万一他第三场又输了,你和干娘的脸往哪儿搁呀?”


    叶濯灵轻哼:“他有脸输,我没脸嫁。”


    ?


    半柱香后,她随采莼走到镇北,远远看见乌泱泱的人头,呼喝声不绝于耳。第三场比试即将开始,叶濯灵来得正是时候,戴着面纱从人群里挤到前排,把场上脱衣服的陆沧看了个正着。


    两人大眼瞪小眼,陆沧僵了半刻,讪讪地合上里衣。他对面的禾尔陀脱得只剩裤衩子,手里甩着衣服,绕着场地一边喊一边跑,那叫一个如狼似虎。观众们掀拳裸袖,高呼着禾尔陀的名字,有几个小伙子都兴奋得跳起来了。吉穆伦早已习惯了众人对父亲的崇拜,拉着采莼在场边坐下,一人手里摇着一杯奶茶,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地说话。


    除了朱柯时康和侍卫们,好像没有别人押陆沧赢。


    ?


    叶濯灵把陆沧叫过来,十分费解:“你们打架为什么要脱衣服?刀子扎进去流血更好看吗?”


    陆沧道:“禾尔陀说这是坦诚相见,他向天神起誓,要和我一决高下,就是死了也不怨我。我想着公平起见,也和他一样脱了,免得人家说我欺负他。夫人,这不是我的主意,你相信我,我只愿意在你面前脱……”


    “没事,我不介意。”


    “我介意!”陆沧脸色微红,“你不是在帐子里吗,怎么出来了?”


    ?


    “我出来看傻子互相捅刀。”叶濯灵翻了个白眼,强硬地扒下他的里衣,顺手在他壮硕的胸肌上摸了一把,“别输了,输了我就不要你了。”


    “我心里有数。”陆沧被她摸过的地方红了一片,他从朱柯手里接过流霜刀,对着水囊灌了几口。


    汤圆叼着一枝野菊花跑到他脚下,铆足了劲汪汪大叫,又对着禾尔陀撅起屁股,做出放屁的姿势。陆沧及时喝止它,把那枝菊花插在发髻上,笑着走到禾尔陀跟前,抱拳行礼。


    ?


    两人背对背走出三丈远,叶濯灵坐回场边,屁股还没挨着地,就听见叮叮当当的声响。她一扭头,那两人已经打起来了,出招快得炫目,她这个外行人看得一头雾水,只见黄沙漫天飞扬,寒光迸射如电,两团影子时而交汇,时而远离,偶有火星噼啪溅出。


    禾尔陀生得牛高马大,身形却敏捷得出奇,他使两把弯月钢刀,劈砍架挑,招招都迅猛无比,陆沧右手持流霜刀,以机巧灵变挡住了攻势,却被逼退到场地边缘。


    ?


    赤狄人都鼓掌叫起好来,叶濯灵和汤圆急得团团转,一个翘首张望,一个挥爪摇尾。侍卫们谨守观战不语的规矩,叶濯灵想找个帮手给陆沧鼓劲,转身一看,采莼和吉穆伦用芦苇杆吸着同一杯奶茶,身子都挨到一块儿去了,压根就没看场上。她不由得重重一叹,从地上爬起,振了振衣袍,发出最朴素的呐喊:


    “夫君!打他!打他!用力打!一篮子花都给你!”


    她高举花篮,扯破了嗓门,但声音被其他人盖了过去。


    ?


    陆沧的耳朵灵,在喧闹中辨识出她的嗓音,长眉一挑,刀身在及膝的枯草中扫过半圈。是时大风骤起,将零碎的草叶刮得遮天蔽日,空中便如落了场倾盆大雨,迷住了禾尔陀的眼。陆沧一个鹞子翻身,双手横握刀往前一推,刀身“铛”地劈在弯月大刀的圆弧内,竟顺势将其挑飞出去,禾尔陀右手一空,连忙用左手的弯刀招架。


    刀法比试不可用拳脚,两人来来回回又过了数十招,叶濯灵看出些门道来,陆沧反复变幻身法,就是为了以柔克刚,尝试寻找对方的破绽,而禾尔陀身经百战,经验极其丰富,不疾不徐地接招,没让流霜刀伤到半分。他们从东头打到西头,堪称旗鼓相当平分秋色,场外的众人原先还在大喊大叫,此时全部屏息凝神,连大气也不敢出,只有采莼和吉穆伦还在唏哩呼噜地吸着奶茶。


    ?


    汤圆看得龇牙咧嘴,啪嗒啪嗒地跺脚,叶濯灵一个没牵住,就让它蹿到场内追着陆沧到处跑。刀影过处疾风飒飒,它洁白的长毛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叶濯灵心惊胆战:


    “给我回来!别添乱!”


    场上的两人都有意避开汤圆,可汤圆助阵心切,瞅准时机,在禾尔陀猛攻过来时勇敢地扑上去,“噗”地放个了屁。说时迟那时快,草丛里倏然跳出一条巴掌大的白影,就跟那山里的旱蚂蟥似的,嗖地弹射到陆沧面前,也如法炮制喷出几滴液体。


    ?


    饶是陆沧躲得快,那两股相互叠加的惨绝人寰、无法描述的恶臭依然钻进了鼻腔,他把流霜刀往地上一插,拄着刀柄剧烈地咳嗽,连眼泪都被熏出来了;而几步开外的禾尔陀也好不到哪去,身高九尺的汉子竟捂着喉咙跪在地上干呕起来,吐得像个孕妇。


    “汤圆,别跑!”


    “阿银,我把你喂了鹰!”


    两人都愤懑地大吼。


    ?


    叶濯灵等人都目瞪口呆,没想到一场精彩绝伦的比武就这样被两个小畜生搅黄了。禾尔陀和陆沧都元气大伤,颓丧地站起来,不约而同地望向狼狈的对方,片刻后突然大笑起来,丢了兵器,两只布满茧子的手掌在空中“啪”地相击,牢牢地握在一处。


    这厢停了战,那厢却打得不可开交。万众瞩目的变成了汤圆和禾尔陀养的银鼠,它们在草里跳跃翻滚,犹如两团白色的棉花,炸着绒毛伸着利爪,誓要将对方斩于旗下。汤圆上次没能跟这银鼠打起来,这回火冒三丈,使出在燕王府潜心学到的本领,唰唰几巴掌将银鼠拍在地上,而银鼠也身怀绝技,凭借滑溜小巧的身材从汤圆的肚皮下钻了出来,瞄准了它的尾巴根,千方百计要掏后门。


    ?


    众人看得比方才还要聚精会神,一拨人押狐狸胜,说它体型大、头脑聪明;一拨人押银鼠胜,说它是黄鼠狼的亲戚,邪气得紧。叶濯灵提着花篮,焦躁地走来走去,没多久,场上就传来了胜利的好消息——汤圆一招制敌,使了个漂亮的后空翻,一口叼住了银鼠的脊背。


    狐狸的牙齿又尖又长,轻轻松松就能咬断家禽的骨头,那一刹,叶濯灵仿佛看见自己捧着金银财宝给禾尔陀赔礼道歉,吓得拔腿跑到近前,呵斥道:“快松口!别咬它了!”


    银鼠吱吱地哀叫,却没有流血。


    ?


    汤圆瞥了叶濯灵一眼,迈开步子在场上神气地走了个来回,走到哪儿都是人们的叫好。它愉悦地眯起眼,胡须骄傲地抖动着,慢条斯理地踱到禾尔陀面前,嘴巴一松。


    银鼠哧溜一下跳到禾尔陀肩上,委屈地嘤嘤大哭,油光锃亮的背部落着四枚牙印。


    叶濯灵松了口气,冷汗收住,她还以为汤圆把这小家伙咬断了脊柱,从前它碰上认准的死敌,可不会发善心嘴下留情。


    ?


    禾尔陀颇有所感,抚着银鼠的小脑袋:“这狐狸明白它在比武,没下死口,不然我的阿银就没命了!”


    陆沧也慨叹:“它们的旧怨从今往后一笔勾销,人亦如此,既然谈了和,就让过去的事都过去吧。几百年来的仇,算上三五年也算不完,不如就此了结,化干戈为玉帛,还天下一个太平。”


    “你不怨我杀了那么多征北军吗?此前我们说好,我与你比武,输了就任你处置,我的银鼠输给了你的狐狸,也算我输了。”


    ?


    陆沧正色道:“起初我得知你潜入大周杀了四个士兵,决意要为死者讨个公道,但我来草原后与你相识,知晓你力主议和,又为可敦立下汗马功劳,心中敬你是个英雄。从你剃了头装和尚给中原百姓念经的那一天起,你就放下了屠刀,我尚且不能自悟,又如何有资格处置你这个悟道之人呢?”


    禾尔陀仰天长笑:“王爷,我们不打不相识,你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


    ?


    陆沧接过朱柯递来的袍子穿上,莞尔道:“得君青眼,在下备感荣幸。交朋友可以,但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我为死在黄羊岭的那四个士兵立了墓碑,待我与王女大婚后,望你重返故地,将一件旧衣物带去墓前亲手烧掉,再为他们念上一段经文,便当是我为他们报仇雪恨了。做完此事,我必奉你为上宾,随你何时来大周找我。”


    “好,一言为定!”


    ?


    汤圆跑回叶濯灵身边,洋洋得意地邀功,用嘴拱了一下地上的花篮,等着奖赏。叶濯灵拿它没辙,蹲下来揉它毛茸茸的耳朵:


    “那姐姐给你簪花吧,好不好?”


    她掐断野菊花的茎,用针引线穿过花心,横着串了九朵,又从假发上取下两根红丝绳,把线头两端和汤圆耳后的一撮毛绑住,做成一只明黄色的花环。汤圆吐着舌头,笑得比蜜还甜,叶濯灵越看它越爱,问采莼:


    “你看我们汤圆这样漂亮吗?”


    ?


    “啊?谁赢了?”采莼愣愣地抬头,搂着她的吉穆伦也是一脸茫然。


    叶濯灵扶额:“算了,当我没说。”


    陆沧俯视着汤圆的花环,目中若有所思,走过来把它一抱,举过头顶,像禾尔陀那样绕着场地跑了一圈。牧民们争先恐后地摸狐狸,汤圆被挼得好不自在,“啊哈哈哈哈”地笑个不停,遇上喜欢的哥哥姐姐就和他们击掌,尾巴都快摇成了风车,过足了武学大师的瘾。


    ?


    “好了,你再这样惯它,它回去都不肯干活儿了!”叶濯灵埋怨。


    “你就让孩子开心开心,有什么了不得的活儿需要它干?就放它一天假。”陆沧笑着亲了亲汤圆的鼻尖,爱不释手地挠着它的肚子。


    “真亏你能下得去嘴……”叶濯灵摇着头接过汤圆,把它按在草上擦了一通屁股,那股气味实在太浓烈了,到现在还没散!


    ?


    当晚营地里又开了一次席,这回陆沧滴酒不沾,而叶濯灵在帐中兴致高涨地拉着他说话,把自己从段珪手下逃脱、与母亲重逢的经过细细道来,一边吹牛一边喝酒,最后喝得舌头都大了,扒在他身上不肯下来。


    次日周国来的十一人要启程返回云台,纳伊慕差了两个金刀护卫送他们,等叶濯灵头晕脑胀地从被窝里爬出来,陆沧都离开两个时辰了。


    “这是王爷临走前留给您的礼物,要您亲手打开。”侍女呈上一个华丽的漆木盒。


    “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叶濯灵嘟囔着打开盒子,眼神一凝。


    ?


    盒子里是一段两尺半长的青丝,黑如檀木,光可鉴人,用红绸缎扎成一捆,上头别着一朵金黄的野菊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头发下还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清峻端方:


    【相思复来归,旧枝发新荣。


    烦恼何须结,赠君绾春风。】


    ?


    第152章152镜重圆


    堰州,云台城。


    这一日韩王府中的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太阳才升到树梢,后厨就源源不断地冒起了炊烟。


    “快快快!厨房的菜都送进去没有?你们几个,手脚利索点!”


    管事在院子里指点江山,见到有人赶着骡车走到大门前,刚想呵斥,却见车上跳下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来。


    ?


    “银莲,你怎么来了?”他惊喜地问。


    “今年我家地里收成好,干娘让我装了几袋新米,摘了几个倭瓜,给两位王爷尝尝鲜。我们那儿都传遍了,燕王殿下要娶赤狄的王女,婚礼在韩王府办,这样的大事我可要凑凑热闹!”银莲掏出帕子抹了把汗。


    “哎呦喂!你们可真有本事,这么大的倭瓜都种得出来。”管事揭了板车上的苫布,摸着那圆滚滚的橘黄色大倭瓜,“燕王爷这会儿在厨房里,我才听他问有没有倭瓜,他正要这个呢。”


    ?


    银莲奇怪:“王爷还亲自下厨?”


    “谁晓得,我们也不敢多问。对了,郡主那么疼你,王爷另娶他人,你还来凑热闹,真是个没心没肺的丫头。”管事笑骂。


    银莲爽朗一笑:“那个王女是谁,我从梁州来的路上都有所耳闻,您是操办婚宴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却拿这话来打趣我!人都说萨仁可敦收了个流落到塞外的姑娘当义女,她身上有赤狄血统,竟是燕王府丢的王妃呢。她被歹人劫持,撞坏了脑袋,记不得前事,燕王爷去了草原,就把她给认出来了。”


    ?


    “正是如此!郡主一见燕王爷,就什么都记起来了,咱们家王爷找到妹子,也乐开了花,所以才请求太后把婚礼安排在自家办。你快去送倭瓜吧,我这边还有事。”


    管事被家仆叫了过去,银莲拍拍车夫的肩:“走,去厨房。”


    车夫赶着骡子,幽怨道:“你们能不能不要老是‘倭瓜倭瓜’地叫,我总觉得你们在骂我大哥。”


    银莲好笑:“我看你才是做贼心虚,在脑子里把你大哥比作倭瓜。这个瓜不叫倭瓜叫什么?”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走到厨房,车夫摘了斗笠,露出一张隽秀的面孔。陆沧正撸着袖子揉一盆面,挥手免了他的礼:


    “徐四公子,你也来了?”


    徐季鹤规规矩矩地道:“家父听说您和王妃破镜重圆,命在下带了些薄礼,恭贺您二位再婚之喜。”


    “多谢令尊好意,他的消息还是那么灵通。四公子,大半年不见,你晒黑了。”陆沧笑道。


    “嗐,男人嘛,不讲究。”徐季鹤摆摆手。


    ?


    今年春天赤狄打过来时,他的二哥徐仲骐在东辽郡守任上,因有这层关系,韩王向梁州借了五万兵马御敌。徐季鹤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听银莲说她喜欢勇武忠诚的男人,便跟家里软磨硬泡去了战场,这可着实让他父母担心了一阵。幸而仗打得顺利,他身上挂了几处彩,上个月却也全须全尾地荣归故里。在安平县待了没几天,他爹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说朝廷派燕王和草原联姻,新娘居然是失踪两个多月的燕王妃,两人见面才相认。


    圣旨已下,燕王不能悔婚,而草原上是萨仁可敦说了算,双方达成共识,燕王和郡主干脆又成一遍亲。这可真是连剪刀都剪不断的天赐正缘!


    ?


    他立刻将此事告诉了住在村里的银莲,叫她跟自己同去云台城送贺礼。正逢秋收时节,银莲匆忙备了一车农家货,徐季鹤自告奋勇替她赶车,两人相伴行路,非但不闷,还生出许多趣事来。


    “王爷,您在做炊饼吗?我来帮您。”银莲看陆沧的手法不太在行,走到灶台边,伸头一瞧,盆里是一团红色的面。


    “我在跟厨子学做馍。你是夫人的妹妹,不该做这些,和四公子去客房喝茶吧。”陆沧温言道。


    ?


    那边有个厨娘提醒:“王爷,您那盆面不要揉过头了,放着让它发吧。”


    “你们是新来的佣人吗?我以前没见过你们。”银莲问。


    “我们是赤狄可敦送来帮工的,家在襄平郡,做完这顿饭就要回去了。”另一个厨娘红光满面地答道,“王爷让我们教他做馍馍,说要在婚礼上送给夫人,夫人可真有福气啊,能找到这么体贴的夫君!”


    陆沧低了头,用湿布盖上盆,端到温水上醒发,耳廓有点红:“那是我的福气。”


    ?


    银莲见灶上摆着五个盆、七个装着不同馅料的小碗,就明白陆沧想做个与众不同的大菜,善解人意地道:“我清楚姐姐喜欢吃什么馅,王爷,我不算客人,帮您一起做吧。”


    徐季鹤自然不会放过和银莲相处的机会,也满口自夸力气大揉面快,陆沧看他俩这么殷勤,就没好意思拒绝,让他们先去吃杯茶歇一歇,等面发起来再进厨房帮衬,自己把板车上黄澄澄的大倭瓜削皮切片,架上锅蒸。


    他让厨娘看着火候,自己在厨房外寻了把藤椅躺着。为了赶上婚期,这几日他抄近道策马狂奔,一回来就筹划着给叶濯灵一个惊喜。昨夜他忙前忙后,清点聘礼,与叶玄晖商议婚礼的细节,只睡了两个时辰,眼下需要补一会儿觉。


    ?


    巳时过后,仆从们布置厅堂、扫地抹桌、端茶送水,来来往往穿梭在府里,前院没有一处清静。满院嘈杂中,除了管事的吆喝,还有嘎嘎的鸟鸣——来韩王府送礼的客人络绎不绝,形形色色的箱子靠墙摆了一溜,最显眼的是大铁笼里的两只绿孔雀,它们的羽毛格外艳丽,但叫声粗砺难听,吵得人不得安宁。


    婢女不得不用食物堵上它们的嘴,其中一只孔雀啄食得正欢,余光瞥到院门口走来一人,忽然察觉到什么,“唰啦”一下张开尾羽。


    ?


    阳光照在那名女子的脸上,院中的人声顷刻间平息下去,连秋风都停止了吹拂。只见这院内的男女老少:挂鞭炮的忘了敲钉子,扫地的僵握着扫帚,端茶的碰翻了杯盖,个个呆若木鸡,直到那人挽着侍女走到主屋前,大伙儿才渐渐回过神来,或不可置信,或艳羡至极,有咽唾沫的,也有恨不得拿笔画下这一幕的,眼光离不了她半寸。


    仆从们都在原地不上前问候,唯有两只孔雀在笼子里上蹿下跳,拼命地开屏。那女子略微局促,低低问身旁的侍女:


    “佩月,我的妆是不是太浓了?”


    ?


    “夫人,您化什么妆都美,等会儿韩王殿下见了您,也要看呆了呢。”佩月捂着嘴。


    “你看看我的头发有没有乱?我平时不梳这么高的发髻,他们北方人会不会觉得很奇怪?城里的妇女不怎么打扮,我好像太招摇了……”


    “令容!”


    一声亲切又陌生的呼唤在左前方响起。


    ?


    虞令容抬眸望去,叶玄晖拎着一只绑红绸的大雁,立在角门前的桂树下。穿堂风起,淡金色的桂花缤纷如雨,翩然洒落在他的玉冠青袍上,馥郁的甜香好似一只无形的钩子,钩住她的绣鞋,让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往前小跑。


    在他张开手臂的那一刻,她忘记了二十年来精心修养的仪态,也忘记了周围几十双睁大的眼睛,像一只冲破丝网的蝴蝶不顾一切地飞进他的怀中,仰起一张清瓷般明净的花颜,两行喜悦的泪水夺眶而出:


    “曜灵,我好想你!”


    ?


    叶玄晖的眉梢眼角都蕴着笑意,拥着心上人朝后院走去,迭声问:“累不累?路上有没有遇到危险?早饭吃了吗?怎么不叫人通报……”


    虞令容掏出帕子拭泪,破涕为笑:“你说奇不奇怪,守门的家丁就看着我们走进来,也不阻拦。你要好好管教下人,今天是郡主和燕王爷的好日子,不能让贼也混进来了。”


    得益于新皇登基,先帝派来守卫和监视虞令容的人都被撤了回去,她彻底没了束缚。两个月前,韩王大破赤狄的军报送到京城,百姓们都扬眉吐气,她也高兴得夙夜难眠,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雇了京城最好的镖师,带着佩月去云台城等叶玄晖班师,走到半路才告知他。


    ?


    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三次出远门,也是最快乐、最自由的一次,途中的所见所闻都让她倍感新奇,其中最吸引她的要属百姓们谈论的两国联姻。半月之内,这件大喜事传遍了堰州,当叶玄晖在韩王府的主屋当着她的面讲述来龙去脉,她仍旧感到不可思议:


    “真亏阿灵能想到这一出,若换了个人,不是死在段珪手里,就是给那老可汗做妾了!这样的妙人儿,难怪燕王爷爱她爱得不要命,我入宫探望过太后和李太妃,她们说阿灵丢了以后,王爷整日茶饭不思,都咳出血来了,连赛扁鹊都束手无策。”


    ?


    叶玄晖与她对桌而食,给她夹了一只水晶虾仁饺:“我看他好得很,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竟瞒着我。我只有阿灵一个妹子,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准跟陆沧没完。”


    又缓下语气,紧握住她的手,“你一见我就提别人,在你心里是阿灵重要,还是我重要?”


    虞令容讶然:“我还没吃饺子,你就先蘸起醋了。王爷,你迷倒邰州成千上万未嫁姑娘的风度哪儿去了?”


    ?


    叶玄晖微笑道:“你若喜欢我装模作样,我日日装给你看。我本是个最没风度的人,平生专好把人套进麻袋一顿打,心情不佳就摔断人腿,还爱引诱良家寡妇上钩。可惜啊,师父去了,不知道我罪大恶极的真面目。”


    他的双眼眯起来,微翘的鼻尖凑近她搽了胭脂的腮,压低嗓音:“夫人这下知道了,害怕也没用,我会——把你锁在屋里为所欲为,你就算叫破喉咙,也没有人来救你哦。”


    ?


    虞令容抿了口茶,掀起羽睫,冷不丁用筷子尾挑起他的下巴,眼波流转,红唇轻扬:


    “王爷,你会吗?需不需要我教你?”


    叶玄晖的脸腾地红了,推开她的筷子,缩回去:“我……”


    ?


    “笃笃笃!”敲门声打断了屋内暧昧的氛围。


    “进来。”虞令容大大方方地应道。


    门开了,陆沧站在廊下,头上罩着青黑的幅巾,看不出剪了短发:“玄晖,另一只大雁是不是在你这?”


    叶玄晖没好气地起身:“在这儿,你可真会挑时候。”


    ?


    他把地上系红绸的大雁抱给陆沧,按这边的习俗,婚礼上新郎要送新妇的娘家两只雁。这季节大雁南飞,他早上在河边抓了一只,昨日陆沧的侍卫也抓了一只,凑齐了一对。


    陆沧含笑拱手:“对不住,打扰你们了。还有什么东西放在你房里?我一并取了,到晚上都不来烦你。”


    “没了。”叶玄晖撇撇嘴,看他手上还沾着风干的面屑,“挽潮,你忙完了吗?我请的捏面人的师傅马上就来,我让他去厨房找你。”


    “哪有这么快,我只切好了面剂子,搁在案板上刷了油醒着,等师傅来再做花样。”


    ?


    虞令容好奇:“王爷在厨房忙什么呢?”


    “我想做个花馍给夫人。太后懿旨,婚礼一切从简,我不好送太张扬的礼物给她,又怕委屈她,就下厨做一道花样点心,吃不完还能分给客人,不浪费。”


    叶玄晖道:“他要做的可不是一般的馍馍,我看了他画的图,就跟座浮屠塔似的,有两尺多高呢!”


    ?


    陆沧想到叶濯灵在广德侯府当过侍女,和虞令容私交甚好,便从怀中抽出图纸,放在桌上:“虞夫人,你看看这个如何,有没有哪里需要改进?”


    虞令容细细看图:“王爷有心了。这顶上画的两个圆圈是什么意思?”


    “我打算让师傅教我捏两个阿灵喜欢的面人。我已有了一个主意,另一个却拿不定。”


    ?


    虞令容思索一番,道:“别看阿灵遇事沉稳冷静,她其实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有些孩子气。房中可有笔墨?”


    叶玄晖从屏风后捧出画笔,虞令容在纸上描出一个形状,对陆沧道:“您就按着这个捏,保准阿灵看了喜欢。”


    陆沧看了,连连称妙:“这个正合适!多谢虞夫人指点。”


    ?


    一日之计在于晨,府里的上上下下辛苦了一整个早上,把杂事做完了七成,剩下的三成留到午后做,到申正才得闲喝几口水。


    过了秋分,昼短夜长。酉时太阳西沉,韩王府门前挂起了红灯笼,两只石狮子披上了红绫,刷了新漆的牌匾也垂下两串五百响的鞭炮,阶上一尘不染,院内焕然一新,红毯从门槛处铺到了第三进院子的新房。


    ?


    悠扬的暮鼓声中,接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向北门走去,云台城万人空巷。侍从们手持清道牌和伞盖在前开路,两位王爷骑马并行,皆是仪表堂堂、衣冠鲜整,后头跟着敲锣打鼓的乐师和一千名抬箱子的士兵。这般喜庆的景象多年未曾出现在城中,百姓们你推我搡地张望,笑闹着让自家的孩子向队伍要喜糖。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峰峦如聚,西风吹得城头旌旗猎猎舞动。陆沧登上城墙极目眺望,一只灰鹘从广袤的草原飞来,落在他的手臂上,爪子尖缠着一缕白毛。


    “他们快到了。”他对叶玄晖说。


    ?


    第153章153正文完?宜室家


    不多时,夕阳从山谷间落了下去。


    四野昏暝,远处传来呜嘟嘟的号角声。地平线尽头,一队黑黢黢的人马迎着最后的余晖走来,在视野中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前列是绣着鹰头的白色旗帜和六匹马拉的大车,后列是佩刀的侍卫和戴锥帽的女官们,再后面是赤狄王女的陪嫁。


    这次联姻,左日逐部献给大周三千头牛羊,两千匹骏马,三千匹驮马,一百头骆驼,还有五十乘北地高车。大周回赠的粮食、茶叶等物将于月底送达草原,燕王的聘礼则是给赤狄王族的,由堰州军交予左日逐部的长老。燕王将与萨仁可敦在城下会面,和王女拜过天地君父,然后回王府宴请宾客,韩王及东辽郡守、郡县官吏在城外招待赤狄人、犒劳堰州军。


    ?


    王女的马车停在城门外五丈。


    车帘一动,里头的人对禾尔陀低语几句。


    禾尔陀点点头,策马出列,从吉穆伦那儿拿了一张柘木弓,挽弓拉弦,一箭向上射去,只听“扑”地一声闷响,有水从半空中哗啦啦流下来。


    这是北疆的风俗,城墙上悬有羊皮袋,袋内装酒,朝夕倾洒,用于祭奠将士亡魂。


    ?


    那支羽箭被酒水冲掉,落地溅起一片沙尘。正当其时,两扇敞开的城门中信步走出一个人来,身着玄色翻领袍,臂绑银质护腕,腰束鹿皮革带,带上挂着乌黑的匕首和一枚金龟。他身后涌出两列黑甲侍卫,分别立于城门两侧,举着燃烧的火把,火光将他胸前的暗金螭纹照得熠熠生辉,护腕上那两对狼牙泛着森亮的寒光,威严凛冽,令人不敢逼视。


    羊皮袋里的酒水快要见底,他取了一支略粗的铁箭,连看都没看,微加指力,“嗖”地射了上去。


    酒不再流了。


    ?


    那支箭稳稳地扎在第一支箭戳开的洞口,堵住了袋子,在场的无论是周国人还是赤狄人,都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陆沧把弓箭抛给朱柯,禾尔陀也把弓箭抛给吉穆伦,两人互相作揖行礼。


    “请可敦和夫人下车。”陆沧走到马车前,笑着伸出手。


    几息后,一只皓白的玉足拨开车帘,含羞搭在他掌心,粉肉垫嚓地一下露出四枚尖尖的指甲,刮了刮他的袖口。


    ?


    “……汤圆,别闹。”


    众目睽睽之下,陆沧按了按眉心,把这喧宾夺主的小家伙提溜出来。汤圆不满地扑腾,陆沧只得把它往肩上一扛,感到脖子微痒,侧首一看——这孩子梳了九条冲天辫,轻软的白毛在他皮肤上扫来扫去。


    汤圆的额间贴着一朵爪印形的花钿,颈上用红绸扎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穿着一条绣着囍字和小鸡仔的朱红色裙子。这光鲜亮丽的扮相让众人都心生爱怜,不过当车里的那对母女走下地时,大家都把惊艳的目光投向了她们。


    ?


    传闻中,萨仁可敦是草原上最皎洁的月亮,岁月给她带来了眼角的细纹,也赠予她烈酒般醉人的风韵。她携着女儿庄严而优雅地走上城门口的红毯,高挑的身姿在灯火映照下散发着月晕般的柔光,艳丽的眉目饱含深情,满是对女儿的不舍。


    她身侧的赤狄王女以金纱覆面,披着用孔雀毛织成的毡袍,襟前敞开,露出火红的绸裙,裙下是一双利落的牛皮短靴。她修长白皙的颈项上挂着一圈细碎的金流苏,靴子上也缀着金银片,全身华光璀璨,耀眼无比,最引人注目的是发髻上那顶鹿首金步摇,两只鹿角分别岔开三支蜿蜒向上,枝干镶嵌着一颗颗珍贵的祖母绿宝石,梢头挂着桃形的金叶子,风一吹,便发出叮叮当当的悦耳鸣响。


    ?


    这样隆重的装扮,足见可敦对她的喜爱。除了禾尔陀等亲近之人,其他赤狄臣民都认为这姑娘凭借与可敦相似的瞳色和高超的厨艺一步登天,实在是命好。


    陆沧深深地望着她,与她面南而立,听叶玄晖在城门前朗声宣读联姻的圣旨。两人跪下拜谢天子,又拜了可敦,陆沧洒了三杯祭天地的素酒之后,从侍卫手上抱来两只大雁,依次交到夫人手中,再由她交给岳母。


    ?


    纳伊慕的眼中蕴着热泪,嫁女儿的场合,做母亲的总是要哭。叶玄晖领着妹妹走到她身边低声宽慰,结果没说两句就哽咽了,汤圆走到他们的脚边,嘤嘤地抽泣。陆沧看这一家四口快要哭作一团,忙拉过叶濯灵的手,高声道:


    “朱柯,把我给夫人准备的礼物抬上来!”


    叶濯灵隔着面纱揉了揉眼,稳住心绪。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里,侍卫们把一辆平板车推了过来,车里装着一个高高的东西,蒙着红布,不知是何物。


    ?


    ……难道是一座金子做的塔?可顶端的形状又很不规则,而且金子太奢靡了,不符合节俭的旨意。


    她想破头也没想出来,陆沧的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夫人,这是我亲手做的,你来揭。”


    叶濯灵把挂在头饰上的面纱往下拉了一截,“哗”地揭开红布,一座两尺多高的花馍馍呈现在眼前。


    ?


    “好大的月饼啊!”


    “这不是月饼,是馍馍……”


    “真是绝了,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馍馍,比酒楼里卖的还好……”


    众人纷纷惊叹起来,陆沧昂首挺胸地站在这个标新立异的点心旁,一脸自豪。


    ?


    “夫君,这真是你做的?”


    叶濯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五颜六色、与众不同的馍馍,是他做出来的?


    他不是只会煮军粮、烤小羊吗?


    蒸笼里的花馍馍一共有三层,是三张由大到小摞起来的圆形糕饼,大者径二尺,小者径六寸,每层都有七寸高,状如巨大的月饼。最下面一层是红色的,饼的边缘用面捏了八个粉嘟嘟的寿桃,点缀着面做的绿叶和黑色的桃树枝;中间那层是紫红色的,围着六把绿白相间的玉如意和白菜,做工粗糙了些,但颜色调得栩栩如生;上面那层是鹅黄色,装饰着四个大倭瓜和一只灰色的小鸟,顶面用模具印出大大的红囍字,字上站着一个奇形怪状的物什。


    ?


    叶濯灵走近了,触手一摸,表面还是温热的。突然之间,她辨认出了这是什么,“啊”地叫了出来,又赶紧捂上嘴,摇着陆沧的手,差点扑到他身上去:


    “是大象!还有鲛人!它在骑大象!”


    那长鼻子、细尾巴、翘着两对长牙的白色走兽,可不就是她在书上看过的大象吗?象背上坐着的鲛人精致极了,她生着一头银发,用豌豆点睛,穿着淡绿的裙衫,衫子上缀着珍珠和贝壳,腰部以下是一条粉色的鱼尾,她的怀里还抱着一只竖耳朵的小白狗。


    ?


    “喜欢吗?”陆沧揽住她的肩,眉开眼笑地道,“这个花馍是我想出来的样式,我让厨子和捏面人的师傅教我做,它太大了,我一个人做不完,所以叫了你哥哥和时康他们帮忙。还有银莲,她也来府里看你了,这四个倭瓜和若木就是她捏的,是不是很像?”


    “银莲也来了?”


    叶濯灵踮着脚往城门里看,果然有一个熟悉的苗条身影在冲她招手。她更是欣喜,今晚她们姊妹三个能聚一聚了,她还要把银莲引见给娘亲,让娘亲给她点见面礼!


    ?


    若木飞到板车上,欢快地一蹦一跳,哇哇的大叫把叶濯灵的神思拉了回来。


    “好好好,真像,真像,我们若木最威武了。”叶濯灵哄它。


    陆沧怕若木的羽毛沾到食物,拎小鸡似的把它拎下去。


    “这颜色亏你们能调得出来,做得也太漂亮了!”


    ?


    陆沧听她不吝言辞夸奖,早把自己在厨房里满身面粉的窘态忘了个干净:“这也不难。黄的是倭瓜泥,绿的是菠菜汁,红的是丹曲粉,灰的是芝麻糊,兑了水调出深浅来和面,包上酥油奶渣、枣泥豆沙、玫瑰五仁的馅儿,一层一层上屉蒸透了。入锅前它还更好看,蒸完褪了些色。我寻思你不爱吃米面,但今天是咱们的大日子,我做一个花哨的馍馍应应景,你吃一两口意思意思,剩下的我让他们用刀切了,分给草原来的朋友们尝尝。”


    叶濯灵对他的成果半信半疑:“真是你和的面?那我考考你,一斤的面要多少倭瓜泥?”


    ?


    陆沧不假思索地道:“若是不加水,五两八钱就够了,倭瓜要蒸熟,不能煮。”


    叶濯灵倒抽一口凉气,他还真学会了!


    她对他刮目相看:“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虚心求教,这个紫红色和黑色又是怎么染的?”


    “黑的是墨汁,能吃,但是味道差,染出来图个好看。紫色的面我想了半天,还是虞夫人说她从京城带了自酿的桑葚酒和乌稔酒,我们是把酒糟捣碎发的面。”


    ?


    陆沧从容不迫地侃侃而谈,用烈酒擦了手,摘下一个大寿桃,双手捧给岳母,恭敬道:


    “我听阿灵说,她小时候住在边军营房里,平时生活拮据,没什么好吃的,每逢她和哥哥过生日,母亲就会给他们做髓饼和截饼,全家围着炉子一块儿吃。这寿桃是我用蜂蜜、牛乳、牛骨髓和的面,做法和那两种饼差不多,只是没下油锅炸,里头塞的是枣泥馅。您是她的义母,我娶了阿灵,就是您的半个儿子,今后阿灵的每一个生日,我都会给她办得风风光光,代母亲照顾好她。您先尝尝我的手艺如何?”


    ?


    纳伊慕越看女婿越顺眼,当年叶万山就是凭借一手好菜让她倾心的,女儿青出于蓝,找了个会揉面还会说话的男人,这让她很是欣慰。


    她接过寿桃,吃了一小口,慢慢咀嚼,甜丝丝的味道沁入心间:“确实不错,你不当王爷,开个点心铺子也红火。”


    陆沧笑道:“岳母大人谬赞。我曾对阿灵说过,她爱吃的,我就学着做,她胃口太好,一顿能吃下一头牛,我在厨房里伺候了她,怕是没精力看顾别人了。”


    ?


    “你瞎说,我哪有那么能吃!”


    叶濯灵闻着香味儿,肚子咕咕直叫,不待陆沧给她拿馍馍,就把那只大象连着竹签子拔了起来。面塑太赏心悦目,她不舍得吃,转而拿了一个倭瓜,掰开来是扎实的五仁馅,还热乎着。


    陆沧叫朱柯把余下的馍馍都分了,一人取一小块,众人尝过都赞不绝口,直夸王爷慷慨贤惠、宜室宜家。叶玄晖命手下官吏和赤狄人交换聘礼嫁妆、安顿远道而来的客人,在城外扎起棚子,升起火堆,抬出一车车酒坛和煮好的汤羹。


    ?


    赤狄人饮食粗糙,果腹之物无非是牛羊肉、穬麦、粟米和乳酪野菜,应付他们倒也容易。陆沧放心地把这群人交给舅兄,挽着可敦和叶濯灵去马车前,禾尔陀等金刀护卫和几个女官紧随在车后。


    这群人参加完韩王府的宴会,将在云台城内居住数天。纳伊慕私下要去西山祭拜叶万山,并与大儿子短暂地团聚,采莼要去黄羊岭祭拜父亲,禾尔陀则答应陆沧去征北军的墓前念经。


    采莼提着一盏红灯笼,率先爬到辕座上,笑盈盈地给母女俩照亮登车的木阶,忽地指着叶濯灵手里的面人:


    “姐姐,你看这个鲛人做得多精细,还抱着小狐狸呢!”


    ?


    叶濯灵把骑大象的鲛人放在灯笼下,她这才发现这只小白狗的尾巴和汤圆一样又大又长,眼睛是绿色的。


    “原来这是狐狸啊……汤圆,你看,你也在馍馍上!”


    她对汤圆摇了摇竹签,把白面捏的小狐狸撕下来丢在地上,汤圆啊呜一口吞下去,都乐疯了,在原地咬着尾巴转圈。


    陆沧把汤圆扔进车舆,听见叶濯灵疑惑地道:“咦,这个鲛人还长了一对尖耳朵……书里的鲛人不长这样啊。”


    ?


    金红的灯下,她的面纱歪在脸上,露出玲珑的鼻尖,唇边的小梨涡若隐若现。那双圆杏眼迎着光微微发绿,像某种刚出窝的小兽,和鲛人浅绿的豌豆眼有异曲同工之妙。


    “夫君,你捏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


    陆沧静静地看着她,猝不及防想起今日是八月廿二。


    他们成亲的第一年就这么过去了,而以后还有很多很多年。


    ?


    他的心脏融化成一滩温水,在胸腔里汹涌地流动,暖意随着血液传至四肢百骸。直到叶濯灵再次发问,他才取下腰间的佩刀,用刀鞘拨开青丝,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把脸一板,故作高深地道:


    “这狐狸眼的丫头。”


    ?


    *


    (正文完)


    第154章154尾声?胜新婚


    接亲的队伍回到韩王府时,戌时刚过。


    爆竹声声除秽气,红绸束束结同心,院子里张灯结彩,管事带着下人们站在院子里恭迎贵客,个个都换上了新衣,笑容满面。


    叶濯灵毫无做新妇的自觉,把面纱一扯,一手挽着陆沧,一手挽着娘亲,风风火火地跨进门槛:


    “娘,我带你看我住的屋子,在后面,还有爹爹和哥哥住的地方……我们过得比在营房里好多了,这王府是祖上传下来的,什么都好,就是破了点,这里窜风那里漏雨的。我们以前穷,修不了,如今哥哥富裕了,就把家里彻彻底底修了一遍,看上去气派多了!”


    ?


    她又和管家打招呼:“李大叔,您回来啦!王嬷嬷,您老人家身体健朗呀,小孙子还好吗?”


    去年叶濯灵为了防止陆沧迁怒于人,在骗婚前把府里的下人都遣散了,只有九个老弱病残没走。世子继位后,他们有感于旧主的厚道仁慈,又陆续回来做工。


    嬷嬷瞅着她笑:“好呀,好着呢。小郡主这嘴巴一刻不停,我们哪见过这样闹腾的新娘子,您就仗着姑爷脾气好!”


    ?


    影壁旁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瘪着两只眼,是个瞎子,叶濯灵笑呵呵地拉着陆沧跑过去:


    “你认得她不?”


    陆沧怎会不认得,就是这个瞎婆婆与他夫人串通,假模假样地透露出韩庄王地窖的秘密,可他再遇此人,心中唯有感慨。时光飞逝,世事易变,他当初决计料不到自己会心甘情愿和恶贯满盈的狐狸精再成两次亲。


    “老人家,这次我夫人的嫁衣不是您借给她的吧?”


    ?


    那婆婆操着一口乡音,戏谑道:“姑爷,我倒是想借我那破衣裳给小郡主,可她这一年来什么绫罗绸缎都穿过,瞧不上我的了!”


    叶濯灵捂着嘴:“您还别说,我夫君就喜欢您那五十年前的破衣裳,他看了直夸好,哈哈哈哈!”


    陆沧十分自然地接话:“那是你衬得它好看,夫人披麻袋也是天仙一般的人物。”


    ?


    纳伊慕轻咳着打断小两口:“阿灵,吃完饭你再带我逛逛,好不好?客人都来齐了,不好让他们久等。”


    要不是她提醒,叶濯灵还真忘了还有一大堆宾客上门喝喜酒。她牵着陆沧和娘亲去第二进院子的松风堂,时隔一年整,此处又开了筵席,朱柯等人帮着王府的婢女家丁忙前忙后,乐在其中。


    这一回银莲和采莼不用在厨房打杂了,她们是座上宾,管事把她俩安排在右边靠前的席位上,正对着禾尔陀和吉穆伦。两个姑娘把分别后的际遇一一道来,又哭又笑,叶濯灵没去打扰她们,请母亲上座,清清嗓子对宾客们说了几句场面话。


    ?


    这里是她住了十一年的家,她没道理怯场,而且按照赤狄的习俗,新妇是不用蒙红盖头避着人的。众人都没参加过这么稀奇的婚礼,起初还放不开喝酒吃肉,后来可敦带着赤狄侍卫们挨桌敬酒,一点架子也不摆,大家就熟络起来,欢笑声、划拳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酒酣耳热之时,陆沧带着叶濯灵去敬客人。他在草原上喝伤了,到现在闻见酒味还想吐,便拿白水充样子,企图在一帮醉鬼面前蒙混过关。叶濯灵嫌他不够大气,实实在在地跟采莼银莲喝了两杯酒,然后也乖乖喝起了白水。


    ?


    敬完一轮,叶濯灵把银莲叫到阶上:“阿娘,这是我认的另一个妹妹,眼下在梁州经营田庄,管着两个铺子。”


    银莲磕了头,纳伊慕扶她起身,褪下左腕上一只镯子,套在她手上:“好孩子,阿灵在草原上同我说过你。你生得这般容貌,又百伶百俐,可许人家了?只你一人从梁州赶来的?”


    “干娘,我还没定亲呢,是和徐家的车队一起来的。路远,我可不敢一个人走。”银莲笑着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席位。


    纳伊慕挑起秀眉:“那位公子生得不错,性子也和气。”


    ?


    “那是长阳郡徐太守家的四公子,人挺老实的。”叶濯灵凑过来,按住银莲的双肩,意味深长地对母亲说。


    “姐姐……”银莲红着脸抱怨。


    “我看你们的关系更进一步了呢!”


    “日久才见人心,我再和他处处,走一步看一步吧。徐太守那几位夫人都不是省油的灯,我可不想进他家受罪。”


    ?


    纳伊慕笑道:“姑娘家多挑拣是正理。我们草原上的女孩子,除非被别的部落掳去了,都是自个儿挑男人。我那时没机会,你们年轻人有吃有喝的,不着急谈婚论嫁。”


    趁宾客们欣赏歌舞,叶濯灵带着母亲从后门溜了出去,把偌大一个韩王府从头到尾逛了一遍,指着第三进院子的东厢房:


    “阿娘,那里住着一位天仙似的美人,她才是披麻袋都好看。她喜静,不想见太多人,等哥哥回来,我让他给你介绍介绍。”


    ?


    叶玄晖当着千军万马喊的那一嗓子可谓惊世骇俗,纳伊慕明白女儿在说谁,用食指点着她的额头:“还用介绍吗?你哥哥看上的,自是好人家的闺女。今晚就算了,万一我这个做婆母的吓着她,你哥哥要跟我急眼,还是等他主动跟我提吧。”


    二更末,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告辞离去。夫妻俩带着长辈和亲信在院子里送客,管事送上账本,叶濯灵哗哗翻完,见尾巴上是个很好看的数字,笑眯了眼。哥哥说了,这些份子钱都是她的,她一想到小金库又进账了,就美得不行。


    ?


    廊下站岗的时康踌躇不决,问朱柯:“夫人乐成那样,我这银子是给她好,还是不给她好?她好像收得够多了。”


    “你傻呀,王爷给你发月钱,你拿月钱补他的份子钱。给人当差不要太真情实感。”


    “我就封了二钱银子,也不多,不给是不是不太好?他们去年成亲,我就没想到要给。”


    朱柯教诲他:“你这次给了钱,下次给不给?他俩一年就能成三次亲,万一心血来潮,明年再成一次呢?”


    “说的也是……”


    ?


    陆沧见他们在嘀嘀咕咕,也不去管闲事,命王府侍女带可敦和赤狄众人去客房歇下。


    “夫君,我想和我娘睡,五天后我们就回溱州了,下次再见她不知是何年何月。”叶濯灵嘟着嘴。


    周围无人,只有夜鸟在桂花树上啁啾。半片金黄的月亮悬在中天,透过茂密的枝叶照见窗棂上贴的红囍字,暗香幽幽浮动,沁人心脾。


    陆沧从身后环住她的腰,摇摇摆摆地把她往西厢房推:“今天是我们的好日子,如此良辰佳夜,我不许你去见旁人。”


    ?


    “你能不能换句话念!这个我听过。”叶濯灵扫他的兴。


    “那……夫人今晚陪我,明日再陪母亲哥哥嫂嫂妹妹一大家子人,你想和谁睡就和谁睡。”


    “我怎么觉得你大方得别有用心?”她狐疑。


    陆沧诚恳道:“夫人,你想多了。”


    ?


    两人拉拉扯扯地进了厢房,这儿布置得整洁敞亮,关公像前新摆了供果,珠帘后燃着三尺多高的龙凤花烛,点着暖融融的玫瑰熏香。汤圆在鸭绒小窝里睡得打呼噜,嘴边放着半个没啃完的芝麻饼,陆沧把笼子提到耳房,唤人抬热水进来。


    叶濯灵摘了假发坐在榻上,晃着两条腿,转着脑袋欣赏她阔别已久的闺房,怎么看也看不够。外头的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狐狸窝,今晚她一定能做个好梦!


    陆沧看她心不在焉的,端来一盆水放在架子上,走到她面前,端详着她精心描画过的脸:“你这妆——”


    ?


    她“啪”地拍案而起,威胁地盯着他,仿佛下一瞬就要龇牙。


    “你这妆太好看了。”陆沧恭维。


    叶濯灵满意地拖长鼻音“嗯”了声。


    “去洗了吧。”他又吐出四个字。


    ?


    叶濯灵的嘴角蓦地撇了下去,恨恨地瞪着他:“以后你想见还见不着。”


    “妆不卸干净怎么睡觉?”陆沧认为这个建议很合理。


    “你脑子里能不能想点别的!”


    她在水盆边呱嗒呱嗒地洗脸,洗完又去净室里刷牙。两个大木桶放在地砖上,散发着袅袅蒸汽,她和陆沧脱衣服、踩进桶、泡进热水,异口同声地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


    “夫人,你为什么每次逃难都能长胖几斤?”陆沧百思不得其解。


    “夫君,你在京城不是日日都躺在床上吗,怎么不长肉?”叶濯灵也很不解。


    夫妻俩坐在桶里,你说你的,我说我的,陆沧今晚没喝一滴酒,是越聊越精神,就等着她从水里出来,而叶濯灵越聊越困,晕晕乎乎地靠在桶沿,等陆沧把她抱出来,水都凉了。


    ?


    她一睁眼,看到的是湖水绿的床帷。


    这场景似曾相识。


    她懒懒地找了只枕头趴着,帷幔一垂,烛光便黯淡下来,显得帐顶吊着的夜明珠更亮。这柔和的光线里,陆沧跪在褥子上,眉梢带笑,单手拉开丝袍的系带。


    有什么在他脖子上闪。


    ?


    叶濯灵眨了眨眼,耳根慢慢地红了:“这是……你从哪儿摸出来的?”


    “好看吗?你平日都换着穿戴,我不清楚你喜欢哪一件,索性把衣箱和妆奁都从京城运过来了。”陆沧握住她的手,放在项圈上。


    这正是李太妃送给儿媳的那只项圈,密密麻麻的金珠串了五排,镶着九颗光艳动人的绿宝石,边缘垂着一寸长的金流苏。


    ?


    叶濯灵眼神就粘在他身上移不开,咬着被角,两只脚丫在褥子上欢快地蹬。


    陆沧制住她的脚,声音沉下来:“不困了,嗯?”


    他的头发比她还短,用丝带扎了个小尾巴垂在脑后,可配上这金灿灿的首饰和宽肩窄腰,比原先多了一种别样的风情。


    ?


    叶濯灵顾左右而言他:“我们两个的头发加起来都凑不出一个发髻呢。”


    “夫人,千万别跟我见外。”陆沧压下来,咬住她的耳垂轻喘,“看什么头发,有的是让你看的地方。”


    “哎……”


    话音被吞没在唇间。


    ?


    罗帐外,一室烛影摇红,花窗上桂枝横斜,在夜风中沙沙抖动,如同情人低低的笑语。星汉在天,好风如水,牵牛织女终相会,双鹊穿云比翼飞,此情此景,今朝犹胜去岁,正是:


    诈得金龟入青庐,且挽雕弓射封狐。


    局中竟锁同心佩,三接鸿案续花烛。


    ?


    ?


    *


    END


    ?


    第155章番外一?倒鸾凤


    白茶清幽的气息钻进叶濯灵的鼻子。


    她的右手环住陆沧的脖颈,左手从他的下巴滑到喉结上,一路往下,摸到项圈上一条细长的链子:


    “这是什么?”


    叶濯灵躲开他的亲吻,把链子举在面前看。它扣在项圈后面,也是纯金打造,在夜明珠下忽闪忽闪,链子末端雕了一只端坐的竖耳朵小狗——也许是小狼,在她看来都一样。


    ?


    “夫君,你为什么没在花馍馍上多捏一个你?”


    她一推,陆沧顺势翻在床上,任由她上下其手:“我自惭形秽,不配与夫人骑在同一头大象上。”


    “别跟我见外呀,说实话,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多捏一个面人太麻烦了。”他实话实说,扯掉碍事的袍子。


    ?


    “竟敢嫌麻烦,我看你是不想跟我成双成对。”叶濯灵斜睨着他,跨坐在他的腰上,拽了拽金链子,“不过呢,我宽宏大量,你今晚伺候好我,我就不计较你偷懒。”


    “夫人想让我怎么伺候?”他嗓音含笑,手指嵌入两个浅浅的腰窝。


    帐中的空气似乎熏染上酒意,燥热逼人,蒸干了发梢残余的水珠,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彼此喘息。陆沧蜻蜓点水地叩问着她,浅浅地探入洞府,金链子在他眼前激烈地荡,似星辰洒落、冰晶迸溅,花朵一张一翕地在藤蔓上瑟缩,而后猛然绽放,邀他一寸寸抵达云端。


    ?


    “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陆沧咬牙把住她的腰,注视着她雾濛濛的眸子,一丝疼痛从皮肤上传来,他笑了声,翻身而起,让她跪在自己分开的大腿前。叶濯灵眼角发红,含糊地叫着他的名字,清脆的声音越攀越高,触到帐顶,抽着气塌了下来,化成绵软的鼻音,像条狐狸尾巴搔着他的耳膜。


    “夫君,夫君……”


    “我在。”陆沧握住她的手,放在她的肚脐上,又渡给她一个漫长的深吻,将她的祈求吞进喉咙。


    ?


    叶濯灵扭着腰推他,一张脸像只熟透的桃子,这副模样看在陆沧眼中分外可爱,他放过了她可怜的肚皮,双手搓揉着她的脑袋,指骨点按着穴位,搓得她迷迷糊糊,一对月眉舒展开,额际的小绒毛也一根根立起,在热风里摇来摇去。


    “狡猾的小狐狸,上次勾引我,我还记着呢……真该给你装条尾巴……”他坏心地吮着她柔嫩的颈侧。


    一波巨浪尚未落下,她又被送上新一波浪尖。叶濯灵全身都烧着了,肢体变成了车轮,碰撞着坚实的土地,溅出火星,两个人在燎原的烈火中相拥纠缠,方生方死,鼻息交织在一起,十指交叠在一起,肌肤紧贴在一起,仿若是用铜水铸在一起的两条鱼,滚烫而湿滑,在床上翻滚跃动、相濡以沫,直到蜡炬成灰更漏将尽,东天渐渐放明。


    ?


    辰时有婢女来敲门,屋里没人应,耳房传出些唰啦唰啦的动静。


    巳时又有人来送饭,还是不见夫妇俩开门,只听见小狐狸在倾嘶鬼叫,咚咚地敲墙。


    午时差一刻,屋门终于开了条缝,陆沧唤人抬热水,随后又躺回了床上。


    ?


    明朗的阳光透过帐幔,照着一床凌乱。大红的鸳鸯绣被堆成螺蛳壳,壳下伸出两条光溜溜的腿,陆沧费了好大劲儿把叶濯灵从壳里刨出来,吻了吻她潮热的脸颊,轻声道:


    “夫人,起来吃点东西,到晌午了。”


    叶濯灵抱着他的丝袍,嗅着上面的气味睡得很沉,砸了咂嘴,翻个身,烙着吻痕的手臂在空中划过一个半圆,“啪”地搭在床沿,来了个仙人指路。


    ……这动作像是在让他滚。


    ?


    陆沧费了好大劲,把她提起来,扛到浴桶里涮了个干净。叶濯灵闻到清新的薄荷牙粉味,眼皮才撑开一半,无精打采地就着他的手洗漱,感觉天旋地转,皮肉骨头都不是自己的了。


    一炷香后,陆沧从净室里出来,换上宽松的衣物,把床上湿了又干的垫布扔进篓子里,扫尽掉落的头发,叠了被子。整饬完毕,他想起叫得撕心裂肺的汤圆,忙去耳房开笼子。


    汤圆食盆里的芝麻燕麦饼已经吃完了,水也喝光了,早上没人放它到花园里出恭,它憋不住,尿在了食盆里。


    ?


    “汪汪,汪汪汪汪汪!”


    汤圆看见陆沧,骂骂咧咧的声音立时拔高了一截,指着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食盆,恨不得把盆拍在陆沧头上。


    陆沧安慰它:“不要紧,姐夫给你收拾,这个盆咱们以后不用了。”


    汤圆用爪子遮住脸,耷拉着嘴皮子,带着哭腔又抱怨了几句。


    ?


    “没事,是我忘了放你出去,别人不会笑话我们小汤圆的。不就是尿在盆里么,你姐姐还……”


    “你给我住嘴!”愤懑的大吼在正堂响起。


    “啧,耳朵真灵。”陆沧把汤圆抛出窗口,“去玩吧。”


    ?


    方桌上摆着几样清淡菜肴,叶濯灵腹内空空,凶猛地撕扯着一只鸡腿。陆沧在她对面坐下,给她掰着烤馕,一小块一小块地泡进鸡汤里,汤面漂着翠绿的葱粒和金黄的油花,闻上去有股淡淡的药味。


    叶濯灵香喷喷地嚼着脆骨:“咱们起得这么迟,我娘肯定等急了,一会儿你就跟我去拜见她吧。”


    “你就是今日不去,她也不会说什么。”陆沧用勺子在盛汤的盆里搅了两下,舀出补气血的当归党参、黄芪天麻,意味深长地道,“下人说这是你哥哥亲自下厨,炖给你补身子的。”


    ?


    叶濯灵一僵。


    ……不会吧?


    ……昨晚她没有喊得很大声吧?


    ……他们该不会都听见了吧?


    ?


    大鸡腿顿时没了滋味,她假装听不懂,喝了口汤:“汤还挺鲜的,我好久没喝过了。里面还有牛筋呢,你尝尝,都炖烂糊了,我就喜欢吃这个。”


    “那不是牛筋,”陆沧纠正她,“是鹿鞭。”


    叶濯灵刚夹着那玩意放到他碗里,收回来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在心里骂了他一百遍“没节制的禽兽”:“那你多补补。”


    陆沧把鹿鞭夹回去:“我不抢你喜欢吃的。你哥哥真是操心,他有这功夫,不炖碗壮阳汤给他自己喝,在你嫂子面前振振威风,倒关心起我来了。”


    ?


    “哎呀,你这人怎么说荤话!”叶濯灵叫起来。


    “好好好,我不说,你也别说。”陆沧吃完洒着孜然粒的馕饼,擦擦嘴,漱口洗手,从箱子里翻出一件黑色绣瑞草纹的新袍子,放在身上比了比,“夫人,我穿这件怎么样?”


    叶濯灵没兴趣管他穿什么,他一年四季的衣裳不是黑的就是白的,乏味得很:“行,挺斯文的。你真的不用补一补吗?”


    ?


    他套上袍子,喝了口茶:“都老夫老妻了,我用不用补,你不知道?”


    “是,是。你劲儿大身体好,吃头老牛不见饱,起了秧子狠命撬,撵得人吭哧吭哧满炕跑。”


    “噗”地一下,陆沧嘴里的茶水全喷在地上,咳了几声:“你还说我!大白天你说的是什么话?这也太糙了!”


    ?


    他扣好腰带,走过来抬起手,想擦擦她鼻头上沾的鸡汤,她的下巴突然往他张开的虎口上一搭,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期待地望着他。


    “干什么?”他摸不清她的意思。


    叶濯灵撇撇嘴:“快搓啊!”


    陆沧失笑,瞬间忘了教训她,用帕子揩去那点汤水,把她的脸搓得红彤彤、暖乎乎,新长的小绒毛炸开了花。


    ?


    秋阳和暖,安神香缭绕在屋中,一切都是那么宁静温馨,他把她揽在怀里摇了摇:“要补个觉吗?我去见你娘和你哥哥,你上床躺着。我跟你娘说,你今晚要和她睡……”


    “不要不要!我才不想让她看见我被狼啃了。”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难怪他昨天那么大方,原来是早有预谋!


    ?


    第156章番外二?终奏雅


    吃完午饭,叶濯灵虽然不太想动弹,但一想到婚礼都举行了三次,这次总得讲点礼数,还是勉为其难地跟着陆沧去客房见娘家人。


    叶玄晖是子时回府的,母子二人久别重逢,喝着酽茶聊了一宿都不困,到了卯正,他去厨房炖上汤,领着虞令容见过母亲,而后带母亲出城祭拜父亲。时光飞逝,纳伊慕与叶万山分开了十二年,再见到他已是在墓碑前了,她与儿子哭了一场,回来补了个觉,睡到未时方醒。


    这会儿叶濯灵过来,叶玄晖和虞令容都不在,纳伊慕拉着宝贝女儿上看下看,把她看得寒毛直竖,陆沧也心虚汗颜。


    ?


    “昨晚没睡好吗?黑眼圈都出来了。”纳伊慕摸着女儿的脸,没追究小俩口睡到日上三竿都不来奉茶的罪过,“小乖乖,今晚和娘一起睡吧,娘过几天就要走了,下次见面还不知是什么时候。”


    叶濯灵心口酸涩,可实在不想让娘亲发现她身上的印子,想想都尴尬得头皮发麻,于是趴在娘亲肩上撒娇:“阿娘,如今大周和赤狄不打仗了,我想来草原看你也容易。皇宫里主政的是我婆婆,她人可好了,还有段太后和段太妃,她们和燕王府关系不错,我向她们求个恩典,每隔几年就来看你一次,怎么样?”


    ?


    纳伊慕奇怪:“你婆婆是燕王府的太妃吧,她怎么会在皇宫里?”


    叶濯灵便向她解释一二,对李太妃赞不绝口:“她可厉害了,是我见过最聪明、胆子最大的人……”


    陆沧坐在一旁笑道:“草原上主事的是可敦,家慈在宫中帮太后颁几道政令,也不足为奇。”


    “真是个奇人,你们说得我都想见见她了。等乌维再大几岁,说不定我有机会去周国看看。”


    ?


    “岳母大人若有此意,小婿必当恭迎,沿途的衣食住行都交给我打点,您放心来,想去哪儿游玩,尽管同我说。”陆沧嘴快。


    纳伊慕笑着叫侍女给他倒奶茶,问了他一些关于周国的问题,聊了半刻,道:“我就不碍你们小俩口的眼了,你们回去歇着吧。阿灵,你哥哥捉了几只田鼠,晚上娘给你烤了,你想吃刷蜂蜜的还是刷豆酱的?”


    叶濯灵没想到养尊处优的娘亲竟然要亲自下厨,“哇”了好大一声,扑在她怀里:“我要刷酱的!烤得油亮油亮,再洒些山茱萸,一口下去咔滋响!”


    ?


    “小馋猫,我就记着你爱吃这个。”纳伊慕摸摸女儿的脑门,“娘对你这么好,你都不跟娘一起睡吗?好伤心啊。”


    “呃……”叶濯灵搜肠刮肚半天,头上“叮”地冒出一盏灯,故作神气地道:“我小时候想跟你睡,你还不让。我说过,总有一天你会求着我跟你睡的!哼,过时不候了。”


    那时一家四口住在营房里,娘亲为了锻炼她的胆子,刻意赶她一个人睡。爹娘睡卧室,她睡饭厅,哥哥睡柴房,只有冬天省柴火,大家才会挤在一张炕上取暖。她特别怕黑,缩在被子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可娘亲的心是石头做的,宁愿在卧室里跟她说话,也不许爹爹开门让她进来。


    ?


    好多个夜晚,她一边裹着被子挠门一边可怜兮兮地哭,连邻居都听不下去了,后来娘亲和她约定,准许她每十天跟自己睡一次。她人小鬼大,这一个十天过去了,下一个十天就要调日子,把日子越调越近,最后娘亲抄起鸡毛掸子揍了她一顿。她正暗暗生恨,但没过多久,家中就遭了难,娘亲被赤狄人掳走了。


    女儿提起往事,纳伊慕又笑又叹:“你这小丫头,真记仇!算了,闺女大了不由人,让你夫君治你去吧。”


    陆沧连连摆手:“我可不敢治她,她记仇,一年下来已将我治得服服帖帖了。”


    “给你脸了!”叶濯灵冲他的胳膊打了一下。


    ?


    两人喝完奶茶,出了客房。陆沧没在院子里见着时康,问了朱柯,才知道他不在府中。


    “早上您没起来,韩王殿下就做主派了几个侍卫,带禾尔陀和采莼他们去黄羊岭了。您之前不是说要把吴长史的骨灰迁回原籍嘛,我就让时康带了些贡品跟去挖墓,他和采莼两日后才能回来。”


    叶濯灵小声对陆沧道:“都怪你,这一上午多少事儿,全错过了。”


    “不也没耽误吗。人又不是傻子,非得我们吩咐才做事。”陆沧摸摸鼻子。


    ?


    叶濯灵的嘴巴停不住,攥着根洒了孜然粉的牛肉干,津津有味地嚼,走到第三进院子,忽然闻见烟熏火燎的气味。


    这是……


    “谁在烧柴火?”陆沧问。


    叶濯灵拍掉他挽着自己的手:“不是柴火,是田鼠,我去厨房看看!”


    ?


    陆沧惊愕:“你还能跑?”


    话音未落,她已一溜烟蹿进角门,跑得没影儿了。


    ……看来他低估她的体力了。


    ?


    与此同时,叶玄晖拎着一个漆木食盒走进主屋,见虞令容站在书案后执笔作画。佳人臻首低垂,蛾眉淡扫,一袭粉裙春光明媚,两鬓绿云摇曳婆娑,袖口露出一截明如霜雪的皓腕,端的是人间难寻的仙姿佚貌。


    佩月识趣地退出屋子,叶玄晖来到案前,握住她的笔:“令容,你画了这么久,歇一歇吧。这是我做的点心,你尝尝。”


    “我又不是去舞刀弄剑了,如何就累成那样?”虞令容抿嘴一笑,用镇纸压住画,坐在绣墩上,“倒是你,一宿没睡,还要下厨,铁打的身子都经不起这么熬。”


    ?


    “战场上两天不睡也是有的,再说我也休息过了,做这些吃食不费什么功夫。”


    食盒里是一盅雪梨银耳百合汤、一小碟香气馥郁的桂花白米糕,还有几枚点着芝麻的桃酥。她每样都尝了一口,点头道:“你这手艺和阿灵不相上下,她也特别会做饭,燕王殿下真有口福。”


    叶玄晖舀了一勺银耳汤,吹了吹热气,送到她唇边:“你又提旁人。我会做的菜比阿灵多,你嫁给我,不用羡慕那姓陆的。”


    ?


    虞令容半推半就,正要张嘴,耳闻“吱呀”一响,她忙接过勺子,飞快地咽下甜汤。


    叶玄晖皱眉看向墙根,主屋的墙上开了一扇只容猫狗进入的小木门,汤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钻了进来,竖着尾巴巡视领地,四处转悠。


    “这小家伙,真没眼色。”


    “许是它闻到香味儿了,别管它。”虞令容拿起画纸转移他的注意力,“你看,我画得可还行?”


    ?


    昨天傍晚她没去城门处迎接,就是在屋里画这幅《双囍图》,想送给燕王和王妃做新婚礼物。画上的女子灵秀端庄,穿着大红喜裙,牵着一只咧嘴的小雪狐;男子高大英武,抬起的右臂上站着一只瞪眼睛的灰色小鹰,他们面前的桌上还摆着一个五彩斑斓的花馍馍。


    叶玄晖一看,便夸道:“没有更好的画了,他们一定喜欢。你还给他们换了身衣裳?”


    “阿灵虽有赤狄血统,骨子里却是个周人,我就给她画了我们中原的喜服。燕王殿下么……他那件黑色的翻领袍子,看起来没人情味,画上去不配,我给他换了件顺眼的。你别告诉他,他知道了要难过。”虞令容掩着嘴。


    ?


    叶玄晖也笑得弯腰:“你不早说,我也觉得他那件袍子又冷又硬又老气,他非得穿上。他敬重你,你说了他还肯听,我说了他只当放屁。罢了,也不是我成亲,我管他穿黑的白的?等咱们的好日子近了,我多买些新衣裳,你随便挑,我必然不能委屈了新娘子。”


    “哎呀,还早呢……”虞令容两腮微红。


    散步的汤圆察觉到屋内的氛围不同寻常,嘿嘿讪笑了两声,从小门钻了出去。


    ?


    叶玄晖正色道:“你为父守孝一年,孝期已过,趁我娘在这,就把日子定下来吧。令容,我等不及要娶你了。”


    他认真地注视着她,虞令容的脸越来越烫,垂下羽睫,不自然地舀着碗里的银耳汤,轻声道:“你们定吧。”


    “让我定,我可就定在明天了哦。”


    “我的嫁衣还没绣好呢!”虞令容急急地抬头,又发觉失言,害羞地小声道,“女孩子的嫁衣很难绣的,我订的丝线和胭脂水粉还没运到京城……我想风风光光地办。”


    ?


    叶玄晖情不自禁地环住她的腰:“都依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在我回京述职前,你要在府里陪着我。我再也不想和你分开了。”


    “曜灵……”


    男人的气息近在咫尺,清亮如镜的瞳仁映出虞令容慌张的脸。她的心跳快如擂鼓,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那样不知所措。


    “答应我。”他说。


    “嗯,好……”


    ?


    他红润的嘴唇就要贴上来,虞令容闭上眼,手指紧紧抓住裙子。


    “咚咚咚!”


    敲门声骤起。


    “哥,你在吗?阿娘说晚上要做烤田鼠,你叫厨子把田鼠都剁成块啦?”


    ?


    叶玄晖没好气地从牙缝挤出几个字:“这丫头……”


    虞令容推他:“去开门呀。”


    叶玄晖走到门口,拔了闩子,叶濯灵神采奕奕地站在廊下:“汤圆好像跑到你这儿来了,它在屋里吗?”


    方才她去后院转悠,厨子正在烧火给田鼠褪毛,有几只已经被斩成小块扔进锅里焯水。她想娘亲做的烤田鼠想得流口水,就来问哥哥怎么安排,路上看见汤圆往主屋的方向去了。


    ?


    “一共八只田鼠,都是我们早上回城时抓的,五只剁了红烧,剩下三只交给娘料理,你跟她说。”叶玄晖把妹妹往外推,“汤圆不在,你去别处找它。”


    叶濯灵伸头探脑,才看到珠帘后半个人影,就被哥哥一把按住:“乱看什么,没见过你嫂嫂?”


    “啊!原来你们在花前月下,对不住,打扰了。”叶濯灵吐了吐舌头,转身就走,走了没几步,又回头坏笑,“早上那锅老母鸡鹿鞭汤,你不会也喝了吧?哈哈哈哈!”


    ?


    叶玄晖一窒,骂道:“鬼丫头,从小就不学好!”


    他“砰”地关上门,摇头:“没法管,趁早走了,我眼不见为净。”


    虞令容好容易忍住笑,递给他一块桃酥:“你也吃,别管她。”


    叶玄晖叹道:“我只想和你单独待一会儿,怎么就这么难?从前也是,你家里百十双眼睛盯着,我脸皮薄,不好意思找由头跟你说话,唯恐说错了一句,师父要把我吊起来打。”


    ?


    太子登基后,为了平衡朝中势力,太后在李太妃的授意下给虞旷平了反,因此当别人提到父亲和娘家,虞令容已能释然。她咬着香甜的桃酥,喝着滋润的银耳汤,回想起多年前未出阁时的光景:


    “也是我太听长辈的话,读死了书,连正眼看你都不敢。如果我能勇敢一点,也许就不会嫁给崔熙吃那些苦了。在广德侯府的那四年,真像一场噩梦,幸好,我终究是醒过来了。”


    叶玄晖心疼地抚着她的脸庞:“我也自责过很多回,后悔不敢向师父提亲,眼睁睁看你去别的男人家里受罪。思来想去,总归是少年时的那点自卑在作祟,我家里穷,连给我治病的钱都出不了,我怕你看不起我,也怕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所以畏首畏尾,从来没有争取过。”


    ?


    虞令容靠在他宽厚温暖的肩膀上,闭目道:“人这一辈子,不可能不犯错。我出了广德侯府之后,有一天在崇福寺碰见康大人,我花了几两银子,托他把我送进宫见陛下。他粗通命理八字,说我在走好的大运,我听了很稀奇,他却说,劳有所得就是好运。现在想来的确如此,你、我,还有阿灵、燕王殿下,都在走好运,应该要多谢上苍垂怜,何必再去纠结曾经的选择呢?”


    叶玄晖抬起她的下巴,神情微恼:“夫人把世事看得这么通透,婚后可要多多指点我这个凡夫俗子。”


    虞令容向少见到他低头,生出逗弄之心:“哪方面的指点?”


    ?


    叶玄晖一愣。


    她秋波轻转,打趣地问:“阿灵不会说中了吧,你是喝了那锅汤,再来找我的?”


    “什么……怎么可能!你信她的鬼话?”


    叶玄晖明明比虞令容还大一岁,此刻却百口莫辩,连脖子都红了,清清嗓子,沉声道:“等成过亲你就明白,我不喝汤也能……”


    ?


    温软的嘴唇倏然落在他颊上。


    那一刹,他的话音卡在了喉咙里。


    “也能……”


    他神游物外地吐出两个字,心跳快得发慌,身体的本能让他捧住她的脸,丢弃了所有语言,深深地吻下去。


    空气灼热而干燥。


    ?


    “咚咚咚!”


    敲门声又起,这回是陆沧:


    “玄晖,阿灵在你这儿吗?我好像看她往屋里来了。”


    叶玄晖撇开头,暴躁地对门口大喊:“不在!你们一家三口有毛病吗?专打扰别人谈情说爱?滚!”


    ?


    这一晚,韩王府的花厅热热闹闹开了家宴,纳伊慕烤了三只金红油亮的大田鼠,兄妹俩在炉边和面做髓饼,陆沧负责打下手,而虞令容是没过门的媳妇,不用干任何活儿。


    饭菜上了桌,叶濯灵大快朵颐,吃得直打饱嗝,感到人生美妙无比;汤圆埋头苦干,吃得满嘴流油,感到狐生光明灿烂。陆沧和虞令容望着满桌啃得干干净净的田鼠骨头,有种被拐进狐狸窝的错觉——可敦要是多生几个儿女,云台城方圆几十里的田鼠都要遭殃了。


    家宴上唯一的遗憾就是银莲和采莼都不在,采莼一个年轻姑娘跟着五大三粗的侍卫们进山两日,多有不便,银莲就陪她一同去了。


    ?


    两日后,出去的一行人平安而归,叶濯灵在前院迎接,采莼手中揣着一个包了黑布的骨灰罐子。她眼皮略肿,跪在叶濯灵和陆沧面前恳切道:


    “姐姐和王爷大喜,本不该沾染晦气,可我无法抽身,只有请燕王府的护卫送我爹爹还乡,替我尽孝。”


    “你不想回故乡看看吗?”叶濯灵问。


    ?


    采莼的眼里含着泪,却透着无比的坚定:“对我来说,有熟人的地方才是故乡,我爹娘都不在了,回去也没人可以说得上话,徒惹伤心而已。我本打算去江南,把爹爹葬在家门口的湖边,但我一想起可敦,就放心不下。大周刚立了新可汗,不少赤狄人都觊觎王冠,认为可敦没有能力统治草原,就算两国联姻,也难保日后不再生内乱。我是可敦帐下的大苏勒,要帮她和小可汗站稳脚跟,可敦在一日,边疆就安宁一日,我在一日,就助她一日。也许上天让禾尔陀把我带来草原,就是要叫我做这件事,倘若千千万万的百姓能安居乐业,我就是一辈子不回家也没关系。”


    ?


    叶濯灵听了这话,既欣慰又惆怅:“两国停战,不愁没有互通使者的时机,等阿娘的地位稳了,你就向她告一年半载的假,只要你回国,无论在哪儿,我都派人好好招待你。”


    陆沧也慨然良久,扶起采莼:“你和你父亲一样心系苍生,他在溱州修了几座水坝,救了许多百姓的命。若是天底下的读书人都像你们父女这样,为国做些实事,不空谈大道理,大周的国祚便能长久了。”


    ?


    “采莼!你不走啦!”影壁后传来一个兴奋的声音。


    众人只见那卷毛的小侍卫踩着风火轮飞奔过去,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把采莼拦腰一抱,在空中转了一大圈:


    “太好了!我还发愁中原的文字那么难,我要怎么认呢,你留在草原,我以后就不用学了!”


    “吉穆伦,快放我下来!不准在这里转圈,真没礼貌!”采莼难堪地捶着他的背。


    ?


    “那我带你去屋里转。”吉穆伦挠挠头,把她放下来,拉着她就跑,“我知道你今天要回来,给你煮了加桑葚酒的紫色奶茶,你绝对没见过……”


    叶濯灵拽拽陆沧:“走吧走吧,别打扰人家。”


    “我从不打扰——”陆沧顿了一下,左顾右盼,没在院子里见着叶玄晖,便放心大胆地道,“我将心比心,从不打扰别人花前月下。”


    ?


    五日后,燕王和王妃启程回溱州,可敦带着护卫和女官们回草原。


    两队人马在韩王府门口分别,一队向北,一对朝南。辰时的太阳金光万丈,把街巷照耀得生机勃勃,云台城的居民都从家中出来为他们送行。


    叶濯灵到底还是和娘亲睡了两日,为了避免告别时没出息地哭鼻子,她一出门就登上了那辆六匹马拉的豪华大车,抱着汤圆在车舆里化悲伤为食欲,一口奶茶一口酥饼,都吃出汗了。


    ?


    出了南城门,她撩起侧窗的车帘,回看高耸的城墙,啧啧道:“今天是八月廿九,黄道吉日,最适合站在城门上拉弓射箭。小汤圆,你喜不喜欢姐姐带你骑马呀?”


    汤圆瞅着陆沧,拍了拍筐里的铁胎弓。


    陆沧怎会不知这一大一小在暗示自己去年在此射了她们五箭,把弓丢给叶濯灵:“你不解气,就拿它射我。”


    叶濯灵拿着弓比划,摸着弭头长翅膀的鱼:“你这弓做得怪唬人的,为什么雕了这个?”


    ?


    “这是摩羯鱼。天道所行与方位、卦象、星座一一对应,溱州在古时属于吴地,对应的就是摩羯宫,我袭爵后请工匠在弓上刻了一条摩羯鱼。但它的寓意不太好,谁要是生在初冬,当晚月亮居于南斗六星之间,他就以摩羯为身宫,容易犯小人招诽谤,会经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


    “敢情你不信佛祖,信星座啊!”


    陆沧道:“当年我才十二岁,对星座好奇,后来就不信了,都是牵强附会。你小时候没信过这个?”


    叶濯灵趴在桌上念叨:“我似乎听过,但是忘了。我生在八月初,该是什么身宫?”


    ?


    “《月藏经》里说,八月时,蝎神主当其月。不过天竺那边的历法和我们有差别,我的生日是九月廿十,身宫是蝎神,你是八月初二,秋分之前,据我观察……约莫是天女宫。”


    “天女宫的人性格怎么样?”叶濯灵问他。


    陆沧诚实道:“吹毛求疵、敏感多疑、爱挑剔人、经常胡思乱想,认定了主意,别人怎么说都不改。”


    ?


    “你对天女宫的人有偏见!我明明是精益求精、细心谨慎、眼光独到、脑筋活络、锲而不舍。你那个蝎神又是什么尊贵的好东西?”


    陆沧含蓄道:“蝎神主深谋远虑、冷静超然、坚韧不拔、悟性高。”


    “我呸!你只说好的,不说坏的,等我回溱州,找出书砸到你脸上!”叶濯灵气愤。


    ?


    “啊哈哈哈哈哈!”


    汤圆肚皮朝天,笑得四脚直抽抽,被叶濯灵薅起来:“你笑什么,你也是天女宫,他骂你呢!快点帮我骂回去!”


    “啊哈哈哈哈哈!”


    马车外,一轮红日升上云霄,打闹声伴着狐狸的尖笑,在飒爽秋风中飘远了。前方的山脉连绵不绝,天高地阔,晴空万里,正是一派壮丽的好风光。《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