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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

作者:小圆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31章131恩义绝


    “陛下要怎么处置我……”


    女人虚弱的声音从床帐里飘出。


    “娘娘,您在说什么呀,陛下赏您还来不及呢!太医正在熬药,您喝下去就不疼了。”皇后的贴身宫女抹着泪道。


    凤仪宫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一盆盆热水被宫女们抬出暖阁,每个人的面上都紧张万分。段皇后熬了四个时辰就生下了小皇子,孩子虽然只有五斤重,但哭声洪亮,肢体健全,所有人都喜出望外,不料半个时辰后,皇后的手脚渐渐发冷,喝了一碗补元气的汤药后,下身更是流血不止,大有踏回鬼门关的征兆。


    ?


    “孩子,我的孩子……把孩子给我……”


    皇后双目失神,面青唇白,冰凉的手徒劳地在空中抓握着。段念月推开宫女,攥住她的右手,一个劲儿地呵着热气,强自镇定道:


    “孩子去太庙见祖宗了,姐姐,你撑住,我让她们烧了炭,一会儿就暖和了。”


    她扭过头,颤声叫一个小太监:“快把炭炉搬来,姐姐冷。”


    ?


    那小太监应了,躬身去了外间,一帮宫女和燕王府的两位殿下都在那儿焦急地等着。


    “娘娘如何了?”李太妃问。


    小太监说不出话,在咚咚的木鱼声中流了满脸泪水,径自去抱炭炉。


    汤圆跟在他脚后头走了几步,眯着眼嗅了嗅,被叶濯灵揪着尾巴拉过来,低斥:“别添乱,吃你的鱼干。”


    ?


    小太监看了眼汤圆,回去时绕开了叶濯灵。


    不多久,暖阁里的抽泣声越来越大,一个锦衣华服的影子冲了出来,是段念月:“王公公怎么还不回来,我要去找陛下!”


    立刻有宫女跑上来拦着她:“娘娘不可!陛下不许您出凤仪宫,您再等等,王公公兴许马上就回来了。”


    “要是陛下不让赛扁鹊进宫怎么办?姐姐都这样了,再也等不得了!”段念月急得团团转。


    ?


    话音刚落,门外就来人通报:“娘娘,长青殿来人了!”


    段念月喜极而泣,撇开众人飞跑出去,来的却不是王公公,而是一队披甲执锐的昭武卫。这些人不由分说就闯入宫女太监住的东西厢房,在里头翻箱倒柜,带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校尉,一脸凶相。


    “你们要干什么?王公公呢?”


    校尉对她抱拳行礼,神情傲慢:“小人是昭武卫的前军校尉。王公公对上不敬,在御前说了些晦气话,陛下罚他去浣衣局了。有人密告凤仪宫的宫女行巫蛊之术诅咒皇后和小皇子,陛下派小人来搜查。”


    ?


    “胡说!是哪个王八蛋告诉陛下的?我在这儿几个月,从来没有发现过她们诅咒姐姐!”段念月气得脸颊发红,又问他,“陛下可宣赛扁鹊进宫了?”


    “陛下没说这事。”校尉一板一眼地回答。


    这时,有个侍卫举着什么从厢房里出来:“大人,我们在花盆里搜到了这个!”


    “大人,我这也有!是在装香灰的缸子里发现的。”


    ?


    校尉接过那两只扎着针的木偶,在段念月眼前晃了晃:“可见告密属实。来呀,给我把凤仪宫的宫女太监都带走,挨个审问!”


    段念月懵了,等那群侍卫进了正门,才如梦初醒,跺脚道:“你们把下人都带走了,姐姐怎么办?”


    屋里的尖叫此起彼伏,在外间伺候的宫女们被侍卫一个个拉出来,全都惊慌失措,有的扒着屋门,有的抱着柱子,还有的向段念月哭诉:


    “娘娘,我们冤枉!我们在这儿六七年了,皇后素来待我们极好,我们怎么会做那种事害她和小皇子?娘娘,救救我们!”


    ?


    变故突生,李太妃搂住叶濯灵警惕地退到角落里,汤圆不安地在墙边拱起背。


    叶濯灵看着屋内混乱的场景,心脏狂跳起来:“这是要……”


    “先别说话。”李太妃低声道。


    段念月急火攻心,大喝一声:“谁也不许动她们!天大的事也等姐姐好了再说!宫女走了,你们这些男人来端水送药?”


    ?


    宫女们嚎哭着喊冤,可就算再挣扎,也敌不过侍卫铁钳般的手,眨眼间都被押出了门。十几个年轻宫女、四个嬷嬷、六个小太监在院子里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并排跪着,段念月脑子里嗡嗡作响,随手抄起一个花瓶,往那校尉身前“哐”地一砸,厉声道:


    “你们故意的?前脚进了屋,后脚就能翻出木偶来?谁藏东西藏得这么浅,专等你们来搜?”


    校尉面不改色:“娘娘稍安勿躁,小人带这些嫌犯回去,等审问清楚了,自会放无辜者回来。”又对侍卫道:“暖阁里还有人,把他们都带出来。”


    ?


    “谁敢?!我看谁敢进去?!”段念月目眦欲裂,伸开双臂挡在屏风前。


    校尉拱手:“小人奉命行事,对不住娘娘了。”


    他按住腰间的佩刀,才往前走了一步,段念月飞快地捡起地上的花瓶碎片,对准自己的喉咙。


    一丝鲜血流了下来。


    ?


    “娘娘,你这是……”校尉语塞。


    段念月幽幽地道:“你进去啊?我高低是陛下的妃子,他叫你搜宫女,没叫你逼死我吧?我就是死了也缠着你,你可要当心了。”


    两人僵持了半晌,校尉拗不过她,退后挥手吩咐侍卫:“你们都退到门外去。”


    “退到院门外!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进来!”


    ?


    校尉道:“小人在宫外等到酉时,您什么时候放里头的宫女太监出来,小人什么时候回去向陛下复命。酉时一过,请恕小人无礼了。”


    他带着侍卫们离开。


    院内的哭喊尖锐刺耳,叶濯灵头皮发麻,十分不忍。段念月的脸颊泛起愧疚的红晕,眼里闪着泪光,小声地对那些下人说了句“对不住”,咬牙回到暖阁里,坐在床边。


    皇后失去了知觉,身下的血还在流。


    ?


    “太医呢,太医怎么还不来?”段念月恨恨地握拳砸着褥子。


    暖阁中除了她和皇后,只剩下四个人,里面竟然没有太医。两个宫女掩面哭泣,惊魂未定;一个小太监蹲在炭炉边,颓然垂首;还有个尼姑坐在供菩萨的暗间里,敲着木鱼。


    “太医不会来了。”一道笃定的声线传入耳中。


    段念月的伤处盖上一方手帕,她抬起头,呆呆地望着叶濯灵。


    ?


    叶濯灵递来一颗药丸:“这是赛扁鹊制的固本培元丹,里面放了紫金参,我也不知它能不能派上用场。先前人多眼杂,我不方便给你。”


    她对李太妃点点头,后者去了暗间,与尼姑说了几句话,纱帘上映出二人的影子。


    这药是李太妃随身带着的,她看不下去侍卫落井下石,便叫叶濯灵给皇后服下。


    段念月红着眼道了声“多谢”,把丹药塞进皇后的嘴,让宫女灌水。


    ?


    “陛下太狠心了……”她伏在床沿,眼泪止不住地往外冒,“他是故意的,故意挑这个时候派人来,他想让姐姐死在宫里……姐姐,你错了,他对你没有半分情义,他巴不得你生完孩子就去死……狗皇帝!烂心烂肺卸磨杀驴的狗皇帝!”


    皇帝的算盘已经暴露无遗——带走凤仪宫的宫人,让太医一个个借口溜走,就是为了保证皇后不会从凤仪宫竖着出来。而这里的下人和段念月,很可能也会为皇后陪葬。


    ?


    叶濯灵旁观至此,遍体生寒,她和李太妃也在宫内,而陆沧在长青殿。


    皇帝会怎么处置她和李太妃?


    他会不会用她们来要挟陆沧?


    “宫里如果有止血的药,就给皇后服下,现在只能将就将就了。”叶濯灵对段念月道。


    ?


    段念月唤那小太监:“平安,你练过武,知道什么药材止血吧?死马当活马医,姐姐性命垂危,我们挑不得了。耳房的柜子里有生熟药材,是姐姐平日吃的,你快去看看。”


    叫平安的小太监吸着鼻子应下,带着一个宫女去耳房找药。


    阁中的氛围沉闷到极点,叶濯灵把窗扇打开,却见花园北边的御道上站满了禁卫。她没好气地关上窗,听到暗间里的慧空师太和李太妃似乎在争执。


    ?


    一盏茶后,太监把几个找出来的小瓶放在段念月跟前,里面是止血生肌的丸药,段念月把它们捣碎,就着温水喂皇后服下。几人眼巴巴地等着,可皇后还是没能转醒,气息羸弱,双眼紧闭。


    深重的绝望压在众人心头,织金绣银的床帐变成了一座华丽的坟墓,蚕食着皇后的躯体。鲜血的气味萦绕在鼻尖,段念月再也支撑不住,抱住姐姐的肩大哭起来,起初还在咒骂皇帝,后来便上气不接下气地哀求起菩萨,连叶濯灵这个外人也不禁鼻子发酸。


    ?


    汤圆在脚踏上焦虑地踱步,夹着尾巴,忽地跳到叶濯灵脚下,摇了摇头。


    叶濯灵心里咯噔一下,把它薅过来:“别瞎说。”


    “阿月……”


    皇后睁开了眼。


    ?


    段念月先是一喜,而后悲从中来,这像是人们说的回光返照。她抹了把脸,强笑道:“姐姐,陛下马上就过来看你了,他和孩子就在来的路上,你再坚持一会儿。孩子可漂亮了,健健康康的,他长大会孝顺你……”


    “阿月……你要替我照顾好他……委屈你了,要在这宫墙里过一辈子……九郎,九郎呢……”皇后直直地盯着前方。


    叶濯灵以为她糊涂了,起身去叫李太妃。


    汤圆跑到小太监那儿,扯着他的袍角,小太监仍在给炭炉扇风,涕泪横流,抖着嘴唇,布满血丝的眼里满是恨意,硬是没说出一个字。


    ?


    就在叶濯灵掀开纱帘的那一刹,皇后的床发出“咔咔”的响动,几人看到床脚移开三尺远,都惊呆了——床底正对的方形地砖随之打开,居然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暗门!


    “阿弥陀佛,你们顺着这条道出宫去吧。”


    叶濯灵猛然回头。


    慧空师太站在纱帘前,双手合十。阳光洒在她白净的面孔上,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透着悲悯,还有某种复杂的情绪。


    ?


    “师太,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暗道?连姐姐都没告诉过我……”段念月惊问。


    慧空没有回答,用那把轻柔动听的嗓音道:“地下有两条岔路,一条窄的通向开阳门外的出口,一条宽的通向陛下的寝宫。殿下,你换身衣裳,带他们出去,再也不要回来了。”


    李太妃从她身后走出,眉眼宁静,神态沉稳。


    ?


    叶濯灵道:“母亲,这……”


    “什么都别说了。陛下不会放过段家人,还有这里的宫女太监。宫外围着士兵,我们要抢在他们进来之前出去。”李太妃道。


    “可是,姐姐不能走路……”段念月又哭了。


    慧空朝她施了一礼:“殿下,你是大柱国最后的血脉,今后要好好活着。”


    ?


    段念月流着泪,对身边两个宫女说:“你们走吧,我不走。我要陪着姐姐,是生是死,听天由命。我要是能活着,就去照顾孩子,他是姐姐生的,我不能不管他。还有平安……”


    炭炉旁的小太监摇着头,示意自己也不走。


    那两个宫女跪下,含泪道:“娘娘不走,我们有什么脸面逃出去?”


    “走吧,不要像其他人一样,被带去严刑拷打。我护不住他们,至少得护住你们两个……”段念月拉起她们。


    ?


    李太妃对叶濯灵道:“这两人就交给你了,我与慧空师太去长青殿。阿灵,你放心,三郎不会有事。”


    叶濯灵抿住唇:“母亲,燕王府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也想弄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要陪你们去长青殿。”


    一个宫女道:“太妃不是说赛扁鹊在宫外吗?平安,你在这守着皇后娘娘,我们去找他,说什么也要把他请过来,让他救活娘娘。”


    慧空看着这群固执的人,垂下眼帘:“善哉,善哉。既然诸位心中都拿定主意了,贫尼再费口舌也是枉然。”


    ?


    李太妃对段念月道:“暗道的机关在观音像后,拨三下开,两下关。殿下,你还年轻,不该困在这里。”


    “多谢太妃和师太,我心意已决。”段念月坐回了床沿,眼中是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慧空看着她与大柱国肖似的面庞,略有动容。


    叶濯灵很是佩服她:“我们走了,你小心。”


    ?


    五人一狐依次进了暗道,暗门在头顶合上了。


    “嚓”地一下,地道里亮起光。李太妃把火折子递给慧空,由慧空走在最前面引路。不仅宫女满腹怀疑,叶濯灵也心痒难耐,等到慧空指点宫女们走上一条岔路,她才开口问:


    “师太,您从前是不是凤仪宫的宫女,后来才去溱州出家的?”


    慧空并不回应。


    ?


    叶濯灵的嘴歇不下来,又夸李太妃:“母亲,您准备得真齐全,连火折子都带上了。您让三位师太护送玉观音上京,那时就预料到陛下要对夫君下手了?”


    李太妃心事重重,也缄口不言。


    叶濯灵只得尴尬地跟着她们,从宽敞平坦的暗道内走过。地下水汽重,还有老鼠在窸窸窣窣地跑动,她提着裙摆,绣鞋底湿透了,可两个长辈都没抱怨,她和汤圆也没有抱怨的理,所幸走了不到一刻,就隐隐听见人声。


    这条路到头了。


    ?


    慧空在石壁上摸索几下,找到一个长条形的机括,缓慢地往下拉,砖面无声地裂开一条缝,向两侧滑开。李太妃熄灭火折子,牵着叶濯灵悄然走出暗道,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叶濯灵环视周遭,一尺外有明亮的光线从几个小孔透进来。她抱着汤圆找了一个孔,捏住它的嘴筒子,偷偷地向外窥探,第一眼就看见了放在榻边的皇帝冠冕和玉玺。


    这是长青殿的书房,靠墙有个高大的书橱,放满了书籍,东头有一张九尺长的罗汉榻,雕饰着数条金灿灿的龙,以鸽血宝石点睛,华贵无比。陆祺坐在榻上,榻前的竹席上也跪坐着一人,正是陆沧,两人离得很近。


    ?


    陆祺的声音分外清晰。


    “……三哥,你若是我,也会忧虑得睡不着觉。世宗和段贵妃的儿子一出生就被抱去了宫外,一直好端端地活在世上,他比先帝和旁支的藩王更有权利继承皇位。他是世宗钦定的太子,大柱国的外甥,身上流着皇家和段家的血。”


    “可他已经坐在龙椅上了。”陆沧平静地道,“允吉,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


    第132章132剖心语


    这话犹如惊雷,直直地劈在叶濯灵的脑门上。


    她瞪大了眼,一时忘记了呼吸,而李太妃和慧空则淡然自若,像是早就了解这桩宫闱秘辛。


    ……皇帝是大柱国的外甥?是世宗皇帝和段贵妃的儿子?


    那个孩子不是十二岁就遇刺身亡了吗?


    ?


    殿里静了许久,陆祺身子后倾,靠在软枕上,似乎放弃了伪装,声音带着些微苦涩:“是婶婶告诉你的?”


    陆沧道:“母亲不告诉我,我也大致猜得出来。大周有那么多藩王,为何义父偏偏挑中了庆王一脉?他是因为你而选择我做义子,不是因为我而推举你当皇帝。允吉,你方才说了这么多陈年旧事,都是在试探我。你在害怕。”


    “怕?我怕什么?”陆祺好笑。


    “你怕我知道了所有事,会把它们抖露出去。你还没有回答我,到底想怎么处置我和燕王府?”


    ?


    暗室内的叶濯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陆祺的笑容消失了,眼眸晦暗不明:“好吧,既然你都这么问了,我就实话实说——我还没考虑好。如果我想杀你,不会把你叫进宫,让你给我的第一个孩子取名。三哥,我希望你也对我坦诚。”


    陆沧沉声道:“我的诚意,你从来都清楚。你派人来溱州搜寻我是段贵妃之子的证据,又派段家的刺客重伤我,这是什么态度,我也心知肚明。”


    ?


    陆祺长长地叹了一声,左手摩挲着腰带上的玉璧:“大柱国暴毙的头天早上,崔夫人带儿子进了宫,因此我才没出城去送你。大柱国临终前回光返照,说他的外甥还活着,被婶婶养大了,崔夫人和段珪都以为是你。我听了自是震惊不已,便叫人去溱州找线索,果然在普济寺找到了一封旧信。”


    叶濯灵看见慧空师太在暗暗诵经,而李太妃目不转睛地望着陆祺,手掌紧贴在墙壁上。


    她蓦地想起三个月前尼姑庵里闹过贼,原来那是陆祺派人偷了信,这样的手段和曹五爷船上那个窃贼的行径如出一辙。


    ?


    陆祺自嘲地道:“不管你信不信,我看到婶婶在信里说,她要报恩,所以收养了那孩子,我着实松了口气。可偏偏你的王府长史又送来了另外的消息,你不是皇子,甚至连宗室血脉都不是。”


    “于是你就让吴长史去曹家找证据。”陆沧道。


    陆祺直言不讳:“是。普济寺尼姑的信,还有曹夫人的信,我都要拿到手。你是不是很奇怪,婶婶是他的救命恩人,你们对他那么好,他为何要替我办事?”


    ?


    他展开一个莫测的笑容,从抽屉里拿出那幅十年前的画,“唰”地在空中抖开。陆沧的目光触及画上的人,细微地一颤,随即低头不再直视。


    李太妃的手握成拳头,眼里的愤怒和失望几乎要溢出来,浑身散发的冷气让叶濯灵瑟缩了一下,她从未看过李太妃如此生气。


    “君子论迹不论心啊。”陆祺感慨,“吴长史若能把这么无耻的念头藏好,那他就是个为燕王府操劳的忠仆、因公忘私的君子,可惜他没藏住。我在王府看到这幅画的时候,和你是一样的心情。”


    ?


    陆沧的语气隐含怒意:“一样的心情?你如果和我一样在乎母亲,拿到这幅画就该毁掉,而不是收着它这么多年,用它来要挟吴敬。”


    以叶濯灵的目力,看不清画上的内容,可她大致懂了。


    ……没想到吴长史看起来正言厉色,却是个肖想主子的卑鄙小人!他这么多年不娶妻,敢情是对李太妃别有心思。


    ?


    陆祺反驳道:“三哥,你错了。我从小父母双亡,在郡王府长到十五岁,是真的把婶婶当作母亲,也是真的想她。我头痛得厉害时,总能恍恍惚惚看见她在灯下为我绣衣裳,对我笑。可我明白,她永远不会像对你那样对我。我成了皇帝,就不是她的孩子,她见了我要跪下行礼,也不会再叫我的乳名。我心里难过极了。”


    陆沧问:“你把这幅画给她看了?”


    陆祺默认了。


    ?


    “你心里难过,这就是你伤害她的理由吗?我在嘉州打仗,母亲不仅要为我的安危担心,还要为她的名誉担心。她视作己出的孩子用别人的错误去威胁她,让她没脸,你可想过她比你要难过得多?你连对她的尊重都做不到,却说把她当成母亲,难道你对她的孺慕之情,就是在除掉我之后留她一条命吗?”


    不等陆祺回答,陆沧继续道:“你的确没想让刺客取我性命,因为我的命必须送在战场上。一个身负重伤的将领,这次没死在嘉州,下次就会死在北疆,但绝不能死在溱州封地,你是知恩图报的君主,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


    叶濯灵闻言打了个哆嗦。李太妃极轻地道了声“不好”,双眉蹙成川字,而慧空的手虚按在一块深色的砖头上。


    汤圆扑腾了几下,叶濯灵对它竖起一根食指摇了摇,慢慢地弯腰放下它。它端坐在墙壁前,也找了个小孔,聚精会神地观察书房里的两人。


    ?


    陆祺喝了口茶,淡淡道:“我的命是婶婶保下来的,也是被她养大的,无论她做了什么,我都不会对她动手,但别的事,恕我无能为力。三哥,我身体不好,不得不未雨绸缪,你能原谅我吗?”


    陆沧被气笑了,刚要说话,冥冥之中却有一缕凉风从帷幕后刮来,寒意透骨。


    他警惕地坐直了,没有说话。


    ?


    陆祺又道:“你要是段贵妃的儿子,我会很高兴。你有了这个身份,对我就构不成威胁,大柱国死了,段家倒了,我只要编一个理由,就能让你背上骂名,朝野的口风是向着我的。可你不是,你只是平民的儿子,你很忠心,很仗义,是大周的战神,士兵们都愿意听你的话,婶婶最疼的就是你。三哥,我很嫉妒你,即使我当了皇帝,还是嫉妒得很。其实我也是敬爱你的,你是我唯一的兄长,每次你出去打仗,我都盼望你能早日凯旋,一遍遍回想你对我的好,可我一闭眼就看见那群人把传国玉玺交到你手里。这种感觉,你不会懂。”


    ?


    他眼睫一掀,寒芒毕露:“平民冒充皇室宗亲,是诛九族的大罪,不过我猜,吴敬暴露后,你那位好夫人亡羊补牢,把证据销毁了,我要拿这个理由制住你,只有从你舅舅入手。”


    但那样太费神了。他的时间不多,要用来提拔辅政大臣、平衡后宫势力、物色下一个可以替代燕王的朝廷肱股。


    “那你为何不拿着母亲和慧空师太的密信,把皇子的名头安在我身上?”陆沧犀利地问道。


    陆祺饮尽茶水,手中转着空瓷盏,喃喃道:“这不重要了。”


    ?


    都是殊途同归,两人不约而同地想。


    瓷盏即将脱手的那一刻,轻微的风声从背后刮来。


    陆沧袖中的右手一翻,正待发作,书房西面“轰”的一响,一条白影扑了过来,冲着帷幕后汪汪大叫。


    ?


    陆祺大惊,从榻上倏然站起,只见錾铜浮雕的那面墙从原处移开了,侧面接连走出三个人来!


    寝殿里竟有个连他都不知道的暗门!


    陆沧也愕然起身:“母亲?!夫人……你们怎么在这?”


    ?


    李太妃径直走向陆祺,裙角沾着尘泥,却庄严得像一尊佛像,慑人的气势逼得陆祺往后退了一步:


    “陛下不愿说,我就替你说!三郎是皇子,也许用不着去死,二十年来宗室自相残杀所剩无几,他又功勋卓著,百官会联名上书保他。可冒充皇族,罪无可赦,你当然要找最稳妥的法子定他的死罪。”


    “婶婶!”陆祺痛苦地叫出声。


    ?


    李太妃又近前一步,声色俱厉:“允吉,你太令我失望了。我真后悔当初答应大柱国做了这件事,你看看这是谁?”


    她指向一旁。


    叶濯灵配合地挽着慧空师太走上前。一瞬间,她恍然大悟为何之前觉得师太面熟了,这张平平无奇的脸竟与陆祺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男女有别,岁数差得又大,他们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尼姑,一个在京城,一个在江南,任谁也不会把他们联系到一起。


    ?


    陆祺看到慧空,先是一愣,而后避开视线,勉强撑住几案,笑道:“这位师太我认得,是普济寺的慧空。婶婶,你不会让她来假扮段贵妃吧?世上无人不知,段贵妃早在泰元三十年就死了。”


    李太妃步步紧逼,一直走到他面前,冷冷道:“允吉,你不想认她吗?你如今是皇帝了,不要像个孩子一样懦弱胆小。”


    陆祺的手指死死抠住玉璧,后脑勺剧痛起来,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我凭什么要认?就凭她和我长得有几分像?空口无凭!”


    ?


    “你为什么不敢看她?”


    李太妃放缓了语调,可每个字都像尖锐的锥子,狠狠地扎在陆祺的胸口,“让我说给你听吧,是谁把你带到世上来的,你心中一清二楚,不是吗?可段贵妃和世宗皇帝的名声太差了,你断不会容许自己有这样的父母,也不敢承认自己铲除了亲舅舅一家。这些年我们不告诉你,是因为你的母亲认定告诉你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惹出许多祸患,倘若不是你急着要你哥哥的命,我们永远不会揭开这个秘密。”


    叶濯灵把冲着帘幕拱起背的汤圆抱回来,瞟了眼陆沧,他神色沉静,显然是知情的。


    ?


    ……好嘛,这母子俩提前通了气,都瞒着她!亏她忧心那么久,原来他们有杀手锏。禅院失窃后,师太肯定通知过太妃丢了一封信,为此太妃才让她上京,以备皇帝对陆沧发难,护送那尊玉观音就是个幌子。


    此时双方撕破了脸皮,叶濯灵也顾不上藏拙了,一想到自己在碧泉岛上被刺客追杀、担惊受怕的窘态,就气不打一处来,讥讽道:


    “陛下,您有头风,碰巧大柱国也有头风。您再好好看看这位慧空师太,她不但长得与您相像,瞳色还与大柱国相仿呢,这就更巧了。传闻段贵妃手臂上有一粒红痣——”


    ?


    她拉起慧空的左臂,利索地把袖子捋到肩部,那颗鲜红的小痣赫然暴露在几人眼下,她用手抹了几下,没抹掉,“师太不仅和贵妃有相同的痣,还对宫内的暗道门儿清,真是巧得不能再巧了!要不是师太带路,我们哪能听见您的真心话?我年轻,没见过段贵妃,不敢认,您不妨请宫中的老人和朝中的老臣过来认一认,想必他们畏惧天威,就是长了九个脑袋也不敢欺君!”


    李太妃盯着陆祺,句句掷地有声:“允吉,你是要认她,还是想效仿你的父亲杀了她?或是让帘子后埋伏的侍卫把我们都灭口?你不信她是你的母亲,不如现在就动手吧!”


    ?


    陆祺牙关紧咬,两腮的肌肉抽动着,想唤人来,又忍住了。


    他的眼光在慧空的脸上逡巡,这个尼姑他从小就认识,她和太妃交往甚密。天兴元年的冬天,他和陆沧都染了伤寒,太妃请普济寺的僧尼进王府念经,其中就有慧空,岁荣也见过她。慧空是二十五年前出的家,眼睛又不像中原人,岁荣以为她是段元叡安插在溱州的眼线,就叫人去她的房里搜信。


    可他们都没料到……还有另一种可能。


    ?


    沉默的慧空放下左袖,抬起双眸,凄然道:“一切争端因我而起,原该由我了结,我遁入空门二十余年,还是无法置身事外,实在罪过。”


    她看着陆祺,嗓音清如琉璃,悦耳至极:“出家人本不该踏足红尘,可我六根不净,只能带发修行,是第二次破戒了。第一回,是你七岁那年重病垂危,我来南康郡王府看你,第二回,是这次应太妃的请求上京。陛下,如果我以出家人的身份劝不了你,那么以母亲的身份,是否可以命令你放下屠刀,放过燕王府和宫内的无辜之人?”


    ?


    陆祺身躯一晃,目中满是不可置信,他朝慧空走出一步,怔怔地张开嘴,好像有满腹的话要说,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他再逼近一步,无比细致地打量着这个穿僧衣的女人,神情从惊疑不定变成了愤慨,一张苍白俊秀的脸涨成了红色,手脚不住地发抖。


    他不由自主地向慧空靠近,欲扣住她的双肩,大声质问她为何不认亲生儿子,就算是跟她一起住在庙里,也好过寄人篱下受人白眼,可当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闪现出泪光,他的眼睛也跟着刺痛濡湿,心口更是酸楚悲怆,双膝一软,跪倒在她脚前,哑声唤道:


    “母亲!”


    ?


    第133章133忆前尘


    叶濯灵小小地舒了口气。陆沧执起她的手,在掌中掂了掂,可他和李太妃的表情都没有变轻松。


    汤圆依然夹着尾巴看着帘子后,陆沧揉了揉它的耳朵,在它湿润的鼻头上亲了一口,低语:“乖,没事的。”


    慧空受了陆祺三拜,扶他起身。她与陆祺相比镇静得多,环顾这座华丽的殿宇,轻叹:“前尘往事,真如南柯一梦。我避世多年,本不愿插手他人的私事,但太妃求我解救众人脱离苦海,所以我才带她来到此处。陛下听完我的话,能发慈悲之心放过燕王殿下,便是一件大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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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祺不置可否,请她坐在榻上,她婉拒了,站在原地将尘封多年的旧事缓缓道来:


    “泰元三十年的秋天,大柱国从北疆得胜回京,世宗在宫中大宴群臣。我记得那年的秋天特别冷,不到十一月,苍离宫就燃起了炭火,有个大臣醉酒后打翻了一盆红箩炭,世宗也没发脾气。我以为他那日兴致好,可众臣散了后,他把我留在宫里,屏退左右闭了宫门,我才知晓他压抑着怒气。他又一次问我,那孩子究竟是谁的?为什么长得和我们都不像?我感到很耻辱,于是和他吵了起来。”


    慧空停了片刻,目色悲凉:“世人皆知皇帝宠爱一个西羌来的牧羊女,却不知我在入宫前就成过亲。泰元十七年,世宗西巡,在城外听见我唱歌,次日就给了我丈夫几箱金银,把我带回了京城。我弟弟阿元那时在军中做校尉,他说这是泼天的富贵,让我接住,我怨恨丈夫把我卖了,就听信了他的话。可没过多久,我就发现皇帝的脾气异于常人,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大喜大怒,有时他对我温言细语,把什么秘密都向我倾吐,有时又阴沉多疑,在气头上常常打杀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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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宗没有立太子,我怀有身孕后,嫔妃们忌惮我,有人污蔑我和外男私相授受,肚里的孩子是个野种。世宗处死了凤仪宫的十几个侍卫,凡是进过我宫里的男人,乐师、御厨、太医,有一个算一个,不是被严刑拷打,就是被流放到千里之外,我的前任丈夫曾托人来宫中问我借钱,世宗也把他杀了。我整日忧虑,害怕孩子出生后遭人毒手,也担心皇帝喜怒无常,来日会危害我们母子俩和段家,便与弟弟商议,把孩子送出宫,找一户殷实人家收养。


    “泰元二十三年,你未足月就出生了,宫里的流言愈演愈烈,我庆幸你舅舅把你抱出宫,送去了溱州。南康郡王妃愿意冒险帮我,她说郡王有三位夫人怀孕,可以把你记在其中一位名下,养在王府里,把郡王的孩子换到她娘家去。”慧空看向李太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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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太妃接口道:“当年我进宫赴宴,世宗以谈论琴谱为名私下召见我,我推托不去,此事传到后宫,次日便有妃嫔在琴上做手脚,让我当众难堪。贵妃解围之恩,我铭感五内,能帮上的忙自然要帮。天不佑王府,三位夫人生下的孩子里,活到满月的只有一个。我思来想去,不能委屈了小皇子,让他和三郎在府中平起平坐,刚好邻县的庆王府也添了人丁,小王爷是遗腹子,他母亲产后发热走了。庆王一脉只有两房,小王爷按理该交由我抚养,我差人去接他,可那孩子生得弱,半路上就一命呜呼了。”


    她深深地凝视着陆祺,“天意使然,让你顶了小王爷的缺。三郎和你都不是我生的,我扪心自问待你们公平,你的吃穿用度比三郎要高一等,你却总觉得我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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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祺抿唇,衣袖微微颤抖。


    慧空道:“江南比别处富庶,也没有那么多战乱,太妃又是个和善之人,我放心把你交给她。我在宫里养了一个弃婴当皇子,因为我必须有孩子,你舅舅要靠他平步青云。到了泰元三十年,世宗的疑心越来越重,隔三差五就要寻我的错处,那日散了宴会后,他竟对我动起手来,我在宫中八年,那是头一回。你舅舅恰好来禀报军情,走到宫门口,见主屋外没有下人守着,又听到屋里的动静,就硬闯进来,正看到世宗把我推在地上,掐着我的脖子。我额头上这条疤就是在台阶上磕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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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的场景历历在目,她伸手抚过那条凹凸不平的伤疤,眸中黯然,“我和阿元自幼相依为命,他在我入宫之时发过誓,不准任何人欺负我。他虽这么说,我却没想过他真的对世宗动了手。世宗喝了酒,狂性大发,阿元根本劝不住,情急之下抱起手边的花瓶砸在他背上。不料这一下砸得太重,世宗口吐鲜血,诅咒他不得好死,然后就驾崩了。我们二人惊惧交加,阿元放了把火,烧了苍离宫,从火中把我背了出来,又和侍卫们一起回去救世宗,当侍卫找到他,他已成了一具焦尸。阿元对外说我们三人乘醉睡下,等火烧起来才醒,没有人敢怀疑他。”


    陆祺跌坐在榻上,面上血色尽失。叶濯灵和陆沧也大为震撼,久久不能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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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受到惊吓,当晚便梦到世宗的鬼魂来索命。他因我而死,我不能释怀,想自尽了此残生,可阿元救下了我,他说这不是我的错,弑君的是他,凡事有他担着。他问我想不想当太后,我对宫中和朝堂之事厌恶恐惧,自是一口回绝,他思索了一晚,让我从凤仪宫的暗道秘密出宫,去溱州投奔太妃,他则和我的贴身宫女演了出戏,说我在宫内上吊了,把一口空棺材运去了皇陵。”


    慧空怅然道:“再后来,那可怜的孩子继了位。他太小,段家的势力抗衡不过其他外戚,五年后,他就死在这座大殿里了,听说就是歇在这张榻上,在睡梦里被人割断了喉咙。他才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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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祺不自在地挪了下腿脚,遍体生寒。


    “我太自私,为了自己安心,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宫里,面对那么多豺狼虎豹,而你舅舅只把他当做棋子。自他死后,我看破红尘,在普济寺潜心修佛,诵经赎罪。你在郡王府一年年长大,太妃对我说,你是个志向远大的孩子,不甘在江南当个闲散王爷,可我已打定主意不再理会外事,你的路应由你自己选。你十八岁那年,先帝驾崩,你舅舅在众多藩王里挑来挑去,还是选了你当皇帝,也许这就是你的命吧。‘允吉’是我怀着你时给你取的名,我除了这个名字,什么都不能给你了。我想让你干干净净地活着,如此就好,可天意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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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慧空失落地摇头,“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你父亲的影子,他是个嗜杀、无情的人。陛下,你是一国之君,他人的生死只在你一念之间,你可以高抬贵手饶过功臣和下人的命,为何不这样做呢?”


    陆祺握紧茶杯,心中一个声音在呐喊,另一个声音又在嚎啕。窘迫、恐慌和悲愤使他的头更加剧烈地痛起来,眼前阵阵发黑,待晕眩过去,他沸腾的内心平息下来,僵硬地扯起嘴角:


    “朕……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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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沧撩袍跪下:“陛下不过是忧惧臣篡权夺位,臣对天发誓,绝无此心,否则叫臣万箭穿心,永为孤魂野鬼。昔年宋武帝召诸葛长民于东府,诉尽平生之事,却暗伏侍卫于幔中,杖而杀之,陛下今日所为,与武帝一般无二。臣愿做范蠡王翦,不愿做白起李牧,臣早已厌倦了四处征战,只想回溱州享天伦之乐,请陛下应允。”


    陆祺目光复杂地俯视着他,幽幽道:“‘昔年醢彭越,今年杀韩信’,只要三哥不说出这样抱怨的话来,朕可以容你在江南终老。至于你的身份,朕看在母亲和太妃的面上,也不会再提。你还是先领了征北军印,去堰州支援韩王,抗击赤狄是国之大事,不可因私而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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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将装印鉴的匣子往前推了一寸,拍了拍手,高声道:“你们都出来!”


    话音落下,帘幕后蓦地闪出四个黑影。


    叶濯灵看到他们腰上都配着刀,抱紧汤圆,出了身冷汗。陆沧站起身,面沉似水,握住她的手,安抚地摩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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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祺冷冰冰地道:“康承训呢?把他带过来!都是他在朕面前进谗言诋毁燕王,扰乱朕心,这等奸佞小人,若朕不杀了他,他不知还要说出什么诛心之语。”又回头对慧空道,“母亲,您以慈悲为怀,可朕是一国之君,当依国法处置佞臣,还望您恕朕杀生之罪。岁荣,带母亲去偏殿歇息,一会儿朕让乳母抱小皇子去拜见她。你再去备一块铁券,朕用朱砂写了免死赦文,让工匠用金填字,刻在券上,送去燕王府。”


    岁荣也从帘后出来,躬身领命。一个侍卫出去带康承训,其余三个留在殿内,站得离陆沧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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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慧空道:“陛下当着我的面写了丹书,我再跟总管走。我是佛门中人,不便在宫中居住,当与太妃一同回溱州,我已发愿在普济寺为养子诵三万遍地藏菩萨本愿经,如不能行,当永堕十八层地狱,受不得超生之苦。”


    陆祺皱眉道:“知生母而不养,这不是折了朕的寿吗?”


    李太妃道:“师太远离俗尘,才能得圆满,放她回寺中,正是陛下的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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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祺挽留不成,只得作罢,命人传旨解凤仪宫之围,又取出朱砂笔墨,在织着五色祥云的黄绢上写下赦文,加盖国玺,呈给四人看。李太妃细读一遍,点了头,叶濯灵见上面写着“国以永存,爰及苗裔”、“卿恕九死,子孙三死”等言,也放下心。


    陆沧谢了恩,慧空跟岁荣离去。


    “陛下,康承训带到。”侍卫通报。


    “传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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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濯灵没见过这位鼎鼎有名的谯阳郡公,但听过不少他的劣迹,宫女们嚼舌头总会提到他。人不可貌相,这康大人可谓一表人才,穿得也甚是朴素,他进了书房,不紧不慢地向陆祺和燕王府三人行礼,开口便道:


    “臣家中还有老母和一个瘸腿的弟弟,请陛下饶过他们的性命,臣在阴司里会对陛下感恩戴德。”


    侍卫带他进长青殿,没有说明缘由,陆祺道:“你不问朕传你所为何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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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承训淡笑:“想是臣说了燕王殿下许多坏话,陛下察觉臣心术不正,要臣伏法。”


    “你倒是清醒。”


    康承训道:“臣自知罪大恶极,不指望陛下网开一面,来时已服下毒药,一个时辰后就会毒发身亡。请陛下让臣回府见亲眷最后一面,今早臣进宫为陛下弹琴解乏,走得匆忙,还未嘱咐弟弟孝顺好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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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祺十分满意他的态度,问陆沧:“三哥,你看呢?”


    “康大人洞若观火,本王佩服。”陆沧对康承训拱了拱手。


    “王爷光明磊落,厚德载物,满朝文武只有您没在人前说过小人的不好,也不拆穿小人的场面话,该是小人佩服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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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濯灵倒生出了一丝惋惜,此人的嘴确实讨喜,怪不得皇帝宠信他。康承训可太好用了,他不怕得罪人,把皇帝不方便说的话说了个遍。皇帝按他说的办,铲除了眼中钉,顶多得个昏君之名,而大臣们的怨气都积攒在康承训身上,等时机成熟,昏君杀了这条恶犬,就又变回了明君。


    在她看来,陆祺是个假仁假义的伪君子,还不如这个真小人。


    康承训看出叶濯灵的腹诽,和和气气地道:“王妃殿下真是菩萨心肠。人皆有一死,小人不过是把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提前享受完了,谈何伤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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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只是叶濯灵,连陆祺都有所感慨:“好,朕就让侍卫送你回府。你虽犯下大罪,朕念你奏乐有功,不让你的家小连坐。”


    康承训再拜稽首,施施然出了殿,仰天长笑而去。


    殿中剩下四个暗卫,都是在幕后听了壁脚的。陆祺举起腰上的金牌,冷声道:“谁最后一个自尽,就别怪朕对他的家眷心狠手辣了。”


    几人站成一排,面露犹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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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还要朕亲自动手不成?”陆祺将瓷盏往地砖上一掷。


    啪嚓一声尚未在耳中消失,几道血光飞溅开来,人影随之倒地。


    四个大活人顷刻之间毙命,叶濯灵看呆了,抱住陆沧的右臂,汤圆趴在她肩上瑟瑟发抖。李太妃捻着左腕的佛珠,低低念了声佛,不忍直视地上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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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祺亲自扶她坐在案边的凳子上,给她斟了杯热茶。他没有急着叫人来给这些死士收尸,而是对陆沧温声道:


    “三哥,你既发了誓,从今往后我便对你再无猜疑。我知道,你对我心存芥蒂,难以恢复幼时的亲近,可我孤家寡人一个,也是不得不防。我不强求你把我当做弟弟,但望我病入膏肓之时,你能担起辅弼重任,不至于让我的血脉断绝。这丹书你拿去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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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招手唤陆沧来到案前,捧起那方写了朱砂字的黄绢,转身交予陆沧:“三哥……”


    陆沧接触到绢布的一刹,寒光乍起,尖利的刀锋直冲他胸口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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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4章134风云变


    “三郎!”李太妃失声叫道。


    “小心!”


    叶濯灵还未看清陆祺是怎么挥刀的,陆沧已然举臂格挡,用一个东西架住了那把匕首,“当啷”一下,一截断裂的玉簪掉在地上。他轻轻一推,将陆祺推到榻边,眼中充满了失望,居高临下地问:


    “这就是你说的‘再无猜疑’?允吉,不要让我看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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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险……


    叶濯灵后怕地搓了搓冰凉的手,忽地想起什么,一摸发髻——她的簪子呢?


    她立刻反应过来,陆沧进宫经过严密的搜身,身上没有任何利器,所以他抱她的时候就顺手牵羊,摸走了她的簪子防身。


    ……这老谋深算的禽兽,手也太快了,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少了个发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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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太妃滚下泪来,捂着心口,指着陆祺道:“你眼里还有你母亲吗?才送走她,就要毁约,还当着我的面下杀手,这等小人做派,连蛮夷都做不出来!罢了,罢了,我宁愿从未收养过你,三郎要是死在这,我就和他一起去,想必你早就盼着我们死!”


    陆祺撑住榻沿惨笑几声,面上青一阵红一阵,眼眸迸发出狠绝之意,却含着泪:“三哥,你今日向我俯首称臣,焉知来日不会效仿虞旷和段家起兵反我?将来你有了后嗣,焉能保证子孙后代和你一般忠心?别说你我不是同宗,就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为了皇位,什么事做不出?大柱国是我的亲舅舅又怎样,只要对我有半分威胁,我就不会容他活着,更何况段家那群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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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双目通红,激动地挥着袖子:“三哥,你没有孩子,不懂我的心,我注定命不长久,活不到太子亲政的岁数。你是周公还是王莽,只有上天知道,前有田氏代齐,后有曹丕篡汉,我不能赌!错过了今日,就再难有斩草除根的机会……呵,可惜我有心无力。你把玉玺拿去吧,拿去吧,省得以后大费周章地去争去抢,闹得腥风血雨天下不宁!”


    “你在说什么?我从来不想要你的天下!”陆沧辩驳。


    陆祺哈哈大笑,从案上取过国玺,揭开黄布,近乎疯狂地往他身前一抛,泪水长流:“你既知我意,早晚有一日要报仇雪恨,我倒不如死了痛快。我有负婶婶教导,来世再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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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亮的刀光当空划过,“噗”地扎入胸膛。


    “陛下!”


    回到书房的岁荣拨开帘子,被这一幕惊得魂飞魄散,手一滑,托盘“哐”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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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允吉!”陆沧奔上前,扶住陆祺摇摇欲坠的躯体,满目惊痛,连点他几处穴位止血,“你何必如此?我是什么人,你当真不知?如何就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那厢叶濯灵揽着快昏过去的李太妃,掐着她的人中,扭头一看,陆祺泪流满面,揪着陆沧的衣襟,嘴唇艰难地翕动着:


    “不必为我……三哥,我有一句话……”


    陆沧神情怔忪,侧耳去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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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住……对不住你和婶婶……”


    “夫君,当心有诈!”叶濯灵霍然起立。


    刀子插在陆祺的胸口,可龙袍上怎么没有一滴血?


    说时迟,那时快,陆沧遽然撤了手,可陆祺的动作比他更快,一抹极细的银光“嗖”地飞入他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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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君!”叶濯灵肝胆俱裂,和岁荣同时跑过去。


    陆沧闷哼着踉跄后退,抬手点了几处大穴,可面色飞速转青,似大厦倾塌、江心崩舟,轰然倒在一地碎瓷上。


    “三郎,你怎么样?!”李太妃欲起身,却脚软跌在凳子前,岁荣忙去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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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沧喷出一口血,眉宇紧锁,拔出肩上的银刺,勉强运气调息。叶濯灵看得清楚,那是从陆祺腰带上的玉璧里飞出的暗器,方才他扯断了玉璧的红绳,这玩意就是从绳子里蹦出来的!


    那一瞬,爹爹的头颅和陆沧濒死的模样都浮现在脑海中,她火冒三丈,什么也不顾上了,眼里只有这个歹毒可恨的皇帝,抓了一片碎瓷就从地上跳起来:


    “我跟你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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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祺抹去泪痕,冷笑:“就凭你?”


    他到底习过武,比普通人身手强些,拔出插在软猬甲和丝绵夹层上的匕首,紧走几步,一刀朝她天灵盖劈去——


    叶濯灵避无可避,性命攸关的当口,她急中生智,把脖子一低、发簪一拔,那顶高高的狄髻随着刀刃的力道“咚”地落了地,露出后脑勺扎成丸子的短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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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祺千算万算,没算到她的狄髻里是空的,匕首卡在了金丝网里。他正要再拔刀,头痛却突地发作,视线模糊不清,立时出了一背汗,仅凭直觉挥出一拳。


    叶濯灵承蒙陆沧言传身教,也学了几手防身术,将身一矮,屈肘去撞他肋下。这一招用了十成的力气,陆祺眼见不妙,横踢一脚,右腿却被什么一扯,有条白影死死地咬住了他的靴子。


    “小畜生,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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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汤圆闪身溜开,可他的左脚还没落地,又目不能视,这下顿失平衡,在铺着地毯的台阶上一脚踩空,重重摔在侍卫的尸体边。


    叶濯灵只听一声惨叫,腥热的鲜血激射出来。


    “陛下!”岁荣声嘶力竭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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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祺的身子不住地抽搐,肿起的头皮被台阶磕出一个豁口。岁荣冲过来,抱着他老泪纵横,不管怎么堵住伤,血液还是源源不断地喷涌,在地毯上汇成一条殷红的小溪。


    “阿公……立太子……杀……杀了他们……”


    陆祺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中毒的陆沧,从鼻子里呼出最后一口气,手臂无力地垂下,头颈歪向一侧。


    他望着浸在血泊中的玉玺,瞳孔渐渐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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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濯灵呆呆地把目光投向他身后。


    汤圆正端坐在那张金光灿烂的龙榻上,眨着一双大眼睛,天真又无辜地看着她,舔着嘴边被血染红的白毛。


    “汤圆,你……”


    她把“弑君了”三个字吞回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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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短几息功夫,皇帝杀人不成反丢命,陆沧身中剧毒,岁荣抱着尸体哭泣,她的思绪如一团乱麻,捡起狄髻戴上,无助地在殿内踱来踱去。


    “夫君,这毒能逼出来吗?”


    陆沧没有回答,依旧在盘腿运功,黑紫色的血从嘴角溢出。叶濯灵五内俱焚,抚上他冰冷的脸,带着哭腔道:


    “你这么大的块头,可不能被一根刺弄死啊……夫君,你不能死……你说要给我下厨做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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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沧撑开眼皮,虚弱地道:“这毒厉害,我最多撑半个时辰,让赛扁鹊来。”


    “好,好!你先别说话!”


    叶濯灵六神无主,长青殿有五个死人,陆沧又走不了,她要怎么出去叫大夫?卓将军还守在殿外呢!


    “母亲,我们现在怎么办?夫君快去见我爹了!”她求助地问李太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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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太妃此时恢复了冷静,踩着一地血污走过来,摸了摸陆沧汗湿的额头,从贴身带着的药瓶里摸出一颗清热解毒的药丸,低声对叶濯灵道:


    “宫女去找赛扁鹊了,希望我这药能让他拖一拖。我们要把他带去凤仪宫,但在此之前,还有事要做。”


    岁荣仿佛苍老了十岁,心如死灰地把陆祺抱到龙榻上,拂上他的双眼。汤圆见这个死人抢了自己的位置,还不乐意走,被叶濯灵薅着尾巴拽了下来。


    ?


    李太妃见岁荣垂泪不语,拾起地上的匕首,二话不说便把刀架在陆沧颈上,声如洪钟:“岁总管,您照顾陛下一辈子,是他最信任的人,您嘴里的话,就是陛下的意思。只要您发话,我们母子俩不敢抗命,我先杀了三郎,再一刀抹了脖子,我以南康郡王府二十代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发誓,决不食言!”


    匕首嵌入肌肤一分,血珠滴在衣襟上。叶濯灵虽知这是李太妃在逼岁荣给答复,却也急得跺脚。


    陆沧咳嗽道:“母亲所言,甚合我意,但望阿公放过我夫人和那只狐狸,还有燕王府众人。我是平民之后,阴差阳错袭了爵,能享世间难享之福,此生再无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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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濯灵也跟着他们唱红脸,哭道:“夫君,你和母亲都去了,妾身也不独活!我们三个死了倒干净,能搏个忠君爱国的名,可小皇子才出生就没了父亲,要如何稳住朝中的文武百官?宫中还有这么多禁军,殿门口还有一个正值壮年的柱国将军呀!总管抱着一个婴儿出去,要怎生应对?”


    浓重的血腥味在殿中弥漫。


    岁荣万念俱灰,默然良久,长叹一声:“太妃这不是让我难做吗?陛下和王爷都是我看着长大的,陛下去了,我怎么忍心让王爷和您也随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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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太妃心下一松,把匕首一丢,掏出帕子拭泪。她走到岁荣身边,轻轻地搭住他的肩膀:


    “岁总管,陛下的所做所为您都看见了,他和三郎的身世您也听见了。您是个明事理晓大义的人,定不会坐视国土沦陷、天下动荡。咱们该依陛下所说,立太子,颁布遗诏,您是陛下的亲信,只有您能出去宣旨。”


    岁荣沙哑道:“咱家听凭太妃差遣。”


    他摘下玉佩递给李太妃,李太妃褪下菩提手钏交予他,以此起誓永不相害。


    ?


    李太妃问:“陛下的亲笔文书都放在哪?”


    岁荣佝偻着腰,打开书案后的橱柜。


    “阿灵,去拿几份带字的纸,再取一卷空白的圣旨。”


    叶濯灵目瞪口呆:“母亲,您是想……”


    “事急从权,没有更好的法子了。我念,你写。”


    ?


    这是要矫诏!


    饶是叶濯灵干过骗婚、骗人、骗印鉴的大事,还是被李太妃结结实实地震住了。她养的狐狸弑了君,她还要在皇帝死后模仿他的笔迹写一份假遗诏出来,不知陆祺的鬼魂飘在空中看到这一切,作何感想。


    她不得不承认,李太妃的胆子比她要大多了。


    ?


    叶濯灵和岁荣抱来一沓奏折,还有几份没盖章的圣旨,李太妃依次扫了一遍,记下陆祺的笔风,在紫檀案后静思一刻。叶濯灵才铺好打草稿用的罗纹纸,就听她不紧不慢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春秋》之义,立子以贵。皇后之子,宜承大统。兹有皇子……”


    “单名霁,云开雨霁的霁。”岁荣补充。


    ?


    “……皇长子霁,日表英奇,颇肖朕躬,今立为太子,以承宗庙,所司具礼,以时册命。然中宫凤体违和,特命德妃协理东宫庶务,辅翼储君,以彰慈教。值此多事之秋,北疆烽烟未靖,遂封韩王为征北将军,拨付京畿援兵五万,即日驰援,固我金瓯。又查谯阳郡公康承训屡进谗言,构陷燕王及文武官吏,罪证昭然,贬为庶人,俟秋后问斩,以正视听。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钦遵。永昌八年五月十二。”


    叶濯灵在纸上唰唰写完,对李太妃佩服得五体投地,问岁荣:“总管,您看还有什么要添的?”


    ?


    “燕王殿下……”


    “他要养伤,去不得北疆。”李太妃斩钉截铁地说。


    岁荣试探道:“咱家的意思,是王爷劳苦功高,不如封他做个太师。”


    李太妃看了眼榻上陆祺的尸体,眼角残着泪:“不必了。我家这孩子实心眼,不适合留在京城,再说担了虚职,就不好做实事。将来若有战乱,他一身武艺还派得上用场,可以为天子黎民谋个福祉。写这几句话就够了,言多必失,恐怕大臣们察出纰漏,况且字越少,可运作之处就越多。”


    ?


    岁荣点头称是。


    叶濯灵亦是赞同,太师的名头虽好,却不如手里有兵的藩王。皇帝刚殡天,边疆不宁,主少国疑,在这关头放权有弊无利,还是过来人精打细算。


    她抓起一把黑白棋子,只要能用上的字和部首偏旁,都放了棋子做标记,而后摊开云鹤纹暗花缎的空白卷轴,笔尖蘸墨。


    ?


    才要落笔,她“哎呀”了声,问道:“母亲,康承训不是要自尽吗?这一句要不要改?”


    李太妃道:“不用改。陛下要放过他的老母和弟弟,我们就遵从这个旨意。查出证据再夺爵行刑是正理,康承训在朝中树敌极多,不是一个自尽就能了事的,家眷很难不连坐。若要处置停当,一则正逢太子登基,天下大赦,二则他知罪自尽,这时放过他的家眷,就好说了。”


    叶濯灵频频肯首,这也太细心了!


    ?


    笔尖即将挨到缎面,李太妃忽然道:“等等。你看这里,圣旨开头的第一个字,是写在右上角第一朵祥云上。”


    ……还真是!


    叶濯灵乖乖应了,一笔一画地抄起陆祺的字,没抄几个字,又被叫停了。


    “阿灵,‘英’字是太祖名讳,需要减一笔。”


    ?


    叶濯灵羞愧得无地自容,还好她才写了个草字头。她只知自己模仿段元叡和陆沧的书信游刃有余,却没想到仿个圣旨这么难,果然骗术这项手艺活儿要勤学勤练,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千万不能骄傲自满。


    她甩甩脑袋,用最快的速度写完圣旨,有两个错误做前车之鉴,她连盖章都不敢盖了,生怕又出什么岔子。李太妃擦干玉玺的血迹,印了印泥,叫岁荣把章盖在日期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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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5章135天外天


    方方正正的红章映入眼帘,岁荣又抽泣起来:“陛下就这么走了……”


    “岁总管,眼下不是悼念的时候。小皇子在何处?”李太妃问。


    “就在偏殿,乳母带他去见师太了。”


    “那就好。陛下死得突然,卓将军又在宫外,不知他收到了什么指令,我们不得不防。依我看,先保守秘密是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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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荣道:“咱家把陛下搬去床上,殿里这四个侍卫,找可信的小太监给他们蒙上白布,抬出去烧了,不叫人看见伤口。这几人收了贿赂意图弑君,却被王爷所杀,但王爷也中了招,因此陛下让赛扁鹊进宫医治,王爷救驾负伤,就无弑君之嫌。咱家再换身衣裳,抱小皇子出去,带着圣旨、玉玺和金牌,就说陛下犯了旧疾,命咱家登崇德门昭告天下立了太子,等处理完宫内的事务,再宣布陛下的死讯。他是失足触阶而死,与旁人不相干。”


    陆祺之前和他们谈话时,岁荣在帘外听着,叶濯灵便对他直言不讳:“您让卓将军带一半士兵去崇德门,我和母亲还是走暗道回凤仪宫。不瞒您说,赛扁鹊已在来的路上,他是为了救皇后的命,我们直接把夫君从暗道带去凤仪宫,与他碰头,这样要快一些。如有人问起,您就说夫君是从长青殿后门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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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荣心思灵敏:“咱家让小太监抬一顶空轿子进宫,说里头坐着赛扁鹊,再从这儿抬一顶空轿子去景和宫。等赛扁鹊治完王爷,咱家就用大轿把王爷王妃和太妃一起抬去景和宫,最后封上暗道。”


    李太妃道:“这样极好。这几日劳烦您照看小皇子,寸步不离。另外,请您遣散宫内的重兵,尤其是武库外的,只留人守住宫门,严控内外进出。”


    “咱家与昭武卫的中郎将私交甚好,您不必多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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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太妃又问陆沧,“三郎,你走得了吗?”


    陆沧摇摇头。


    不是没有别的办法把他运出去,但叶濯灵眼尖,跑到一个放着大水桶的黄花梨架子前,拉着横木晃了晃,铁轮子在光滑的地砖上哗哗转动。


    “母亲,用这个!暗道里又宽又平,它能当车使,咱们推着夫君走,一会儿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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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出来的地方是一面铜雕墙,九条龙对半分开,里头有几级往下的台阶。事不宜迟,三人合力搬开水桶,叶濯灵年轻力壮,扛起木架一溜烟蹿了下去,把它放在暗道里,又跑上来和李太妃搀起陆沧,连拖带拽,好容易让他在架子底坐稳。


    叶濯灵有种在扛年猪的错觉:“真沉呐,怎么看不出一点胖……”


    陆沧还有心情跟她开玩笑:“我以后少吃点。”


    “王妃殿下,您落了这个!”岁荣小跑几步,把断成两截的玉簪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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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多谢总管。”叶濯灵吐了吐舌头。


    暗门在身后关闭,李太妃对着透光的小孔道:“总管大恩,我们三人铭记于心,日后您有差事,尽可吩咐。”


    叶濯灵这才发现那些小孔是龙的眼睛,腹内编了个笑话,想逗陆沧几句,让他提起精神,可他又吐了几口血,无力地靠在木板上。


    “你就是多吃点,我也不嫌弃。”她扁了扁嘴,掏出狗绳拴住横木,“汤圆,叼着火折子,拉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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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濯灵不让李太妃推车,可李太妃执意挽起袖子,也跟着推。没多久叶濯灵就累了,但李太妃和汤圆还在卖力地干活儿,她只得气喘吁吁地继续干。


    “母亲,您别硬撑,累了就歇着……”


    谁看得出这是藩王的嫡母、一品的诰命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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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太妃泰然自若,边推车边道:“我年轻时生产受损,比纸糊的灯笼还不禁风吹,后来听天竺僧人讲经,他们有一套瑜伽气功,和道家的内丹修炼有异曲同工之妙,我每日晨起睡前练一练,怪受用的,身体和精力比从前好多了。”


    “您不是隔三差五就吃药吗?”叶濯灵奇怪。


    铁轮子在沙地上骨碌碌滚过,李太妃轻飘飘地道:“阿灵,你知道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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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您原来在装病……”


    “能者多劳,那么多麻烦事都要我出面去做,我哪有闲功夫写字弹琴?老太妃去世后,我就决心舒舒服服地过日子。”


    汤圆被震撼到,回头瞅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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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濯灵心中无异于山崩海啸,对她这个婆婆的印象再次改观,吭哧吭哧地推着车,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一直想问您来着,夫君的身世,您是清楚的吧?”


    李太妃瞥着她:“我怎么可能不清楚?别人问,我是今日才知晓,可你问了,我就同你说实话,那三个侍妾都是我挑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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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濯灵的下巴“啪嗒”掉到了地上。


    “二十五年前,老王爷病入膏肓,却还没个后,郡王无子即国除,一大家子人,光靠我和老太妃的俸禄是养不活的。我和老王爷商议过,在外头找了三个刚怀孕的民女,她们有的嫁了人,有的和人私通,我趁老王爷还活着,叫他上表朝廷,给她们夫人的名分,这样她们就能拿三份俸禄,等孩子生出来有了爵位,还能再拿三份,王府周转的钱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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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老王爷能同意吗?”叶濯灵稀奇。


    这可是给南康郡王戴了三顶绿帽子啊!


    “他就是不同意,我也要把这事给办下来。我找神医给三郎的娘偷偷诊断过,没跟她明说,使了个法子让老王爷把她接回府。三位夫人都是这么进来的,临产前几个月,我送她们回乡去僻静处生产,生完住一段时日再露面,这样怀胎的月份就对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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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濯灵自诩骗术小有所成,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和藏匿保护段贵妃、伪造皇亲骗俸禄、张口就能报圣旨的江南才女李太妃一比,她绝对还得再潜心修炼几十年,真心实意地道:


    “母亲,我对您肃然起敬、心服口服、拜倒辕门、自愧不如。您就是那高瞻远瞩的鸿鹄,造诣出神入化独步天下,我就是那坐井观天的蛤蟆,只会旁门左道雕虫小技。我以后一定跟您勤学苦练,成为德艺双馨的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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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拐过一个弯,前面就是凤仪宫的暖阁了。


    李太妃没理会她拍出花的马屁,轻声道:“曹夫人怀得久,三郎的生辰倒不用往后推。他打娘胎里出来就有九斤重,白白胖胖的,与别家的孩子都不同。我说他是个混世魔王投胎,养胖了自己,苦了娘亲,谁想越养越省心,也不怕磕了碰了,皮实得很。我记得他小时候上街玩儿,别人看他又高又壮,斯文得有点傻,五六个小孩儿围上去欺负他一个,他从不还手,只是跟他们讲道理。唉,三岁看老,他这样的性子,正该配个机灵点的女孩儿,你愿意跟我学着点,自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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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濯灵承认:“他脾气确实挺好的,换了个人可受不了我。”


    陆沧“嗯”了声。


    叶濯灵吓了一跳:“你没晕啊!”


    陆沧唇色发白,却还能哄她,气若游丝地道:“马上就晕了……夫人,你挂着我的护身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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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濯灵鼻尖酸涩,摸着项下反光的玉佩:“快闭嘴吧,眼神都不好使了。你的狼牙在我兜里呢,这是采莼的玉。”


    汤圆停下脚步,“呸”地吐掉火折子,坐在暗道出口下。


    李太妃拨动机关,暗门打开,头顶透进光亮,暖阁里空无一人,床也是空荡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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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都上哪儿去了?”叶濯灵自语。


    地上散乱地堆放着染红的棉布,李太妃推测:“定是神医让她们搬去外间诊治,他不是太医,不好进皇后的产房。”


    “母亲,您在这儿等着,我唤人来。”


    叶濯灵拔腿跑出去,隐隐的哭声传进耳朵。她循声找去,果然有两个宫女站在主殿后的抱厦门口,正是去宫外找赛扁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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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妃殿下,您回来了!”一个宫女惊叫。


    看炉子的小太监猛地抬头。


    “赛扁鹊来了吗?”


    “来了,来了!神医在里面给皇后娘娘施针,他说这儿离膳房近,方便端水端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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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濯灵一喜,还好这两个宫女不辱使命。她不多废话:“你们来帮我抬人,我夫君身中剧毒,走不了。”


    宫女们感激她和李太妃指路,也不问缘由,随她回到暖阁,和李太妃一起把陆沧抬了上来,搬到通风的暗间里,移来屏风,垂下门帘。


    陆沧陷入了昏迷,脸色白得可怕,左肩只是被刺了一下,竟还在汩汩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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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濯灵和李太妃都等不住,推开抱厦的门,炭火的暖气扑面而来。皇后平躺在一张垫着褥子的长桌上,全身赤裸,四肢和胸腹扎满了银针,段念月边哭边念佛,而赛扁鹊有条不紊地拔着针。


    血止住了,但皇后依然没睁眼。


    “舅舅,殿下怎么样?能活吗?”叶濯灵问。


    赛扁鹊也焦头烂额:“有个杀千刀的大夫给她灌了虎狼药,就是奔着整死她去的。该做的我都做了,能不能活命,全看老天爷了,等药煎好,给她服下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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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拔完银针,擦了擦手:“德妃娘娘,别哭了,快给你姐姐穿上衣服吧。”


    话音未落,叶濯灵一把将他拽飞,往门外跑:“夫君中毒了,您救救他!”


    “什么?”赛扁鹊头痛欲裂,“又来一个……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


    他被推搡着来到暗间,娴熟地翻开陆沧的眼皮,又查看了他的伤口,把了一会儿脉,问道:“是谁给他下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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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能是谁?您认识的。”叶濯灵抱怨。


    “嗯……这毒我也认识。”他拈着一撇胡须。


    叶濯灵振奋道:“那就好,夫君就交给您了,您要多少诊金,从他俸禄里扣!”


    “你们都出去吧,留一个宫女给我打下手,把我的药箱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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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太妃悬着的心总算落进肚子,拉着叶濯灵离开:“我们就别在这儿打扰神医了。阿灵,我看你累了,手都在抖,赶紧去歇歇。”


    叶濯灵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大约是酉时二刻,日头西沉,凤仪宫外的侍卫不见了,但下房还是门户大开,那些被污蔑实行巫蛊之术的宫女太监都不在。


    紧张散去后,深重的倦意泛上来,她搬了两把凳子:“母亲,咱们就坐在这儿等吧。”


    “你这小身板,要是累坏了,三郎还得怪我。我守着他,你放心去躺着。”李太妃的语气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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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濯灵犹豫后答应了:“那我就去睡一个时辰,把汤圆留在这陪您。”


    她使劲搓了搓汤圆的瓜子脸,亲了它好几口:“乖乖的,姐姐睡一觉就来。小汤圆表现特别好,晚饭姐姐给你加个大鸡腿,我们汤圆是绝世好狐狸,是最懂事最聪明的小狗狗。”


    小太监端茶过来给二人喝,嗓音尖细得有些别扭:“王妃殿下,我带您去暖阁边上的耳房休息,委屈您睡宫女的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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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汤圆从李太妃的膝上跳下来,不安地咬着叶濯灵的裙角。


    叶濯灵喝完热茶,眼皮直打架,不作多想:“没事儿,我不挑。”


    她跟小太监去了耳房,摘下狄髻,脱了外衣,打了个哈欠,一沾到枕头就不省人事,哪管外界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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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觉睡得黑甜,全然无梦,叶濯灵觉得自己躺在软绵绵的云朵里,四肢百骸都舒畅至极。她很久没有睡过这么香,腹中极致的饥饿感让意识一点点聚拢,她的头脑变得清醒起来,还听到了絮絮的人声,正想伸个懒腰,却被鬼压了床,身子动弹不得。


    她试着挪了挪手指,不行;又撑了撑眼皮,也不行;想张开嘴,两片薄薄的嘴唇就像压着千斤重的石头,硬是掀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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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濯灵懵了半天,那阵说话声更清晰了,背部的触感也更强烈,她身下好像不是宫女的床,而是一块颤动的木板,渗出的汗水把衣物贴在上面,风一吹,凉丝丝的。她的鼻子也开始醒了,一股甜腻的干果味几乎熏得她打喷嚏。


    这不是鬼压床吧……


    凤仪宫的耳房里也没有这么多杏子干、桃子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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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嚏!”


    身体的反应不受控制,她打完喷嚏,还是睁不开眼,但指尖能动了。


    “嗯?什么声音?”有个粗嗓子的男人问。


    “是那一篮小鸡崽子,在车上蹦跶,撞翻了罐子。这几个铜板您拿着买酒,是小人孝敬您的……没想到京城查得这么严。”一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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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濯灵感到身上的重量一轻,有什么东西被拿开了,小鸡仔啾啾的叫声隔着一层棉被响起。


    “哎,我不能收,不能收,一大早刚上值就收你的钱,叫人看见了不好。”


    “兵爷,拿着吧,没人看见。我和二弟去村里卖了货,明日再带些干菜瓜果回来,捡好的送您,要是晚了些出城,您给通融通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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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濯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人的声音……


    不会吧……


    她是不是听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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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6章136陷囹圄


    “走吧走吧。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不是要讹你的钱。平时根本不查货物,半夜三更上头下了命令,说有拐子拐卖良家妇女,让我们查仔细。”士兵道。


    叶濯灵的指甲嵌进手掌。


    车子走了一段,市井的杂音渐渐远了,她反复咀嚼着他们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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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现在是清晨,她睡了一整夜。


    第二,有人把她从皇宫里绑出来了。


    第三,这两个商人以兄弟相称,把她装在运货的车上,运出了京城。


    第四,半夜五城兵马司匆忙下了令,要严查进出城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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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宫大内把守森严,就是没受伤的陆沧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一个晕倒的女人运出去,何况她睡在凤仪宫里,皇后、段念月、赛扁鹊、李太妃、两个宫女和一个太监都在!


    等等,那个给她端茶的小太监……


    那杯茶有点苦,她以为是太浓了,可浓茶提神,她喝了几口,反而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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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房和暖阁只有一墙之隔,一个宫女在照顾皇后,另一个宫女在给赛扁鹊打下手,只有这个小太监有机会把她从暗道里扛出宫!她不见了,李太妃和岁总管定会让人去找她!


    因为失踪的是王妃,上头不能大张旗鼓地找,只说是拐卖妇女。


    这守城的士兵也太大意了,还收了贼人的贿赂,可恨她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否则等她逃出生天,必要向陆沧告状,治他个玩忽职守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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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濯灵咬住下唇,轻微的疼痛中,手脚恢复了几分知觉,迷药的效果在消退。


    正思考着如何脱身,车子骤然停了。


    周围寂静,过了几息,商人里的“二弟”开了口:


    “你醒了吧?哼,陆沧做梦也想不到,他的宝贝夫人落在了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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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公子,我们已经出了城,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吴长史,你发誓听我的话,我才大费周章从诏狱里救你出来,你可不要出尔反尔。咱们二人结伴行路,我就同你说明白,我要带这个女人去草原,把她交给赤狄人,以报陆沧杀我族人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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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濯灵倒抽一口凉气。


    这回她听得清清楚楚、再错不了,这两人一个是失踪已久的魏国公段珪,一个是本该关在诏狱里的燕王府长史吴敬!


    老天爷是要灭她吗?!


    她如同遭了一记闷棍,他们一个同陆沧有仇,一个同她有仇,段珪会武,吴敬善文,她想逃走,简直比登天还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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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冷静……叶濯灵默念了无数句“阿弥陀佛”,眼前光线一亮,是车上搭的苫布被揭开了。


    她用尽全力睁眼,看到两张陌生的脸孔,还有茂密的树丛。


    吴敬和段珪都易了容,打扮成做小本买卖的商人,五官可辨认出原本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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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濯灵想说话,嗓子眼干涩,咳了几声,但舌头僵硬,吐不出字来。她躺在一堆蜜饯罐子中间,愤恨地望着吴敬,小鸡仔在她头顶叫个不停。吴敬避开她的目光,又把苫布盖上了:


    “官道边人来人往的,我们还是快赶路吧。二十里外有一座村店,我们在那儿买些干粮,稍作休息,申时之前到镇上讨两匹马,趁夜出京畿。”


    段珪道:“好。京城附近我熟路,我们从西北方的小道出司州,那里的防卫最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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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语气胸有成竹,叶濯灵心想怪不得陆沧说他没出息,这王八蛋打仗不行,逃命躲藏的功夫一等一的好,都逃出经验来了,甚至能躲过皇帝派去找他的那么多官兵。


    不过他怎么在京城?又是怎么和宫里搭上关系的?


    她想起汤圆的异状,霎时冷汗涔涔,原来汤圆不让她跟小太监走,是这个缘故!皇后宫里的药味和血腥味太重,所以汤圆的嗅觉不好使了,离得近才能闻出段珪的气味。


    扮成太监混进宫并不容易,是谁帮段珪做到的?单纯的段念月有这个本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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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濯灵满腹疑问,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没得出结论。


    到了晌午,那两人在村外把车上的货物都卖了,换银两买了不少长途跋涉的必需之物。令她意外的是,段珪身上还带着金银细软,这些首饰不是她狄髻上插戴的,做工并不精致。


    他一个落难贵公子不会去做贼了吧?


    真是有辱门风,令人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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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药的药劲儿彻底过去,两人轮流看守叶濯灵,让她下车活络活络腿脚,啃几口炊饼,喝几口水。她说自己要出恭,段珪和吴敬到底都读过书,骨子里是讲究人,在她腰上拴了条麻绳,允许她走到一丈外解手。她还想多走走查看地形,被段珪套进麻袋里,重新扔上车。


    接下来的五天,叶濯灵都这般度过,每日有固定的时辰吃喝拉撒,其余就是躺在麻袋里睡大觉,没有半点逃跑的希望。为了防止她喊叫求救,段珪点了她的哑穴,只有独处时会解开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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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珪不愧是逃过缉捕的人,带他们成功地混出了司隶校尉部,一路逃窜到羲山脚下。两个男人如履薄冰,吃不好睡不安,也很少说话,好在没遇上搜查的官兵,这晚他们歇在一处荒废的土地庙里,想到明天就能进入昌州境内,心情多少放松了些。


    段珪燃起篝火,煮了一锅肉粥,还热了烧酒,与吴敬对坐在稻草上,一口接一口地饮着,脸上浮出红晕。他喝完热粥,看了眼被捆住手脚坐在墙根的叶濯灵,把碗递给吴敬:


    “剩下的给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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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濯灵闻到粥的气味,肚子咕噜噜唱了空城计。吴敬舀了一碗粥,盖上一个热腾腾的鹅油烧饼,把碗放到她脚边,一言不发地解开她手腕的绳子,然后缩回原处,仰头靠在包袱上,双眼直愣愣地盯着房梁,用手摸着脸上的胡茬。


    破窗外,一轮弯月爬上东天,墙根萦绕着绿森森的萤火虫,蛐蛐的嘶叫此起彼伏。


    几个时辰过去,叶濯灵的穴道自行解开了。她狼吞虎咽地喝着粥,却见段珪带着醉意来到土地像前,撮土为香,拜了一拜,嘴里念念有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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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吃饱喝足,嘴巴就闲得慌,嘲笑道:“段公子,你有这闲工夫拜土地,不如给你爹烧烧纸,他老人家就你一个儿子,在九泉之下定会保佑你顺利出边关的。”


    段珪的后背一僵,随即站起身,在包袱里摸索一阵,抽出一沓黄纸来。


    ……他还真带着纸钱啊!


    叶濯灵把这句话吞回去,看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一张张地焚烧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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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爹……”


    “我不是给他烧!”段珪打断她的话,眼眶微红,“是给我二叔祖。整个段家,只有他对我最好,可他死了,被陆沧一箭射穿了喉咙!”


    叶濯灵举起双手,示意自己不想惹他。但段珪酒意上来,在她面前激动地走来走去,恨恨地瞪着她:


    “陆沧和陆祺这对狼狈为奸的兄弟,真是好得很呐!那狗皇帝把我二叔祖的头送到诏狱里,给我几个堂兄堂叔看,还要传首九边。我二叔祖为国朝打了一辈子仗,就落得这个下场!要不是皇帝逼得段家无路可走,他能造反吗?他都七十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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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段家对你最好的人,是你爹。”


    叶濯灵就是看不惯这杀了她爹的小人在她面前大吼大叫,壮着胆子道,“你在回京的路上跑了,这不是给皇帝送把柄吗?要不是你扔下魏国公府不管,连你娘下了狱都不现身,嘉州那伙段家人怎么会对你失望透顶,最终铤而走险举起反旗?”


    段珪一愣,继而颤着声线反问道:“你一个外人懂什么?要不是我娘,我早就被父亲一脚踹出段家的大门了!他恨我娘,也恨我,恨了二十几年……他是我爹啊,他怎么能说出那些话来骂我,我在家没有一日是舒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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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痛苦地蹲下身,捡起酒囊灌了几口,呼出一口酒气,忽然阴恻恻地道:“所以我把他杀了。”


    吴敬从地上抬起脖子。


    “我把他杀了。”段珪低声重复了一遍,又对着庙里的二人哈哈大笑,额角的青筋抽动着,流下两行泪,“我把他杀了,他死了,哈哈哈……他不是骂我不孝吗?我就不孝给他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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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濯灵最受不了男人发酒疯,吴敬能忍,她忍不住:“那你娘对你也不好吗?她就那样孤零零地死在牢里,你都不来给她收尸。”


    “是她让我走的,是她让我走的!她让我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了!”段珪激愤地捶着胸口,痛哭流涕,“谁说我没去看她,我娘的尸骨就是我收殓的,我把她抬到棺材里,送出了衙门,眼睁睁看着她的车走远……”


    “你进过诏狱?”叶濯灵惊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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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敬给段珪递去一方手帕,他抹了把脸,止住哭泣,神情又变回了阴狠,带着鼻音冷冷道:“如今我逃出京城,也不怕告诉你。我提拔过一人,他在诏狱里当差,我在他家住了几个月,就跟在他身边。他对我就像对主子,我要他办的事,他不敢不办。”


    他把头转向吴敬,“我可是磨破了嘴皮,才让他找了个死囚替你。你很有用。”


    吴敬皱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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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濯灵茅塞顿开,段珪随身带的金银首饰,一定是这个官员赠给他的盘缠。此人能替换死囚,还能让段珪给崔夫人入殓,说明在诏狱中地位很高。如果他专门负责看守段家人,皇帝可能会召他问讯,他带着易容的段珪进了宫,就可以和凤仪宫的宫女搭上线。


    段念月识得段珪的身份,才会让他守在皇后的产房里。


    叶濯灵不得不叹息,人算不如天算,皇帝和她都灯下黑,没料到段珪就在眼皮底下盘算复仇大计。段珪看到皇帝迫害姐姐,旧恨添了新仇,估计做梦都想手刃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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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珪接着道:“陆沧中毒受伤,正是赤狄反攻的好时机。我把燕王妃交给赤狄可汗,以此为交换,让可汗借我兵马报仇,吴长史,你在燕王府十三年,了解许多机密,才干也足够当个军师辅佐我。我们二人去赤狄成就一番事业,也不枉来世上一遭。”


    “什么?你要向赤狄人借兵马,攻打大周?!”吴敬吃惊地坐起身。


    先前段珪救他时,只说是要报复陆沧。他是个土生土长的周朝人,听到这话,不免心惊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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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狗皇帝不念夫妻之情,给我姐姐下虎狼药去母留子,他灭了段家,还要杀结发妻子,他不配当皇帝!不把他从皇位上拉下来,难解我心头之恨!”


    叶濯灵也是惊愤交加,骂道:“你疯了吗?你恨他,杀了他就完了,为何要一国的百姓都陪他遭殃?你姐姐是皇后,她生的皇子就是下一任天子,等熬死了皇帝,你就是国舅爷,何苦要对赤狄人卑躬屈膝,做遗臭万年的卖国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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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西羌人,不是周人。”段珪冷笑数声,“长姐向来体弱,就是赛扁鹊来了,也无济于事。她死了,狗皇帝不会留着我妹妹,只会留着他儿子,将来等他有了别的皇子,这个流着段家血的孩子是什么下场,不用我说吧?”


    “陛下他……快死了!”叶濯灵差点把天子驾崩一事说漏了嘴,“他病歪歪的,你再等几年,他就驾鹤归西了,太子只会是皇后生的。”


    “我等不及了!”段珪把酒囊摔在稻草上,“生在皇家,连父子兄弟之间都无真情,甥舅之间就有了?我不趁此时招揽兵马,还要等到他长大成人?我连父亲都敢杀,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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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来到吴敬身侧:“吴长史,你发过的毒誓,不要忘了。”


    “自然不会忘。”吴敬淡淡道,又躺了回去。


    叶濯灵气急:“你这个卑鄙无耻的——”


    “闭嘴!要不是看你有意救我姐姐,我早就把你卖给人牙子了!你要是想活命,就少动你那张讨人嫌的嘴。”段珪指着她大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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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濯灵越看他越像条癞皮狗,丝毫不惧:“你生在公卿之家,吃的是大周百姓从嘴里省下来的粮食,穿的是大周百姓辛辛苦苦织成的布帛,倒有脸说自己是西羌人。你不是恨你爹吗?怎么不从了你娘的中原血统?”


    “你……”


    “都小点声!你们是想引来人吗?”吴敬忍无可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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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珪这才作罢,憋着气回到篝火旁,叶濯灵也翻了个白眼,双臂抱在胸前,脑子飞快地转。


    她没有错过吴敬脸上的那丝鄙夷。


    这两人不是一条心,有戏。可是她要如何利用这点不合呢?


    叶濯灵主动钻回麻袋,苦思冥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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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在土地庙睡了一夜,次日清晨照常上路。夏季多雨,乡间小道泥泞难行,经过两座县城,段珪还是驱马上了官道。马走得快,拉车一日能行七八十里,但遇上大的城镇,段珪宁愿绕路也不会从城中走。


    叶濯灵对官兵的搜捕能力十分绝望,她坐车坐了大半个月,也不见有人追着蛛丝马迹寻来,只能百无聊赖地跟着他们,装出一副凄凄惨惨、柔弱无依的模样。段珪似乎不觉得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女是个威胁,说话不避着她,也没有虐待她,这日出了昌州,入了云州,他采买归来,对叶濯灵和吴敬说了一个消息:


    “皇帝遇刺驾崩了,皇后尚在昏迷,岁总管和德妃抱着太子登基,任命了新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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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濯灵手一顿,放下筷子。


    皇后还活着!赛扁鹊果真有一手啊!


    “那陆沧呢?”她脱口问道,问完就后悔了。


    段珪眼神复杂,把一包用来庆祝的白切羊肉丢到车里:“他救驾负伤,住在京城的宅子里休养,别的我就不知道了。这一包是你的,我恨他归恨他,你和李太妃让赛扁鹊救了我姐姐,我在路上不会亏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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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他倒是把她放回去啊!


    叶濯灵踌躇了一会儿:“我宣布跟陆沧和离,写一份和离书,以后再也不找他,你能不带我去草原吗?”


    段珪抽了抽嘴角,好像见了鬼,“唰”地放下车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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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7章137挖墙脚


    用完午饭,叶濯灵坐在车里,像个垂头丧气的和亲公主,把拖累她的陆沧骂了好几遍。


    六月的暑天炎热逼人,她手脚都套在绳子里,挠不到背上的蚊子包,只能在车壁上蹭几下解痒。盛夏的热风刮起车帘,送来聒噪蝉鸣,她不由想到了炭炉上香喷喷的知了猴,咽了口唾沫,下一刻却真的闻见了一股烧烤食物的香气。


    她的视线往外车窗外飘去,一队人马歇在路旁,正在生火造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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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人带着几十匹拉车的牲口,车上装着沉重的粮袋,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吴敬上前询问,得知他们是本地的民夫,朝廷飞鸽传书,征调了几个上县的粮草,运去堰州供给军需。


    “俺听说赤狄的新可汗率大军打过来,韩王爷从梁州借了五万人,还是比他们人少,但他前阵子打了个大大的胜仗,连可汗都被砍死了!”


    民夫摇着蒲扇,光膀子坐在石头上,用乡音说得口沫横飞,“京城又给了王爷五万援兵,叫他把鞑子打回老家,俺们听说了,可不紧赶着押送粮草过去。你们也是去堰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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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敬笑道:“我们是去梁州贩货的商人。要是韩王能把鞑子赶走,那可是大功一件啊,老百姓都念着他的好。老弟,你可知继任的可汗是谁?”


    民夫摇头,另一个烧火的人搭腔:“我前儿听官兵说,老可汗死了,草原上就生了内乱,左日逐部当了老大,新可汗是他们的大王什孛利。据说他勇武过人,麾下还有一员猛将,身高九尺,使一双弯月大刀,去年就取了不少周军的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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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偷听的叶濯灵一下子来了精神,这人不就是掳走采莼的禾尔陀吗?


    陆沧说他是左日逐部的,这下要找采莼就容易了!


    她又把骂了好几遍的陆沧夸了一遍,并暗暗祈祷,他派去的探子能找到采莼,把她带回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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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陆沧的伤有没有好……他的胳膊被砍了好几下,还中了毒,纵然赛扁鹊就在他身边,她也还是不放心。


    “这个倒霉鬼,一定急得要命吧。我都丢了这么久,他可别想不开上吊了。”她默默地想。


    吴敬与民夫寒暄几句,回到辕座上,段珪抽了一马鞭,车子疾驰而去,那群民夫消失在视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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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的半个月天公不作美,时常落下倾盆大雨,三人停停走走,在月底入了堰州,登船渡过堰河,继续北上。两国交战,大周陈兵边境,商路断绝,要去草原并不容易,段珪思量数日,决定走山路避开重兵。


    “我去年来过堰州,记得云台城外有座黄羊岭。据勘察地形的小兵说,此岭纵贯堰州,绵延二百里,其中有两条路,唤作大小羊角。商旅从南边进山,一条小羊角通向云台城郊,一条大羊角通向草原,只是险峻非常,所以少有人行。大羊角的出口离草原上的孤云堡只有两日路程,那里是赤狄现今的王庭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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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珪睡前对吴敬说明计划,声音虽小,却叫叶濯灵听了去。两人沉入梦乡,呼吸逐渐深长,可叶濯灵再也睡不着了,兴奋得无以言表。


    这个脑袋被驴踢了的夯货,竟然兜兜转转把她带回老家了!堰州可是她叶家的地盘,段珪把她运进黄羊岭,无异于放狐归山,她还逃个什么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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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的陆沧远在天边,可堰州的哥哥近在咫尺,等进了黄羊岭,她使个计策骗走了马,就走小羊角那条路回云台城。只要是城里的老人,没有不认识她的,到时候她就可以坐在韩王府美滋滋地洗个澡,吃上一顿酥脆流油的烤田鼠了!


    她还要写信给陆沧,让他带汤圆坐那辆豪华舒适的大马车来接她,车上燃多多的薄荷熏香,熏走那些讨厌的蚊子……


    叶濯灵陷入了美好的遐想,在暗中盯着两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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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伊始,段珪驾车来到了襄平郡的七柳镇。


    叶濯灵打消了逃跑的念头,吃了睡睡了吃,铆足劲儿养精蓄锐。段珪以为她心灰意冷,尽管没有放松对她的看管,但态度比原先好上了一分,看她就像看一头不得不宰、赖以维持生计的年猪。


    初五那日,镇上有大集,他和吴敬买齐了所需之物,破天荒掏钱住了客栈。段珪奔波了一个多月,不是睡破庙就是睡帐篷,胡子拉碴满面尘垢,对镜一照,几乎认不出自己。他从小养尊处优,在军营里都带着熏香,这会儿有了床和枕头,便想好好搓个澡再休息,于是晚饭后把叶濯灵捆住脚丢给吴敬,去了客栈对面的香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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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他第一次让其余两人独处,他前脚刚走,叶濯灵就唏哩呼噜地唆完汤饼,放下碗打了个饱嗝,讨好地唤道:


    “吴长史,我吃饱了,这儿还有一块烧饼,你拿去呀。”


    客房里有两张床,一张是叶濯灵睡的,一张是吴敬和段珪睡的,挨得很近。吴敬坐在床头看一本《云台县志》,翻过一页,没理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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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已经三天没有好好吃饭了。你有心事。”叶濯灵再接再厉,试图引他开口。


    吴敬对她扬了一下右手,露出掌心的迷药包。这迷药是段珪留下的,威力极大,人只要闻一下就会晕过去。


    叶濯灵用帕子擦擦嘴边的芝麻,把烧饼用油纸包好抛上床,可吴敬只是拿起它放到床边的柜子上,双眼不离书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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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敬看守她时,从不与她说半句话,她此前暗示过他好几次,他只当看不见,但也没告诉段珪。这样微妙的立场,让叶濯灵越发觉得可以做做文章,因此她并未气馁,而是定了定神,一吐为快:


    “吴长史,赤狄人与中原人打了几百年,与我们有血海深仇,你真的要坐视不管,看段珪卖国求荣?你手中那本县志,记述了云台城二百八十六年的历史,这二百八十六年里,赤狄南下四十五次,规模最大的一次在定康八年。二十万赤狄兵长驱直入,打到了白河郡,沿路烧杀抢掠,铁蹄过处尸山血海,千里无犬吠,我叶家的先祖韩昭王身先士卒,不幸被敌兵抓住,开膛剖腹祭了旗,可汗拿他的头盖骨当碗使,盛满了他的血,逼被俘的周军喝下去。种种耻辱惨状,不可一一细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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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夫君率征北军重创阿悉结部,这帮虎狼之辈卷土重来,信誓旦旦要一雪前耻。如果鞑子破关而入,堰州的百姓首当其冲,而后便是昌州、云州、司隶校尉部,大周的子民再无宁日。吴长史,你是个明事理晓大义的人,定不会坐视国土沦陷、天下动荡吧?”


    最后一句她脱口而出,有些耳熟,好像这是李太妃劝岁荣的话。


    不知是李太妃的话中听,还是她的话振聋发聩,吴敬微微动容,抿住发白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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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濯灵按捺住焦急,趁热打铁:“我知道你心怀家国,念着千千万万和你出身相同的黎民百姓,否则不会埋头苦学水利工事,殚精竭虑地在溱州修筑堤坝。你给我上课,我很佩服你的才华和志向,读书人当如你这般安世济民。母亲每次跟我提起你,都是赞不绝口,说你是她难得的知己。发水灾的那几年,她看你不眠不休在灯下画水坝的图纸,头发都熬白了几根,心中很是过意不去,回了房便也学起这些来。”


    “她真如此说?”


    吴敬放下书,面上的欣喜一闪而逝,化为羞愧与悲哀,低头望着满是茧子的手。这双手本该握着笔挥斥方遒,却在逃亡中劈柴洗衣,干尽了粗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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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门了!


    叶濯灵窃笑,连连点头道:“自然当真。”又把脸一拉,不满地指责他,“她还对我说,定是她给你的任务太重、钱财太少,你才背叛了燕王府。你为王府劳心劳力十三年,是最大的功臣,她虽怨你,却怪不得你,还和我说了不少你们的旧事。譬如她和你第一次去商行验西洋货、到溱河上游巡视水坝、下乡劝农劝桑……”


    吴敬听到李太妃不明真相,松了口气,眼里浮出泪光,嗫嚅道:“我……我对不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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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濯灵叹道:“人皆图利,我现在也想明白了,斥责你毫无用处。这一路你待我很好,我见你仍存有良知,才冒险与你讲道理,若我能阻止段珪,就是死在这也值了。”


    提到段珪,吴敬平静下来:“你放心,他没那个本事。”


    说罢又捡起书看。


    叶濯灵一呆,他怎么又无动于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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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咬咬牙,沉声道:“吴长史,你想不想回家?先帝驾崩了,你要是能迷途知返,帮我除掉段珪,我就带你回京。我会对他们说,我能平安归来都是你的功劳,母亲肯定会原谅你,夫君也拿你没办法,就是他们不原谅,我也会保你一世无忧。我说到做到,不然就让我粉身碎骨沉在河里喂鱼!”


    吴敬思忖半晌:“你的回报的确很诱人,但我已用小女的性命向段珪发了毒誓,不能违他的意。你还是省省力气,把满腹经纶留到草原上劝赤狄人吧。”


    叶濯灵张口结舌,没料到他拒绝得这么快。


    “吴长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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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敬摸到柜子上放凉的烧饼,一口口嚼起来。


    “你这个小人!把我的饼还给我!”叶濯灵气急败坏。


    “你不是吃饱了吗?”他反问。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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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濯灵被迫闭了嘴,瞪着吴敬,恨不得把他连皮带骨都吃了,拉到茅厕里去。这个阴险狡诈的叛徒,不仅骗得了陆沧和李太妃的信任,还骗了自己一个豆沙馅的烧饼!他最好祈祷别栽在她手上!


    屋门被敲响,是店小二:“客官,我来送洗澡水。”


    吴敬警觉道:“想是你记错了,我们没叫热水。”


    “没错,跟您同行的那位爷刚刚在楼下吩咐的,说让小姐沐浴擦身。”小二道。


    ?


    三人住店,扮成一对父女和一个家丁,吴敬是一家之主。


    “我没让他抬水来,他弄错了。”吴敬从床上走下地,悄悄来到门口,攥紧药包。


    “千真万确,就是他说的啊!”小二苦着脸。


    肩上被一拍,他转身,“哎哟”了声,“爷,您来的可真是时候,不然我这水还送不进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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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珪道:“我怕你一个人抬不动,就上来看看。”


    吴敬见段珪来了,这才肯拔下闩子,门外的两人一起把冒着热汽的水桶抬进屋,放在屏风前。


    “老爷,是我自作主张了。”


    段珪冲他眨了下眼,送走小二,插上门。实则他思及吴敬行事谨慎,不一定给生人开门,所以多走了几步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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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回来了?”吴敬问。


    叶濯灵也摸不着头脑,他不是去香水行搓澡了吗?


    段珪在桌旁坐下,对吴敬道:“我方才出去,碰见几个镖师在茶铺里聊天,他们说赤狄的王位又易主了。”


    “这都换了几个人当老大了?”叶濯灵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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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珪瞧了她一眼,她忙捂住嘴。左日逐部的首领死了,部落内又会乱套,那采莼岂不是更危险了?


    “新可汗还是左日逐部的,是前任可汗什孛利的亲叔叔,叫耶利伐。十天前朝廷的援军到了,周军士气高涨,在尘沙渡把他们打得溃散而逃,什孛利逃回孤云堡,被他叔叔趁乱捅死了。耶利伐霸占了他的妻妾儿女,称了大王。”


    “草原上的蛮子生性残暴,自相残杀是常有的事。”吴敬倒不是很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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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珪的目光落在叶濯灵脸上:“耶利伐此人不仅贪财,还尤其好色。”


    叶濯灵打了个哆嗦。


    “你想把她送给耶利伐当见面礼?”吴敬问。


    “正是。”段珪对叶濯灵道,“这桶水是给你洗澡的,你昨日不是嚷着要沐浴吗?收拾干净,我带你去见可汗,进了黄羊岭就没热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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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濯灵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扯起唇角:“多谢啊。段公子,我有一个极好的提议。”


    “嗯?”段珪摸不清她的想法。


    “你不是要做赤狄的先锋将军嘛,我蒲柳之姿,恐怕那什么耶利伐看不上眼。你是大柱国的独子,血统高贵,还玉树临风英俊潇洒,论姿色比我强百倍,你脱光衣服往他帐子里一躺,跟他要多少兵马就有多少兵马。”


    吴敬嘴角一动,及时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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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什么?!”段珪气红了脸,拔出刀大步走过去,“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叶濯灵把颈子一横:“好啊,我巴不得你在这杀了我!没有我,你拿什么献给赤狄人?不是我上阵,就是你上阵,你难道还指望年近半百的吴长史伺候可汗?”


    吴敬摆手:“在下年老色衰,又身无分文,想必那贪财好色的可汗看不上眼。段公子,你还是消消气吧,我们离草原只隔着一座山,何苦在这里前功尽弃?”


    段珪深深地呼吸几下,收刀回鞘,警告叶濯灵:“你给我老实点,不准耍花招!快去洗,不要逼我亲自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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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濯灵自从出了宫就没沐浴过,身上就和她给陆沧做的那锅蛤蜊汤一个味儿,早盼着泡进水里搓下一层垢圿。她不跟段珪一般见识,抬起双脚让吴敬解开绳子,溜到屏风后脱衣脱裤,一个猛子扎下去。


    ……还是短发清爽,要是以前那么长的头发,她都要在车上馊掉了!


    段珪脸色不善:“吴长史,我去香水行,再去给她买一顶假发,等回来再让小二抬水给你洗。”


    “有劳公子了。”吴敬和和气气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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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8章138倒戈向


    这晚三人洗去一身尘泥,躺在床上各怀心思。翌日天不亮,段珪带他们出了七柳镇,驾车往东,晌午赶到了羊脚村。


    这座村庄在黄羊岭南峪口,叶濯灵当初就是带着银莲采莼从这儿出山的,她故地重游,纵然还没想出个逃跑的法子,底气先足了一半。村里一天只吃两顿饭,这个时辰壮丁都下田干活去了,庄子格外安静,偶尔飘出几声犬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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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珪把车停在柳树林中,舀了河水煮麦粥。他与叶濯灵相处日久,看着她从娇怯柔弱的王妃变成随遇而安的民女,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他既恨陆沧杀了族人,又感激李太妃和叶濯灵救了姐姐,每每想到要把这个无辜的弱女子交给赤狄人糟蹋,就生出一丝愧疚,可他又不能不做,只能给她尽量吃好点。


    叶濯灵左手拿着膏环,右手拿着羊肉馅的烤馕,在车里吃得不亦乐乎,欣赏着绿树后寺庙斑驳的红墙,生出些作诗的雅兴,正要靠着车壁吟诗一首,不远处起了阵骚动,鸡飞狗跳。


    段珪躲避官兵极其熟练,不管三七二十一,灭了火、收了炉子、卷了包袱,招呼吴敬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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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像是官兵来了。”


    吴敬凝目眺去,只见一户屋舍内跑出个瘸子,慌里慌张地大叫,周围的老人妇女越聚越多。


    “山匪来了!绝对是山匪!他们打晕我,把我浑家抢走了!半个时辰前她还在厨房里炖杀猪汤,高高兴兴地准备招待我舅子,这会儿她就不见了,锅里的汤也少了!”


    有个村妇道:“李老三,别是你浑家跟人跑了。山匪到了你家,怎么不杀你?我看你家也没丢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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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浑家一脸麻子又黑又瘦,都四十多了,她跟谁跑啊?你们记不记得几年前土匪下过一次山,抢了女人当口粮?”


    “你别瞎想,去年赤狄打过来之前山匪就跑了。再说他们来村里,怎么可能只去你的破房子里抢你老婆,不抢别家的财物?你看到打你的人是谁了吗?”有人问。


    “没有,他从背后下的手……”


    “也许她去给你找大夫了。你们大伙儿有谁看见村里来了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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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人道:“我从地里回来时,见到一个人骑马从村口经过,马背上有个袋子。”


    瘸子捶胸顿足地嚎啕起来:“果然是土匪!我的翠花啊,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啊,咱家全靠你做席的手艺养活……”


    众人纷纷劝解,把他搀进了屋。


    “我们还是快走吧,免得惹祸上身。”看戏的段珪甩了一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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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进了山,烈日被阻隔在茂密的枝叶外。黄羊岭南部仅有一条主路,山里几天没有下雨,土壤干燥,吴敬辨认出地上有串新鲜的马蹄印,是朝山下去的。战时没有商队,村民砍柴也不骑马,谁会从山里出来?


    途经几个猎户的木屋,他下车去敲门打听,结果屋子都是空的。


    “得小心些,指不定真有山匪。”吴敬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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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轮流驾车,只有喂马时才停下,如此提心吊胆地奔波了两日,走到了羊眼湖附近,路上没有遇见旁人。这里就是大小羊角的分岔口,往西北是草原,往东北是云台城,在吴敬的建议下,段珪在湖边的小丘后扎了帐篷,休整一晚,明日白天一鼓作气跑过最危险的野狼沟,等太阳落山就不怕狼群围攻了。


    七月流火的时节,山里的夜晚清凉宜人。段珪在湖边割了一丛菖蒲和蒿草,就地燃起蚊烟,又捕了几条鱼架在火堆上烤,还打到一只野兔。吴敬和叶濯灵都抱膝坐在帐篷前看他忙碌,心中不约而同地感慨——这富家出身的公子哥成了队伍里的顶梁柱,放在一年前,外人想都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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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似穹庐,羽毛似的白月摇摇荡荡地飘在山岭间,漫天星辰一闪一闪,就像打碎的水晶落进了墨缸。林风爽籁,吹得篝火跳跃不休,火星溅到草丛里,几只打着灯笼的萤火虫四散而逃,被叶濯灵一拢,捉在掌心。


    她双手合握,上下猛烈地晃,然后抬起拇指露出一个小洞,往里一瞧,蓝色的萤火虫都被她晃晕了。小时候她就爱这么玩儿,爹娘骂她作孽,可她觉得很快意。她松开手,大发慈悲地放走虫子,眼神落在幽深的树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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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萤火太暗,有一盏明亮的琉璃灯就埋在某棵树下。


    去年秋天,她在羊眼湖西边五十步埋了一些家当,下山那天又扔了一些减少负重。


    家当里不止有那盏精致的琉璃灯,还有金银头饰、吃不掉的干粮,以及一柄镶着祖母绿的乌金匕首。这刀太惹眼,所以她只带了一把轻便的匕首防身,如果能把它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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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鱼烤好了。”


    吴敬的声音打断她的沉思,她回过神,接过用树枝串的烤鱼,咬了一口。段珪的手艺很差,湖里刚捞上来的鱼没有腥味,但他烤糊了,盐巴也洒得不均匀,非常难吃。


    段珪不挑食,吃完晚饭,把那只剥了皮放了血的野兔装进袋子里,作为行军的储粮。干完所有活儿,他坐在火堆边慢慢呷着酒,看了一会儿天上的星星,又看了一会儿勉为其难吃鱼的叶濯灵,莫名生出些伤感,叹道:


    “你是个聪明人,到了草原,你在可汗面前顺着他说话,他不会让你饿肚子。”


    ?


    叶濯灵蹙眉,就在这一瞬,她对段珪的仇恨变得不纯粹,生出了一种别样的情绪——由衷的怜悯。此人出身侯门,父亲过于严厉,母亲过于溺爱,他想证明自己有本事,可谁都认为他没本事。他破罐子破摔,要冒天下之大不讳做个恶人,却又守着脑子里的一点道义,拖泥带水做得不彻底。


    这就显得虚伪且没出息。


    “给我点酒。喝醉了就不会想以后的事了。”她垂着头凄然道。


    ?


    段珪从酒囊里倒出烧刀子,用蕉叶折成一个碗递给叶濯灵,她喝了一大口,登时睁大了眼睛,面色急剧变红,鼻子里发出难受的呜咽。吴敬见状,赶紧从锅里舀了一瓢温水,还没递到她手上,叶濯灵就“噗”地喷了段珪一身。


    “喂!你故意的?!”段珪抖着湿透的衣裳,怒形于色。


    叶濯灵扶着树干咳嗽着,眼泪都出来了:“咳咳……这酒好烈……不好意思,你去洗洗吧……”


    ?


    段珪先前忙得满头大汗,为图方便只穿了一件单衣,倘若他穿着外袍,只要把袍子洗了烤干就行,可他盘腿坐在叶濯灵对面,从头到脚都被她喷湿了,洗衣服还不如洗个澡。他抹了把面上的酒液,气冲冲地对吴敬道:


    “我去湖里洗一洗,你看着她。”


    吴敬指着被酒沾到的鞋袜,露出嫌恶之色:“我也要去洗个脚。你先去吧。”


    叶濯灵的心怦怦直跳,难道他领悟她的用意了?


    ?


    她想趁段珪洗澡,以利诱之,让吴敬睁只眼闭只眼放她去拿匕首。吴敬只发誓要听段珪的,没发誓不让别人伤害他,她要赌一票大的。


    段珪利索地褪下上衣,吴敬脱下草鞋,扯下沾了灰的袜子。叶濯灵本要扭头回避,可余光不经意扫到吴敬的左脚,浑身猛地一震,竟僵住了——


    刹那间,她脑海里闪过几幅过往的画面,片刻前的筹谋化为飞灰,要不是被麻绳箍住了脚,就要狂喜地跳起来!


    ?


    吴敬是第一次当着两人的面脱袜子,见叶濯灵和段珪都盯着自己的左脚,见怪不怪:“这是家传的,我母亲也生有六趾。他们说这是不祥之兆,会克妻克子。”


    段珪撇开眼,去了湖边,背影消失在树丛后。


    叶濯灵竭力平稳呼吸,用颤抖的手拎出项下刻着荷叶的玉佩,小声问:“吴长史,你可认得这个?”


    火光照在那块劣质的玉上,吴敬一呆,手中的草鞋“啪”地落了地。


    ?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玉佩,似是不敢确信。仿佛过了一年之久,那张苍白至极的脸突然泛上血色,嘴唇不住地抖动着,喉间漏出几个断断续续的音,似哭似笑:


    “纯儿,我的小纯儿……”


    正似老天爷为她开了扇窗,叶濯灵眼前一片光明,所有线索都连通了!


    ?


    琳琅斋大堂墙上挂的那幅雪斋先生的画,画上的女娃娃不是在莲塘里捉青虾,而是在摘莼菜!她来燕王府后在书上看过莼菜的花,就是画上那样细细长长的紫红色花瓣,和睡莲差别很大,莼菜是打卷的绿色叶子,弯弯的一弧,滑溜溜的。她当时嘲笑吴敬画得糟糕,其实是她一个北方人见识少,认不出江南特有的花草!


    吴敬给她上课时说过,他家住在一个大湖边,夏天湖里会刮龙吸水,青棠也说过,他的家乡被洪水淹了,和家人离散,所以才流落到永宁城谋生,为修水坝出力……吴敬每次去普济寺都会拜观音给孩子求平安,她以为他这么重视,丢的是个儿子,前两天他才提起是个女儿……而且王府人尽皆知,吴长史最恨拐子,看到被拐的小孩儿就要搭救!


    ?


    她怎么到今天才发现这么多巧合!


    叶濯灵的血液在身体里沸腾,握拳捶了一下大腿,把玉佩解下给他,死死压住亢奋的嗓音:


    “采莼,你的女儿叫采莼,三四岁大就被拐走了,是不是?她家住在湖边,小时候你抱着她在木桶里摘莼菜,她的名字就是你取的。她的左脚有六个脚趾,右脚踝内侧有颗痣,十个手指头全是螺,没有斗!”


    ?


    也是采莼跟吴敬长得不像,一个腼腆可爱,一个严肃斯文,要是卓将军和卓小姐父女俩那种相似的程度,她一定能察觉到他们之间有关系!


    两行热泪滑下吴敬的脸庞,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全是悲伤和思念,他捏住她的肩膀,沙哑地低叫道:“你见过我女儿,她在哪?她还活着?”


    “还活着!我从人牙子那儿把她买来了,她在韩王府住了六年,跟我从云台城离开时,被赤狄人掳走了……”


    吴敬的心都碎了,捂着胸口泣不成声:“赤狄蛮子把她抢走了……我的孩子……”


    ?


    他在王府从来都不提失散的家人,以免悲痛之情扰乱他的神思,但十三年过去,他从未有一日放弃过寻找女儿。他的发妻生下这个孩子就过世了,他把这孩子拉扯到三岁半,可有一天她被人拐走了!


    叶濯灵安慰他:“夫君派人在草原上找她,听说她在左日逐部,也不知什么缘故,她和赤狄人相处甚好,没有受虐待。你知道夫君的性子,他对我从不说假话。”


    她又言简意赅地说了采莼和自己过命的交情,“采莼是我认的义妹,我把她的玉戴贴身戴着,睹物思人。吴长史,你看在采莼的面子上,就帮帮我吧!”


    ?


    吴敬拭去泪:“早知你从人牙子手里救她出来,我定不会把你和王爷的行踪泄露给刺客。我要去草原找我女儿,找不到她,我死也不能瞑目!我在段珪的水里下迷药,等他睡下,你就从另一条路回云台城吧。”


    叶濯灵道:“吴长史,你真想帮我,就先替我做一件事。你顺着我指的方向直走五十步,有一棵拳头粗的白杨树,树干离地两尺刻了一个三角标记,你在标记正下方挖一尺深,就能摸到一个包袱,包袱最上面是一把刀。你把它给我。”


    ?


    三个人里只有段珪有刀,他去哪儿都随身带着。车上还有一把钝斧子,是吴敬用来劈柴的,不大好用。


    “你是要……”


    “我做什么与你无关,不需你动手。”


    ?


    湖边扑簌簌飞起几只鸟,叶濯灵打了个手势,两人闭上嘴。


    不多时,段珪走了回来,坐在篝火边,把洗完的中衣搭在木架上烤:“吴长史,你去吧。”


    吴敬趿拉着草鞋,心神不宁地去洗脚。


    ?


    夜上二更,营地的篝火灭了,帐篷里寂静无声。


    星光从门帘的缝隙渗进来,照亮了一双荧绿的眼瞳。叶濯灵刨了几下草席,弄出些窸窸窣窣的动静,段珪没有反应。


    吴敬翻了个身。


    叶濯灵清了清嗓子,哎哟哎哟地叫起疼来:“我肚子疼,好疼,我要出恭!你们醒醒,替我把绳子解开!”


    ?


    段珪被吵醒了,揉了揉眼:“事儿真多……”又推了推吴敬,“你去跟着她。”


    “快点,快点,我憋不住了!都是你那条烤鱼惹的!”


    吴敬点起灯,把叶濯灵脚上的绳子挪到腰上,一端牵在手中。叶濯灵就像一条暴冲的狗,“嗖”地一下带着他往前冲去,吴敬差点滑了一跤,抓住帐篷前的木棍:


    “等等!”


    ?


    “我憋不住了!快快快!”叶濯灵对他使了个眼色,又指指段珪。


    吴敬会意,大喝一声:“这么急做什么?给我站住!”


    他把绳子拽回帐篷,对段珪附耳道:“段公子,这不对劲,她跟我们一路,从没有晚上拉肚子的。你想想,这里是岔路口,另一条路通向云台城,那里可是她的老家啊!万一她借口出恭跑了,这深山老林黑灯瞎火的,可不好找。要不还是你去跟着她,你会武功,她就算使花招,你也能捉住。”


    ?


    段珪一想,接过绳子郑重道:“是这个理,我带她去。”


    叶濯灵在帐外揪着草纸团团转,好像再不去就要在原地一泻千里了。


    段珪牵着绳,不耐烦:“走吧。”


    ?


    叶濯灵往西边跑,吴敬叫道:“你带她去东边,那儿是下风口。”


    段珪便扯着叶濯灵调了个头,两人拌着嘴走远了。


    吴敬换了双鞋,拿起铲子,拔腿跑去西边。


    ?


    第139章139雪前仇


    叶濯灵和段珪走到东边的林间,选了好几个地方,不是惊叫前面有蛇,就是抱怨虫子太多,在段珪的怒火到达顶峰时,她找准一棵树,把腰带一解,蹲下来。


    段珪听到她长长地呼气,自己也长长地呼气——终于不用陪这个难伺候的女人遛弯了。


    叶濯灵这一蹲,就是两盏茶的工夫。


    ?


    “你好了没有?”他等得焦躁,可这女人还没起来。


    “段公子,这可不能怪我,你烤的那条鱼比我们家囤了二十年的咸鱼威力还大。”叶濯灵捏着鼻子道。


    “你胡说!我们都吃了鱼,怎么只有你泻肚子?”段珪不承认。


    “是是是,我胡说。”


    ?


    叶濯灵怕吴敬动作慢,又蹲了一盏茶给他争取时间,轮流换着腿支撑,两条腿都又酸又麻。


    “你到底有没有好?”段珪忍无可忍,心想她就是吃了头牛,蹲这么久也该拉出来了。


    她慢悠悠地说:“我在擦屁股。你天天捆着我不让我动,我体内湿气重,老擦不干净,草纸用完了,只能用小树枝刮刮。”


    “你……你太粗俗了!陆沧怎么会看上你这种女人?”段珪百思不得其解。


    ?


    “他眼瞎。”


    叶濯灵估摸着吴敬这会儿该回去了,摸着树干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段珪身边:“我好了。”


    段珪欲言又止。他牵绳拉着她走出灌木丛,两个黑色的影子在地面拖得很长。月上中天,宁静的湖面落着星辉,波光粼粼,美得不可方物,他恍惚想起魏国公府后花园的池塘,小时候他就是在池边习武练剑、挨打挨骂。


    ?


    “我以为你会借机逃走。”他忽然道。


    “段公子,这荒山野岭的,我一个弱女子怎么逃啊?我胆子最小了,也就嘴上不饶人。”叶濯灵装可怜,央求他带她去湖边洗手。


    湖水像一面墨蓝色的镜子,倒映出初秋的银河。月色明朗,段珪怔怔地俯视着自己在湖中的倒影,低声道:


    “你的胆子比我大,至少敢当面骂我。我是个没用的懦夫,父亲送我去参军,我在战场上没杀掉一个敌人。看到那么多血,我就怕了,只会往士兵身后躲。”


    ?


    叶濯灵弹飞手上的水珠,默然不语。


    “可我不能就这么空手回京,我需要功绩。”他的声音痛苦起来,“我杀不了敌,就杀了韩王,还有他的护卫。他们是朝廷的罪人,我杀他们,不会受任何伤。我捧着陆沧的印,举着他的刀,就像得到了全军对他的拥戴。但我清楚,他们都打心眼里看不起我。”


    叶濯灵眯起眼,扯扯绳子:“也许你爹不该送你去学武。”


    ?


    “陆沧是不是对你说过了?他是不是经常在家笑话我?”段珪追问。


    “夫君从不在背后笑话别人,他顶多说你胆小。”


    段珪自嘲地笑笑:“是啊,父亲就爱他的秉性。”


    两人回到帐篷,吴敬在席上合衣而眠。段珪灭了火折子,四周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


    叶濯灵枕着包袱,静心等到后半夜,风小了,山谷里的狼嚎也听不见了。席子下的匕首硌得她腰疼,她小心翼翼地拱到草席边缘,用牙齿叼着席子掀开一角,被绑在一处的双手努力够了几下,抓住匕首的柄往外抽。


    段珪突地“唔”了声。


    她吓得一激灵,飞快地把匕首压在肚子下,额头抵着包袱,颈后的寒毛根根针立。


    段珪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原来是在梦呓。


    ?


    叶濯灵蹭了蹭头上的冷汗,一鼓作气,腰腹用力,屈膝抬起双腿,用刀刃一点点割着脚腕的绳子。段珪用军队里绑俘虏的方法来绑她,绳子缠得很结实,她磨了一炷香,好容易才把绳子磨断,可手上的绳结必须要人帮忙。


    三人并排躺着,她右边是吴敬,两人隔得有些远。


    帐子里太黑,她用脚尖踢开帐帘,让月光涌进来,朝吴敬弹了粒小石子。


    ?


    吴敬睡得很浅,摸了摸被砸中的腿,转过头。叶濯灵冲他摇摇手,他迟疑许久,接过她用脚推来的匕首,极轻极缓地帮她割开腕上的绳索,又塞给她一个迷药包。


    “多谢。”叶濯灵对他做口型。


    吴敬躺了回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自由触手可及,叶濯灵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强压下紧张,抽开迷药包的系绳,宛如一只猫,蹑手蹑脚地从吴敬身旁爬了过去。


    ?


    三尺外,段珪仍在说梦话:“娘……娘,别丢下我……”


    她抿了抿唇,在半途停住,想了想,又继续往前爬。


    他有娘,可她也有爹。她爹不该死在他的刀下。


    ?


    还有两尺。


    段珪翻来覆去,睡得很不安,月光洒在他憔悴的脸上,叶濯灵看见他的眼珠在眼皮下滑动。


    ……他不会要醒了吧?


    只剩最后一尺。


    ?


    叶濯灵双手撑地,左右扭扭脖子,活动活动手腕,跪在段珪腰侧,就要拆开药包倒出粉末——


    “救命啊!”


    一声女人的惊恐尖叫在树林里响起。


    叶濯灵慌乱间手一抖,药包整个儿掉下去,可她只抽了绳子,油纸的包装还没拆!


    ?


    她暗叫不妙,段珪已经醒了,睁眼的同时唰地从席上坐了起来,药包从他的肩上滑落。他见到面前黑黝黝的人影,大惊失色地挥出一掌:


    “你要干什么?!”


    这一掌正打在叶濯灵右胳膊上,“咚”的一下,匕首落地。


    风吹起门帘,帐中光影明灭,白森森的寒芒刺入段珪的眼帘。他霎时醒悟过来,横眉怒目,伸臂去抓匕首,却被一股大力扑倒在枕上。


    ?


    “快逃!”吴敬叫道。


    “你这个叛徒!”


    段珪根本想不到吴敬会对他倒戈相向,既惊又怒,屈腿朝吴敬的腹部狠狠撞去,连踹了七八脚。吴敬一个老儒生,怎经得起这般折腾,吃痛地倒在席上翻滚。叶濯灵心道不妙,这可是采莼的亲爹,她不能见死不救!


    她的右臂刺痛酸麻,只得用左手去抢匕首,段珪斜眼一瞧,这女人的绳子被砍断了,定是她和吴敬合谋要跑。他暗恨自己心软大意,右脚尖一挑,身子一翻,那匕首当空飞起,不偏不倚地落在他掌中。


    ?


    叶濯灵见状,直呼糟糕,刀在段珪那儿,她还怎么逃?只怕今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吴敬被踢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却不依不挠地扒着段珪的腿,拼了老命不让他走:“快……快……逃啊……”


    “混账!我救了你,你竟恩将仇报!”段珪暴跳如雷,一刀捅进吴敬的右肩。


    热血涌出,吴敬惨叫着捂住伤口,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目中却透出无比的坚决。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大吼着再次扑上去,紧紧抱住段珪的两只靴子。


    ?


    “吴长史!”


    叶濯灵眼看段珪在他背上又扎了一刀,血流遍地,惨不忍睹。她心急如焚,却又无能为力,抓紧了手边的包袱,两排牙齿打起了颤。


    ……是逃跑还是拼命?


    ?


    任段珪怎么殴打捅刀,吴敬就是不松手。叶濯灵的斗志被浓重的血腥味激了出来,四脚并用爬到角落里,扛起劈柴的斧子,双目圆瞪,大叫着冲上前。


    段珪此时行动不便,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要是他杀了吴敬再来追她,那她就完了!


    斧子足有六斤多重,她双手合握,用吃奶的劲儿朝段珪劈下去,这一击十分生疏,段珪侧身一躲,斧子“歘”地划破帐篷,直直嵌入地里。


    “不自量力!”段珪冷哼,掀翻吴敬,来捉叶濯灵的手腕。


    ?


    帐篷破了个大口子,光线顷刻间亮起来,叶濯灵好歹跟陆沧学过几招,矮身一躲,没让他揪住。段珪眉头一锁,五指成钳,来扼她的脖子,她就地一滚,“嘿”地把草席一扬,上面零零碎碎的东西滚来滚去,阻住了段珪的脚步。


    “你找死!”


    段珪见她居然能躲过攻击,恼羞成怒,高高举起滴血的匕首,吴敬又不顾死活地抱上来,半张脸被染成鲜红,面目可怕:“别……别……”


    ?


    他被扎出好几个窟窿,全身疼痛难当,段珪一挣,他就倒地不起,四肢蜷缩着抽搐。叶濯灵的心凉了半截,早知如此,就该让吴敬在茶水里给段珪下药,都是外头那声尖叫惹的祸,大半夜的装公鸡打鸣!


    ……药!对了,还有迷药!


    生死关头,叶濯灵计上心来,大哭道:“我不活了!我不活了!爹,女儿来找你了!”


    ?


    她一头往支撑帐篷的木桩撞去,弯腰时手指在席上一擦,将没拆封的药包捞个正着,啊呜一口吞进嘴里。她背朝段珪,段珪看她要触柱自尽,想着还要用她来和赤狄人谈生意,得留她一条命,便不做多想,去拽她的衣领。


    叶濯灵被他拽到身前,幽冷的月光下,他扬起巴掌就要扇过来,神情狰狞万分。千钧一发之际,她深吸一口气,张嘴“噗”地喷出被尖牙咬破的药包,白色的粉末漫天飞洒。


    ?


    段珪不料她把迷药藏在嘴里,一着不慎吸进了鼻子,巴掌还没落下,视线先模糊了。他眨眨眼,甩了甩脑袋,双腿不听使唤地踏了两步,又是一刀刺来,叶濯灵一个高抬腿踢在他肋下。他闷哼着单膝跪倒,勉强支撑住身躯,眼中凶光毕露,叶濯灵拾起包袱,“砰”地砸歪了他的头,他还想站起,晕眩铺天盖地袭来,紧接着手腕一麻,匕首被夺去。


    “哧!”


    心口微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漏了出来,滴滴答答。


    ?


    眼前越来越黑。


    陷入无底的深渊时,他感到一阵剧痛,嘴唇羸弱地翕动着,磨出几个字:


    “爹……别打我了……疼……”


    ?


    草席浸透了人血,一地殷红,四散的药粉溶了进去。


    叶濯灵捡起水囊疯狂地漱口,而后精疲力尽地跌坐在地,又骤然醒了神,手忙脚乱地爬去吴敬身边,带着哭腔道:“吴长史!吴长史,你不能死,采莼还等着你呢!”


    “不是……不是叫这个……”吴敬的青衫鲜血淋漓,艰难地喘着气,冰冷的手指摩挲着玉佩,“载纯……负载的载,纯粹的纯……你告诉她……我取的……”


    ?


    叶濯灵潸然泪下,哽咽道:“好,我告诉她,这名字好听,她一定喜欢。我给你上药,你别说话了。”


    她打开段珪的包袱,把里面的瓶瓶罐罐都倒出来,上面没有写药名,她逐一拧开盖子,放在鼻端闻,可她涕泪横流,鼻子也不好使了,闻不出哪个是金疮药,爬回去在吴敬的伤口上乱洒一通。


    血还是在流。


    夜风透过被斧子划开的缺口,呜呜地吹进来,如同鬼哭。


    ?


    吴敬的眼睑垂下来,叶濯灵抱着他的头颈,吸着鼻子:“吴长史,我原谅你了。你撑住,我带你回京,你亲自和太妃解释,她或许也会原谅你的……你们一起做了那么多大事,她不忍心看你孤零零地死在外面……”


    “你又骗我……她不会……”他的嘴角无力地扬起,“水坝的图……我只在早上画……你骗我……我对不起她,对不起……我的纯儿……”


    叶濯灵一愣,他竟还记着她编的假话:“那你还问我是不是真的?”


    ?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我想听……”


    “是真的。”叶濯灵又说了一遍。


    吴敬吐出最后一缕气息,抬到半空的手倏然垂下,黯淡的眼珠望着月亮。


    ?


    帐中一片狼藉。


    叶濯灵在两人的尸体旁瘫坐了很久,用袖子抹去泪渍。


    人死不能复生,她只能让吴敬入土为安,至于段珪……


    ?


    “爹,女儿为你报仇了。”


    她自言自语,胸中没有丝毫得偿所愿的喜悦,反而填满了空虚和疲惫。血的颜色让她心生厌恶,为什么总是要死人?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人必须死?


    叶濯灵喝了几口凉水,走出帐篷吹了会儿风,然后搬出一把铲子,在月下掘起地来。汤圆不在,她挖得分外吃力,可她不能任由吴敬曝尸荒野,被鸟兽啄食。


    ?


    方才用尽了力,没挖一会儿,她就累得手脚发沉,决定先解决段珪的尸体。要是他和吴敬互不嫌弃,她还能挖一个坑,把他们都装进去,但如果真这么做了,两只鬼魂肯定要打到阎王爷跟前。起初她想把段珪拖进湖里,可湖水那么清澈美丽,她实在不愿破坏这幅美景。


    “还是让山里的秃鹫和狼代劳吧。”她念叨着,吭哧吭哧地在土壤里掘出一个浅坑,“那只狼在就好了,浑身使不完的牛劲儿……”


    话音刚落,几丈开外的林子里飞出一群宿鸟,马蹄声由远至近,夹杂着男人的呼喝。


    ?


    叶濯灵把铲子一丢,仓皇朝马车跑去。她怎么忘了,之前有一个女人在林子里喊救命!骑马的要么是山匪要么是盗贼,这个时辰,不可能还有普通村民在山上!


    她跑得太快,没注意绊到一根藤条,“扑”地摔在地上,随即腰间一紧,一根飞来的铁索缠住她,把她从蒿草里拖了出来。


    “女的?”一个男人疑惑道。


    ?


    他跳下马,收回铁索,擦亮火折子,拎着刚到手的“猎物”仔细地端详。


    叶濯灵也看清了他的脸,心中咯噔一下,真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这是个棕色眼睛、身材魁梧的赤狄人!


    ?


    第140章140孤云堡


    男人带着两匹高头大马,一匹自骑,马鞍边拴着皮鞭弓箭,另一匹驮着两个被五花大绑的妇人。她们四五十的年纪,前面一个哭得尤其厉害,头上有处擦伤,后面一个身材较胖,正在安慰她。


    “你是赤狄人还是周人?”男人见叶濯灵的瞳色与众不同,但头发又黑又直,一时分辨不出她的身份。


    叶濯灵心思电转,用流利的赤狄话道:“你是哪个部落的?”


    男人闻言答道:“我是左日逐部的,你呢?”


    ?


    左日逐部!


    叶濯灵一喜,没表露出来:“我不知道。我母亲是赤狄人,父亲是周人,他们都死了。”


    禾尔陀掳走采莼后,她就定下目标,要好好学赤狄语,在燕王府温习了不少词句,这下不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了。她要向这个送上门来的赤狄人打听采莼的下落!


    男人指着帐篷里蔓延出的血迹:“这是怎么回事?”


    ?


    叶濯灵的眼泪说来就来:“我自小给周人当奴仆,帐篷里的两个人,一个要卖我,一个要买我,买主准备带我去云台城。他们没谈好价钱,就大打出手,杀了对方。”


    男人问:“你给人当奴仆,会不会做中原的饭菜?”


    “那自然……是会的。”


    “好,你跟我走。”男人很满意,把她拎上自己的马。


    ?


    “哎!我不去,我有个失散多年的哥哥在云台城,我要去找他。”叶濯灵摆手拒绝。


    “你有一半周人血统,你不跟我走,我只能杀了你。大王要我找几个中原厨子,你能顶上。你长得也不赖,他就喜欢漂亮的,他一高兴,说不定让你当他的女人,那可是你的福气啊。”


    叶濯灵明白赤狄人都是一根筋,跟他们解释不通。既然他没有害她的心,那跟他走也无妨,以她小有所成的骗术和灵活的嘴皮子,弄两匹马带采莼逃回国还是大有可能的。


    于是她问:“你们不会虐待我吧?”


    ?


    男人不悦:“我找厨子是来给可汗和可敦做饭的,打你干什么?除非你像那个女人一样,半路想跑。”


    可敦就是可汗的正妻,赤狄人也管她叫大妃。叶濯灵奇怪,这夫妻俩怎么突发奇想,要吃中原菜了?


    “那好吧。我的手艺很好,绝对能让你们大王尽兴,不过你得帮我把帐篷里的两个人埋了。中原人讲究入土为安,如果不埋,他们的鬼魂会来找我,还有你,你也看见他们的尸体了。”


    ?


    赤狄人是个直性子,一口应下,把她往马背上一放,拿起地上的铲子挥汗如雨,不到一炷香便刨出两个大坑来,把吴敬和段珪搬到坑里。


    “你把左边那个人手里的玉戴在他脖子上。”叶濯灵指挥。


    吴敬的陪葬品只有女儿的玉佩,很是凄凉。想到那块玉,她心生感慨,算命先生说得果然不错,这玉千金难买,救了她一命。有朝一日,她要带采莼回来扫墓,把父亲的遗骨葬回家乡。


    她又让赤狄人从马车上拆下两片木板,插在坟头,用刀在上面刻了“燕王府长史吴敬之墓”和“段珪之墓”几个字。这两人死前争斗,死后却并排躺着,她希望他们早点投胎,别来半夜敲门。


    ?


    “这下行了吧?”赤狄人问。


    “行了,多谢。你可以把我们三个放在马车里,这样走起来轻松。回草原的路太危险,前面有狼群,不如先歇几个时辰,等太阳升起来再走。”


    赤狄人采纳了她的建议,把帐篷里能用的东西全都塞到车上,那两个女人也得以躺下来休息。


    叶濯灵和赤狄人聊起了天,得知他叫苏铎,二十岁出头,是新任可汗耶利伐的帐下护卫。耶利伐新娶的妻子喜欢吃中原菜,所以他就命亲信潜入大周找会做菜的厨子,在继位后的祭天大会上博美人一笑。


    ?


    “可敦以前是什孛利的妻子,给他生了个儿子。她生得像月亮一样美,是我们部落里最美的女人,什孛利叫她萨仁。”苏铎介绍。


    草原上有收继婚的风俗,丈夫死了,妻子会再嫁给他的族人,周人视之与禽兽无异。


    叶濯灵对可汗喜欢哪个女人没兴趣,问他:“你们部落有个叫采莼的中原姑娘,十六岁,是被禾尔陀带过去的,你认识她吗?”


    苏铎摇头:“我跟禾尔陀不熟。中原女人在我们那里都是奴隶,我没听过叫这个名字的,不过她要是被部落里的男人看上了,就会改名。”


    ?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纳伊慕的女人?她是我亲戚,三十八九岁,棕色头发,右边肩胛骨有一颗红痣。”她又问起娘亲。


    “叫纳伊慕的女人太多了,我姐姐就叫这个名字。你亲戚长什么样?”


    叶濯灵语塞。娘亲被掳走时她才不到七岁,十二年过去,娘亲的相貌她也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她很瘦,很爱笑,白皮肤高鼻梁大眼睛,编着一根粗大油亮的深棕色辫子。


    “算了,我到草原自己找吧。”


    ?


    叶濯灵钻进车舆里,又和两个妇人混熟了。


    一个妇人姓张,是羊脚村的村民,就是那瘸子的媳妇,专门做大席,苏铎抢走她的时候,她正在厨房炖杀猪汤,还有一个妇人姓杨,是七柳镇酒楼里的帮厨。草原上做饭的都是女人,苏铎不识货,见她在院子里杀鸡,就以为她是铛头,把她打晕扔进了麻袋,今晚她在林子里解手时逃出二里地,不幸又被苏铎追上了。


    “我们做完饭,能回家吗?”她们和苏铎语言不通,要叶濯灵帮忙问。


    ?


    苏铎道:“那要看我们大王的心情,你们做得好,大妃会替你们说话,如果做不好……你们清楚下场。”


    叶濯灵安慰两个大嫂:“先做了再说,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赤狄人又不懂中原的饭菜,我看就是随便蒸一碗鸡蛋羹,这帮没见过世面的蛮子都说好吃。”


    她们这么一想,点头称是。


    四人在湖边睡到天亮,把段珪打来的那只兔子烤了,吃完饭就上路。


    ?


    大羊角这条路至少有半年没人走过,道上崎岖不平,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苏铎赶着马车,晌午进了野狼沟。叶濯灵听说这段路有许多狼,但亲眼看到还是大为震撼,这些家伙在白天也敢出来拦道,还会互相配合。遭到皮鞭驱赶,它们就紧跟在马车后头穷追不舍,吓得马匹嘶鸣不止,车轮都在石头上磨出了火星子。


    最后领头的狼王见猎物即将跑出山谷,招呼狼子狼孙蜂拥而上,把马车团团围住,苏铎的包袱里带着火蒺藜,一路走一路炸,用巨响和烟雾把狼群冲散,若是深冬时节定会引发雪崩。


    ?


    叶濯灵心惊胆战地拽着车帷往后看,那群饿狼不甘地在山崖上徘徊,嗷呜嗷呜的嚎叫回荡在山中。她不禁摸了摸项下的牙齿护身符,陆沧十五岁就敢一个人待在山里杀狼,多少是有点功夫和胆量在身上的,要是他在,可以和狼群交流交流感情。


    何时才能再见到那条挂着八枚狼牙的腰带呢……命运推着她越走越远,离开京城已经快两个月了。


    最险要的一段路过去,接下来的地势变得平缓,苏铎带三个妇女昼夜兼程,在两日后出了黄羊岭西北峪口。广袤的草原一马平川,利于行车,几人又疾行了两日,来到赤狄的王庭孤云堡。


    ?


    关外虽然气候干旱,水土贫瘠,但总有几处能种庄稼。牧民也是人,要吃粮食才能活命,光靠皮毛牲畜在边境的集市里换米,不够维持十几万人的生计。孤云堡就是河谷边的一个农垦之地,每年春夏高山冰雪融水,汇成河流滋养两岸的麦田,这里的居民半耕半牧,人烟比别处密集,他们建起了小镇方便商旅落脚,其中有像模像样的房屋水井、商铺邸店。


    赤狄人逐水草而居,王庭的选址时常变动,贵族们都住在毡帐里。马车驶出镇子,叶濯灵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绿草和晴空,千百顶白色的毡帐迎着金色的太阳光矗立在大地上,像一朵朵涌起的浪花,蔚为壮观。


    ?


    “明天祭天大会就开始了,连办三天,今晚各个部落的首领在大帐里相聚,商讨与周国的战事。我带你们去后厨,他们正缺人手做饭。”苏铎跳下马,领着三个女人往东北方的一顶毡房走。


    叶濯灵还没走近,就闻到一股浓浓的羊膻味和血腥味。毡房后有条小溪,好几个赤狄妇女撸起袖子在溪边洗肉,一旁还有个七八岁的男孩儿娴熟地剔着羊。这几人闻声抬头,停下手中的活计,窃窃私语起来:


    “她们是谁?”


    “是周国的奴隶吧……”


    ?


    “苏铎,你从哪儿绑来的中原人?”一个膀大腰圆的妇女问。她四十多岁,地位在这群仆妇里最高,看起来像是掌管后厨的。


    “你别管,这三个人都是厨娘,你先和她们熟悉熟悉,明天办大会,让她们献几道菜给大王尝尝。”


    那剔羊的男孩嘟着嘴道:“是给大妃尝鲜吧?我们都打输了,大王还想着讨她的欢心,真糊涂。”


    苏铎在他脑门上拍了一掌:“赫巴图,你多嘴什么?让大王听到了,把你卖给周人当奴隶,他们就喜欢吃小孩儿。”


    ?


    叶濯灵睁大了眼睛。


    小时候她爹也这么吓唬她来着,不过吃小孩儿的是赤狄蛮子,他们还会把小孩儿和大葱一起剁成烧麦馅再吃。


    苏铎向掌事大娘交代了几句,就回大帐复命。掌事大娘打量着三个陌生的女人,用手势比划了一通:“你们俩帮我剁肉馅,你,去和面。晚上我们要蒸一千多个羊肉烧麦,不能耽误。”


    “喂!你愣着干什么?中原女人就是麻烦,快进去干活儿。”男孩在粗布衣服上擦擦手,拉着叶濯灵进了毡帐。


    ?


    “哎,你别扒拉我!”


    叶濯灵嫌弃地甩开他的手,这孩子一手的羊油,脏死了!


    男孩诧异:“你会说我们的话?”


    “我不仅会说,还听得懂。”叶濯灵对他露出一个邪笑,抱起和面的木盆往桌上“咚”地一放,“你叫赫巴图对吧?你背后说可汗的坏话,我听得一清二楚,你要是不想把话传到可汗耳朵里,就礼貌点叫我姐姐,别喂喂喂的。”


    ?


    她和苏铎聊了四天,赤狄语更流利了,只是有些口音,对付区区一个孩子不在话下。


    男孩被她拿捏住小辫子,气得跺了几脚:“你威胁我!别以为我怕你!”


    叶濯灵笑道:“你自然不怕我啦。大周的皇帝派燕王来北疆了,他马上就要带兵打过来,可汗要是把你卖给他,你就惨咯!燕王最喜欢吃小孩儿,砍去手脚摘了脑袋,泡在酒缸里糟三天三夜,裹上鸡蛋液下油锅炸到金黄,切成厚片蘸韭花酱拌饭吃。你天天在外头跑,一身腱子肉,嚼起来可有滋味了,他一天能吃四个你这样的赤狄小孩儿,打仗也用小孩儿当军粮,饿了就啃一口风干人腿,渴了就喝一口人脑浆子。燕王身边还有两个护卫,专门找壮实的七八岁小男孩,割了小鸡鸡给他下酒壮阳。你怕不怕他?”


    ?


    男孩被这番恐怖的话震住了,半天没吱声。


    “赫巴图,羊还没割完,你就去偷懒了?”毡帐外,掌事大娘没好气地喊道。


    叶濯灵扮了个鬼脸:“还不去,你娘叫你呢!”


    “阿娘,燕王吃小孩儿!他们说的是真的!”男孩一溜烟跑出去。


    ?


    也不知他和母亲讲了什么,过了一刻,掌事大娘走进来,叉着腰看叶濯灵和面,表情不太愉快。


    叶濯灵先发制人,戴上一副乖巧的面具,揣着面团道:“一斤面能做一百二十个烧麦,一千个烧麦差不多要十斤面,我和完这一盆面,还要帮您做什么?”


    大娘看她动作熟练,说得也在行,对她的印象有所改观,坐在小马扎上捶着酸痛的胳膊:“苏铎真找对人了。烧麦皮你会擀吗?这个比做馕饼难多了。”


    ?


    叶濯灵不慌不忙地道:“这个不难,只是花力气。要么我先和好这盆,蒸出来一笼给您看看样式?”


    “这一斤面你放了几两水?”


    “四两出头。”


    大娘啧啧称奇:“我都要用到四两半。这面硬得很,擀完一盆你也没劲儿干别的,干脆就专做这个吧。”


    ?


    时辰尚早,叶濯灵在她的审视下聚精会神地忙碌开。做烧麦的面极硬,要醒上三刻才能揉光,她把压成团的面丢在盆里,用湿布盖住。恰好有人端着切好的肉馅进来,她一看,是小拇指甲盖那么大的羊肉粒,三肥七瘦,颜色鲜亮,刚够配一盆面。


    她向大娘讨了个拌馅的差事,把一捆翠绿的沙葱细细地剁成末,用石臼捣了花椒粉和姜泥盐巴,又拿锅子炼了葱椒油,把生熟料往羊肉上一泼,右手往馅里一插,左手稳住盆沿,一边转盆一边哗哗地轮指拌开,拌匀了用油封上。那馅料油润晶莹、香气四溢,也不出水,几个仆妇进了毡房,都闻着味儿朝桌上瞧。她们平时做烧麦,肉馅只加盐和沙葱,顶多再放些姜,没有这么多花花门道。


    ?


    掌事大娘的话多起来,问叶濯灵家住何方、以前在哪谋生,叶濯灵还是那套半真半假的说辞,也从她口中问出了一些讯息。


    “耶利伐大王还没举行祭天大会,这是我们草原上的传统,可汗只有在祭天后才能获得天神之力,率领部落打仗出征。大会办得很隆重,参加的臣民都能享用到可汗赏赐的酒肉,我们后厨这几天要起早贪黑地忙活。”大娘肃然道。


    ?


    “苏铎说,我们三个中原人还要给可敦做饭?”


    大娘对可汗的行为也很不满:“是啊,他怎么说,你们就怎么做。大王血统纯正,在王族里辈分最高,帐下养着一帮勇猛的护卫,没人敢当面说他的不是。大妃从了他,是为了儿子,他现在给大妃面子,事事都依着她,谁知道以后呢?他喜新厌旧不是第一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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