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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作者:小圆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21章121黄鱼卷


    春光大好,燕王府中的花草日渐茂盛。当第一树桃花落尽之时,陆沧从后院搬回了主屋。


    叶濯灵看了黄历,三月初二,是个好日子,宜破土、安葬、修坟。


    赛扁鹊把陆沧左臂的伤口缝上后,又留他在屋内观察了三天。陆沧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好在血脉经络都理顺了,一进院门,他就看见叶濯灵抱臂坐在檐下的竹椅上,戴着一顶镶了白毛的大红绣花虎头帽。春阳把她的瓜子脸照得宛如明玉,那眯眼皱鼻子的神态透露着危险,好像下一刻就要龇着尖牙扑上来咬他。


    ?


    “朱柯,时康,你们放一天假,去账房领银子,二月的月例发双份。”他支开这两个碍事的。


    护卫们欣喜地去了,他打了个手势,院里的侍卫婢女也默默离开。


    待周遭无人,陆沧一个箭步冲到檐下,把袍子一撩,单膝跪地,右手撑在椅子边缘,仰起脸朗声道:


    “夫人,我错了!”


    ?


    叶濯灵本来打好了腹稿,想用三寸不烂之舌把他骂进棺材里,这下倒愣住了。


    那双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眸中波光潋滟,晶亮又纯真……


    她狠狠地打了个哆嗦,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起来,给我起来!谁教你这样的!”


    “夫人,我跟你学的。”


    ?


    陆沧把一根缝合用的桑根线塞到她手心里,叶濯灵这才发现他的脖子上套了一圈细线。她试着拉了拉这根线,陆沧跟着她移动;她从椅上站起来,他也跟着站起来;她捏着线头往屋里走,他乖乖地跟在后头,高大的影子覆盖住她。


    叶濯灵咧开嘴,又急忙把上翘的嘴角压了回去,牵着他走到桌子边坐下,两根指头拈着狗绳,小拇指在膝头哒哒地敲,曼声道:“用过早饭了吗?”


    ?


    “还没,我洗漱完就立刻来见夫人了。”


    “那好,咱们谈完再吃。你说,你错哪儿了?”


    “我不该留着华仲。夫人,用完饭,你就与我同去牢里,送他上路。”


    ?


    叶濯灵翻了个白眼:“我才不跟你一起去那种晦气的地方。见了我,他又要骂,我是不怕被他骂的,可你耳根子清静,我骂他一句,你就恨不得说一百句‘不准说脏话’。也罢,你既然知错了,把他弄死就行。还有啊,我猜你肯定让他写了供词,专门对付我!”


    “我搬出去那天晌午就把它烧了。”陆沧蹲在地上,托着下巴,露出为难的神情,“如果我没烧,还能让你亲手烧,可这供词现在已经没了,就不能证明我把它烧了。夫人,你看这样如何?我发个毒誓,若我藏着它,就让我下辈子变条狗,给你看门去。”


    ?


    “这叫什么毒誓?一点也不毒,你看跟汤圆玩的那条狗多舒服。”叶濯灵不满。


    陆沧道:“我不善言辞,你说一个,我照着你说的念。几个月前他们把华仲押来王府时,咱们还在京城,互相防备着,你算计着嫁给徐家大公子,我算计着柱国将军印。可今时不同往昔,咱们一起拿过刀,一起杀过敌,一起吃过干粮,既有同袍之义,又有夫妻之情,不是寻常两口子能比的。我在海边发誓要对你好,是肺腑之言,我就你这么一个夫人,不全心全意地对你好,还能对谁好?你细想想,我可是那种忘恩负义的小人,你剪了头发给我制血余炭,为我忙前忙后,我还留着你的把柄要将你一军,把你们兄妹俩捆作一团剥皮抽筋送给陛下?是陛下对我重要,还是你对我重要?”


    ?


    叶濯灵抿了抿唇,肚子里至少有十八种刁钻古怪的毒誓,可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和诚挚的眼神,终究一个字都没说出口。她哼了声,转过脸去,翘起的鼻子对着窗户,莹润的鼻尖反射出一枚亮白的光点。


    陆沧看得手痒,好容易忍住没捏上去,听她趾高气昂地道:“你不用发誓,我知道你把华仲的供词烧了。”


    那天吴敬打开抽屉,里面只有一封文书。


    ?


    “你如何知道?”陆沧奇怪。


    叶濯灵张口就来:“我爹给我托梦了,他说你今后会一心一意地对我。”


    陆沧直点头:“岳父大人明鉴。”又问:“你遛汤圆怎么遛到那边去了?没有我的命令,你是进不去地牢的。”


    叶濯灵便把无意中偷听到吴敬和下人说话的经历告诉了他,省略了后半段:“我是不想把吴长史牵连进来。”


    ?


    陆沧道:“他说的是实情,母亲要吃半个月的斋,所以我才拖到今日办这事。夫人,你真不去看华仲?”


    “不去。”她瞟着他道,“看在你元气大伤的份上,我姑且相信你。”


    “多谢夫人体谅。我可以起来了吗?”


    叶濯灵揪了揪桑根线:“平身吧。”随即拉铃铛唤侍女端来早饭。


    ?


    一张方桌,两只凳子,四五样家常小点。陆沧等叶濯灵动了筷子,才斯斯文文地用右手舀了一勺粟米粥,放在唇边吹了吹。


    “你的左手还是不能动吗?给我看看。”叶濯灵嚼着春卷,抬起屁股,单手搬着凳子往他那边挪。


    正巧陆沧也搬着凳子往左移,两只红木凳“咚”地撞在一起。叶濯灵一个没坐稳,差点栽下来,下意识抓住手边的东西保持平衡,只听耳旁“嘶”的一声,她立时出了身冷汗——她正好抓住了陆沧受伤的那条胳膊!


    ?


    “没事吧?伤口有没有裂开?!”叶濯灵赶紧给他脱下半边袍子。


    为了透气,陆沧的中衣和里衣都裁掉了左袖管,她一层层揭开棉布,伤处暴露在眼前,头脑空白了一瞬。


    只见陆沧从肩膀到肘窝没有一块好肉,密密麻麻的缝线在皮肤上蜿蜒扭曲,除了那条又长又深的剑痕,还多了几处短小的划痕,就像胳膊上爬满了蜈蚣,触目惊心。这些伤呈现出深紫色,周围的皮肤红肿不堪,而他的小臂比之前细得多,手指也枯瘦得多。


    ?


    “没事,不疼。”他宽慰她。


    叶濯灵睫毛一颤,撇开目光,僵硬地握着布条,眼圈慢慢红了。


    “那个老胖子不是号称神医吗,缝得怎么比我还丑?”她努力维持着平稳的声线,不让他听出哽咽。


    陆沧单手捧住她的脸庞,娴熟地搓起来:“他的确是神医,换一个大夫,可不能把我的胳膊治到原来八成。我以后虽然不能拉开三石弓,但寻常的射箭和挥刀还是能行的。等到夏天,就恢复了五成,可以给你缝一顶漂亮的帽子了。”


    ?


    他的嗓音低沉柔和,不带半点遗憾,眼里全是笑意,仿佛那条饱受刀割的手臂长在别人身上。


    叶濯灵被搓成一只皱巴巴的桃子,拍掉他的手,夹了个春卷放到他碗里:“你尝尝这个。”


    “好吃。”陆沧说。


    “你还没吃呢!”叶濯灵受不了他这么溜须拍马,给他重新缠上棉布,“而且这又不一定是我做的。”


    ?


    “那不是显得夫人手艺好吗?”陆沧意味深长地道,“我在后院住了十一天,李神医和朱柯都把夫人的厨艺夸出花了,我没这个荣幸体会,只能挨着刀子看他们大快朵颐。这碟春卷色香俱全,非同凡品,必是夫人做的,岂会有难吃之理?”


    叶濯灵无法,只能把春卷塞到他的嘴里:“那群大臣知道你私底下这么油腔滑调吗?”


    陆沧一本正经地道:“他们也不知道你私底下拿毛毛虫给我煮汤,难得做一回正常食物啊。”


    ?


    提到那锅秘制酸汤,她心虚了,干笑两声,喝着粥道:“我包了两大簸箕的春卷,用油纸分着包了,冻在冰窖里,你想吃的时候就叫厨房取几只,煎炸清蒸都行。往年春天,我在堰州跟我爹去河边挖野菜,挖上一大筐荠菜、马兰头、嫩艾草,剁碎了包春卷、煎蛋饼、做青团,可好吃了。你们这儿暖和,我带汤圆去河边挖菜的时候,艾草都长得老高了,摘来咬不动,所以只和了马兰头的馅儿。你吃着怎么样?”


    陆沧细细品着,长眉轻舒:“比京城酒楼里的春卷味道还好,皮又薄又韧,馅调得尤其清爽,吃上二十个都不腻。这里面是黄鱼肉?”


    ?


    “家里才进了一批新鲜黄鱼,我让厨子挑了几条小的,用葱姜盐酒蒸了,剔了肉下来,切成小指甲盖那么大的丁,和马兰头、香干混了一大盆,再用芝麻油、陈醋清酱一拌,包在饼皮里蒸上一刻,就成了。可惜赛扁鹊说不能给你吃油重的,不然我把它们全用鸡油炸酥炸脆,隔着一条街都能闻到香味儿!”她眉飞色舞地说着,口水都要滴下来了。


    陆沧用帕子抹去她嘴边的油渣,轻声道:“等我彻底好了,就陪你摘野菜包春卷,你喜欢吃什么,我也学着做。”


    ?


    叶濯灵悠然道:“我爱吃的就多了,只怕你这辈子都学不完。”


    “不是还有下辈子吗?”他不慌不忙地接话。


    晨风拂过窗口,清凉宜人,叶濯灵却觉得很热,不自然地摘掉帽子,可那股热意还是势不可挡地爬上了脸颊。她垂下眼帘,用勺子碾着碗里的春卷,忽地“噗哧”笑了出来,又板住脸,极快地瞄他一眼,连耳朵也开始发烫,张了张嘴,没说出半个字。


    ?


    侍女的通报及时解救了她:“夫人,太妃那边送来了礼单,让您过目。”


    “快拿过来。”她高声道。


    礼单是两本小册子,一本是为浴佛节庆典准备的,一本是为小皇子准备的,都做成账簿样式。李太妃做事井井有条,在纸上打了格子,分门别类地写着礼物的品种,每个礼物后头都标着价钱。总价是一个叶濯灵连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在她的认知里,这么多钱连建一座宫殿都够了。


    ?


    陆沧凑过来,翻了几下册子,评价:“比前几朝是少了许多。”


    “这还少啊?这么多钱留着开几个粥厂,也不至于饿死那么多人。咳,我没说溱州啊,说的是那些闹灾荒的地方。”


    “陛下登基后,就大大缩减了宫内的开支,浴佛节还是头一次办。今年要迎佛骨,一来是为陛下的身体祈福,二来是民心所向。天下战乱不止,寺庙的香火反倒越来越旺,人人都想消灾积福,你不让百姓捐钱,他们还不高兴。我听说昌州刺史在州内募捐,收了几万两金银制作法器,梁州的徐太守找西域僧人雕了一只价值连城的宝盒装影骨,能不能装得上,还得和京城的高官们争一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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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沧话中略有讽刺之意,叶濯灵明白他对礼佛没多大兴趣,只是各地都这么干,溱州不好反其道而行之。要是送去的贺礼少了,朝中看不惯他的人拿此事做文章,麻烦更大,对他来说,这也算是破财消灾。


    “普济寺的尼姑也去给皇后念经?”他翻开第二本册子,见李太妃安排了一小支车队。


    叶濯灵道:“传言崔夫人下狱后,皇后在孕中经常噩梦惊悸,太医说这对生产不利。母亲请人雕了一尊玉观音,因为这尊像在二月十九菩萨圣诞日受过甘露滋润,极为难得,她就找了三名师太护送玉像上京,把它献给皇后。据她说师太们还要在宫内念许多天的经,很麻烦。 ”


    ?


    陆沧把两本册子都给她:“随她办吧,母亲向来虑事周全,是不会出错的。”


    用完早饭后,叶濯灵在册子上勾勾画画,增减了一小部分礼物。平心而论,李太妃比她这个还在上学的初生牛犊老练多了,她绝对没资格指点,修改这两份礼单,只是为了完成“过目”的任务,证明自己认真思考过了。


    ?


    送礼的事就这么定下。三月初五,燕王府一家三口打着仪仗出行,在永宁城外送车队启程北上。


    李太妃深居简出,很久没有在公开场合露过面,叶濯灵跟在她身后,察觉到她并不像看上去那样轻松,从容淡静的眼眸隐隐压抑着异样的情绪。


    直到两日后京城的消息传到溱州,她才读懂李太妃当时的表情——那是一种预感到山雨欲来的凝重。


    ?


    三月初一,皇帝下旨,以段珪坐实谋逆为由,赐死了诏狱里的崔夫人和在流放途中的庶人崔熙。魏国公府被抄家,大柱国的几个堂弟也在家中被捕,隔日便被押送刑场。与此同时,宫中的禁卫意图兵变,幸而有人告发。皇帝震怒,砍了中郎将和左、中、右三营校尉的脑袋,一夜之间替换上名不见经传的寒门子弟。


    此事传出,朝野悚惧。


    树倒猢狲散的时刻,段珪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依然没有出现。


    ?


    三月初九,段氏统领的嘉州军造反,嘉平城中呼声震天,老兵们要为走了三个月的大柱国和蒙受不白之冤的段家讨回公道。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京城的急报来到了燕王府。


    沐恩殿里灯火长明,使者举着金牌宣读皇帝圣旨,而后抱拳跪下,恳切道:


    “嘉州军是大柱国训出来的,个个骁勇善战,以一当十。叛军声势浩大,当夜便发舟渡河,集结数郡兵力,直奔司州而来,沿途的守将不能挡之。眼下惟有王爷您能担此平叛重任,陛下命小人将这块柱国将军印带给您,若您不收,小人无颜回京,只有一头撞死在这!”


    ?


    金匣中,那块小小的扇形玉印躺在洁白无瑕的丝绸上,闪着冰冷的光。


    “请陛下放心,臣必不辱命。”


    陆沧扶起使者,把匣中的柱国印装进腰带上悬挂的金龟。


    使者又道:“陛下还说,他与太妃情同母子,多年未见太妃,十分想念,已为她在宫中打理好了住处。王爷出征之日,即是太妃和王妃殿下上京之时。”


    ?


    李太妃和叶濯灵相视一眼,也接了旨,送使者出屋。


    历来武将出征家眷留京,却没有藩王出征家眷入宫的先例,皇帝这是不放心陆沧。


    人走后,叶濯灵扯住陆沧的袖子,蹙眉抱怨:“你的左手刚刚能动,这不是要你去战场上送死吗?你怎么没让使者跟陛下说你受了重伤?”


    陆沧面色平静,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我想,陛下已经知道了。”


    ?


    第122章122入宫城


    三日后,五万溱州军整装待发。


    此行匆忙,对陆沧来说却是家常便饭,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他面对的叛军不是乌合之众或草原蛮夷,而是训练有素的沙场老兵,其中不乏从前与他并肩作战过的同袍。


    ?


    “嘉州军的主帅是义父的二叔,年过七十,老当益壮,去年还曾在征北军中为我守大营。想必因着这个缘故,陛下才让我去。”陆沧把右臂搭在木架上,让叶濯灵帮他系铠甲的绳子。


    “他想看看你对他的忠诚。”叶濯灵言简意赅地道。


    “希望只是如此。”陆沧轻叹。


    ?


    太阳还未升起,东边的天空渗出一线血红,如苍白肌肤上的裂口。叽叽喳喳的鸟叫让叶濯灵心烦意乱,她做完活儿,甩了甩手腕,面前八尺多高的男人披着几十斤重的银亮盔甲,壮得像一座山。


    “你就非得穿这么重的铠甲上路?打仗了再换不行吗。赛扁鹊都说了,你的左肩不能被重物压到。”她不住地摇头。


    陆沧按着腰间的佩刀,在房里踱了几步,侧首望向西洋落地镜:“还成,不算太重,如果他们都知道我的胳膊不能动,士气就不足了。夫人,你的行李收拾好了吗?”


    ?


    “不好也得好啊。我没什么要带的,就是汤圆麻烦,青棠给它装了好几大筐零嘴,够吃三个月……哎,等等!”叶濯灵见他迈出门槛,及时喊住他。


    陆沧回头,她清了清嗓子,命令:“你给我穿皮甲去,不许穿这身。”


    “夫人,你刚给我穿好……”


    ?


    “你不可能没有皮甲,那个撑死了才十斤。听我的,就穿皮甲出城。”


    “皮甲不好看,太阳一照没光彩,我上战场再穿。”


    叶濯灵“呵”了一声:“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好不好看?怎么着,还想骑白马挎银枪,让城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记住你风流潇洒的英姿?胳膊都快断了,还想着勾引人,啧啧,男人啊。”


    陆沧无语:“你又来栽赃!我才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男人。”


    ?


    他明明是穿给士兵看。一个穿戴板正的将领对于士气的提升是显而易见的,反而在战场上要穿得低调,以免被敌军辨认出来。


    叶濯灵笑眯眯地踮起脚,摸了摸他的头盔:“好看的人我已经看到了,你让他们看丑的吧。乖,去换了。”


    陆沧打了个寒颤,在门槛上纠结片刻,还是叫时康去拿犀牛皮甲。


    ?


    辰时出永宁城郭,军队在城墙下排开阵列。


    李太妃和叶濯灵的马车备好了,她们走平坦的官道,而陆沧的溱州军抄近道走山路,与朝廷的五万兵马在润州会合。


    “母亲,您多保重。”


    陆沧向李太妃行揖礼,踩着马镫跨上马背,飞光通人性,也朝她弯了弯脖子。


    ?


    李太妃抚着飞光的银辔头,低声道:“三郎,你不要担心我们。刀枪不长眼,你如今有了家室,作战时应以保全性命为上,其余不必多虑。”


    陆沧与她目光相接,点了点头,像是和她达成了某种默契。


    叶濯灵撇嘴腹诽,昨夜这对母子在西院长谈到深夜,也不知在说什么秘密。陆沧回来后一言不发,她问起来,他说母亲嘱咐他遇到旧时的同袍不要心慈手软,但直觉告诉她并非只是如此。可李太妃的嘴比陆沧还要严实,她今早在车上旁敲侧击,也没套出任何话来。


    ?


    陆沧把她的小脾气看在眼里,灿然一笑,从荷包里掏出一支钗子,俯身在她眼前晃了晃:


    “夫人有没有什么贴身之物送我,叫我睹物思人?”


    这支钗子一出现,叶濯灵的视线立马被它给勾住了,陆沧的手往哪儿动,她的眼珠就往哪儿转。


    ?


    “喜欢吗?”


    陆沧把簪子插在她的狄髻上,她一把抽下来,欢喜地拿在手里看来看去:“这是……”


    钗子由两股金丝捻合而成,比她妆奁里的钗子要大些,没有镶嵌任何珠翠。钗头有六朵用金线勾勒出的杏花,或含苞或盛放,粉紫浅红,赤橘金黄,湖蓝翠绿,每片花瓣的颜色都不一样,在阳光下晶彩流溢,波光闪动,比宝石还要璀璨耀眼,极致的艳丽中又透出一分天然的质朴。


    ?


    “我这些年行军在外,没事儿就爱捡鸟雀身上掉落的羽毛,收在荷包里。我让工匠挑其中最漂亮的,一根根粘到底托上,好不好看?”陆沧笑道。


    叶濯灵一个劲儿地点头,没想到他还有这个爱好。


    “咦,这个绿色有点眼熟……”


    “那是招财的羽毛,你可别告诉李神医。”陆沧压低嗓音。


    ?


    叶濯灵捂嘴偷笑,把钗子塞进荷包,手指触到冰凉的金属,顿了一刹,又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抽出一个丝绸袋子交给他。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琚,你看看我的这个毛如何?”


    陆沧前些日子就看她在织毛线,问她是织围脖还是织衣裳,她也不说。他揭开丝绸,揪出一个粉色的狐狸毛套子,又轻又软,触手生温,捏了一下还想再捏。


    ?


    “夫人织的是何物?”


    “是箭筒套,我给你套上!”叶濯灵拿起挂在马上的鹿皮箭筒,把毛套子从下往上一套,明媚的粉色瞬间点亮了黑色的马匹。


    飞光偏过头,看着这个毛茸茸的玩意,瞪大了眼。


    陆沧道:“多谢夫人。这颜色……”


    ?


    “好看吧?是我用茜草和栀子调出来的,最适合你这种武将了,这叫阴阳调和,以柔克刚。”她志得意满地道。


    陆沧握着粉红色的箭筒,哑然失笑,又从袋内掏出一双白色的毛袜子,摸起来是用狐狸毛和羊毛混着织的,这倒能用上。


    “夫人的手真巧,我从没见过毛袜子。”


    叶濯灵要飘上天了,夸下海口:“恐怕除了我,中原没有第二个人会织这个。毛袜子吸汗又保暖,一年四季都能穿,就是你得绑紧点儿,不然它会往下掉。”


    ?


    ……还好她没把袜子也染成粉色。


    陆沧暗暗舒了口气,收下这两份礼物,右手一挥,披风当空扬起,他趁这时机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郑重道:


    “夫人,等我回京。”


    “嗯,我等你。”


    ?


    军鼓咚咚催促,士兵们排成长龙走远,粉色的箭筒套变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叶濯灵登上马车,车里的汤圆仍在睡。她摸了摸小狐狸长出一半毛的尾巴,把头顶的假发取下来搁在茶几上,躺下来打了个哈欠,闭上眼。


    过了两盏茶,她还是没能睡着,手指摸进荷包,越过钗子,取出一个小熏球,拧开后在桌沿磕了几下。球里掉出来的不是熏香粉末,而是对折数次的信纸——


    正是曹夫人写给兄长的那封信。


    ?


    ……烧了它吧?


    叶濯灵又对自己说。


    在听泉馆被李太妃开解后,她原本决定要把证据毁尸灭迹,可当信纸放在烛火上,她又把手缩了回来。


    ……万一呢?


    ?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天生心眼小,还敏感多疑。华仲的事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她纵然能理解陆沧这么做的原因,也理解他如今对她的心,但就是犹犹豫豫,每次想烧信,总是下不去手。


    时局不明朗,万一他以后和哥哥针锋相对呢?


    陆沧对她很好,不代表他对她的血亲也能那么好。


    ?


    她离哥哥那么远,身边只有汤圆一个亲人,她需要一个能制约陆沧的东西。


    “我会把它烧掉的。”叶濯灵喃喃道,“再说吧。”


    她把信纸装回熏球,攥着着羽毛做的钗子,搂着汤圆补起觉来。


    ?


    车队一路向北,昼行夜止。


    阳春三月,繁花似锦,官道两侧的青山郁郁葱葱,放眼望去令人心旷神怡。然而过了江,景色逐渐萧条,大片荒田长满了蒿草和芦苇,几十里才有一户人家,到了司州境内,炊烟终于渐渐地密起来。


    四月初五,一行人来到帝京锦阳。皇帝为表重视,命内侍省大总管岁荣出宫迎接,用明黄的凤舆把两位金尊玉贵的殿下抬入禁中,安置在御花园北边的景和宫。


    ?


    这里离皇后的凤仪宫不远,几十年前曾住过一位老太妃,后来一直空着,四合院里有厢房、小厨房、汤水房,很是周到。李太妃和贴身侍女住在主屋,叶濯灵带汤圆住在偏殿,吴敬带着仆从们住在安仁坊的燕王宅,宫内外的两拨人由太监宫女联络,所有传递到宫中的物品都要接受查验。


    叶濯灵去年腊月离京,今年四月又回京,感觉在溱州吃喝玩乐的日子就像一场梦。宫内规矩多,李太妃告诫她不能随意走动,只让宫女带她在近处逛逛,所以当听到浴佛节能出宫,她还是喜出望外的。


    ?


    这日一早天还不亮,叶濯灵就洗漱完换好衣裳,从笼子里拽起汤圆,在它耳后别了两朵金色的绒花,对镜看了又看,觉得自家孩子美得不行,放到闹市上绝对是最可爱的小狗。


    青棠给她选了一条素缎披帛,劝道:“夫人,咱们是出宫祈福的,宫里这些人都板着脸,您也不好表现得太自在。”


    “好姐姐,我明白。”叶濯灵把汤圆的狗绳从红色换成了白色,仗着总管拨来的四个宫女都在下房,对青棠直言不讳,“我就不信他们在宫里板着脸,出去还是那副如丧考妣的样子。”


    ?


    离皇帝赐死崔夫人过去了一个月,后宫之中冷寂非常,谁要是敢露出笑脸,准得被段家那位新进宫的娘娘抽一顿鞭子。


    崔夫人虽不是段皇后的生母,但到底同出一家,皇后听闻她的死讯,当场昏厥,太医花了大力气才稳住胎相。崔夫人与大柱国合葬后,皇后坚持在宫里挂上白绫,又被皇帝以阴气太重不利胎儿为由撤下了。毕竟她怀着孩子,皇帝不好做得太过分,便默许她为嫡母悼念,至于她的妹妹、才封了德妃的段念月,皇帝也睁只眼闭只眼,让她陪长姐在凤仪宫里发发脾气。


    ?


    为了把佛骨顺利地迎进京郊的崇福寺,岁总管攒了一支上百人的队伍,从五天前就开始如火如荼地准备。按照计划,辰时装有佛骨的车从开阳大街驶到崇德门下,接受皇帝抛洒的香花和净水,然后调头与三十辆花车一起绕城行像,午时过后礼官、宫人和僧众护送佛骨去崇福寺,在那里举行盛大的法会。


    这么隆重的仪式,比上巳节踏青、元宵节看灯还要热闹。叶濯灵摩拳擦掌要一饱眼福,看看各地官员送的那些贵重的礼物如何锦上添花,料想后宫里憋了一个月的宫人们也是同样的心情。


    ?


    卯正二刻,众人整饬完毕,出了景和宫,往南边的崇德门走。清晨的皇宫安静至极,一座座巍峨殿宇矗立在大地上,庄严森然,散发着幽幽的冷气,连初夏的鸟儿都不敢随便啼叫。


    “凭什么不让我出去?陛下又没把我禁足,我去给姐姐祈福不行吗?”


    这样肃穆的氛围下,凤仪宫里却传出一声激愤的大喊。


    ?


    叶濯灵回望一眼,被李太妃捏了捏手。


    “非礼勿闻。”李太妃低低道。


    “我就要去!姐姐难受得紧,我要去告诉陛下……”宫门奔出一个影子,手上拿着根木棍,厉声呵斥,“谁拦着我,谁就是不拿我当主子!”


    “娘娘,您不能出去,这是总管的命令,陛下会替皇后娘娘和小皇子祈福的……”宫女们在半道上拦住她,呼啦啦跪了一地。


    ?


    叶濯灵为段念月捏了把汗,这倒霉的小姑娘被皇帝拉进宫当妃子,性子是没改半点。听说皇帝嫌她年纪小不懂事,起初把她放在别的宫里让嬷嬷教导她礼数,一次都没召见过她,她也知道自己纯粹是个摆设,讨不了皇帝的欢心,于是干脆撇下嬷嬷,连打带踹地跑到了皇后宫里,死活不挪窝。


    那群宫女又是磕头又是拉拽,好不容易把段念月逼回了宫。宫里又鸡飞狗跳了一阵,随后走出三个穿僧衣的尼姑,手上捧着法器,由太监指引,跟在叶濯灵这一队的末尾。其中一名五六十岁的尼姑有些面熟,额角有一道疤,叶濯灵想了想,好像是普济寺里的慧空师太。


    ?


    “母亲,那是不是您派来送玉观音的三位师太?”


    “正是她们。想必是皇后让她们出来参拜佛骨。”李太妃答道。


    送礼的车队比燕王府的车队早出发十八天,这几名师太已经入宫多日了,就住在皇后宫里为她诵经。


    ?


    众人静默地走到崇德门,岁荣在门下等候,见了李太妃,笑容满面地问候:“多年未见,太妃还是这么年轻,一点儿也不见老,不像咱家的头发都白了。王妃殿下,您在宫中不要拘束,缺了什么就管宫女要,您若是瘦了一斤几两,等王爷凯旋,他可要拿咱家出气喽!”


    李太妃客套:“岁总管,您是能者多劳,有您在一日,陛下就放心一日。您快去接陛下吧,我和阿灵在这儿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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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3章123浴佛节


    离辰时还有一刻,城墙上站着手持长枪的禁卫和高品级的大臣,有诰命的女眷与仆从贴着城墙排成三列。


    叶濯灵穿着华丽沉重的袿衣,戴着数斤重的狄髻,头脑晕晕的,不得不看向城墙下提神,可她右边几位夫人的发髻高得离谱,结结实实地挡住了帝京的风景,她只得把头转向左侧,心中一喜——太好了,是三顶矮塌塌的僧帽!


    站在高处,整座皇城尽收眼底,她端详着这幅地图,眼尖地看到一处从来没去过的宫殿。它在皇城的最西端,三面被浓荫包围,一面临着清碧的太液池,主殿修得很大,但屋顶灰蒙蒙的,不甚美观。直到太阳越过城头照亮了它,叶濯灵才看清屋顶铺的不是灰色瓦片,而是被火烧焦了。


    ?


    “那是什么地方,怎么没修缮?”她问李太妃。


    恰在此时,喧天的雅乐奏起,天子仪仗浩浩荡荡来到门下。叶濯灵的声音被锣鼓盖了过去,李太妃没回应,左边的慧空师太突然轻声开口:


    “是苍离宫。泰元三十年它被烧毁后,三代天子都认为世宗沉溺于美色,才致使四海动荡,民不聊生,于是让它保持原样,引以为戒。善哉,善哉。”


    叶濯灵愣了下,没想到人家一个尼姑都比她懂得多,果然还是自己入宫之后打听的八卦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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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太,苍离宫北面那座小房子是做什么用的?”她好奇。


    慧空道:“那是夏日制作冰饮的凌霜阁,地下连通着冰窖,多年不用了。普济寺也有这么一个屋子。”


    “阿灵,不要再说话了。”李太妃回身道。


    叶濯灵被抓到开小差,吐了吐舌头,把头一低,藏在人堆里,同时又在心里抱怨:明明师太也说话了,怎么只怪她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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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荣引着皇帝拾阶而上,只听一声礼炮轰鸣,城上城下的男女老少都冲他行三跪九叩的大礼。陆祺走到城门正上方,对岁荣耳语几句,接着便有宫女将李太妃和叶濯灵带过来。


    “婶婶,这几日朕本想召见你,说些体己话,可忙于国事,实在抽不开身,今日你就陪朕一同观礼吧。”陆祺激动地握住李太妃的手,眼里流出纯然的孺慕之情,“朕七年都没见到你了,等事情一毕,就上你宫里坐坐。”又问她可还住得习惯、是否要添置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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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太妃恭敬道:“陛下如今是一国之君,让妾身陪您礼佛,这于礼不合。”说着便让岁荣过来替位,两人互相推让一番。


    陆祺坚持让她和叶濯灵陪伴在身侧:“三哥征战在外,你们两个是他最亲近的人,朕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没有婶婶的养育和三哥的鼎力相助,就没有朕的今天。”


    他举袖示意典礼开场,乐队奏响升平之章,长街尽头一轮红日破云而出,将万道金光洒在大地上,把市坊照得焕然一新。载着香花和佛像的几十辆大车迤逦向北行来,前方由宿卫兵开道,两侧是身披袈裟的僧侣,百姓们蜂拥至街上,争相目睹运送佛骨的花车,虔诚地跪了满地。


    ?


    车队离崇德门越来越近,梵乐法音响彻天地,宝盖香烟遮天蔽日,为首的是一辆三丈高的四轮像车,状如白塔,上下共有七层佛龛,每层都香花堆叠,安放着宝相庄严的菩萨诸天,以宝石点睛,琉璃为发,个个雕金饰银、彩衣飘荡,最上层盘绕着九条吐水的金龙,当中是一只洁白的玉椁。后头的大车法器林立,幡帜幢幢,每车佛像各异,造得栩栩如生,一车更比一车奢华,令人叹为观止。


    陆祺脱下皇帝冠冕,率众人持香参拜,而后将红绸上的鲜花和金盆中的露水抛洒到玉椁上。一时间落花如雨,缤纷绚丽,人们都痴痴地仰望着这一幕,在僧侣的唱经声中忘却了生死苦难、饥馑战争。


    ?


    叶濯灵始终观察着陆祺,他眼中的期盼在重新戴上冕旒时消匿无踪,像个没有表情的木偶,一言不发地接受臣民的祝福。当李太妃祝他万寿无疆时,他才弯了弯嘴角,好像有意躲开她的直视,转身与康承训说话。


    据叶濯灵所知,陆祺身体不好,平时并没有那么忙碌。李太妃入宫两日,他早该来探望这位如母亲般把他养到十五岁的婶婶,可他只让岁荣来拉家常。


    ……他在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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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车从崇德门下离开,按既定的路线在城中游行。车旁多了一批歌伎舞姬、百戏艺人,吸引民众随车队移动。皇帝起驾后,百官命妇依次走下城楼,李太妃对叶濯灵道:


    “我与陛下说会儿话,你跟着带路的宫女,不要贪玩,宫门关闭前一定要回来。”


    叶濯灵差点开心地笑出来,招手叫青棠去抱汤圆,点头:“母亲您放心,京城我逛过,出宫就是想凑近看看那些气派的大车。崇福寺我倒是没去过,正好给夫君上柱香,求佛祖保佑他为陛下战胜叛军,早日归来。”


    ?


    一柱香后,她换了身低调的杏黄色襦裙,牵着汤圆站在开阳大街上,全身的骨头都舒展开了。


    岁荣拨给她的四个宫女会点功夫,其中两个留在景和宫,两个扮了男装陪她出来玩。果然如叶濯灵所料,这两个年轻宫女一出宫,也是兴高采烈,如数家珍地给她介绍每辆车上的法器是哪个州的刺史献的。


    ?


    几人在街头看杂耍、听丝竹,叶濯灵还给侍女们买了好几包糕点,大家混熟了,一起吃着走、走着吃,跟车走到安仁坊,她指向河畔的燕王宅:


    “那里就是我去年住的地方,陛下来做客的那天晚上,王爷的书房被刺客给烧了,不知现在有没有修好。”


    想起陆沧用计逼她拿出柱国印,她还是无法释怀。他就不能再等一天吗?真是个心机深沉的禽兽!


    叶濯灵气鼓鼓地咬了一口葱油酥饼,见一辆花车停在不远处,围满了百姓,便叫绛雪去问他们在看什么。


    ?


    绛雪片刻后回来:“夫人,他们说那个佛像是三十辆车里雕得最俊的,又没穿衣裳,所以就围着看,还上手摸。”


    “你看到了吗?好看吗?”青棠赶紧问。


    “好看,真的好看!”绛雪猛点头。


    剩下的四人一狐瞬间都来了劲,纷纷要去摸佛像,叶濯灵在人群里左挤右挤,昂着脖子看到了佛像英俊的脑袋,还没来得及笑,就感到腰间一紧。


    ?


    她后知后觉地伸手一摸,腰带上空空如也,两个荷包都被人拽走了。三尺外有个矮小的男人,贼眉鼠眼,正攥着一个包袱溜之大吉。


    完了!曹夫人的信还在里面!


    “有贼!我的荷包!”


    ?


    她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撸起袖子准备追,动作忽一顿——


    怎么给忘了,出宫前为了把荷包腾出地儿来装银子,她就把那枚熏球放到袖袋里了!


    “您别急,我去抓他!”一个宫女朝窃贼的背影飞奔而去。


    ?


    叶濯灵捏捏袖袋,硬邦邦的触感让她很安心,直夸自己有先见之明,和侍女们来到街边的铺子里等了半天,结果去抓贼的宫女空手而回,愁眉苦脸:


    “那个贼把您的荷包给了一个同伙,他轻功太好了,不是一般人能追得上的,夫人,您罚我吧。”


    叶濯灵大手一挥:“大好的日子,罚什么罚?也就丢了几两银子,青棠身上还带着钱,一会儿我们去酒楼吃了饭,租马车去崇福寺。跟我走!”


    ?


    宫女遂转忧为喜,说了好些感激的话。


    到了附近的酒楼,几人包了雅间,点了一桌好菜,因天气燥热,又走得疲累,都吃了个肚饱。宫中的饭菜精致是精致,但御厨怕主子们吃坏肠胃,不敢下重料,做出来的珍馐玉馔没有家常菜有滋味,叶濯灵对这家店的虎皮鸡爪和酒糟鸡胗赞不绝口,就着几碟小菜下了两碗米饭,打着饱嗝去茅厕,宫女怕她一个人有闪失,就在茅厕外等。


    ?


    叶濯灵蹲了半刻,解决完人生大事,掩着鼻子起身,冷不丁看见左侧的墙壁上垂下一个小布袋。


    ……什么东西?


    隔壁的那位朋友把随身物件搭在墙上了吗?


    她进来时,旁边的茅坑没有人啊?


    ?


    叶濯灵轻轻一扯,布袋就掉在她手中,她又敲敲墙壁,那一头静悄悄的。


    她打开布袋,里面竟是她半个时辰前丢的那两个荷包,还有一个小竹筒!


    浴佛节真是黄道吉日啊……


    她做贼似的拔了竹筒的塞子,倒出信纸,昏暗的光线下,哥哥的字迹展露在眼前。看来是那个负责保护她的侏儒跟到了京城,见她遭了扒手,就暗暗地追去了,还趁机给她送来了最新的消息。


    ?


    信上说,哥哥追查宫女芸香的下落,有所收获。芸香给虞将军送完信后,虞将军派了个家丁送她回乡,但芸香身患顽疾,离开不久就发了病,在河边不慎落水。家丁打捞无果,不敢向虞将军说实话,在外面住了两个月,等他回到邰州,虞将军的人头已经挂在城墙上,虞家也被抄了。


    哥哥怀疑芸香只是失踪了,而不是死了,因为虞令容告诉他,芸香从小谙熟水性,曾经有一次把落水的大姐姐从池子里救上来,所以爹爹非常信任她,让她陪着大姐姐入宫。探子还在京城打听到,芸香的弟弟本来在南市开了家丝绸铺子,一个月前把店关了,一家人不知所踪,关店的前几天,邻居看到一个戴幂篱的女人深夜来拜访他家。


    ?


    如果芸香真的没死,那她为何要假死脱身?


    叶濯灵想到的理由,不外乎两个:她对虞将军说了谎,不愿承担后果;她很不安,怕被人追杀。


    有人在盯着她。


    芸香作为太后的亲信,能在皇权更替中活下来,必定不是没有脑子和手段的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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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濯灵继续往下看,皇帝让哥哥防御赤狄,如今赤狄东西二部合并,推举出了新可汗,哥哥担心此人会趁大周境内的嘉州军造反,率领赤狄兵再次入侵,可朝廷没有给边疆足够的兵马粮食。


    “哎呀,这可难办了。”


    她忧心忡忡地把信纸撕碎扔进茅坑,看样子等会儿去庙里,要向佛祖多许一个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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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您怎么了?”茅厕外的宫女耳力好,听到她在说话。


    叶濯灵回过神,惋惜道:“谁这么暴殄天物,把银子丢到茅坑里去了!一整块银锭啊!”


    宫女脸都绿了:“您不会还要捡吧……”


    叶濯灵嘿嘿笑了两声:“不捡,不捡。”


    ?


    她检查了两个荷包里的银子,一文都没少,还多了一张潦草的字条,是侏儒写的联络方法,另外他还说那个贼的同伙身手不凡,从他手下跑了,不像是普通的盗门中人。她把荷包和字条扔了,将银子全装到袖袋里,出门去洗手。


    午时过后,花车在城中行像完毕,即将送佛骨去崇福寺。五人包了辆马车,跟在敲锣打鼓的车队后出城,大太阳晒得叶濯灵懒洋洋的,她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就到了崇福寺的山门。


    ?


    这座有百年历史的护国寺院出动了所有僧人扫洒迎接,山门下的宿卫兵里里外外围了三层,八十高龄的住持与皇宫来的贵客见了礼,亲手捧着装佛骨的玉椁从山脚走到山腰,将它放置在太祖皇帝敕建的佛塔中。为了安全起见,所有香客都不得乘车入寺,叶濯灵牵着汤圆走上一级级台阶,在日头下出了身汗,待进了寺门,看到密密麻麻攒动的人头,眼前一黑。


    ……这是整个大周的香客都跑到崇福寺来了吗?


    ?


    十丈见方的院子里就没有一块清静的地砖,每个角落都站着人,看守大雄宝殿的僧人见了这么多香客,半喜半忧,喜的是香火钱只多不少,忧的是关门送客的时辰只迟不早。


    既要拜佛,香客们便要排队,谁也不好意思在寺院里大吵大嚷、你推我搡,叶濯灵带着四个侍女和一只狐狸排在院子入口,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才排到佛祖面前,然而进了香雾弥漫的宝殿,还有三排弯弯曲曲的队伍。汤圆等得不耐烦,快要排到时,把屁股一撅,叶濯灵眼疾手快地在它尾巴下兜了个布袋。


    ?


    “你怎么非得这个时候拉……罪过罪过。”她扎紧袋口,在功德箱里捐了几枚元宝。


    “再来五个檀越!”


    僧人一声令下,叶濯灵和四个侍女一阵风似的点香插香、跪在蒲团上叩拜,汤圆也站起来作揖,对金光闪闪的佛祖笑得很甜,汪汪地叫。


    “这是谁家的小狗,真通人性啊……”香客们在队伍里窃窃私语。


    ?


    叶濯灵双手合十,望着巨大的镀金佛像,嘴里念念有词:


    “佛祖在上,小女子姓叶名濯灵,生辰八字是乙巳甲申壬寅辛亥,生于泰元三十年八月初二堰州东辽郡定远县边军营房内。小女子的愿望不多,只有五个:一愿自己和家人身体安康,无病无灾;二愿小妹汤圆来世投个人胎,去做千金小姐;三愿哥哥能长久保卫边疆,找到娘亲;四愿夫君陆沧能得胜回京,他的生辰八字是戊戌壬戌庚午乙酉,身高八尺一寸,桃花眼高鼻子窄下巴,长得有点凶,很像一只狼,不是同名同姓、同年同月同日生、容貌相似的其他人,您不要认错了。


    ?


    “第五个愿望……我希望芸香还活着,我们能在夫君回京之前找到她,从她嘴里问出实情,揪出逼反虞将军的幕后黑手,如果您这几天得空,就帮忙尽快办了,这件事特别重要!芸香是虞太后的宫女,宫里只有她一个叫这个名字的。我的愿望就是这些,麻烦您啦!”


    佛祖慈眉善目地看着她,笑得有点艰难。


    后面的香客看她占着蒲团这么久,都不耐烦地催促,叶濯灵一骨碌爬起来,牵走汤圆,顶着厚脸皮出了大雄宝殿。


    ?


    第124章124因缘会


    “夫人,您手上这个袋子……”青棠提醒。


    “啊,我得找个地方扔了。”叶濯灵苦恼地看着汤圆,“麻烦精,净给我找事做。”


    寺庙是个圣洁之地,何况刚拜完佛,汤圆要是随便找棵树把粪便埋了,就玷污了这里,还得去东司。


    到了第三进院子的东司门口,她被排着的长队吓得直摇头,问青棠:“寺里只有这一个茅厕吗?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


    青棠找小沙弥问了路,回话:“崇福寺的西跨院有一个杏林庵,是师太们的居所,想必香客要少些。”


    她这一说,叶濯灵就想起来了。卓小姐逃婚跑来崇福寺“修行化灾”,就住在这个庵堂里,听说卓将军夫妇还给寺里捐了几大箱金银财宝,让管事的僧尼多照顾照顾女儿。


    说走就走,几人出了主院的西侧门,经过一大片绿油油的菜畦,沿石子路进入竹林。约莫走了半盏茶,馥郁的花香钻进鼻子,前方的土坡上桃李争艳,粉杏如云,掩映着一座古朴的庵堂。


    ?


    与主院的人山人海相比,这里就僻静多了,叶濯灵走到院墙外,看到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被几个仆从抬出来,除此之外别无香客。


    这老太太穿着绫罗绸缎,摇着一把花鸟扇子,扶着丫鬟的手上轿,笑呵呵地对左右道:“可惜那孩子已许了人,不知谁有这个福气娶她。我在堰州哪见过生得这么整齐的闺女,竟比画上的天仙还要标致!”


    汤圆竖起耳朵,在空中嗅了嗅,兴奋地叫起来。


    ?


    叶濯灵忙上前纳了个万福,问道:“老人家,您说的那个姑娘在庵里吗?她身边是不是有个叫佩月的丫头?”


    老太太身上带着股浓重的檀香味,人很和气:“是有这么个丫头。那闺女每天都来杏林庵画扇面,卖给我们这些上香的,这时辰她要收摊了,你快去吧。”


    叶濯灵笑着道谢,对两个宫女道:“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和朋友打个招呼。佛门圣地不会有贼,你们放心,还有青棠跟着我呢。绛雪,你去茅厕把袋子扔了。”


    ?


    她带着汤圆跨进院门,汤圆却转头又闻了闻,目露迟疑,咿咿呀呀地说了几句狐话。


    四个脚夫抬着老太太的轿子走远了,还有一个家丁和一个婢女跟在轿子后,那家丁听到狗叫,回身望了一眼。


    叶濯灵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七个人,奇怪:“怎么了?”


    汤圆舔舔鼻子,摇了几下头,迈开腿脚。


    ?


    她和青棠紧跟其后,穿过开满杏花的院子,一个小尼姑正在井边打水,“哎”地把她们叫住了:


    “我没看错吧,你不是阿灵吗?”


    叶濯灵脚步一顿,险些没认出她来:“是晓云啊,你家小姐呢?”


    “她说虞夫人落了东西,方才找她去了。你怎么没跟徐公子回梁州?”


    ?


    叶濯灵顺口编了个瞎话:“他不喜欢我,我当晚就回广德侯府了。虞夫人把我赶出来之后,我听说燕王爷家里的工钱开的高,就去了那儿,专门给王爷做饭,后来阴差阳错,把夫人丢的小狗找着了,这就要去跟她说呢!几个月不见,你发福了呀。”


    晓云垂头丧气:“你可别说了,这儿的饭食一点荤腥都没有,我和小姐饿了只能吃炊饼填肚子,谁知道清汤寡水的面饼那么胖人,我们长了不止五斤肉了。”


    看来她们俩完全没好好修行……


    ?


    “先不说了,我去找虞夫人,后头再来看你。”叶濯灵挥挥手。


    顺着晓云指的方向,她和青棠出了后门,在树林里小跑了一段,汤圆的步伐慢了下来,在一块大石头后停住,向前努努嘴。


    崇福寺占地三百余亩,这片茂密的杏林在西南侧,从山腰延伸至山脚,只有一条小路贯通其中。鸟鸣聒噪,衬得林子愈发寂静,两人躲在石头后,见到十丈外有个鬼鬼祟祟的灰色人影,手里拿着把戒刀,一会儿扒着树翘首张望,一会儿猫着腰从灌木间溜过,就是不走石子路。


    ?


    “咱们跟上去。”叶濯灵小声对青棠道,又对汤圆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们蹑手蹑脚地逼近那个人影,走了一半,那人像是察觉到什么,握着刀不安地回过头,叶濯灵火速拽着青棠蹲下,借树桩遮住身形,与此同时,她也看清了那人的脸——竟是卓妙仪!


    晓云说她去给虞令容送东西了,可这情状,显然是在跟踪。


    这卓小姐到底打着什么主意?


    ?


    两人又跟着她走了百来步,卓妙仪在一颗粗壮的大树后停下,等了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把刀塞进袖子,在两边胳膊上捶了几下,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而后便冲向前——


    “唉哟!谁……”


    说时迟那时快,青棠飞扑过来,利落地把她按倒在草丛里,抽出她的刀,又捂住她的嘴。卓妙仪被牢牢地压着,挣扎无果,一个劲地指着嘴巴,示意有话要说,叶濯灵见她目光诧异,就知她认出了自己,刚要问她为什么跟踪虞令容,她又抬起左手,指向右前方。


    ?


    青棠和叶濯灵从树后看去,五十步开外,居然还有个鬼鬼祟祟的青色人影,在小路上走走停停、环顾四周,正跟着一辆驴车。驴车上坐着两个人,有说有笑,赫然是虞令容和佩月!


    可能是卓妙仪的叫声太大,那人谨慎地转身,见树林里没有动静,才接着往前走。以叶濯灵的眼力,只能辨认出对方是个梳着单髻的女人,她让青棠放开卓妙仪,轻声道:


    “卓小姐,得罪了,我们以为你要对虞夫人图谋不轨。”


    ?


    “嗐!没事,我太大意了。”卓妙仪从地上坐起来,拍掉僧衣上的草叶,“阿灵,你怎么在这啊?这个漂亮姐姐是谁?”


    青棠的表情瞬间柔和了:“我是燕王府的侍女。卓小姐,我给您赔罪。”


    叶濯灵把对晓云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卓妙仪薅过“失而复得”的汤圆,挼着它的软毛,紧张兮兮地道:“你们来得正好。我盯了那个人四五天了,她总是偷偷跟着虞姐姐,绝对是大长公主派来的!大长公主死了儿子,就不想让虞姐姐好过。我打算把这个人绑了,让虞姐姐审问她。”


    ?


    “你怎么不跟虞夫人说?单枪匹马就上阵,这也太危险了。”叶濯灵皱眉。


    “我说了呀,可虞姐姐就是说我疑神疑鬼,她每天卖完扇子回家,身后都要跟几个自信又普通的男人,要不就是那些男人派来套近乎的侍女。可谁家的侍女像这个人一样偷偷摸摸的?我看她不像我爹那样会功夫,所以才敢绑她,晓云那丫头见血就晕,否则我也让她跟来。”


    说话间,那人已经走远了,卓妙仪匆匆道:“我爹说有的刺客嘴里藏着毒药,被人抓到就会自尽,我们从三面包抄,我一吹哨子,你俩就把她按倒,我掏她嘴里的毒!”


    “好!”


    ?


    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变成了三个,汤圆也鬼鬼祟祟地跑起来,热得直吐舌头。林子边缘树木渐稀,阳光炽烈,几人矮身在草丛中靠近目标,待哨音一响,利箭似的朝那人冲去。


    那蒙着脸的女人离驴车不过一丈之距,见状大惊失色,扭身想跑,只听一声闷响,却是虞令容举着一把铁斧子从车上跳了下来,可那斧子太过沉重,她憋红了脸也挥不太动,“咚”地一下敲进了车前的横木里。


    ?


    不仅卓妙仪和叶濯灵都呆住了,连抄起木棍的佩月也震惊得无以复加,她们都没想到虞令容竟然在车上的扇子堆里藏了把斧头,还敢亲自砍人!


    这还是那个纤纤弱质、温柔贤淑的大美人吗……


    汤圆看到这群人傻愣愣的忘了干活儿,恨铁不成钢地汪汪大叫,后腿一蹬,扑在那女人身上,张嘴就去咬她的右臂。这是训犬师教它的动作,不能咬敌人的喉咙,得咬胳膊,好巧不巧,那女人挎着个竹篮,用力把篮子一挥,汤圆险险地闪躲开,跳回地面。


    ?


    叶濯灵最先反应过来,喊道:“抓住她!”


    三人和佩月一拥而上,压脚的压脚,捆手的捆手。卓妙仪柳眉倒竖,一把扯开她的面巾,掰开她的下巴,正要掏她的嘴检查毒药,一旁的佩月“呀”地惊叫出声,虞令容也愕然道:


    “怎么是你?”


    “四小姐,你们误会了……”那女人被压在地上,气喘吁吁地道。


    ?


    虞令容冷静下来,拍拍卓妙仪的肩膀:“原来你说的那个跟踪我的人就是她呀。她是我家的婢女,不是坏人,你放开吧。”


    叶濯灵对青棠使个眼色,松开手。


    这女人四十多岁,病容苍白,清秀的五官带着一股斯文劲儿,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刺客。


    卓妙仪还是不相信,仍拿刀抵着女人的脖子:“说,你跟着你家小姐做什么?我长了这么大,从来没见过做丫鬟的在暗中盯着小姐!”


    ?


    佩月急了,推开刀:“卓小姐,她真的不是坏人,按她的辈分,我还得喊她姑姑呢。她定是有事要找夫人,怕被外人看见,才悄悄地跟着我们。”


    虞令容也扶起女人,那女人攥住她的手,凄然道:“四小姐,我……我有话要同你说。”


    卓妙仪疑心道:“你有什么话,是要跟了她四五天才能说出口的?走,跟我回庵堂,咱们说个清楚。”


    虞令容点头:“如此最好。姑姑请上车,你跟了大姐姐那么多年,最得她倚重,我也有一肚子的话要问你。这几个人都是我最好的朋友,信得过,你别怕。”


    ?


    女人的眼神本来略带防备,听到她提起旧主,眸中聚起泪光,和她一起登上驴车。卓妙仪双手握着斧头柄,用力一拔,把斧子丢进车里,叉着腰道:


    “虞姐姐,你瞒得我好苦啊,亏我还跟了她一盏茶,原来你早有准备!”


    虞令容笑道:“我是不想给你添麻烦,若是你抓错了人,那人就要怪你,我抓错了人,他就只会怪我。你说是不是?”


    ?


    “哎……算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卓妙仪挑眉道。


    “四小姐还是这样善心,和大小姐一模一样……”女人垂泪道。


    正是天诱其衷,叶濯灵脑中闪过一道亮光,按捺不住激动,声线都有些抖了:“姑姑,您是跟着虞太后的?您难道是……”


    ?


    女人一叹,默不作声。


    虞令容意有所指道:“阿灵,你哥哥跟你说过了吗?”


    “他给我写了信,我都知道了。”叶濯灵明白她的意思。


    “她就是芸香。”


    ?


    林中风起,叶濯灵起了层鸡皮疙瘩,眼前浮现出佛祖威严的金身,念了句“阿弥陀佛”。


    这叫什么?


    瞌睡来了遇上枕头,她再也不敢对佛祖不敬了。


    ……为什么只许了五个愿呢?她的脸皮还是太薄了,性子还是太保守了,就应该多多地许愿,万一都成真了呢?


    ?


    二人去,六人回,杏林庵里的晓云见自家小姐带回来这么多人,眼睛都直了。


    卓妙仪勇猛有余,细心不足,虞令容找了个理由支开她,把叶濯灵和芸香留在禅房中。叶濯灵让青棠守门,叫绛雪和佩月带两个宫女去客房吃茶点,对虞令容说了遇上卓妙仪的经过。


    虞令容道:“我出了广德侯府后,借住在崇福寺中,让康大人给我牵了线,过年时入宫把侯爷的书信交给了陛下。崔家被抄后,我的诰命也没有了,陛下给我在京城拨了一座宅子,赐了我一些钱财。如今我是个自由人,总寻思着有手有脚,不能光靠赏钱度日,还是要找点事做,便让佩月去集市上批了几车团扇,只要天气好,就来崇福寺给拜佛的夫人小姐们画扇子,生意还不错。”


    ?


    叶濯灵得知她过得比在侯府自在多了,就放下心,笑盈盈地打趣道:“姐姐,你再画个三年五载的,就要变成京城首富了,那时候来求亲的公子王孙踏破门槛,某个人可要急死了。你最多再卖两年扇子吧,好不好?”


    虞令容双颊羞红,没有回答,转移话题:“芸香姑姑,父亲起兵前给我写了封密信,他说是你告诉他,大姐姐被段元叡欺辱的?”


    ?


    芸香含泪跪下,先磕了三个头:“我做下这事,日夜不安,常梦见虞将军和大小姐在黄泉下不得安宁。我来找您,就是想把实情告诉您,可一来怕别人见到我,二来又犹豫要如何对您开口,因此跟了您四五天。四小姐,您听完我说的话,要打要杀,随您处置,我命不久矣,等我去了地下,再给老爷和大小姐赔罪。”


    虞令容目中的悲哀化为冷静,淡淡道:“你说吧。是谁派你来见父亲的?”


    叶濯灵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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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5章125幕后手


    “是……是宫里来的人。”芸香的脸上露出恐惧。


    “宫里?”叶濯灵失声问,“你的意思是……”


    纵然她之前也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但当芸香亲口说出,她的内心还是山崩海啸,下意识揪紧了汤圆的耳朵。汤圆被她揪疼了,跳到虞令容膝头,舔着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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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芸香道:“当年大小姐听闻先帝已死,万念俱灰之下就自尽了。大柱国原本不留我们这些下人活着,我那时在宫里有一个相好的,他使了些手段,把我换出了宫,让我在老家隐姓埋名过了七年安稳的日子。去年正月,突然有一个宫里的禁卫找到我,用我弟弟一家的性命为要挟,让我给老爷送信。他带我去了邰州,叫我约老爷在城中见面,老爷信了我的话,便起兵了。”


    虞令容寂然无言,叶濯灵不满道:“你应该知道虞将军收到信,会是什么反应。你是虞家的家生子,服侍太后那么多年,虞将军信任你,你却送他去跳火坑!虞家百来口人,都葬送在这封信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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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芸香抽泣道:“您说的都对,我不指望老爷一家能原谅我,只想在死前把所有事告诉四小姐。大小姐是清白的,她不会做出那种不守规矩的事,大柱国也从来没有侮辱过她,都是宫里逼我这么说的!我见完老爷就后悔了,可那个侍卫在暗处监视我,我只好假装落水脱身。那日我从河里游上岸,胸痹症又犯了,险些死在河边,偷偷摸摸地休养了大半年才上京找四小姐,却听说四小姐去邰州给老爷办后事了。”


    她诚恳地看向虞令容:“您回京后足不出户,我怕宫里的人还在找我,整日蒙着脸,去广德侯府问过两次,可侯爷不准任何人来找您,让家丁把我赶了出去。后来您搬出侯府,不知去了哪儿,二月份我又听坊间传闻,说您住进了陛下赐的宅子。我担心那宅子里有陛下派来的人,不敢上门,一直等到您出来卖扇子,才有机会跟上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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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令容微微叹了口气:“真是阴差阳错。我被侯爷休了后,就借住在崇福寺,但用的是假名,所以你找不到我。过年后陛下留我在皇宫里暂住,二月才出来,好在终是遇上你了。你弟弟一家呢?”


    “监视我的侍卫大概以为我死了,没对他们做什么。我决定来崇福寺找您之后,才去和他相认,劝他们搬得远远的。四小姐,我把什么都和您说了,绝无虚言,您责罚我吧!”


    芸香一边哭一边重重地磕头,没几下就捂着心口倒在地上,嘴唇发紫,颤着手从怀中摸出一个药瓶,艰难地吞了粒药,满头都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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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令容神色复杂地扶起她,让她躺在榻上:“等你好些了就走吧,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


    “四小姐,您不怨我吗……”芸香虚弱地道。


    “人死不能复生,我就算杀了你,父亲和那么多人也不能活过来。你害死了人,上天已经降下惩罚,我不想干涉你的因果,你好自为之吧。”


    她语气淡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底流出悲悯之色,犹如堂上供着的观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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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濯灵极是佩服她的修养,假如换成自己,肯定做不到这么宽宏大量。


    芸香也被虞令容的态度所震撼,在榻上惭愧地抽泣。一盏茶后,她缓了过来,冲虞令容磕了几个头:“四小姐,您保重,一定要小心宫里那位。”


    “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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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濯灵问:“芸香姑姑,你宫里的相好叫什么名字?我猜就是他把你的行踪给卖了。”


    芸香目色黯淡:“他姓杨,原来在内侍省当班,主子们叫他旺儿。”


    门外响起青棠的声音:“夫人,时候不早了,咱们得在宫门落钥前回去。”


    “就来!”


    ?


    叶濯灵让芸香先走,随后依依不舍地和虞令容说了几句话。


    虞令容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道:“阿灵,你在宫中千万要谨慎,当心身边有芸香这样的人。等王爷回来,你把此事告诉他,陛下的城府非常人能比,王爷打了胜仗,恐怕功高震主,你们要未雨绸缪。我这就写信给你哥哥。”


    “嗯,我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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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崇福寺的山门,叶濯灵心头的阴霾仍旧挥之不去。


    今日她有了一桩意外的大收获,却又印证了心里那个最坏的结果——芸香说得再清楚不过,幕后主使就是当今天子陆祺。


    她仔细地捋了一遍虞将军造反的前因后果,思绪豁然开朗,又不免心乱如麻。这个年轻的皇帝披着一副温文可亲的皮囊,却装着一肚子坏水,先设局,再做好人,病殃殃地坐在龙椅上把权力越攥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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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将军起兵,对皇帝来说是一举数得。一则能让先帝的残余势力化为灰烬;二则利用虞家对大柱国的仇恨,培植她哥哥作为羽翼,把韩王世子打磨成对付大柱国的利刃,顺便还疏远了陆沧和段家;三则虞家兵败,抄家灭族,能震慑有反心的王公大臣。如果虞旷在邰州打赢了,段家就会遭受重创,皇帝乐见其成,他也根本不怕虞旷打到京城,因为卓将军掌管京畿十二万兵马,在人数上比虞家的兵多一倍。


    段元叡是“吃丹药暴毙”的,跟皇帝没关系;虞旷是“想不开要清君侧”,被段元叡和陆沧在战场上杀死的,跟皇帝也没关系;陆沧的致命伤,是段家养的死士导致的,要是因伤讨伐不利,死在战场上,都是造反的嘉州军干的,跟皇帝还是没关系。


    ?


    在这个清清白白的局里,韩王府明明受到了牵连,却要管皇帝叫恩人,本该拥有的头衔和俸禄成为了恩赐。失去父亲的虞令容想给家族平反,于是看准时机献出祖产,递上崔家谋反的证据,只获得了一座小宅子,倘若没有芸香揭露真相,她这辈子都会对皇帝感恩戴德。


    甚至朝堂和民间都在说陛下是好人,就是耳根子软,宠信康承训这等佞臣,让他进谗言杀了好几个臣子和崔夫人,逼反了段家的兵。


    叶濯灵坐进车里,深深地吸气,耳边回响着陆沧接到圣旨后的那句话——


    “我想,陛下已经知道了。”


    ?


    是啊,陆祺怎会不知他劳苦功高的三哥受了重伤?段家失势后,大柱国散养在各地的那些死士,逃跑的段珪是使唤不动的,只有把崔夫人关进诏狱、控制住魏国公府的陆祺有这个本事。


    ……人的心思怎么可以坏到这个地步?


    叶濯灵恨不得把这个始作俑者剐上三千刀,要不是他叫芸香送了那封信,韩王府哪会背上叛党之名?爹爹哪会死在段珪这个草包手里?


    总有一天,她要为爹爹讨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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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汤圆,快上车,我们回去了!”她掀开窗板。


    申正过后,崇福寺的香客陆续散去,山门外的骡马驴车一辆接一辆驶向官道。小狐狸在温暖的草地上打滚,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毛茸茸的尾巴一摇一摆,大有走累了要在这儿睡觉的意思。


    “绛雪,给我把它拉上来。”叶濯灵捂着头命令。


    ?


    侍女去抱汤圆,旁边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叫起来:


    “小狗狗!我要和小狗狗玩!”


    “乖,那是别人家的狗……”她母亲尴尬地对绛雪笑了笑,牵着女儿走远了。


    ?


    孩子的大嗓门在空中荡了个来回,飘进树下的一顶轿子中。里头坐的老太太撩起车帘瞧了眼,轿前的丫鬟笑道:


    “老祖宗,就是杏林庵外和您打过照面的那个姑娘,她的小狗太可爱了。”


    “唉,我在青川县也养过狗。我家那只大黄没福气,辛辛苦苦看了一辈子家,再活两个月,就能跟我来京城享福了……”


    ?


    丫鬟道:“一会儿大人来接您,您让他再买一只,京城什么样的狗都有。奴婢听说大人当值的廷尉府里还有个训犬司,那里的大狼狗可威风了。”


    老太太道:“我一把年纪,就不给儿子添麻烦啦。他调来京城做事,日日都忙成那样,这不,叫他来接我,等了半个时辰还没个影儿……来兴,老爷说的是申时还是酉时?”


    抬轿的四个脚夫坐在树下休息,轿子边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家丁,七尺多高,穿着青衫,用巾帻裹着头发,定定地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


    ?


    “来兴,又发呆,老祖宗叫你呢!”丫鬟抱怨。


    “啊,老夫人……您说什么?”家丁回神,眼神茫然。


    丫鬟就没见过这么不懂事的下人:“老祖宗问你,老爷是申时还是酉时来接她!主子坐着,你得弯着腰回话。唉,教了你几遍还记不住……”


    家丁弯下腰,脊背有些僵硬:“回老夫人的话,老爷说申时出头过来接您,他应是在诏狱里陪大人们审案子,才耽搁了。”


    ?


    话音刚落,丫鬟就指着路上:“哎!那不是老爷的车吗?来兴,快去迎。”


    家丁应了一声,举步走到路上,借着行人遮挡,摸了摸脸颊的边缘,把翘起的皮按下去,指腹印了一抹暗黄的膏泥。


    他低头走到老爷的马车旁,车中人十万火急地跳下来,拍拍袍子上的灰:“啊呀,我迟了!母亲等久了吧?”


    车夫道:“范大人,您快让老夫人上车吧,路上堵,咱们走得快能赶在闭城门前回去。”


    ?


    范大人一挥手:“你们几个,把老太太抬上车。”


    家丁转过身,范大人忙叫住他:“你别动,让他们抬。”


    待老太太上车后,范大人让家丁坐在辕座上,自己和丫鬟在车里陪着母亲。崇福寺在京城以南十里,附近的官道车马繁忙,此时更是喧闹非常,挤满了回城的香客,车夫赶着两匹马,用手巾擦着汗,忽听远处传来中气十足的大喊:


    “嘉州军前五百里加急!快让路!让一让!”


    ?


    “……嘉州?”


    “是军情吧……”


    “燕王殿下打赢了吗……”


    人群顿时混乱起来,分出一条道,哒哒的马蹄声越来越大,眨眼间便到了近前。范家的马车前正好有辆笨重的驴车,车夫想让道,车轮却不慎陷进了泥坑,他挥了好半天鞭子,两头黑驴才打着转把车从泥里拉出来,车身横着挡在了路上。


    ?


    那报信的军官焦躁地在车后等待,马车上的范大人探出头来,瞥了眼家丁,对军官道:


    “大人辛苦了,敢问是何战报?可是叛军输了?”


    军官是专门往返京城和疆场的,认出他来,笑着拱手回礼:“这不是范大人吗?是好消息!燕王殿下率三千精兵直插叛军后方,刚与叛军遇上,就一箭射杀了后卫将军段琳,生擒了两个副将。等段家人被押来京城,您在诏狱里可有的忙了。”


    ?


    周围的百姓群情鼎沸,都高呼万岁,唯有辕座上的家丁如坠冰窟,不可置信地问:“段琳……死了?”


    “哼,死了!他把朝廷的劝降当成放屁,不识好歹的东西。大柱国举荐的这些小辈,一个个都不中用,去年要不是燕王殿下领兵有方,凭他们那点三脚猫功夫,还不被赤狄蛮子追着打!”


    ?


    范大人的脸青一阵红一阵,军官才想起来他也是被大柱国举荐,才能从一个小小的青川县令跳到京城来补肥差,忙道歉:


    “我失言了,大人勿怪,您和那些绣花枕头不一样,是干实事的人。您深受陛下器重,三天两头就进宫禀报那些罪臣的近况,谁敢看不起您?我有职务在身,先告辞了。驾!”


    挡道的驴车移开,他策马扬鞭,绝尘而去。


    ?


    官道上几十辆车重新开始走,范大人见家丁表情麻木,眼里迸发出浓烈的恨意,拍了拍他的肩,提醒:


    “回家再说。”


    “老爷,我想跟您去诏狱。您每日带的卷宗太多,我替您拿着。”家丁嗓音沙哑。


    “再说吧。”


    范大人缩进车里,长长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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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月前,当段珪化妆成乞丐、浑身是伤地找上门来时,他念着举荐的恩情,冒着杀头的风险收留了这个谋逆要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也不会想到,皇帝寻找数月的段珪就藏在他家里,为他端茶送水、劈柴烧饭。


    命运跟他开了个玩笑,他在诏狱里干了两个多月,上峰把崔夫人交给他看管,说这是陛下为了稳住皇后的计策,让他这个大柱国提拔的官员对崔夫人恭敬点,好吃好喝地伺候着。陛下赐崔夫人毒酒的那一日,他带着易容成家丁的段珪进诏狱看她,母子俩依依话别,这下诏狱里又要进几个段家的将领,他不想再带段珪去探望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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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太太以为范大人当值累了,抚着他的手:“儿子,你这个月每日只能睡两三个时辰,头发都掉了一大把,娘心疼啊。等再过两年,你就辞了官,咱们母子俩去南方住住,好不好?”


    车外的段珪听到她的话,一滴泪滑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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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章126识内鬼


    夕阳西下,天边的彤光染上宫墙,把墙面映得朱红如血。悠悠钟声从鼓楼飘出,一群白鸽迎着瑰丽的晚霞飞入皇城,城内笔直宽阔的御道上,一顶轿子飞也似冲进崇德门,后头跟着两个气喘吁吁小跑的宫女。


    “好险啊,差点就进不来了……”


    青棠抚着胸口,在景和宫前扶叶濯灵下轿。宫门酉正关闭,此后除了手持御赐金牌的重臣,谁也不能入宫,她们是掐着时辰跑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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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濯灵回偏殿沐浴后换了身衣服,囫囵吃了碗馄饨,准备去主屋给李太妃请安。


    “夫人,太妃正在屋内看账本,您等会儿再去吧。”绛雪建议。


    叶濯灵伸了个懒腰,往床上一躺:“什么账本啊?”


    青棠答道:“就是琳琅斋的账本,晚饭前小太监从宫外送来的。每年春天琳琅斋都要出上一年的收支簿子,往年都是吴长史看,也不知今年太妃怎么有心情看那个。”


    ?


    叶濯灵啧啧摇头:“这种繁琐又费精神的事就该让朝气蓬勃的中年人干,我一坐到书桌前,就死气沉沉无精打采,揍我一顿我也是干不来的。母亲今日不是还和陛下聊家常吗?聊了多久?还有力气看这个。”


    “听宫女说,陛下从巳时待到未时,在这儿用了午饭,他和太妃相谈甚欢,说到动情之处,还落泪了呢。”绛雪道。


    叶濯灵“扑哧”笑了出来,双手枕着后脑勺,两条腿在床上抖啊抖。


    ?


    绛雪感慨:“陛下的母亲生下他就辞世了,太妃和他情同母子,他从小就爱粘着太妃,两人这么多年没见,肯定有很多话要说。”


    “傻丫头,你下去吧。青棠,你帮我扫一扫汤圆的窝,毛都掉满了。”


    汤圆的小窝里塞的是鸭绒,外面缝着耐磨的布,天气干燥就很容易粘灰粘毛,需要勤打扫。汤圆从窝里跳上床,兴奋劲儿还没过,一脚蹬上叶濯灵的肚子,来了个旋身飞踹,她差点把晚饭给吐出来,没好气地坐起身,把汤圆扔到床脚。


    ?


    这一屈膝,左脚板硌到什么硬物。


    “又给我往床上藏吃的!”叶濯灵掀开褥子,果然看到一条小肉干。


    狐狸天性爱藏东西,会把吃不完的食物藏到它认为安全的地方,汤圆干了几百次了,但它从小到大都习惯把东西靠墙藏,这条肉干离墙壁尚有半尺的距离。


    汤圆绕着肉干走了一圈,狐疑地在褥子上嗅来嗅去,然后叼起肉干,走到床和墙壁的夹角处,思考了好一会儿,转而跳下地。


    ?


    叶濯灵好整以暇地看着它忙碌:“我看你还能藏到哪去。”


    汤圆嗅了嗅暖阁里摆放的几个衣箱,不安地走开了,眼巴巴地等青棠收拾完小窝,把肉干埋到窝底的毯子下,紧挨着墙。


    叶濯灵心中一动,把整床被子都抱起来,卷起褥子,仔仔细细地在床上搜了一遭,拈起一根头发丝。


    棕黄色,略微打卷,一尺长。


    ?


    这不是她的头发。


    她图清净,也怕汤圆咬人,只让青棠和绛雪在偏殿服侍,总管拨的四个宫女平时在院子里做粗活,没有她的传唤不能进来。


    “青棠,地上那几个箱子上锁了吗?”


    “没有呢,我只锁了装首饰的盒子。”青棠拿熨斗烫着裙子,抬头道,“箱子里都是衣裳,想来皇宫里的下人不会眼皮子这么浅,偷这些丝绸布料。”


    ?


    叶濯灵在笼子前蹲下,伸出两只手:“小汤圆,我们出去玩的时候,有人来过屋里吗?有,给右手,没有,给左手。”


    汤圆给了右手。


    叶濯灵叫青棠过来,低声道:“有人趁我们不在,翻了床和箱子。”


    青棠立刻紧起来:“怎么会这样?我把箱子都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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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先不要打草惊蛇,咱们就当没看见。”


    到了戌正,绛雪前来通报李太妃要安寝了。


    叶濯灵把那根头发丝给汤圆闻,牵着它出了门。陪她拜佛的两个宫女在房里休息,还有两个在廊下值守,汤圆经过她们时,停在一人的脚边。


    那宫女叫茯苓,十六七岁,身材瘦弱矮小,头上抹着桂花油,耳边的碎发在灯下泛着枯黄。


    ?


    叶濯灵笑道:“汤圆,和姐姐们问好。”


    汤圆甜甜地咧嘴笑,汪汪叫了两声。


    叶濯灵略过茯苓,问另一个宫女:“宫里是不是有个姓杨的公公,叫旺儿,在内侍省当差?我听说宫中只有他一个堰州人,是我的同乡呢。我从宫外带了一些堰州的糕点,你们谁帮我送给他?”


    ?


    她编出来的瞎话无比自然,那宫女懵了一瞬,回道:“殿下,您想是记错了。内侍省的杨公公不是堰州人,是京城本地的,而且他去年正月就因病亡故了。”


    ……看来皇帝从这个杨公公嘴里问出芸香的下落,就把他灭口了。


    “哎呀,那真是我弄错了。糕点就给你们吃吧。”叶濯灵懊恼地把油纸包递给宫女。


    两个宫女跪下谢恩,她一身轻松地走去主屋。


    ?


    李太妃沐浴过,倚在床头看一本琴谱,烛火映着她的脸庞,恬静如画。


    叶濯灵搬了把凳子在床边,绘声绘色地和她说起今天出宫看到的趣事,又问她看账本做什么。


    李太妃将一本经折装的厚册子给了叶濯灵:“琳琅斋的生意做得大,掌柜让账房编制月报、岁会和三年大计,这是过去三年的账目。你看得懂吗?”


    ?


    叶濯灵翻了几页,头就大了,指着最后一页的巨额数字:“我只看懂去年琳琅斋赚了很多钱,比前年和大前年都多。”


    她在韩王府也记账,用的是简单的三柱账法,但琳琅斋的账本用的是四柱账,也就是在旧账余额的基础上,一笔笔记录新增的收入与支出,得出剩余数字。


    李太妃指了几条可疑的收支名目:“琳琅斋有一大笔应收的钱没收回来,但是计进了当年收入,这样的账三年里一直在增多。你再看这几笔古董转卖的钱,收货的是掌柜亲戚家的当铺,数额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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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濯灵模模糊糊地懂了:“您是说,他们在做假账,让利润看起来多?”


    李太妃委婉道:“朝廷的磨勘司负责田曹、度支、民部钱粮收支账籍的复核,琳琅斋是皇家开设的珍宝阁,因此陛下每年都让磨勘司的官员去审计账册。这份这是他们盖过章、呈过御前的册子,也就是说,陛下觉得没问题。”


    她顿了一下,加重语气:“去年账面上的利润比前年多了一成,但我们王府入库的现钱少了一半,这就是最大的问题。我之所以绕过吴长史,向琳琅斋要账册来看,是因为去年十一月三郎去过琳琅斋,和掌柜谈过话,看过月报,他回来同我说,上半年海运生意很好,燕王府分到的四成利会比去年多,但事实并非如此。”


    ?


    “夫君去过琳琅斋?”叶濯灵眨着眼。


    “是啊,他没告诉你吗?”李太妃奇怪,“他去的那日你也在,还说你把琳琅斋所有的菜牌子都点了个遍,可能吃了。”


    叶濯灵如遭雷击。


    陆沧这个心机深沉的禽兽!难怪他知道她不吃糯米馅的烧麦,还在卓小姐的花轿里放葱油小酥饼引诱她,原来他那天就在后堂躲着,阴险地看她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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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下不是计较过去的时候,她甩甩脑袋,言归正传:“母亲,您的意思是,实际来钱多,但到了年终,钱就变少了,账房先生不得已做了让陛下满意、铺子里也满意、但就是我们王府不满意的账。有人把钱私吞了。”


    李太妃欣慰地点点头。


    叶濯灵敏锐地抓住她话中的关键:“您刚才说,您绕过了吴长史……”


    李太妃道:“他是琳琅斋的二东家,账册原先是他看,海运的生意也是他管得多,这么久了,他竟没跟我提过这回事。”


    ?


    冥冥之中,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叶濯灵的头顶“邦”的弹了一下。


    她一震,如醍醐灌顶,眼前闪过一幕幕过往的画面,脱口道:“吴长史有猫腻!”


    李太妃没想到她说得这么直接,面露诧异。叶濯灵从凳子上蹦起来,叫侍女守在外面,以防有人听壁脚,而后插上门,回到床前,神情异常严肃。


    ?


    “母亲,我今日上街,有个扒手偷了我的荷包。回来之后,汤圆发现有个宫女趁我们不在进屋翻找,我猜她是要找一样我贴身带着的东西!那个扒手说不定也是有心人派来的,但我没把那东西放在荷包里。”


    “什么东西?”李太妃蹙眉问。


    事到如今,叶濯灵彻底信任了这位头脑敏锐、言辞和蔼的长辈,毫无保留地压低嗓音说了出来:“您了解夫君的生母和舅舅吗?曹夫人在进王府前就有了身孕。我们住在大船上时,有窃贼进曹五爷的房间偷东西,他真正想偷的,就是这封曹夫人的家书。”


    ?


    她把失窃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和吴敬的谈话,掏出熏球里的信,呈给李太妃看。


    李太妃并不怎么惊讶:“以前王府里就有相似的流言,为此老太妃和我吵过许多次,坚决不同意把三郎认在我膝下,三郎的爵位,是他祖母去世后才有的。不管他父亲是谁,南康郡王府只有他一个孩子活到长大成人,我养大了他,他就是我的儿子。”


    “吴长史跟您提到这封信了吗?”叶濯灵记起她去听泉馆上课,吴敬在二楼禀报失窃之事。


    “这倒没有。”


    ?


    叶濯灵又把虞令容和芸香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李太妃,郑重道:“虞姐姐让我小心身边的人,我想,燕王府也有陛下的眼线吧。”


    李太妃的目光沉凝下来,把信投进燃烧的熏炉。


    叶濯灵望着泛黄的纸张被火焰蚕食,往日的气恼和纠结都顷刻间化为泡影,她如释重负,灵台也清明了不少:


    ?


    “吴长史身上疑点重重。我和夫君原本要住他的别院,看门人却在前一天去世了,我们只好临时更换住处。他给了我两个选择,让我挑,特意把曹五爷的大船描述得让我心驰神往。夫君不想见他舅舅,如果不是我软磨硬泡,他必定不会上船住。一旦我们上了船,吴长史就有机会接近曹五爷,和那个窃贼私下勾通。


    “船上闹贼时,吴长史正好不在酒席上,而是在第三层曹五爷的屋子外,就像专门在那儿等着。他大喊抓贼,谁都不会怀疑他和贼有瓜葛,曹五爷还没到场,他就抢先叫侍卫把贼搜了一遍,还要饶他性命,送他去见官,并叫人不要惊动夫君。我想他就是想搜那封信,以为贼还没把它偷到手就逃出屋子了。要是窃贼在见官的路上或者监狱里跑掉,跟他也是没有关系的。”


    ?


    叶濯灵继续冷静地捋思路:“我在屋中捡到了曹五爷的信,给吴长史看了。他欲擒故纵,先让我保管好不要烧,也不要告诉夫君,回王府后,又故意让我听到他和下人说话。我知道华仲没死,自然对夫君生了气,隔日他便嘱咐我烧掉。吴长史这是在激我,我在气头上,偏偏就不想烧,这正合了他的意。”


    吴敬要在王府那么多双眼睛下偷她的贴身之物,是极其困难的,只能引导她做事。这个攻心的计策相当高明,他说的都是实话,但说话的时机掌握得恰到好处,成功地使她带着信到了京城。如此一来,皇帝就能拿到陆沧不是宗室血脉的证据。


    ?


    李太妃问:“你怎知吴长史是故意让你听见的?”


    “我每天遛狗都会经过迎鹤斋,汤圆鼻子很灵,那日它硬拉着我去迎鹤斋的窗前吃鱼,吴长史和一个家丁就在我们身后的抱厦里谈话。我进王府这么久,从没看见过野猫或者下人把吃食丢在草地上,花园里都是干干净净的,晚上大风吹倒了树,早上园子里就清理好了,况且晚饭时辰厨房里人来人往,猫是不敢进去偷食物的,这很可疑。”


    ?


    叶濯灵又补充:“后面几日,我和夫君上碧泉岛,行程只有我们自己人才清楚,但消息就是被泄露了,刺客早我们一步,在岛上等着。夫君重伤后,吴长史追查窃贼无果,也受了伤,这看起来就更与他无关了。另外,夫君是抽了水烟才中了六尘净,侍卫拿来两包不同味道的烟,夫君喜欢柚子和陈皮的气味,当然会选放了药的那一包。吴长史也知道我讨厌那个味儿,不会抢了夫君的药,他在瀛洲居都没让厨子给我做蟹酿橙。”


    李太妃听完,摩挲着左腕上的菩提珠,良久不语。


    ?


    叶濯灵斩钉截铁地道:“没有奸细暗中相助,夫君不可能落到那么危险的境地。我是新来王府的外人,认识吴长史不久,所以能跳出事外来看,夫君与他相处了十三年,难免会感情用事,忽略掉他的嫌疑。我跟您说的这些都是推测,没有对第二个人说过。”


    “行忠来王府十三年了,是我看他头脑灵活,才从一帮流民里选中他的。”李太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伤感,“他在流民里饱受欺凌,刚来时总是念着失散的家小,性子很拘谨,后来才慢慢变成下人们都害怕的模样。他为王府操劳这么多年,连个家也没成,我总觉得亏欠他。倘若他做下对不起三郎的事,其中一定有缘故,我想当面问他,只是他在宫外,召他进来必须向岁总管报备。”


    ?


    叶濯灵眼珠一转,有了计较:“如果吴长史真的是陛下的人,那么我们召他进宫,陛下就会警觉。朱柯不在,您又出不了宫,王府的侍卫都听吴长史的话,我们没把握制住他。母亲,我倒有一个法子,只看您允不允。”


    ?


    第127章127织罗网


    后面几日,景和宫的两位主子照常起居,下人们每天都做着相同的事,闲时唠唠嗑。


    叶濯灵晨昏定省,这天傍晚进主屋问安,房里传出了不小的争吵声,李太妃万年难得一遇地生气了。


    “出去!”


    随着一声厉喝,屋门敞开,青棠见院子里的宫女都看着自己,沉着脸道:


    “看什么看?都回去干活儿,主子的事儿你们别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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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挽着一件袍子走进下房,叫宫女打了桶水,坐在板凳上开始搓衣服,搓着搓着眼圈就红了,用手背抹着脸:


    “又不是我拿的,谁晓得它去哪儿了……茯苓,你拿一块香皂给我。真难洗……”


    叫茯苓的宫女把香皂拿来,蹲在她旁边,细声细气地道:“青棠姐姐,这种粗活交给我来做就行了,你去休息吧。”


    “不成,太妃把茶水泼到夫人的袍子上了,叫我亲手洗。”青棠说到此,忍不住抽噎起来,“我真没动夫人的东西啊……真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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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底怎么回事?我头一次看太妃发那么大的火。”


    青棠放下盆里的衣服,哽咽道:“好妹妹,我说给你听,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我家夫人装书的木箱里有一封信,太妃早晨让夫人拿出来,我回去把箱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着,就回话说,许是夫人记错了,信没装在箱子里。可夫人一口咬定信就在里头,还把我骂了一顿,我只好又去别的地方找,还是找不到。你说这可不是丢了吗?太妃气急了,可夫人有王爷护着,她也不好骂,只能拿我出气。唉,我真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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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茯苓劝了她几句,又问:“是什么信啊?”


    青棠接着洗起衣服:“我也不清楚,只知道那封信对王爷极重要,大概是哪个官老爷写的吧。反正夫人隔三差五就要看它在不在原处,还不许我们下人碰。”


    茯苓若有所思,嘴上劝了她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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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半个时辰,袍子洗好了,青棠还留在下房里不愿出去。夜幕降临,主屋是安静了,可偏殿又传来气愤的叱骂。


    青棠奇道:“绛雪怎么也被骂了?好妹妹,你去问问。我若去问她,她还以为我在幸灾乐祸呢。”


    不一会儿,茯苓回来了,笑道:“好事,好事,信找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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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不会吧,我都把房里找遍了!敢情是她藏的?”青棠瞪大眼睛。


    “绛雪姐姐说,上次夫人叫她把箱子里的《永宁县志》带给吴长史,书里夹着封信,她也没问,就去送了。信应是在吴长史那儿,夫人气她做事死板,看到了也不说话。”


    青棠长舒一口气:“苍天有眼,还了我清白!我回屋了,你早点休息吧。”


    ?


    一盏茶后。


    绛雪和青棠坐在主屋的西窗边,一个紧张地绣着帕子,一个紧张地透过窗缝观察外面。


    “夫人,她走了。”


    叶濯灵的下巴搭在青棠的头顶,青棠的下巴搭在绛雪的头顶,窗缝里露出上中下三只眼睛,炯炯发光,视野内一个瘦小的黑影从侧门走出了景和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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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干得漂亮。青棠,你明天带汤圆出宫遛,按我说的法子去那家当铺留口信。”叶濯灵拍拍她的肩膀。


    “那我呢?”绛雪也很积极。


    “你帮我盯着茯苓,不要太明显。”


    ?


    翌日午后落了小雨。


    天色阴灰,京城的千家万户笼罩在一层淡青的雨雾中,玉带河畔垂柳依依,清风细细。一辆驴车从桥上走过,来到城北安仁坊的燕王宅外,阶下荼靡花凋落一地,缤纷如雪,煞是清冷萧索。


    管事通报宫里来了人,吴敬正在书房里作画,笔一顿,把未干的画纸卷起塞进抽屉,用钥匙上了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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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景和宫的宫女,来送太妃的信。她说太妃问您老王爷的忌日可安排人去扫墓了,还有出海的大船这个月底要回溱州,王府需派人去验货。”管事道。


    “我知道了,你给那宫女几两银子,让她在宫中好生照料二位殿下。”


    管事走后,吴敬裁开火漆,盯着李太妃熟悉的笔迹,指尖在桌上叩了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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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件事年年都归他管,太妃无需特别叮嘱。


    他的目光落在每一列的末尾,看见“遇水则显”四个字,恍然明了,拿起手边的茶水往纸上一泼,用明矾写出的字迹呈现出来。


    【宫女茯苓举止有异,常伺隙翻检私物,疑奉密命窥探。行忠宜慎察左右,恐上潜植耳目。】


    ?


    吴敬把信烧了,心神不宁地喝了几口茶。


    他在书房里一待就是几个时辰,到了晚间,窗外响起有节奏的鹧鸪鸟叫。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开门让长随退下,等回到屋内,屏风后多了一个蒙面的黑衣人。


    那人关上窗扇,开门见山地道:“宫女没在景和宫搜出那封信,我让剪绺的在宫外剪了王妃的荷包,里面也没有。昨日那宫女打探到,王妃的侍女不小心把信夹在一本书里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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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敬皱眉:“不可能,王妃心细多疑,不会把它给外人。宫女可跟你说夹在哪本书里了?”


    “好像叫什么《永宁县志》。”


    吴敬去翻书箱,把县志找了出来,这本书的确是入宫前绛雪给他的。


    从溱州到京城的大半个月,叶濯灵没有荒废学业,仍在刻苦读书,因为随身的箱子不够放,她就把一些书挪出来放在大宅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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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敬打开县志,里头果然夹着一个薄薄的信笺。


    黑衣人喜道:“就是这个!”


    吴敬把信笺里的两张纸给他看:“这是王妃写的读书心得,侍女不识字,所以认错了。信不在我这,你让宫女再找找,这么重要的东西,王妃绝对贴身藏着。”


    黑衣人失望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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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日之后,燕王在嘉州战场屡战屡捷的消息传到京师。全城的百姓都欣喜若狂,皇帝更是在早朝上对堂兄赞不绝口,不仅赏了李太妃和王妃珠宝玉器,还赐给燕王宅的下人纹银布匹,宅中一片欢腾。


    吴敬打点了送礼的太监和侍卫,沐浴后带着一身疲惫走出净室,正要剪烛,不期然看到烛台下压着一张字条。他翻开来,上面写着四月十七茯苓约他在城中的一家裁缝铺见面,有事相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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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肯定又是黑衣人送来的,燕王府的精锐侍卫都跟王爷去了战场,宅子里这些年轻后辈拦不住大内高手。


    茯苓不就是李太妃说的那个形迹可疑的宫女吗?也是她误会信在他这儿。


    吴敬握着字条,能想得出宫女要问他什么话,但他也没有头绪,只能断定曹夫人的信还在叶濯灵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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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十七的清早,他找了个借口独自出门,戴着面具去了约定的地点。


    这家裁缝铺开在城南的小巷子里,很是隐秘,周围都是空置待租赁的民房。巳时鼓楼敲了九下钟,铺子还是没开张,吴敬依字条上所说,右手握着一把白色折扇,站在柳树下,以便宫女能看见他,等了一盏茶,却还是不见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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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心焦之时,身后的店门吱呀一响,里头有个男人说话:


    “你是来见茯苓的?”


    吴敬转身,却没见着人,那人又问:“你是不是雪斋先生?上头发了话,让你对茯苓知无不言,帮她找到那封信。”


    吴敬不认识他,心里生出些防备,但听他言语像是宫里的人,便应了声“是”,举步跨进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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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门在他身后关上。


    小屋里只有一个孩子,因为太矮,被桌子挡住了大半身形。吴敬环顾四周,找着刚才说话的男人,那声音幽幽地从桌后冒出:


    “吴长史,原来是你出卖了王爷和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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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敬看着那矮小的身影走到光亮处,这竟是个侏儒!


    “你在说什么?你是谁?!”他吃惊地叫了出来,慌乱地往后退了两步。


    一道寒光扑面而来,他肩上猛地一阵剧痛,而后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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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侏儒利索地将吴敬捆成一条麻花,从堂屋扛到后院的柴房。


    前些天他收到了郡主侍女的口信,郡主让他把燕王府的长史秘密绑起来,等王爷回京审问。在郡主没有发出下一步指令前,他会在这寸步不离地看守犯人,但现在他需要囤一些水和粮食,以免犯人饿死。


    侏儒先去两条街外留下字条,告诉郡主事已办成,然后去坊子里弄到了足够吃的食物,心情不错地回了裁缝铺。对于他这样的老手来说,看守囚犯的任务太简单了,根本就不费什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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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推开柴房的门,把水罐和油纸包放在地上,耳边风声微动,他蓦地腾空跃起,抽出软剑,二话不说劈向吴敬身后的柴堆。


    柴禾“扑”地被一股大力冲飞,一个黑衣人从中跳了出来,与他激烈地交起手,大笑道:


    “阁下抢了我两个荷包,我可一直记着呢,这次你可没有那么走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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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后冷风袭来,侏儒暗叫不好,此人还有帮手!自己上次帮郡主追回了荷包,就被他盯上了……


    长剑穿透后心的那一刹,他在血花飞溅中听到另一人道:


    “我们把他埋了,吴长史嘛,就交给陛下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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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夏的白昼越来越长,到了酉正,太阳还没落下去。


    景和宫内,叶濯灵与李太妃对坐下棋,绛雪在一旁巨细无遗地讲述宫女茯苓今天做了哪些事。


    “宫门闭了,人也该回来了。”李太妃执起一颗黑子,缓缓地落在棋盘中。


    叶濯灵又输了一局,讪笑:“不下了,母亲棋艺高超,我再背几个棋谱也赢不了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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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很聪明,杀伐果决,剑走偏锋,是个当将军的料,但太急于求成,有时就露了马脚。等你再长几岁,我就不是你的对手了。”李太妃笑道。


    侍女收走棋具,两人净了手,坐到桌旁用晚饭。


    “殿下,青棠和汤圆回来了。”侍女在门外道。


    叶濯灵放下筷子,肃然端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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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棠进了门,掩饰不住激动,匆匆行了礼,将一张字条递到桌上:“事成了!我们出宫遛狗,遛到桂香坊,我就把太监支开了,按夫人说的取了字条。”


    侏儒归还荷包时顺便说了联络的办法,叶濯灵叫青棠试了一次,让他配合把吴敬绑起来藏在城中,等陆沧回京发落。她设的这个局可以在不引起宫女怀疑的情况下,试探出吴敬向着谁,她看完侏儒的回复,既喜又怒,喜的是她抓到了吴敬,怒的是吴敬真的做下了吃里扒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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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太妃目中流露出浓浓的失望,默然垂首,双手交握在膝头。


    “真的是他……为什么要这样……”


    “母亲,您别伤心了,吴长史不值得。”叶濯灵劝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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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太妃端起茶盏,又放下,长长地叹了口气,那种冷静而锐利的光芒又回到了她的眼睛里,嗓音也恢复了从容:


    “下一步,我们要编造吴长史失踪的理由。只要陛下没找到他,我们就一问三不知,装作没发觉王府出了奸细。”


    叶濯灵点点头:“您有什么好法子吗?”


    “我要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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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顿饭吃得毫无滋味,叶濯灵回到偏殿,心头压着的那块大石头更沉重了。她和李太妃毕竟势单力孤,还在别人的地盘上,她总是感到不安全。


    陆沧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她有点想他了。


    “只是一点点,我也没有很想他。”她嘟着嘴,摸着项上开过光的牙齿吊坠,闭上眼。


    此时他在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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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上二更,离景和宫不远的长青殿还亮着灯,箜篌声如流水,轻柔地淌在屋中,余音袅袅不绝。


    陆祺靠在罗汉榻上,忍着后脑勺的抽痛,让跪在地上的两个黑衣侍卫和康承训都退下,对岁荣道:


    “如此说来,这侏儒是郡主的暗卫。郡主已经怀疑吴敬了,才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绑到裁缝铺里,曹夫人的那封信怕是也被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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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荣问:“陛下要怎么处置吴长史?”


    “他没用了。”陆祺淡淡地丢下四个字。


    “他为您做了好些年的事,也算立了功……”


    “所以朕让他从琳琅斋抽了不少银子。一码归一码,他的身份暴露,就再也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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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荣对这位博学多才、穷苦出身的吴长史存有几分尊敬,替他说话:“皇后娘娘临盆在即,眼下实在不宜取他性命,不如等小皇子平安出世后再处置他?”


    陆祺掐着手腕上的佛珠,这是那天他去景和宫叙旧,李太妃送给他的,她还说她日日都在佛前为小皇子和皇后祈福。


    “那就先把吴敬关进诏狱。哼,三哥的仗打得太顺利了,看样子下个月就能回来,在他班师前,朕不想见到婶婶和郡主在宫里谋划什么。你明天让婶婶过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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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祺从抽屉里拿出一幅画卷,徐徐展开,画上的妇人穿着翠绿的裙衫,坐在秋千上,眉眼含情脉脉,赫然便是年轻十多岁的李太妃。


    他满意地抚着画上陈旧的落款,喃喃自语:“去燕王宅送礼的太监无意中在吴长史房里看到了不该看的,所以朕派人彻查了他的行李,将他拘到诏狱中审问,结果真是令人胆寒啊。婶婶若是知道自己器重的长史存有这样龌龊的心思,是个人面兽心的无耻之徒,应该就不会怪朕杀了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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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8章128传捷报


    嘉州,嘉平城。


    五更末,天际微微发亮,晨风卷着城头的旌旗,发出欻拉欻拉的声响。几个胡子拉碴的小兵在城墙上站岗,紧盯着城下荒芜的原野。


    燕王率八万兵马前来平叛,朝廷军势如破竹,接连攻克了四座被嘉州军占领的城池,段氏折损了几员骁将。嘉平城是嘉州的州治,守将是段氏的主帅,只要燕王打下了这座城,就意味着平叛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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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巡逻的校尉从小兵背后走了过去。一个小兵悄悄地问身边的同袍:“燕王爷的名声好,听说他从不屠城,从不杀降,是不是真的?”


    同袍道:“是真的又如何?你要投降,也得上头带着你降。前些年在江东,朝廷也是让燕王去平叛,那造反的刺史困守孤城,水粮断绝,熬不下去就发疯了,命人在城内四处堆柴,把一城的军民都烧成了焦炭,别说是降兵,连条狗都不给朝廷留。”


    小兵心惊胆战:“咱们将军都七老八十了,不会那么发疯吧?谁都看得出来,他只想为大柱国争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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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争口气?老将军是气不过朝廷这么对段家,可他手下的后辈个个心比天高,恨不得能打到京城,又没那本事。也是我命不好,没赶上大柱国在的时候,不然我说什么也得求上头把我调到外地去。”


    “叽叽喳喳说什么呢?站好了!”校尉大步走来,把两人的脑袋一按。


    他虽然只听到了几个词,但也大致能猜到他们的态度,连败几场后,军中打退堂鼓的人并不少。嘉州军的老兵们甘愿为段家战死沙场,但年轻的士兵只想有口饭吃,能活着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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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那是什么?”小兵突然用矛尖指着远处,颤声问。


    地平线腾起一阵黄尘,马蹄声如闷雷,夹杂着呜嘟嘟的号角声,黑压压的士兵结成方阵朝城门走来,铠甲在渐亮的天光下反射出银色。


    校尉惊得魂不附体,赶紧敲响军鼓,燃放火信。


    ?


    “燕王不是受伤了吗?”


    “他什么时候带兵过的河……”


    “这么多人……我看到云梯了……”


    城墙上登时乱成了一锅粥,校尉大声训斥,让士兵们安静下来,准备好弓弩。不一会儿,一个年逾古稀的老将军系着头盔走上城楼,在城垛间凝目看了一刻,待数万人的大军走到二百步内,取来雕翎箭搭在弦上,“嗖”地射出,将阵前竖着的“燕”字旗一箭放倒。


    ?


    “中了!让他们瞧瞧我们的厉害!”


    “是啊,燕王身受重伤,一定是虚张声势……”


    士兵们纷纷喝彩,低迷的士气涨了回来。


    ?


    前进的军阵停在一百五十步外。


    一匹黑马奔至城下,马背上的人摘了头盔,段老将军看清他的脸,微露讶色。


    有士兵讥笑:“哪来的小白脸过来搦战,当真看不起我们,等我们骂到他哭爹喊娘,那张脸就更好看了!那个桃红色的玩意是什么?哈哈哈!”


    “不可胡说!这是燕王殿下。”段老将军喝道。


    士兵“啊”了声,震惊地闭上嘴。


    ?


    陆沧仰望着高耸的城墙,把头盔挂在马鞍边,飞光感受到他复杂的心绪,在原地打了个转。他捏了捏毛茸茸的粉色箭筒套,从中抽了一支三棱箭,在箭尾拴了一块白布,左手摸到檍木弓,顿了须臾,转而取出那把跟了他多年的铁胎弓。


    他忍着钻心的剧痛伸开左臂,挽弓、搭箭、松手,铁箭如流星“笃”地扎在城垛上。


    ?


    嘉州兵个个骇然,心中都不约而同地冒出了一个念头:燕王是诈伤!


    传闻燕王在战场上被后卫将军段琳砍到左臂,血流如注,当时便在亲信的掩护下奔回大营疗伤,此后数日不曾露面,嘉州军的主力也因此得到喘息之机,退回了后方。谁知燕王竟趁夜带兵偷偷地过了河,出现在嘉平城下,还能亲自射箭,这可不是装成重伤给他们看的吗?


    段老将军拔出那支箭,用手指比量箭头入墙的长度,只有他知道,这一箭的力度不到陆沧往日的七成,他的伤确实不轻。


    ?


    陆沧挟着弓,高声道:“老将军,您可认得这块布?”


    段老将军抚着箭尾的棉布,这就是一块普通的布条,颇有年头,被洗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散发着皂荚味。


    他摇了摇头:“殿下这是何意?”


    ?


    “延平三年,大柱国率嘉州军去南疆平乱,粮草被细作烧了,他不得已让您领兵穿山而过,直取敌军大营。时值盛夏,山中大雨倾盆,河水暴涨,数千士兵只能淌水而行。我隐姓埋名在先锋营第三屯做一名小兵,屯中被洪水冲走者甚众,都伯派我打探军情。那年我十五岁,全无作战经验,在林中独自走了整整三日,干粮耗尽也一无所获,提心吊胆回来之时,正碰上您巡营。”


    陆沧朝他拱了拱手,沉声道:“您没问我打探到什么,反而将都伯责骂一通,说他昏聩,连新兵也拎出来做斥候。您见我的脚被河水泡烂,靴子里爬满了蚂蟥,便亲手为我擦洗上药,又从行箧中拿出这块布给我,告诉我在河谷行军,应将腿脚紧紧绑起,每日更换,如此才不会残废。您对我说每个士兵的命都是命,都值得仔细对待,我十年来谨记于心,片刻不敢忘怀,可您现在又在做什么?送这些士兵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去死吗?”


    ?


    这句直白锐利的诘问被风刮上城墙,在谯楼前回荡,众人皆露出悲哀之色。


    段老将军握紧棉布,想起从前与陆沧并肩作战的种种场景,还有在堰州时他对自己的关怀和礼待,不禁凄怆动容,回道:


    “嘉州军不反,皇帝就要对我们动手,到那时我麾下这几万士兵照样是乱臣贼子。大柱国一走,皇帝就杀了国公夫人和我几个侄儿,这般不念旧恩、狠心绝情之主,断然容不下段家,段家也不愿再为他效力。殿下不必多说了,我既做了这事,就不会吝惜这条命,咱们战场上见分晓吧!”


    ?


    城下静默了半晌。


    陆沧道:“老将军,请三思。若您投降,我便上奏陛下,让他饶了校尉以下军士的命。”


    段老将军笑叹:“殿下,您还是多替自己打算打算吧。飞鸟尽良弓藏,燕王府难保不会成为第二个段家!”


    ?


    陆沧重新戴上银盔,双腿一夹马腹,飞光驮着他回到军前。他将马鞍上挂的两把弓抛给朱柯,换了一支八尺长的单钩红缨枪,右手在空中挽了个枪花。


    一群白鸽扑棱棱划过天幕,城上城下陷入死寂。


    “攻城!”


    陆沧一声令下,军鼓咚咚地擂了起来。


    ?


    五月仲夏,京城的天气越来越热。


    皇宫中翠色欲滴,已有稀疏的蝉鸣在槐树上响起,宫女们都换上了轻薄的襦裙,在花园里举着网兜捕蝉,到了晚上,还打着灯笼在树干和地上寻找幼虫。


    叶濯灵倚在美人靠上,无聊地看她们忙活。她最喜欢的季节就是夏天,因为可以吃到油炸的知了猴,宫中这些人捕了蝉也不吃,单纯是为了主子们清静。


    ?


    皇后这一胎怀得久,过了预产期,孩子还没要落地的意思,凤仪宫戒备得就跟太庙似的,宫女太监伺候不歇,尼姑产婆日夜陪同。皇后睡得不安稳,她妹妹段念月就命人把周围所有的蝉都捕了,务必不能让皇后听见一点噪音。此举难得中了皇帝的意,他的头风发作频繁,也讨厌聒噪的蝉鸣。


    “真是暴殄天物啊……绛雪,你去问问她们,能不能把知了给我下油锅。”她惋惜。


    绛雪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夫人,太妃把我叫住了,让我别去给人添麻烦。”


    ?


    叶濯灵“哦”了声,只得作罢。


    十天前李太妃去了一次长青殿,回来后告诉叶濯灵,吴长史被皇帝以事主不敬和贪扣之罪关进了诏狱。但叶濯灵觉得单是这件事,不足以让她魂不守舍、与平日判若两人,皇帝绝对还与她说了别的什么,可李太妃对此守口如瓶,只是告诫她不要出门,也不要和景和宫外的人交流。


    她的计划功亏一篑,不得不扼腕叹息——好容易让侏儒把吴敬绑了起来,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吴敬最后还是落到了皇帝手里。她尝试再次联络侏儒,可久久等不到回音,看来这人凶多吉少了。


    ?


    自责之下,叶濯灵跟李太妃一起抄起了佛经,学着背经文给侏儒积功德,背了几天想起来陆沧还在打仗,就顺便给他也念了念。除此之外,她每天的活动就是吃、睡、看书,养得面色红润,腰上长了三斤肉,看上去好像死了夫君的有钱寡妇找到了第二春。


    “你姐夫又打赢了,这个月该回来了吧。”叶濯灵给掉毛掉成一条竹竿的汤圆喂黄瓜,它咔嚓咔嚓地吃着,一副不谙世事的快活模样。


    没有训犬师在,汤圆荒废了学业,成了一只不学无术的流氓狐,整日在宫女堆里以色侍人,尾巴摇得可欢快,连段念月都把它抱去凤仪宫给皇后解乏。


    ?


    “夫人!”绛雪兴冲冲地跑进屋,“才来的战报,王爷打下了嘉平城,派八百里加急,把叛军主帅的首级送来京城了!”


    叶濯灵一愣:“主帅的首级?”


    “夫人,你不高兴吗?”绛雪疑惑地弯腰,用手贴了贴她的额头,“没发烧呀……王爷很快就要回京了,您可以见到他了。”


    青棠察言观色,把她拉开:“走走走,干活儿去。”


    ?


    叶濯灵在盆里洗了手,抱起汤圆,有一搭没一搭地捋起它的耳朵:“你姐夫是不是说过,嘉州军的主帅是他义父的二叔,就是去年在征北军里帮他守大营的那个老爷爷?”


    汤圆一脸懵懂。


    “那他晚上能睡着吗?会不会睡着睡着就坐起来,抽自己一巴掌啊。”她陷入了遐想。


    ?


    陆沧肯定不好受。但如果他放过了段家现任的家主,皇帝就会让他更不好受。


    嘉州军的叛乱被镇压了,他回京后,会面临怎样的处置?


    皇帝没有拿到她带上京城的信,还会想出什么阴险的法子挟制陆沧?他的目的已经不是制衡了,而是要重创。


    ?


    “小汤圆,你什么时候才能变成美人去迷惑国君啊。养了四年都不会变,你到底有没有好好修炼?”叶濯灵碎碎念。


    汤圆睁大眼睛,咿咿呀呀地辩解,表示这个真不会,先生没教过。


    叶濯灵无奈,她这辈子别指望孩子争气了,还是指望自个儿吧。


    ?


    捷报传到凤仪宫时,陆祺正在向太医询问皇后的胎相。


    岁荣走上前附耳与他说了几句,陆祺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仍握着皇后的手。


    “可是嘉州的信?”皇后疲惫地从床上支起身。


    ?


    陆祺朝岁荣使了个眼色,岁荣默契地说了今日收到的另一个大消息:“回禀殿下,赤狄的新可汗趁我朝内乱,率十五万兵马卷土重来,韩王调动堰州境内所有兵力北上御敌,请求陛下允许他从梁州的沃原仓调粮草,并借用长阳郡的郡兵。”


    皇后听到不是嘉州的战报,便躺回了枕上:“陛下快回去理政吧,不要为了臣妾耽搁大事。”


    陆祺柔声道:“太医说就是这几天了,等孩子降世,朕再来看你,你好好养胎,不要总是多想。段家的事和你无关,你嫁给朕,就是朕的人了,朕不会委屈你和孩子。”


    ?


    皇后扯了扯嘴角,目送陆祺和岁荣出了暖阁。


    她躺了半刻,段念月从外头闯进来,双眼含泪,一头扎在被子里大哭道:“二爷爷……二爷爷他……”


    皇后轻轻地拍着她的背:“阿月,别哭了。”


    段念月望着她,想到太医说姐姐身子虚弱,生产会很艰难,又想到下人们嚼舌头说凤仪宫不详,世宗皇帝的段贵妃就死在这,两行泪沾湿了被褥。


    ?


    皇后明白她在想什么,决然开口:“我这副身子也不知能撑多久。陛下容不下段家,自然也容不下我,但他对我尚存一点情分,要是我生产时遭遇不测,反而是好事,我会向陛下求个恩典,把孩子托付给你照顾,他心里愧疚,定会答应。阿月,人各有命,你不用再为我哭了,咱们段家的女儿,是不轻易掉眼泪的。”


    段念月抹了抹眼睛。


    ?


    屏风后传来哒哒的声音,是普济寺的尼姑在观音玉像前敲木鱼,三位师太每日轮流敲四个时辰,香炉不灭,诵经不止。段念月也走过去,盘腿坐下,不太熟练地和她一起敲,嘴里念念有词。


    尼姑没有阻止,温和宁静的目光扫过少女的脸,又越过屏风,看向床上的皇后。


    皇后喝了安胎药,昏昏欲睡,嗓音轻柔含悲:“一大家子,就剩了这么点人……要是能见上九郎一面就好了,他在哪儿呢……”


    ?


    第129章129报旧恩


    诏狱中的油灯幽暗如鬼火,在看守走过时明明灭灭。


    “范大人,担架上这几个就是刚刚送来的段家反贼,您看把他们安排在哪一号牢房合适?”牢头毕恭毕敬地请示上峰。


    这位范大人在廷尉右平手下当差,负责看管诏狱里的重犯。他虽是大柱国从外地调来的官员,但为人低调踏实,做事勤恳认真,所以即使段家倒了,他还稳稳当当地坐在五品官的位置上,连陛下也常召他进宫,以示对寒门人才的信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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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关在地字号吧,那儿还有空位。也许陛下要提审他们,饭食照常给,别让他们死了。”范大人站在监牢门口指挥狱卒。


    “大人,我去帮忙抬架子。”他身边的黑衣家丁急切地道。


    范大人看着他恳求的神情,心软了,唤狱卒道:“我跟你们一块儿去,看看五个人怎么分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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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字号在诏狱的地下一层,阴冷潮湿,石壁生着碧森森的青苔。五个叛将占了三间牢房,他们不是断手就是断脚,被无情地丢在稻草上,呻吟痛叫不绝于耳,隔壁牢房的犯人侧过头,瞄了他们一眼。


    “吴长史,您有伴儿了。”狱卒哂笑。


    吴敬背靠墙盘腿坐着,面容憔悴不堪,神态倒是平静如常。


    他被侏儒捉住后陷入昏迷,再醒来时就到了诏狱里。他琢磨了好几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从狱卒嘴里打听到是岁总管派人送他来的,于是猜测皇帝要把他这个泄露了身份的眼线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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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罪名是“不敬”和“中饱私囊”,这倒也没说错,只是他每每思及自己的书画可能会被公之于众,内心就如火烧油烹一般煎熬,恨不得撞死在墙上,可又存着一点苟活的希望。


    谁能想到燕王府严肃古板、忠心耿耿的长史,是个对主子怀有卑鄙心思的衣冠禽兽呢?


    吴敬绝望地盯着监牢上方的小窗,微渺的天光渗进来,给他披上了一张惨白的裹尸布。十年前,他从失去至亲的痛苦中恢复过来,却对郡王妃起了不该有的念头,她是那么高贵、圣洁,像一轮水中的明月,而他出身寒微,一无所有。难以启齿的想法在睡梦中愈演愈烈,一次酒后,他挥笔画下了她的肖像,用诗文纾解苦闷,却不料十六岁的庆王闯入房中,把他逮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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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王爷在南康郡王府中长大,视李太妃为母亲,对他总是抱有一种莫名的敌意,那天本是过来训斥他没把太妃的寿宴办得足够隆重。小王爷意外拿到这幅画,并未告发他,而是让他用孩子的性命发誓,从今往后俯首听命,否则就把画交给李太妃。


    那个时候,陆祺还没被大柱国选去当皇帝,就有这样的心机。


    吴敬打了个冷颤,回看这么多年在王府中经历的风风雨雨、和李太妃相处的点点滴滴,千言万语化作一声长叹。他心如死灰地坐在牢中,认了命,看见铁栏杆后段氏将领的脸上也是同样的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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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燕王府的吴长史?”易容成家丁的段珪放下担架,惊讶地问。


    “是啊,听说他贪钱贪到陛下头上去了,胆子真大。”范大人道。


    段珪移开视线,悲哀地望着那几个同族宗亲。他央求了范大人好些天,才得以进诏狱,其实他什么都做不了,只是想来看看这些造反的叔伯兄弟,记住他们的名字,回家为他们烧香烧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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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跟着范大人走出诏狱,一个廷尉府的小吏飞奔而来:“大人,嘉州军主帅被燕王就地正法,陛下让昭武卫送来了他的人头,说要给狱中那些姓段的反贼看看,装脑袋的匣子就在外面的马车上!”


    那一刹,耳旁的杂音都消失了,段珪僵立在原地。


    直到匣子从他面前经过,他才冒冒失失地赶上小吏,不顾范大人的阻拦,跟进了屋子,待看到冰块上那颗白发苍苍的头颅,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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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二叔祖。


    段家对他最宽容的二叔祖,手把手教他射箭、一次次在父亲责骂他时劝解的二叔祖,叫他不要回京、千万保全性命的二叔祖,就闭着眼睛躺在这个冷冰冰的黑盒子里。


    范大人吓得魂不附体,连忙拉段珪起来,好在屋里的官吏和狱卒都去看脑袋,无人注意角落里段珪的异状。


    “快,你快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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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大人用袖子在他脸上抹了两下,急急慌慌地带他离开院子,衙门外停着一辆驴车,是他往返衙门所乘的。


    段珪扑通一下跪在他面前,抓住他的手。


    “使不得!”范大人才说了三个字,就把后面的话憋了回去,佯装气愤地骂道,“抬架子也抬不好,要你何用!赶快回家,叫管事好好治一治你手抖的毛病!”


    段珪低低道:“大人,您答应过为我做三件事,剩下两件,还作不作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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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大人左顾右盼,生怕有人来:“当然,当然。”


    段珪骑上驴背,从袖中掏出一张字条:“第二件事,您进宫时想法子把这个交给我妹妹段念月。皇后要临产了,我想见她。”


    “还有呢?”


    “等我想好,会告诉您第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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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十二的黎明,西边一阵狂风朝皇宫卷来,吹得御花园中草伏树倒、落叶漫天,檐下铁马铛铛铮鸣。


    卯正风停,天黑似墨,空中漂浮着一股雷雨前的泥腥味。宫人们热得汗流浃背,却丝毫不敢懈怠,打着灯笼在御道上匆匆穿梭,有的捧水盆,有的抬箱子,凤仪宫的掌事太监站在宫门口,面色焦急地等着太医前来诊断。


    “快快快,娘娘要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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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呻吟从暖阁里传出,众人的心都揪了起来。云中闷雷滚滚,倏尔劈下一道雪亮的闪电,宫女惊得一跳,水盆翻在阶上,引得太监厉声呵斥。那宫女连滚带爬地拾起水盆,被嬷嬷拖了下去,院子里混乱了半刻,直到太医出现在御道上,掌事太监的眉头才松开。


    “陛下有令,一定要让小皇子平安出世,您几位多加费心了。”


    太医们连声应是,带着几个粗通药理的内侍快步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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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脚刚进门,后脚一个脸色白净的小太监挑着水桶从侧门进来,衣帽歪斜,始终低着头,走上台阶时,掌事太监拦住他:


    “你是哪个宫的?毛手毛脚畏畏缩缩,一看就晦气。不许进去,给我把地上的水擦干!”


    小太监应了,放下水桶,掏出帕子跪在阶上擦起来。


    “我问你话呢,怎么不应?”掌事太监用手杖敲着他的脊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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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的……小的是,是德妃娘娘新收的内侍,她叫我来抬水……”小太监额角滑下豆大的汗珠。


    “胡扯!德妃娘娘一直住在凤仪宫,她何时收了你?你抬头!”


    掌事太监不记得段念月收过新人,这位小娘娘之前住在别的宫里,后来搬到凤仪宫,身边只带着几个段家的侍女。


    “小的真是娘娘的人……”小太监声线颤抖,双手撑在玉阶上,指骨泛出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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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脸上那粒汗珠“啪嗒”砸在手边时,惊雷乍响,撼天动地,闪电映得眼前白茫茫一片。他咬紧牙关,缓缓抬起头,按住袖中的暗器,管事太监的身子却突地一晃,被人推开了。


    “王公公,是我叫他来的!”


    女孩清脆的嗓音听在段珪耳中,仿若救命的甘霖。他睁大了眼,妹妹熟悉的面容近在咫尺,水光从那双深棕色的大眼睛里溢出来,瞬息后被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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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里的热水够了,你跟我进来,姐姐在生产,需要有人在床边驱邪。”段念月拉着他进了殿,出了一手心的汗。


    她避开来来往往的宫人,把段珪带到殿内的净室,眼泪如大雨倾盆而下,按捺不住激动:“九哥,你还活着!”


    往日兄妹两感情平平,段珪甚至嫉妒她获得父亲的宠爱,但覆巢之下,段家几个仅剩的孩子就是世上最亲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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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月,我来看看姐姐。叔伯兄弟们都死了,都死了……我能见你们一面,就是死也值了。好妹子,我要离开京城了,你相信我,日后我会给他们报仇的……”段珪想到母亲临死前不甘的眼神,忍不住抽泣起来,“我没用,我不该听娘的话逃走……我是段家的罪人……”


    段念月替他擦去泪水:“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姐姐知道你活着,可高兴了,我们去给她鼓劲吧。你把面具戴好,不要让人发现,回头我送些银两谢谢范大人。”


    段珪点头,理了理衣衫,跟她去了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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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仪宫外雷声大作,两三滴雨落在草地上,紧接着“哗啦”一下,好似苍穹撕开了一个大口子,无根水瀑布般倾泻而出,气势汹汹地灌向宫墙内。


    这雨下的,正是:


    龙王点兵,闹哄哄翻云搅海;赤松显圣,怒冲冲降雷号风,


    金银宝顶上,乱纷纷白珠跳瓦;亭台楼阁外,密匝匝响锣敲钟,


    瑶池碧浪接天涌,北冥扬波起鲲鹏,


    滴滴紧如行军鼓,凄凄寒胜腊月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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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说皇宫被暴雨所罩,京城方圆百里内,也是大雨滂沱,路途难行。午时过后,雨势渐小,一队人马从平坦的官道上疾驰而过,轰隆隆地腾起黄尘。


    到了锦阳驿,这支近百人的护卫队稍作休息,除了陆沧没有换马,其余人都换了胯下的马匹,一路向北狂奔,在申时初刻入了帝京。


    八日之前,皇帝遣人来报,赤狄的新可汗整合草原部落,率十五万大军再次侵扰大周边境,韩王叶玄晖从梁州借了五万兵马,加上他麾下的堰州军也只有十万,其中不少是老弱病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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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鉴于嘉州军的反贼已被朝廷清剿,皇帝派了一名武将去替换陆沧,处理平叛后的州内事务,并且命陆沧火速回京,领征北将军印,北上支援韩王。


    这一道命令却有些微妙。若是军情火急,皇帝应叫他带着五万溱州军,走直线去堰州,而不是在圣旨中让他带着一百名护卫先来京城领印。


    当陆沧率护卫们来到宫门外,下了大半日的雨终于停了,湛蓝的色彩从堆积的乌云中显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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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王殿下,大喜,大喜啊!皇后娘娘半个时辰前诞下了小皇子,陛下说您劳苦功高,百战百胜,是大周的护国神将,要您给小皇子取个名呢!请您把护卫都留在这,跟咱家去更衣。”迎接他的太监笑容满面地道。


    陆沧吩咐身后:“朱柯,你带他们在原地等候,我进宫去见陛下。”


    朱柯和气地笑道:“这位公公,王爷进宫照例都带着两个长随。小人是他的贴身侍从,赛扁鹊是他的贴身医官,也不能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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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监为难道:“这位爷,您多担待。皇后娘娘刚生产完,你们是从战场下来的,身上血气重,恐怕会冲到娘娘和孩子,陛下只让王爷一人进。”


    陆沧在朱柯肩上一拍,手指划过他胸前,暗暗地摸到他怀中的火信。朱柯会意,对太监说了几句好话,给了银子,带着大伙儿退至御道边。


    开阳门内有宫卫的班房和文武高官的朝房,太监把陆沧带到东面第一间屋子,这是宗室入宫前的更衣之处。陆沧绕过屏风,两个昭武卫立于榻前,榻上摆着一品亲王的黑色吉服,冠冕、腰带、靴子一应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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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劳二位。”


    陆沧解下弓箭佩刀,拔出靴子里的匕首,取出袖中的铁镖,伸开手臂,让侍卫给他宽衣。


    一人捧着簇新的亵衣过来,他挑眉问:“连裤子和袜子也要换?”


    侍卫公事公办地答道:“小皇子今日出世,宫中不能有不净之物,凡进宫者皆需沐浴焚香,里外都换上新衣。陛下召王爷速回,沐浴焚香就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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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个侍卫脱下他的皮靴,见他穿着一双厚实柔软的长筒毛袜子,用指头捏了捏。


    陆沧拍掉他的手,不悦道:“乱摸什么?里头难道还藏着兵器?”


    他把狐狸毛袜子扯下来,卷成一个白色毛球,塞进粉色的箭筒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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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侍卫们连声赔罪,褪下他的里衣,都抽了口凉气。那段结实的左臂疤痕密布,嵌着一道新伤,下方缠着厚厚的棉布,边缘露出乌青肿胀的皮肤。


    陆沧冷冷道:“裹伤布也要解开给你们看吗?”


    “不用,不用,小人失礼了。”侍卫忙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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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沧换上新衣,要来笔墨,挥毫在纸上写了几个大字:“夫人所织,碰者立死”,又在四边转着圈写了四个“百试百灵”,把它贴在箭筒套外,放进竹筐。


    走出朝房,雨后的阳光从穹顶洒下。


    不远处的崇德门上立着几个人,其中一人身穿赤金龙袍,头戴冕旒,深邃的目光掠过晴空,落在陆沧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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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仪仗队吹奏起雅乐,陆沧遥遥下拜,皇帝举袖免礼。


    他站起身,看到皇帝身旁还有两个熟悉的身影,一个端庄持重,一个活泼明丽,手上举着一个白皑皑毛乎乎的东西。


    陆沧扬起嘴角,轻声道:“夫人,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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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0章130贺弄璋


    皇帝居住的长青殿在崇德门西北一里。


    陆沧有意放慢脚步,跟着太监经过三座主殿,见到一队巡逻的宫卫从前方经过。他出入皇宫多次,曾经替陆祺训练过侍卫,对里面资历深的能认个脸熟,但这一队都是新人。


    他又看向两侧和身后,今日皇宫里的侍卫似乎比平常多,都在不停地走动,没有一个与他相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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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公,岁总管是在陛下那儿,还是在皇后宫里?”他问太监。


    太监道:“他在长青殿和陛下一起等您。太妃、王妃也在殿里。”


    陆沧察觉出一丝异样,按理说大臣的家眷没有天大的事,是不该进皇帝寝殿的,这会儿陆祺应该做的是去凤仪宫陪皇后看孩子,让他和家眷在偏殿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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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御花园,他远远地看见一个老熟人,正在长青殿前指挥侍卫。


    “卓将军怎么在这儿?”


    四个柱国将军如今只剩下两个,卓飞泉管着京畿的兵马,昭武卫属于皇帝的私兵,不由他训练。


    太监回答:“皇后娘娘临盆,陛下担心逆贼余党趁机作乱,于是一大早就召卓将军进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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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沧走到岔路口,心念一动,问:“小皇子也在殿里?”


    “陛下抱着他呢。”


    “我骑了一昼夜的马,又从闹市里经过,接触了不少人。小孩子家眼睛干净,见不得脏东西,我虽换了衣物,却还是怕惊了他。公公可否禀告总管,先带我去沐浴焚香?若是陛下召得急,我去太庙拜过祖宗,在那儿熏上些香火气就过来。”


    太监听他说的有理,便叫他在殿外等候,一盏茶后回来:“岁总管让您去太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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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沧便与他往北走。


    太庙在皇城最北面,东侧是太仓,再东边就是皇宫的武库。陆沧借口进了太庙,拜过历代先君,出门时往武库的方向打量,足有几百号人在高墙下持兵而立,整列俨然,把库门守得固若金汤。他再向远处看,东西两个宫门有重兵把守,脚下走的这条南北向的干道,尽头也守着禁军,矛戈反射出银光。


    陆沧敛去眸中的失望,回到长青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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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卓将军见了他,客气地拱手:“燕王殿下,您大败嘉州叛军,真是可喜可贺!陛下等您多时了,快进去吧。”


    陆沧回礼,忽闻一声久违的呼唤从侧方传来:


    “夫君!”


    他还未转身,笑意就爬上了眉梢,抛下卓将军和太监,大步流星地朝那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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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走几步,一条白影“嗖”地扑过来,激动得一边尖笑一边撒尿,陆沧急忙后退,奈何汤圆太过热情,舌头狂舔,尾巴狂摇,抬起两只前爪在他袍子上拼命挠,用嘴筒子咬着他的手腕,尖牙都快戳破了他的皮。


    “汤圆,坐好!”


    叶濯灵一个头两个大,狐狸兴奋起来就控制不住屁股,汤圆在宫里装了这么久的千金小姐,这下形象全毁了,还好它尿在草地上,没在皇帝家门口拉一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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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儿子回来迟了。”陆沧向李太妃跪下行大礼。


    “快起来。我听他们说你受伤了,伤在哪儿?”李太妃关切地问道。


    “伤得不重,不碍事。”陆沧举了举左手。


    这可不是伤上加伤吗?叶濯灵在他的小臂上拍了一巴掌:“还敢抬胳膊,我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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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炽热的怀抱猝不及防地贴上来。


    陆沧紧紧抱住她,脸颊在她温软的颈侧蹭来蹭去,嗅着她身上的杏仁味,通体舒泰,神清气爽,奔波的疲惫和心底的烦恼一扫而空,连胳膊也不痛了,低笑道:


    “我在外头天天想着夫人,腰带都松了一圈,夫人倒好,又长了三斤肉,抱着比之前更舒服了。”


    “哪有三斤,顶多一斤半……”叶濯灵见周围的宫女太监都憋着笑,在陆沧背上用力捶了几下,脸红成了柿子,“放开,快放开,成何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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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卫突增,恐生异变。”陆沧抚了抚她的鬓角,在她耳边极低地道,随后放开她,面上依旧温柔含笑。


    叶濯灵心中一凛。


    李太妃道:“三郎,方才几位太医从凤仪宫匆匆忙忙地赶过来,陛下就让我带阿灵去看看皇后。”


    大周的武将凯旋,皇帝按例要带太后和皇后在崇德门迎接,以表对将领的尊重,但宫中没有太后,皇后又在生产,陆祺就让太妃和王妃陪同。他们三人一起回了长青殿,本是抱着小皇子等陆沧过来,但太医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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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的情况不大好。


    陆沧领会了母亲的话中之意:“吉人自有天相。李神医就在宫门口,您可以让皇后殿下传他进来。”


    他这次打仗,左臂的伤很棘手,就把赛扁鹊从外地叫到了嘉州。因为皇帝还要命他去打赤狄,他就让赛扁鹊也跟着回了京。


    李太妃颔首,领着叶濯灵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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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沧走上台阶,搓了搓指腹,手里还残留着细腻的触感。


    “夫君!”


    叶濯灵去而复返,像一只小燕子翩翩然朝他飞过来,翠绿的披帛在空中荡出杨柳枝般的弧度。下一瞬,她搂住他的脖颈,娇滴滴地大声道:


    “夫君,我也要给你生娃娃!”


    ?


    随后对他耳语:“吴敬是眼线,我本来要抓他,陛下把他关进了诏狱,想灭口。”


    陆沧忍住浑身的不适,使劲搓了搓她的脸,笑道:“我知道,回家咱们就生,生他十个八个的。”


    生他个大西瓜!


    叶濯灵瞪他,在他靴子上狠狠碾了一脚,跑回李太妃身边。


    ?


    陆沧沉下心,进了长青殿。引路的太监在花罩前止步,岁荣掀开厚重的帘子,喜气洋洋地道:


    “殿下总算来了,小皇子在里头呢,陛下把他哄睡了。”


    又对小太监和宫女道:“你们都出去,陛下要和燕王殿下说话。”


    陆沧从外间走到里间,没看到守在殿内的侍卫,对岁荣道:“阿公的头发又白了许多,母亲和夫人有劳您照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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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荣眼中带笑,神色却有些忧虑:“这是咱家该做的。您出征在外,咱家可不得把太妃和王妃安顿好了?岂有让您分心记挂之理。”


    “三哥,你来了!快来看看这孩子……”


    陆祺坐在书房的榻上,臂弯里抱着一个绣龙纹的明黄色襁褓,眉开眼笑。


    岁荣告退,把帘子放下。


    ?


    “臣叩见陛下,恭贺陛下弄璋之喜,小皇子平安出世,真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臣来得匆忙,没准备贺礼,就把这块贴身的玉送给小皇子吧,愿他福寿安康,无病无灾,还望陛下与皇后不要嫌弃。”


    “快起来,咱们兄弟不讲这些繁文缛节。”陆祺虚扶他起身。


    陆沧坐在榻前的竹席上,双手把一块玉佩递给他。


    ?


    陆祺问:“这不是你戴了许多年的玉吗?每次上战场,婶婶都叫你戴着它。”


    “陛下收着吧,臣已经不需要它了。”


    陆祺把玉佩塞进襁褓,抬眼道:“哦?”


    他顿了一下,轻微地撇了撇唇角,把孩子抱到他面前:“你看,他长得和朕像不像?”


    ?


    这孩子通体发红,皮肤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眉毛是淡淡的两条,头发却乌黑浓密。他安然躺在襁褓里,偶尔梦呓两声,散发出一股婴孩特有的奶香味。


    两个男人都好奇地望着他,这么一丁点大的小玩意,过上一个月,就变得白白胖胖了,以后还能养到七八尺高,真是太神奇了。


    陆沧如实道:“他太小了,臣看不出他像谁。”


    倒像个红彤彤的小萝卜。


    ?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别的画面,如果他有孩子,该不会也像个小萝卜吧?还是汤圆那种小狐狸比较可爱,毛茸茸白花花的……


    “你给他取个名吧。朕和皇后身子都弱,起了怕压不住。”


    陆沧推拒无果,想了想:“这孩子一落地,暴雨就停了,正是天大的吉兆。云开雨霁,不如就取个‘霁’字。”


    “好,霁字好,读起来敞亮,朕就不爱那些引经据典、生僻晦涩的字。”陆祺满意地点头,唤岁荣把小皇子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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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室内静下来,金猊口中喷出缕缕宁神香雾。


    两人对坐一刻,谁也没有再说话。陆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见陆沧从容地盘腿坐着,双手搭在膝头,不像有话要问他,自嘲地笑笑:


    “你越发疏远朕了。”


    陆沧道:“君臣有别,臣时刻记着自己的身份。”


    ?


    后脑勺的刺痛开始发作,陆祺撑着头,从袖中掏出个小瓶,吃了一粒丹药。这药的气味很熟悉,陆沧闻见,心头一震。


    “你认得这个吧,这是大柱国吃的药,用来止痛,但它吃多了上瘾。”


    陆祺摘下冠冕,侧过头,把脑袋右后方的凸起给他看,那处的头发有一片被剃掉了,“这儿肿得越来越厉害,有时要太医施针放血,我才感觉好些。太医说这和头风是两桩病症,大柱国有头风,也活了快六十,可我头上长的这个东西,就是赛扁鹊也没法治。”


    ?


    他语气低落,垂着眼睫,脸色在透进明瓦的阳光下苍白如雪。


    “这药吃多了,对你有害无益。”陆沧换了称呼。


    “我自然知晓。”陆祺轻轻地说,“是我让那道士把药献给大柱国的,它有什么效果,我能不清楚?你说好不好笑,到最后,我也吃上它了。”


    陆沧已有预料,只是听到他亲口说出,胸中还是泛起一阵针扎似的酸楚。


    ?


    “义父对你从无二心。从他决意把你推上皇位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有想过对你动手。他老了,一身的伤,段家的子孙又不争气,若非段珪和崔夫人误杀了他,他本想在死前把段家的武将都调回西羌。”


    “你都知道了?”陆祺诧异,表情又归于淡漠,“这话你能信,我却信不得。自古多少权臣猛将暗地里包藏祸心,却装出一副谦恭的模样欺上瞒下,既然史书上有那么多前车之鉴,我就不能赌。我让整个京城为大柱国哀悼三日,已是仁至义尽,段家的势力太大,不可不除,迟早有一天,他们会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


    陆沧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不喜不怒,就像看着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仁至义尽。允吉,你对我也是仁至义尽吗?”他从荷包里取出柱国印,“咚”地放在木几上,“你召我回京,若是派我去御敌,就把征北将军印给我,我必当为你冲锋陷阵,鞠躬尽瘁。这八年来,母亲都是如此教导我的,我一向是如此做的。”


    “你这是干什么?”陆祺问。


    ?


    “重兵把守武库,禁卫扼住要道,卓将军守着长青殿,我不明白除了段家,还有谁让你防备到这个地步。”


    “三哥,你误会我了。多事之秋,又逢皇后生产,我不得不多加小心。”陆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匣子,“这是征北军印,我还等着你把那群赤狄蛮子打回草原呢。至于柱国印,你不急着还给我,四柱国里只剩下你和卓将军了,我不想看他一人坐大。”


    陆沧叹道:“是啊,只剩下我和他了。”


    屋内又陷入了死寂。


    ?


    陆祺喝了口茶:“你还有什么话要问我?只有我们兄弟二人在此,你尽可说出来。”


    帘布微动,岁荣在外道:“陛下,皇后宫里又来人了。”


    “传。”


    少倾,一个绿衣的管事太监进了书房,满头大汗地跪下,身子发颤:“陛下,娘娘产后出血不止,太医束手无策,赛扁鹊就在宫外,是否要宣他入宫?娘娘还说想见孩子,见不到孩子,她……她闭不上眼……”


    ?


    陆祺问:“张太医开的药,皇后喝了吗?”


    “喝了,喝了!娘娘原先还好好的,喝完就——”太监的话音戛然而止,冷汗涔涔。


    “就怎么?”


    “喝完娘娘就说,想见陛下和孩子。”


    陆祺道:“来人,把这胡言乱语的奴才带下去,不要再让皇后看见他。”


    ?


    太监被侍卫拖下去,嘴里叫着饶命。


    陆沧想到孩子红扑扑的小脸,五脏六腑一寸寸地冷下来,蹙眉问:“你连她也容不下吗?”


    “她姓段。”


    “她是你的结发妻子,一个时辰前刚刚为你生下至亲骨肉。”


    “她是大柱国的女儿。我杀了段家那么多人,她恨我恨得要命,我不想死在她前头。”


    ?


    陆沧仿佛在跟不认识的陌生人说话:“允吉,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陆祺轻描淡写地道:“不提她了。自你进屋,茶水也没喝一口,这是溱州贡来的玉笋芽,我喝别的茶总是喝不惯,还是家乡的茶好。”


    陆沧摇了摇头。


    ?


    “你怕我在里头下毒?”陆祺笑了,拿起他的杯子喝了一口,“我替你试过毒了,放心喝吧。三哥,你是想骂我心狠吗?女人和孩子都是从属于我的,和大臣没有什么区别,只有婶婶和你是我的至亲。咱们说的话,不会有第二个人听见,你想骂我就尽管骂吧。”


    陆沧深吸一口气:“我没有资格指责你。我只想问你一句,倘若我这次去北疆出征活着回来,你要怎么处置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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