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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作者:小圆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11章111殊死搏


    叶濯灵心中一紧,捏了捏他的手,慢慢地坐起身。


    一缕淡白的天光从孔洞中漏进来,堪堪能看见石头的位置,洞顶窸窸窣窣,仿佛有条湿滑的蛇从上面爬过。


    汤圆蹲坐在暗处,连大气也不敢出,脑袋转了半圈,警惕地盯着一处石壁。陆沧虽不能视物,却也抬手指向那处。


    刺客就在那儿。


    ?


    叶濯灵对汤圆打了个“出去”的手势。蝙蝠出逃的孔洞与刺客的位置相反,孔下方有一道裂隙,人出不去,但汤圆可以,外面是茂盛的植被。


    “藏起来,不要被发现。”她用气音对汤圆说。


    小狐狸使出偷鸡的本领,踮着脚尖从缝隙中溜了出去,没发出一点响动。


    ?


    两人轻手轻脚地往里走,叶濯灵低低道:“你还行不行?”


    “我只有原先五成功力,他若进来,我挡着,你先走。”


    叶濯灵手心出汗,暗骂前一个刺客死了就算了,还引来同伙,今日他们俩要从瓮中逃出升天,非得撞大运不可。


    ?


    经过刺客蹲着的石壁下方,她在他手上写字:“人还在吗?”


    陆沧点头,在她掌心回了个“一”字。


    只有一个人。


    叶濯灵拉着他一步步缓慢地走到最深处的水潭边,轻声道:“我先游下去探路。”


    ?


    他却道:“逃不如战。你游出去被他抓了当人质,我是缴械投降好,还是跟你殉情好?他一定在洞外找到了蛛丝马迹,疑心我们藏在里面,所以等了这么久都不走。他忌惮我,不敢进来查探,士气不足,此其一;洞内昏暗,他目力大减,与我半斤八两,此其二。把他引进来,我或许能胜,不杀他,后面几日我们更难熬。”


    “他比前一个刺客如何?”叶濯灵担心。


    ?


    “这种刺杀的任务,后手都比前手老辣。”陆沧扣住她汗湿的五指,“前一个刺客不想要我的命,这一个应当也是,我被他捉住尚有生机。夫人,我担心的是你。”


    叶濯灵被他这么一说,头就大了,刺客不想杀陆沧,但为了重伤他,可不会吝惜她的命。


    “那……要怎么把他引进来?”


    ?


    “你昨夜哭得不挺好听的吗?就再说几遍‘下辈子嫁给我’、‘想给我生娃娃’,我听着受用,五成的功力能再往上拔一拔。”


    她又羞又气:“你想得美!激将法你不会吗?把你那什么‘大呆瓜、老杀才’之类的词儿念一念。”


    “夫人,还是你教我几句吧。”陆沧实在对这方面没有把握。


    ?


    叶濯灵酝酿一番,轻启檀口,微吐兰气,才往他耳朵里灌了一句话,他便痛苦地道:


    “不成,不成,这个太脏了。你去洞口屏息藏在石头后,我来迎他。”


    ……这男人真没用!


    她瞪了他一眼,揣着搭包鬼鬼祟祟地走到洞门口,蹲在岩石后面,只要那刺客没有九尺高,从洞外侧身进来就看不见她。


    ?


    陆沧喝了口水,放重脚步,走到洞门一丈处,擦亮火折子,盘膝坐下,从容不迫地高声道:


    “阁下既然来了,何不进门一叙?本王孤身一人,甚是寂寞,已备薄酒一壶,聊慰君心。”


    这也太文雅了,还不如她出马!


    叶濯灵恨铁不成钢,虽然她骂人的功力及不上她爹,但也有把握三句之内让这个刺客耐不住性子现身。


    ?


    她捂住口鼻,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


    一阵冷风倏地从洞口涌进来,火折子霎时灭了。


    她愣怔的同时,金铁相击之声已然乒乒乓乓响起,陆沧引着那刺客往后退去,她抓起地上的包袱,赶紧闪出了洞。


    原来这样也行……


    ?


    实则叶濯灵不懂武功,只知道陆沧是大着嗓门说话的,可刺客是个行家,听出这声音外实内虚,乃是气血受损的表象,如何能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洞内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孔内那缕微光透进,照亮脚前数步。刺客凝目聚神,使剑横劈竖砍,将陆沧逼退至石壁的死角。陆沧持流霜刀护住面门,只守不攻,招架许久,忽地手腕一抖,口中故意“呀”了声,沉甸甸的刀柄从掌中滑落,不得已攥拳挥向来者。刺客见状大喜,剑光如电,斜向下而去,勾起嘶嘶冷风。


    ?


    陆沧听声辨位,心知他是要刺向自己的下丹田,倘若真给他刺中气海,虽不致死,一身内功也都废了。刀尚未落地,他右脚来了个鱼跃莲池,踢毽子似的将刀面一挑,顺势接住刀背,以破竹之势铡向刺客。


    剑轻刀重,“铛”的一声,刺客被这股巨力弹出数尺远,不甘地蹬着石壁飞身扑来,弹指间叮叮当当挥出三十六剑,一剑快似一剑。陆沧岳峙渊渟,右手反抱岩石,一刀刀尽数接住,待对方腕力渐弱,提气跃至他身后,袖中嗖嗖飞出三枚暗镖。刺客抵挡不及,后肩中了一镖,竟不往洞穴深处退,而是守着光线护住要害。


    ?


    陆沧逼不退他,略生躁意,在打斗中开口问道:“是谁派阁下来的?道出姓名,饶你不死!”


    那刺客拔掉暗镖,只是冷笑:“恐怕王爷自身难保,你经脉受阻,靠耳力撑得了几时?”


    话未说完,那漏光的孔洞蓦地一暗,连同下方的空隙也被堵住,洞内黑如子夜,风也小了下来。


    刺客又惊又怒:“何人捣鬼?!”


    陆沧敏锐地察觉到他动作变缓,嘴角扬起:“山中妖狐作怪,阁下可要小心了!”


    ?


    外面的叶濯灵好容易爬上了洞顶,其时天朗风清,红日西仄,约是酉时前后,一群海鸥盘旋在头顶,岩洞四周的树木经过暴风雨的摧残,乱纷纷地伏倒相轧,景象萧索。


    未被大风吹倒的树上倒挂着许多蝙蝠,正冷森森地看着她,她对它们报以尴尬一笑,从包里翻出给汤圆喂水的小竹筒,“扑”地往洞壁的孔里一插,又脱掉外衣堵上缝隙。如此一来,夕阳无法照到洞里,那刺客也就变成了瞎子。


    正得意自己的杰作,洞内短兵相接之声却更为激烈,好似里面开了个喧闹的铁匠铺子。她蹙起眉,扭头问趴在树枝上的汤圆:“听出谁赢了吗?你姐夫不会死在里面吧?”


    ?


    汤圆竖着两只耳朵,鼻头突地一动,啊啊大叫起来,满眼焦急。


    不一会儿,叶濯灵就闻到一股呛鼻的烟味儿,只是吸进了一点,便眼花缭乱。烟气往上飘,熏得那群看热闹的蝙蝠振翅飞走,汤圆也被迫跳下了树。她从高处踩着石头爬下去,刚落地,就看见枝叶遮掩的洞口飘出白色烟雾。


    那刺客在暗中力不能敌,就放了毒烟!


    ?


    “这个老骚猪,把蛋都捏爆了,熏得人眼睛疼!”叶濯灵低骂。


    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奔出洞,在洞前的空地过起招来。其中一个身量稍矮,蒙着面巾,便是那个难对付的刺客,陆沧的耳力好,他的耳力也不差,听到有人辱骂,转头一瞥,冷冷道:


    “放屁!原来是你这个小娘们在捣鬼!”


    ?


    叶濯灵没想到他耳朵和眼睛都这么好使,索性不躲了,指着他道:“放你爹的臊辣屁!你是谁家的疯狗,跑到深山老林来拔老虎须?我夫君不把你咬个穿肠烂肚,他就不姓陆!”


    汤圆也放声尖笑起来,咿咿呀呀地说狐话。


    ?


    到了日头下,陆沧不敢懈怠,听自家夫人和小姨子骂得这么脏,知晓若不把刺客一刀结果,他们三个只怕会受尽折磨,于是调动内息,使出浑身解数攻其要害。刀光剑影卷起漫天落叶,似一条怒龙盘旋而下,在草地上撞得粉碎,二人你退我进,你攻我防,一个勾、挑、击、刺,一个斩、撩、推、架,犹如两团黑色的旋风纠缠不休,斗了许久,竟是不分伯仲。


    那刺客见陆沧筋骨强健远胜常人,一招一式沉稳扎实,即使闭着眼,也能靠听觉破招,再这样下去,自己的力气先耗尽了。他心念电转,双足点着枯枝,身轻如燕地往后飞退,这一退就是数丈远,又从怀里掏出两个带绳的小竹筒,随手捡了几颗石子放入其中,将一个筒绑在腰上,另一个筒抛上树枝。


    ?


    林风呼啸,吹得竹筒在树上晃晃悠悠,咯噔作响,而他腰间的竹筒也随着变幻的身形发出恼人的咚咚声。陆沧心道不妙,将流霜刀竖于身前,那杂乱无章、忽远忽近的响声盖过了剑风,使他无法分辨对方出招的方向,“嚓”地一下,寒芒已至近前,他凭直觉闪身一避,右颊微凉,一丝鲜血流了下来。


    叶濯灵在一旁观战,见他挥刀开始犹豫,被刺客占了先机,急得搓手顿脚,望着树枝上挂的竹筒:


    “汤圆,把那个给我!”


    ?


    小狐狸一溜烟蹿上树,伸爪够了两三次,可那竹筒挂得太远。它往下爬了几步,后爪在树干上一蹬,张嘴“啊呜”叼住了竹筒的绳子,尖牙用力地咬磨,绳子立刻断了,竹筒“咚”地砸在地上。


    叶濯灵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感谢训犬师对汤圆的教导,它几个月前还怕高,如今脱胎换骨,都能蒙眼过独木桥了,绝不会被区区一个高空取物难倒。


    ?


    “乖狗狗,干得好!”


    她欣喜地摸摸汤圆的脑袋,跑过去把竹筒远远地一扔,笑容还没从脸上下去,身后寒风突起。


    “小畜生,坏我大事!”刺客怒叫。


    ?


    不好!


    叶濯灵脑中浮现出两个大字,还未转身,陆沧的大手就拉住她的胳膊,把她牢牢地扣在怀里:“抱紧我!”


    汤圆的反应比人快,在草丛里跳来跳去,左拐右绕,躲过了刺客的暗器,背上的毛炸开花,朝刺客凶狠地龇牙。


    ?


    刺客当机立断,弃狐追人。他本想用这女人做人质,逼燕王自废武功,眼下燕王要护着这女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眼中露出阴毒的笑,在石头上磨了磨剑尖,用尽全力朝二人冲去:


    “不自量力!”


    陆沧左手握刀,右手抱住叶濯灵的腰,任凭刺客怎么攻击都不放。叶濯灵感到他的手臂隐隐发颤,是脱力的前兆,忙道:


    “先走,不要跟他打了!”


    ?


    此话一出,她也意识到刺客追上他们是轻而易举,但哪里有更好的方法?她此刻只想让他好受些,不要仗着命硬和人拼死一搏。


    陆沧咬紧牙关,一言不发,挡住来势汹汹的几剑,叶濯灵被他按在胸口,听闻“唰”的一下,肝胆俱裂地抬起头,以为他哪里中了剑。


    “别看我。”他艰难地喘息道。


    ?


    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洒下来,搔到她的眼皮,却是刺客一剑削掉了他的发冠。


    她从未见过陆沧这般狼狈的模样,他素来都是干净整洁、重礼敬法的一个人,头发从早到晚都束得一丝不苟,在战斗中掉了发冠,无异于受了胯下之辱。


    叶濯灵眼眶一热,带着哭腔道:“你放下我,再跟他打!”


    ?


    陆沧没说话,仍抱着她,飞速将碍事的头发斩去,强行运起内力,不顾刺客愈发迅猛的攻势,立于原地,将一口流霜刀舞得飒飒生风。刺客近不得身,遂暗镖连发,射向叶濯灵,陆沧目不能视,耳不能辨,却如有神助,在空中腾跃几下,没让暗器沾到怀中人分毫。


    血腥味越来越浓,近在咫尺,温热的液体从叶濯灵头顶滑下,糊了她一脸。她如何不知,陆沧是能挡的用刀挡,不能挡的用身体挡,那刺客的暗器没完没了,剑法也着实厉害,他的双臂肩膀、前胸后背都布满了流血的口子,一道一道触目惊心。


    ?


    叶濯灵的眼泪一颗颗往外冒:“不能再打了,你会死的!”


    他依旧不答,撑着刀半跪在地上,吸了几口气,睁开赤红的眼,死死盯住刺客,半边脸被血染红。


    明明那双眼什么也看不见,刺客却被这慑人的气势震住,后退半步,又霍然清醒,大喝着扑上前——上头吩咐他重伤燕王而留其性命,可打到这个份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再不能让对方活着!


    ?


    陆沧擅动真气,喉间血气翻涌,左臂僵如枯木,再也举不动长刀。他咬破舌尖,维持着最后的清醒,眼看刺客将至,提腕握住刀柄,就在刺客以为他要拔刀而起之时,他右手一松,撇开叶濯灵,双拳直击刺客胸膛。


    这一招只攻不守,全是破绽,“噗”地一响,剑身扎进皮肉之中,而刺客也受了重重一击,慌乱之下抽剑再砍,狠狠劈在他左臂上端。血肉飞溅,陆沧仿若察觉不到痛,右拳猛击刺客的太阳穴,胳膊肘勒住他的脖颈,可血汗浸润肘关,无比湿滑,刺客拼命一挣,从桎梏中挣脱出来,用头去撞陆沧的伤口。


    ?


    陆沧一声不吭,两腮肌肉抽动,眼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像只发狂的野兽,徒手扼住他的脖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怒吼,粗砺的嗓音像从阎罗殿里渗出的:


    “你敢动她……你敢动她一下……”


    刺客憋红了脸,两眼暴突,右手颤巍巍地攥着剑,抵住陆沧颈侧暴起的青筋,只需再添一分力,血液便会喷涌而出。


    ?


    千钧一发之际,他心口陡然一凉。


    流霜刀插进了他的心脏。


    “当啷!”


    沾血的剑落地,刺客头颈一歪,气息断绝。


    ?


    叶濯灵松开握着刀把的双手,踉跄跌在刺客身上,呼哧呼哧地喘气,摸着陆沧的脸:


    “他死了,没事了,你放开他……不要再用力了……”


    她也不知方才是怎么把这么重的刀提起来的,只是看见刺客想杀陆沧,等反应过来,刀已经扎了下去。


    可她反复念了几遍,陆沧还是掐着刺客的脖子,面孔分外狰狞,血淌在草丛中,汇成一条殷红的小溪。


    ?


    叶濯灵吓得大哭起来:“你放开呀,我没事,我真的没事……你再不放开就要死了!求求你放开吧……你听得到我说话吗?他死了……”


    她抓住他的左手,放在刺客的鼻子下:“他死得透透的,没气了……”


    像是过了一百年那么久,陆沧才回过神,手掌轻轻落在她被泪水沾湿的脸上,喃喃道:“夫人……你没事吗……”


    ?


    “没事,没事!”


    “你怎么不说话……”


    叶濯灵明白他听不见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撕下里衣给他包扎。他颤了一下,身子向后倒去,又用手撑住,急急道:


    “我不疼,夫人,你替我把头发束好……”


    话音渐消,山一般的身躯轰然倒了下去。


    ?


    第112章112暗逢灯


    太阳从树顶坠落,苍穹由金红变为海水般的墨色,一钩银月爬上东山,照彻山林溪谷。晚风送来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引来几双荧亮的眼睛,在黑暗里不怀好意地窥伺。


    ……火,她得重新生火。


    叶濯灵再也顾不上是否会引人注意,拾柴生起火堆,忐忑不安地蹲在地上。


    ?


    过去的一个多时辰内,她用最快的速度给陆沧处理了伤口,扎起帐篷,打水冲掉地面的血迹,又把刺客的尸体拖到二百步外,以免引来狼群。虽然她没从刺客身上搜出火信,但也不能冒险赌岛上没有他的同伙,所以守着陆沧不敢走远,只是吹着哨子,期望引若木过来。


    陆沧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有三十多道,下肢都是皮外伤,胸口和背后各有一道入肉半寸的剑伤,好在没有划到内脏,最严重的是左肩下长长的裂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一直延伸到肘窝。她第一眼看到的时候,脑袋嗡嗡地响——那刺客再用点力气,只怕要把陆沧这条胳膊砍下来了。


    ?


    以她过去给爹爹包扎的经验,再加上李太妃命人教授的医理,她只能硬着头皮上阵。陆沧随身带的包袱里有棉布、银针和桑根线,她先用热水和药酒清洗伤口,小伤包扎,大伤缝针,但陆沧胳膊上的伤,她实在无能为力,擦干血污后倒了整瓶金疮药上去,用棉布囫囵包起来。不知道是药效奇佳,还是赛扁鹊的六尘净使血流变慢,陆沧不再出血了,但面色惨白得怕人,手脚也寒冷如冰,若不是还有微弱的呼吸,看上去和死人一模一样。


    “你说你,为什么长得这么壮啊,要是瘦个几十斤,我就能把你搬到洞里了……”叶濯灵精疲力尽地啃着干粮,用脚尖踢踢伏在陆沧手边的汤圆,“快睡,晚上还得你放哨。”


    ?


    吃完一个米饼,她清点剩下的食物,悲摧地发现明天得打猎果腹了。汗水湿了又干,衣物贴在皮肤上,要多难受有多难受,周围也没有一个能说话的人在,她鼻子一酸,险险忍住了要掉出来的眼泪,自言自语:


    “不能哭,哭了就想睡觉了。我一点也不累,一点也不饿。”


    ?


    她用毯子裹住陆沧,篝火映着他的脸,给他形状饱满的嘴唇染上血色。火星飘动,宛如夏夜的萤火虫围绕在周身,暖意熏人,她用竹管给陆沧喂了些温水,见他吞咽下去,喜不自胜,小声念叨:


    “我就说能行,我可厉害了。对,我就是世上最厉害的人,除了我,没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干这么多活儿……嗯,明早我就出去找吃的,先捞几条鱼,炖一锅浓浓的鱼汤,我喝一碗,汤圆喝一碗,你能喝多少就喝多少。然后我再去捉田鼠,岛上有人种地,田鼠一定又肥又嫩。”


    ?


    她想着想着,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要是捉不到田鼠,我和汤圆就去偷鸡,我给你炖鸡吃。”


    可是还需要固本培元的草药……


    岛上有温泉,听说温暖的土壤会长许多花花草草,她就不信这些花花草草没有一根是有用的!


    还好他们不是在贫瘠寒冷的堰州,这分明是老天爷在给她救人的机会,陆沧不会死!


    ?


    叶濯灵笃定地点了两下头,疲惫感从骨子里泛上来,她觉得白日里睡得足,稍微眯一会儿就能恢复体力,可一合眼,就靠着石头丧失了知觉。


    火堆在静夜里燃烧。


    “汪汪汪!”


    叶濯灵猛然惊醒,看见汤圆站了起来,高高竖着尾巴,不停地嗅着。


    ?


    林子里并没出现兽类闪光的眼睛。


    ……有人?


    她的心立马提到嗓子眼,但扑灭篝火已经来不及了,便握着匕首,耐着性子等待。


    草丛簌簌地响,“啪”的一声,树枝断裂。叶濯灵紧紧盯着声音的来源,汤圆却兴奋地摇起了尾巴,朝那边跑了过去。


    ?


    难道是鸣潮湾的侍卫们找来了?


    她难抑激动,跟在汤圆身后绕过几棵大树,前方的月亮地里,一个黑漆漆的影子在草间挪腾,见了她,“哇”地大叫出来。


    “若木!”


    叶濯灵失望了一瞬,而后又欢喜起来,这是好兆头,陆沧的小鸟回来了!


    它定是看到了火光,听到了哨音,所以找了过来,这下它可以帮他们送信了!


    ?


    若木的羽毛乱糟糟的,全身上下潦草得像只瘟鸡,一蹦一跳地朝她走来,委屈地哇哇直哭。叶濯灵抱起它回到帐篷里,看到它的右翅膀和脚爪都受伤了,无法飞行,这就意味着——


    多了一张吃白饭的嘴。


    “可怜的宝宝,昨天你在哪儿躲雨的?”


    她把若木双脚一捆,倒挂在木架上,烧了锅热水。若木看到下方咕嘟嘟冒泡的沸水,嘴里发出“咕叽”声,歪了歪头,不明白她要干什么。


    ?


    叶濯灵狞笑着:“汤圆,我们有鸡吃了,嘿嘿嘿……”


    汤圆舔了舔嘴巴。


    若木大惊失色,在架子上拼命扑腾,那股羽毛湿透的难闻气味和小鸡并无二致。叶濯灵忍着恶心,用热水浸了棉布,摘干净它翅膀上蠕动的虫子,又在锅里兑了些凉水和药粉,给它洗了个温水澡,洗完从陆沧腿上扯下一条多余的棉布,把它的伤处扎起来,让它站在篝火边烤羽毛。


    ?


    “烤一烤还是香香的……”她托着下巴咕哝。


    若木看看叶濯灵,又瞅瞅流口水的汤圆,蹦到陆沧身边,用尖尖的喙扯着他的衣领,见他怎么都不醒,慌张地叫起来。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飞啊。”叶濯灵叹气,“你爹伤成这个样子,我还指望你尽尽孝心呢。”


    若木惭愧地低头,用热乎乎的肚子捂住陆沧露在毯子外的手。


    ?


    “毛还没干,干了再捂。”叶濯灵揪着它继续烤火。


    尽管多了一张嘴,但帐篷里也多了一分生气,叶濯灵让汤圆去毯子里睡,自己盘腿趺坐,闭目养神。这是陆沧在武备课上教她的,战场上喧闹嘈杂,碰到连续几天的进攻,士兵很难躺下来睡觉,必须学会坐着休息。


    她想起他言笑晏晏的样子,心口又开始发酸,努力放空头脑,调整呼吸。夜色深沉,远处的狼嚎此起彼伏,草虫嘶嘶鸣叫,她似乎还能听见野兽在撕扯刺客尸体、啃食骨头的瘆人响动……


    ?


    到了后半夜,林子里静了下来,风也停了。


    叶濯灵叫汤圆起来轮值,钻进毯子里,睡了没多久,感到湿热的舌头在脸上舔来舔去。


    “别闹……”她迷迷糊糊地挥手。


    汤圆咬了她一口,她吃痛地缩回手指,甩了甩头,从陆沧身边爬起来,悄悄地从帐篷缝里往外看。天空泛起鱼肚白,林间弥漫着浓稠的晨雾,以她的目力,只能看清一丈内的景物,好像有个影子在雾里缓慢地移动。


    ?


    那影子并不大,应该不是刺客,倒像是野猪、狼这样的畜生,她丢了块石头过去,可它既不叫,也不跑开。


    坏了,该不是熊吧?开春的熊睡了一冬,最是凶残,她听爹爹提起过,饿狠了的熊见到火把不会跑,一巴掌能把人的脑浆都打匀。


    叶濯灵抽了口凉气,却又想起熊胆可以入药,熊掌可以吃,熊油可以烧火,这不是送上门的宝贝吗?她可以逃走,但陆沧躺在这儿,只有送死的份,不如物尽其用。初生牛犊不怕虎,她拿起陆沧的弓箭,在箭头上涂了毒,比划着拉了几次弓。


    ?


    “我先射一箭,要是把它吓跑了,就省了剥皮切肉的功夫。”她绝不承认自己害怕那只熊,右手一松,羽箭“嗖”地没入雾中。


    她的力道并不大,按说箭没有飞远,总该扎在什么东西上或掉在地上,但诡异的是,林中什么声响都没有,那支箭就像凭空消失了。


    汤圆躲在她脚后,喉间低呜。


    这反应是明确的示警。


    ?


    叶濯灵暗道糟糕,刺客还有同伙!刹那间,她汗流浃背,几乎抓不稳弓,仓皇退到陆沧身前,咬着后槽牙,又往前跨了一步。


    她说过,她和汤圆会保护他的。


    先开弓,再搭箭,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雾气,手指轻微地发颤。汤圆转了半圈,头朝帐篷撅起尾巴,做好了临阵放屁的准备。


    ?


    ……不会有事的。


    她给爹爹烧了很多纸,她下面有人。


    快来啊。


    快从雾里出来,让她看看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


    ?


    叶濯灵眯起眼,正待射出第二箭,一道寒光迎面扑来,她惊呼出声的同时,影子已破开浓雾,到了跟前!


    “噗——”


    汤圆使出了逃命的绝招,一股令人发指的气味顿时弥漫在空中,把叶濯灵熏得眼泪直流,若木也被熏醒了,六神无主地啄着陆沧的腰带。那个飞奔而至的影子也咳嗽起来,抹了把被狐狸喷个正着的脸,骂了句脏话,丢下手里的银索:


    “是我!”


    ?


    那影子抬起头来,竟正是永宁城集市上给她塞字条的侏儒!


    “先生,您怎么来了?!”


    这真是绝渡逢舟、暗室逢灯,叶濯灵欣喜若狂地跳了起来,这下好了,她有帮手了!


    ?


    侏儒穿着一袭暗青衣衫,混在草木中很不起眼,他个子太矮,因此才在雾中显得那么奇怪。


    “韩王殿下不仅雇我给您传递消息,还让我保护您。您住在王府里,我进不去,您来白沙镇,我就跟过来了。我听大船上的人说,您和燕王殿下来了碧泉岛,于是昨日到了这儿,不料一上岸就见到几个死人,还有废弃的帐篷。我怕您有闪失,就在林子里四处寻找,刚才以为射箭的是刺客,多有得罪。”他向叶濯灵抱拳行礼。


    ?


    叶濯灵看到他,比看到亲哥哥还亲,躬身向他还了一礼,又掏出帕子浸了热水,递给他擦脸,蹲下身道:


    “先生,我夫君受了重伤,急需良药,我们本来有一只送信的鸟,也受伤了不能飞。请您立即回鸣潮湾,给大船上的侍卫送个信,让他们赶快来接我们!若是迟了一天,我夫君性命堪忧!”


    侏儒道:“您先别急,我看看燕王殿下伤得如何,然后再去送信。”


    ?


    叶濯灵带他来到帐篷里,对汤圆道:“快给伯伯赔罪,这个伯伯是好人,你没见过。”


    汤圆麻利地起立作揖,绕着他转了一周,记住了他的气味。


    侏儒检查了陆沧的伤,摇头道:“王爷左臂的伤口太深了,就算能愈合,将来也恐怕拉不得弓箭。他是否中了毒?如此重的伤,流的血不该这样少。”


    ?


    叶濯灵佩服:“您果真是个行家!他中了迷药,如今眼盲耳聋,鼻子舌头都不好使了,再过一日,连痛也感觉不到,不过等药劲散了,就能恢复五感和意识。最要紧的是外伤,需要老大夫来处置。”


    “您包扎的不对,太松了。”


    侏儒是个直性子,当下解开棉布,看到金疮药只敷了一半,便掏出自己荷包里的伤药,先割破手指,在指尖一抹,示意这不是毒药,而后给陆沧敷上。


    ?


    “您看我是怎么裹的。伤口渗血,每三个时辰给他换一次用水煮过再晾干的布,千万不能把伤口沤烂了,否则他要截掉这条胳膊才能活。今晚他可能会起烧,这是好事,但您一定要让他扛过来。”


    侏儒对叶濯灵说了些照顾伤兵的要领,又道:“我去村民家里找些食物和伤药。”


    “先生,劳烦您帮我把他搬到山洞里,外面有野兽,晚上我们睡不好觉。”她请求。


    ?


    “山洞里太潮湿,对伤口不利。王爷的状况很凶险,您不要移动他,等他好转一些,才能把他运到村民家里。”


    叶濯灵露出忧虑的表情。


    侏儒笑道:“您是不是怕岛上还有刺客?我为了找您,把整个岛靠近村庄的地方都搜了一遍,在一座棚屋里发现有人生过火,脚印是两个男人的,还有我们这一行专用的伤药、夜行衣。我想刺客若有同伙,不会待在深山里喂狼。”


    ?


    他推断了两个男人的身材,和死去的刺客能对得上。叶濯灵彻底放下心,腿一软,坐在石头上,取了包袱中一根宝石簪子、几片银叶子给他:


    “多谢先生相助,这簪子价值百两,是您救我们的酬金,等回了白沙镇,我再给您一百两,或者您想要多少,尽可以跟我提。银叶子是我付村民的钱,抵他们种的菜和伤药。”


    侏儒道:“不用,簪子就够了。我干了这么多年,极少见到您和您兄长这样的雇主。您歇一歇,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如一抹青烟从林中飘走,不留半点踪迹。


    ?


    叶濯灵就是想睡也睡不着,等了半个时辰,朝阳冉冉升起,驱散了白茫茫的晨雾。侏儒牵着一匹马过来,解下背囊,里面有粟米、腊肉、萝卜等食物,还有一大叠葛布、几个油纸包的生药材和炊具。


    “先生,这是我写的信。您用信笺装着,押上火漆,找个大船上的佣人,把它转交给一个叫时康的护卫,要么就给长史吴敬,其他人不行,我信不过他们。您办完事,不必回来,就在镇上等着,随我们回永宁城。我哥哥雇您照看我,我不想让燕王府的人察觉。”她郑重地说。


    侏儒应下,又叮嘱了几句,火速离开。


    ?


    第113章113鬼门关


    日已过午,袅袅炊烟从林中飘摇而上,群鸦聒噪,在天上变幻阵型飞来飞去。


    叶濯灵捡来几根结实的树枝,摆在大石头上,用刀依次拍扁束成捆,做成刷锅的炊帚、搅汤的锅铲和扫地的扫把。


    “还真别说,你姐夫这流霜刀真好用啊,又能劈柴又能拍萝卜,就是太重了,用来杀猪倒是不错。”她抹了把汗,对盘成一个狐饼的汤圆说道。


    ?


    汤圆不理她,用爪子遮住脸呼呼大睡,营地里放哨的变成了若木。陆沧昏迷了快一整天,还是没醒,叶濯灵就是再担心也没用,索性勤勤恳恳地干起活:煮饭、换药、洗衣、加固帐篷,还削了条长长的竹管引溪水到帐篷前,在地上挖了条凹槽,让水流出去,这样她用水就方便多了。


    她干一会儿,就骂两句陆沧放松放松:“还说我嫁给你是享福的,结果又要上课,又要洗衣做饭,还得喂你的小鸡,我不吃它就不错了。骗子,大骗子。”


    ?


    若木可怜巴巴地站在木桩上,用爪子往嘴里塞着鱼肉。


    叶濯灵越看它越觉得它呆,陆沧到底是怎么把它惯成这样的?真不能让他养孩子,好端端的一只鹘鹰,都被他宠成傻子了。


    干完活儿没歇几刻,天空又飘来乌云,从四面八方越聚越多,雷声也在云中隐隐作响。她拉紧帐篷的门帘,不让雨气进来,坐在炭炉边给若木讲老鹰捉小鸡的故事,若木听得聚精会神,时不时捧场地“哇”两下。


    ?


    雨点拍击着四壁的麻布,叶濯灵喝了口水润嗓,箕踞着伸了个懒腰,身后忽然起了动静。她惊喜地回头,看到陆沧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双唇翕动着,发出几个模糊的音:


    “水……水……”


    还没等到晚上,他就起烧了。


    她早有准备,用帕子浸湿放凉的开水,给他敷在滚烫的额头上,又喂他喝熬好的汤药。陆沧双目紧闭,长眉紧锁,才喝了一口,就偏过头,药汁从嘴边流了下来。


    ?


    “乖,喝药。”叶濯灵和颜悦色地哄他。


    陆沧执拗地摇着头:“水……喝水……”


    “药里有水哦,喝下去就不渴啦。”她温声道。


    “苦……要水……”他磨着干裂起皮的嘴唇。


    ?


    叶濯灵身心俱疲,才想起他听不见,说了也白说,她的耐心用尽了,一巴掌拍正他的脸:


    “苦什么苦!快喝,不喝就完蛋了。”


    这一招对陆沧没什么用,可她出了口气,心里舒服多了,掰开他的下巴,用竹管把药“吨吨吨”灌完,放下碗,自觉完成了一桩大任。


    侏儒说只要他肯喝药,能吃得下东西,就能活。


    ?


    “夫人……夫人……你怎么样……”陆沧在昏沉中抓住她的手,被布带裹着的身躯往上一抬,又无力地摔在毯子上,痛得闷哼出声。


    叶濯灵看得揪心,一遍遍摩挲着他的手,低低道:“我没事。”


    她嗓音发颤,抹了把脸,在他掌心轻柔地写字。可陆沧神志不清,只是紧握着她的手,好像他一松开,就会有人把她带走。


    “我没事,你也会没事的。”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在他的手背上拍了两下,把苍白冰冷的手指一根根扒开,想看看他的伤有没有开裂。


    ?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她差点魂飞魄散——只见扎在他左臂的棉布被血洇湿了一块,红色逐渐扩大,血顺着布滴在毯子上,触目惊心。


    她按侏儒说的,剪开棉布洒药粉,掌根用力压在伤口上方,可等了许久,血还是源源不断地往外流,一盆水都变红了。


    帐子外,一阵惊雷响彻天地,大雨倾盆而下。


    ?


    陆沧因高烧发红的脸慢慢转青,嘴唇发白,停止了梦呓。叶濯灵冷汗涔涔,揪了一撮狐狸毛放在他的鼻子下,好半天,才有一丝极弱的气流,她五内俱焚,跌坐在地,呆呆地望着流淌的血水,两串眼泪滑了下来。


    她不想哭,可恐慌和无助像一座大山压在心头,让她难受得说不出话。面前这个熟悉的人一寸寸变冷、变僵,和炉子里的火星一样熄灭沉寂,泪眼朦胧中,仿佛有一缕半透明的白雾从他头顶抽离出来,悠悠地飘向空中。


    ?


    “不许走!”


    叶濯灵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抄起扫帚把那缕雾气拍了回去,也不管有没有用,拿麻绳把陆沧的左肩紧紧扎起,乱洒一通药粉,啪啪地拍打着他的脸:


    “醒醒,醒醒!”


    陆沧听不到。


    ?


    汤圆被吵醒了,破天荒没有叫,和若木站在一块儿,怔怔地看着陆沧,神情茫然无措。


    “不能慌,我不能慌……”叶濯灵掐着手腕,在帐篷里走来走去,颤抖的声音越来越大,“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让他活过来!”


    汤圆蹿过来,咬着她的袍角,劝慰地摇了摇头。


    ?


    她气坏了,骂道:“你怎么咒你姐夫死?!你姐夫平时怎么对你的?他动过你一根毛吗?……啊!”


    叶濯灵骤然一惊,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闯入脑子里。


    她在木架上狠狠拍了一掌:“死马当成活马医,治不好我要那老胖子给他陪葬!”


    她在炉子下添了把木柴:“汤圆,给我躺好,不准动!”


    ?


    说罢便拔下簪子,持起剪刀,将一头乌黑及膝的长发咔嚓咔嚓剪去,生怕不够用,只留到耳根下一寸,又剪光了汤圆的尾巴毛。


    赛扁鹊用汤圆的毛做血余炭,制成六尘净,那么她也可以用自己和汤圆的毛发做一回!


    他说过,取健壮之人的头发,净洗晒干烧成灰,就是血余炭,用茅草根、车前草煎汤服下,有止血化瘀的良效。她在燕王府看过医书,知道这种简单的药物怎么做!


    ?


    生死一线的关头,叶濯灵奇异地冷静下来,飞速地把毛发在盆里剪碎,用草木灰水搓净,然后放入空锅炒干水分,拿一只粗瓷碗扣定,在碗沿抹上黄泥、碗底放上几粒米,最后盖上锅盖,大火煅烧。


    趁这空当,她去溪边采了一些白茅根和车前草,洗净捣碎备用,只半刻的工夫,锅中就漫出焦味,揭开盖子,黄泥皴裂,米粒变得焦黄。她砸碎泥块,用竹签挑开碗沿,刮出炼成的血余炭,取了一部分和茅根碎叶一起放入清水中搅匀,倒入瓷碗,隔水炖了半刻。


    ?


    “夫君,药马上就好了,你撑住。”


    叶濯灵不敢看陆沧,自说自话缓解焦虑。她的心脏跳得极快,整个人出奇地亢奋,把药碗用溪水沁凉,试了一口,而后故技重施,抬高他的头颈,用竹管给他灌进喉咙。


    不幸之中的万幸,陆沧虽然半条腿迈进了阎王殿,一柱香内余息尚存,叶濯灵灌完药,手执扫帚围着他转,像个跳大神的神婆,手舞足蹈地驱赶看不见的黑白无常和小鬼:


    “不要在这站着!陆沧的阳寿还没尽,你们回去看生死簿!到了寿就去找我爹要钱!”


    ?


    汤圆和若木都以为她疯了,震在当场。


    她赶了一圈,膝盖一软,跪下来,捂住脸呜呜地哭着:“你们不要把他带走,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他不能死……”


    汤圆叼着手帕放在她跟前,她擤了下鼻子,对着虚空磕了三个响头。


    说来也怪,当叶濯灵直起腰的那一刻,背后传来“咚”的一下。


    ?


    她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黑白无常不会真的在这儿等着勾魂吧?还有那些话本子里青面獠牙的阴司小鬼,该不会……该不会显灵了吧?


    她爹都投胎去了,哪来的纸钱贿赂他们?她是瞎说骗鬼的!


    叶濯灵僵着脖子,一点点扭过头,“啊”地叫了声,双眸瞪大,笑容立时冲去了面上的恐惧——陆沧的右手在毯子上摸索着,碰倒了空药碗。


    ?


    她紧张得连大气也不敢喘,四脚并用爬到他身侧,仔细地观察他,棉布下的血不再流了。又过了半柱香,他的面庞恢复了血色,额头也再次烧了起来。


    “好了,好了,能活……”她喜极而泣,挼着汤圆柔软的胸毛,“我非把你给救活不可,不就是发烧吗!谁还没发过烧?小意思。”


    她精神抖擞地打水、洗棉布、捣药、煮饭。雨下得癫狂,似要扯碎帐篷,可她如同听不见,哼着小曲趴在炉子前,闻着热粥的清香,给汤圆缝尾巴套:


    “只有王公贵族才能用紫色的尾巴套,你救驾有功,姐姐封你为柱国大将军,加九锡,赐开府,赏两千只童子鸡。”


    ?


    汤圆并不想要这个功勋,跑去陆沧那儿左闻闻右闻闻,确认他脱离了危险,正要溜走,却被抓着后颈皮放到了臂弯里。


    陆沧陷在沉睡中,无意识地揉着汤圆的肚子。


    叶濯灵纠结一番,道:“汤圆,你当了大将军,就要承担起责任。你姐夫睡得不安稳,你就让他摸两下吧。”


    汤圆耷拉着嘴皮子,叹了口气。


    ?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叶濯灵照看陆沧、喂鸡喂狗,忙得无暇自顾。大约到了酉正,雨势渐小,带着海腥味的风涌进帐篷,她捶了捶酸软的腿,猫一般地伸展腰背,冷不丁听到虚弱的一声:


    “夫人?”


    语气清醒,不是梦呓。


    ?


    叶濯灵的胸口好似被注入了一股热流,顺着血脉奔涌,暖遍了四肢百骸,她欲扬起唇,泪珠却抢先溢出眼眶,扑簌簌掉在汤锅里。


    “嗯,我在。”她应了声,发觉嗓子哑得不像话,在锅里盛了碗煮到绵烂的粥,吹吹凉,放在地上。


    她拉起陆沧的右手,在手心一笔一划地写字,告诉他,他们已经脱了险,侍卫在来的路上,又问他感觉如何。


    ?


    “不疼,我受过比这更重的伤。”他睁开眼,不见光的眸子黑如子夜,右手扣住她的指头,皮肤很烫。


    “谁问你疼不疼了?”叶濯灵嘟囔,“你也骗鬼呢……”


    她抽回手,一勺一勺地给他喂粥。粥里有大米、粟米,还有嫩艾叶、萝卜和剥了壳的小虾,一碗粥吃尽,陆沧体力不支,继续闭眼休息。若木颠颠地蹦过来,让他摸头,他嘴角微弯,疲倦地夸道:


    “若木真乖。我不能喂你吃饭了,要自己吃,行不行?”


    ?


    若木抖着翅膀哇哇地求食,叶濯灵把它拎回架子上,往它嘴里塞了几只虾:“慈父多败儿,我看你爹没了,你以后怎么办。”


    陆沧抚着打呼噜的汤圆,轻声道:“夫人,对不住。”


    叶濯灵写了几个字,抱怨他多心,她又不是不讲情理的人,这时候还跟伤兵计较。


    ?


    “我答应过,让你嫁过来享福。夫人,我本来……想带你散心,让你高兴……”


    他的声音低下去,只余炽热平稳的呼吸。


    叶濯灵梳着他的头发,用巾子束得清清爽爽,不厌其烦地给他擦脸擦身。橘色的火光洒在睫毛上,她眨了几下眼,星子般细碎的光芒被抖落下去,在双颊染出一片绯红。


    ?


    过了很久,她道:“我高兴。”


    他带她出来玩,她很开心。


    “等你好起来,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玩吧。你要快点好起来。”


    ?


    这晚是陆沧最难熬的一宿,他的嗅觉、味觉和触觉都消失了,意识也陷入昏沉。


    当时康带领一群侍卫拖着大包小包赶到时,夜上二更,帐篷里透出火光。他急匆匆地掀开门帘,却见王妃殿下坐在炭炉边,戴着顶帽子,面色恬静,手指灵巧地一勾一挑,用两根细木棍织着毛线,而王爷不省人事地仰面平躺,手脚都缠着棉布。


    ?


    “属下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侍卫们跪在地上。


    叶濯灵面无波澜:“叫大夫看看吧。吴长史呢?”


    大夫看伤的同时,时康回道:“吴长史也受伤了,我让他在船上休养。他去查戏班里的那个戏子,在回来的路上遭遇刺客伏击,伤到了胳膊,所幸不严重。我问他可有结果,他说线索都断了。夫人,您派谁给我送的信?我们王府得给他酬金。”


    ?


    “喔,就是个渔民,他不知道信上的内容。酬金我给过了,你们别大张旗鼓地再给他送银子,免得把王爷重伤的消息走漏出去。”


    时康摸摸脑门:“还是您想得周全。”


    大夫走过来,恭敬道:“王爷性命无忧,只是左胳膊伤得厉害,小人无计可施,若是请赛扁鹊来诊治,或许能恢复到原先七八成。”


    “啊!那王爷岂不是没法像以前那样开弓练刀了?”时康愁眉苦脸。


    ?


    叶濯灵忍住连天的哈欠:“王爷中了六尘净和蒙汗药,在两个高手剑下捡回一条命,已是上苍垂怜。你们好生照料王爷,我先去睡了。”


    “我们把马车也带上岛了!夫人您上车睡。”时康殷勤地引她出帐篷。


    前天晚上,侍卫们在鸣潮湾没等到王爷归来,都以为他临时决定在岛上过夜。碧泉岛不大,顶多两日就能逛完,昨夜王爷还是没回来,也不见若木送信,吴长史便忧心出了岔子,但又不能肯定,因为天降大雨,无法乘船出海也在情理之中。等到第三日收到佣人转交的信,他们才得知王爷遇刺重伤,吴长史赶紧安排了三条渔船,叫侍卫们带着满满当当的物品去救人。


    ?


    叶濯灵问起那名从黄羊岭死里逃生的小侍卫,时康道:“我本要叫他来,他临行前拉肚子了,于是就换了人。”


    她环顾左右,把时康拉过来:“你是真拉肚子,他是假拉肚子,王爷就是吸了他搬来的水烟,才中了六尘净!我只信你这个没脑子的,你快找个人,回去拷问他。”


    时康一惊:“竟然如此!我立刻去。夫人,除了他,我们来岛上的这批人都从小在王府长大,对王爷绝无二心。”


    叶濯灵叹息:“这样最好。”


    ?


    第114章114献佳肴


    天明时分,陆沧的高烧褪了下去。


    侍卫轮班给他更换裹伤布、擦洗身体、喂药喂水,叶濯灵得以在马车中睡了个好觉,然而汤圆这一夜没怎么翻身,腿都趴麻了。


    “别叫了……你姐夫烧坏了脑子,非要揪着狐狸毛睡,你就体谅体谅病人吧,别跟他一般见识。”叶濯灵安慰跑来告状的汤圆。


    ?


    她洗漱更衣完毕,戴好帽子,跳下大马车,被明晃晃的太阳光刺到眼睛。适应了光线后,她吃惊地张大了嘴巴——什么叫平地起高楼,这就是了!


    侍卫们连夜把山洞前的空地清理出来,方圆五丈干干净净、寸草不生,连她挖的那条排水沟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高脚的小竹楼,若木正在楼顶上展开翅膀晒太阳,严肃地监督十几个人打水洗衣、烧火做饭。


    ?


    时康迎上来,询问她的意见:“夫人,您看这样还行吗?岛上总下雨,我们在王爷身下垫了块板子,把他吊上二楼了,这样伤口就不会受潮。”


    叶濯灵叹为观止:“好,没有再好了。等王爷醒了,可以直接听雨品茶、调笙弄琴,屁股都不用挪。”


    时康想笑,但没敢笑,请她登上竹楼。


    ?


    这栋小楼外在简陋,但里头陈设齐全,二楼的四壁垂着挂毯挡风,靠墙燃着无烟的蜜蜡,房梁悬着一拽就响的铜铃,地上铺着一层油布,油布上铺着干稻草,稻草上铺着羊毛毡。陆沧躺在一张垫着褥子的小床上,那床由几片木板拼接而成,可以折叠变换形状,有一块是镂空的,正对着伤处,方便上药。


    屋中本有一个侍卫值守,见叶濯灵在门外弯腰脱鞋,便掀开地面西北角的木格,从二楼跃下去,原来这个开口可以容人进出,也能通过绳索传递物件。


    ?


    熏炉散发着暖意,叶濯灵出了身微汗,脱下外袍扔在木架上,只穿袜子走到床前,用手腕贴了贴陆沧的额头。


    皮肤没有发烫。


    他的睡相从来都很正经,不会像她那样抱着被子滚来滚去,此刻手脚缠满了白色的布条,显得有些滑稽。


    “这是什么……”叶濯灵喃喃地伸出手,试图拿出他右手捏着的东西,可他攥得很紧,感到有人触碰,拳头往身下藏。


    ?


    “沙包?”


    她哭笑不得,想起在云台城刚认识他的时候,他随身带着一只软软的沙包,没事就捏两下解乏。


    ……看来汤圆是被他当成大沙包了,养了狐狸后,她就没看他再捏过这个。肯定是时康见汤圆跑了,往他手里塞了这个替代。


    ?


    房里静静的,烛火照着他的眉眼,勾勒出深邃的线条。她不禁在他坚硬温热的眉骨上戳了几下,发现他浓密的眉毛里有一道淡白的疤痕,年头久了,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


    “啧,破相了。”她在床边坐下,幸灾乐祸地感叹,“艳冠京城的禽兽没人要咯……”


    “夫人。”


    叶濯灵吓得一抖,凑近陆沧,松了口气。


    ……他在说梦话。


    ?


    她听了一阵,没听出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比如认识多少个姑娘、婚前有没有在某个地方养外室生孩子,只是反反复复念着那两个字,嘴角一会儿上扬,一会儿下撇,眉心一会儿蹙起,一会儿舒展。


    “梦到什么了?不会是我打了你一巴掌,又给你一颗甜枣吧。”


    叶濯灵说到这,突然记起来:她还有笔账没跟他算呢!


    ?


    左右无人,她恶从胆边生,拿起他挂在衣桁上的革带,蹲下来看着镂空的床板。她记得他的臀部没受伤,于是把板子往下移,让镂空的部分延展到腰下一尺。


    “夫君啊夫君,我下手会轻点的……”


    叶濯灵坏笑几声,把革带弯成一个圈,安抚了几下饱满的肌肉,先在手心试了试力道,然后“唰唰唰”地抽起来:


    “叫你打我,叫你打我!连我爹都没打过我!”


    ?


    革带质地柔韧,打起来脆响,却不甚疼,她一口气连打了他五十下,心中舒爽至极,扒下他的裤子一看,只有微微的红,再看上面的伤——好得很,一点都没事儿,她觉得可以再继续抽他五十下。


    “五十二,五十三,五十四……”她默默地数。


    “夫人……”


    “五十七,五十八……”


    “夫人。”


    ?


    “睡觉也不老实,这么多梦话。”她嘀咕。


    “夫人,你在做什么?”陆沧忍无可忍,低声开口问。


    革带“啪”地掉在羊毛毡上。


    叶濯灵傻傻地站起来,用手在他睁开的眼睛前晃了晃。


    ?


    “我看不见,也听不见。”


    “你胡说的吧!你看不见也听不见,怎么知道是我?”她诧异地叫道。


    还有,他不是说六尘净的药效完全发挥之后,需要一日才能渐渐恢复知觉吗?这才几个时辰啊?她就是专门捡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报复他的!


    陆沧感到有气流拂过面前,就猜到是她在捣鬼,又补了一句话证实自己的猜测:“夫人,能否请你给我倒杯水?”


    ?


    片刻后,散发着热汽的茶杯接触到嘴唇。


    他抿了几口水,放开右手的沙包,手指向外伸了几寸,捉住那只柔软的爪子。


    指甲短短的,剪过了。


    陆沧浑身无力,连说上一句完整的话都费劲,却不愿放开她的手,缓了几息,方道:“我流血太多,药效散得比我想得快,触觉已经恢复一半了。”


    ?


    叶濯灵在他掌心写字:【你恢复的是上半身还是下半身?】


    陆沧沉默一刻,问:“你对我下半身做了什么?”


    叶濯灵写:【我把你阉了。阉鸡活得比公鸡久,阉人应该活得比一般的男人长吧。夫君,我想让你长命百岁、健康长寿。】


    ?


    “夫人,你是怎么能写出这些字来的……”陆沧的伤口不是很疼,但脑仁疼得厉害,“你说实话,刚才到底在做什么?”


    叶濯灵无奈地写:【我曾经说过,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百下一千下,都打在屁股上。我才打了五十八下,你就叫停了。】


    ?


    陆沧又沉默了。他没想到这狐狸精这么冷酷无情,他半条命都没了,她还能下得了手抽他。


    但如果是重重地打,他感受到的就不是轻微的痒了。


    ……她还是手下留情了。


    ?


    “夫人,你的报复心很重。”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叶濯灵喃喃,把床板归位,“我得在你活着的时候把仇给报了。”


    墙角的木格被咚咚敲了几下,她的脸腾地红了,可又不能不理会,假装从容地打开木格,看到麻绳上吊着一个食盒。


    “红枣燕麦粥、猪肝菠菜汤,木耳拌蛤蜊,都是补血的。夫人您歇歇,还是我们来伺候王爷用饭吧?”时康探了个脑袋。


    ?


    “你们一直在楼下?”叶濯灵拖长音调。


    时康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我们干活儿的干活儿,值班的值班,什么都没听见。”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叶濯灵睁只眼闭只眼:“辛苦你们了,去吧。”


    ?


    接下来的几天,她都住在竹楼上,一日三餐陪陆沧吃补血的汤汤水水,有种夫妻俩一起坐月子的错觉,今天红糖水煮蛋,明天黄芪炖乌鸡。若木的翅膀痊愈了,叶濯灵让它飞去赛扁鹊家,叫那老胖子麻溜地滚到溱州来,给陆沧治胳膊。


    陆沧的身体有所好转,耳鼻舌都慢慢正常了,伤口也开始结痂,但左臂上那道剑痕就像深深的裂谷,任谁看了都要摇头。在竹楼中休养了四日,他的眼睛还没复明,但能坐起来吃饭了,侍卫们都欢欣鼓舞。


    ?


    叶濯灵也喜出望外,找到时康:“我们整天吃那些红红黑黑的东西,不是红枣枸杞就是鱼虾贝壳,我下厨给王爷换换口味。”


    时康苦着脸:“别别别,您再灵机一动煮个什么大菜,把王爷吃吐了,我们这几天全白干。”


    叶濯灵难得想为陆沧做点什么,可不会因为别人的打击而轻易放弃:“我心里有数,你们别拦着我。我做的那道菜,王爷要是吃吐了,我绕岛一周,一边吹唢呐一边大喊我要给他生娃娃。”


    ?


    时康“嗬”了好大一声,对她刮目相看:“什么菜?”


    她寻思病人得吃清淡些,编了个菜名:“我要做‘清炖长尾兔’。我和汤圆去村里找食材,你们先在树丛后面帮我把柴火和瓦罐准备好,我不喜欢让人盯着做饭,做完会给你们先尝尝。”


    时康高高兴兴地要去告诉陆沧,被她拦住:“你先帮我保密,别吓到王爷。”


    ?


    陪陆沧用过午饭,她小睡了半个时辰,挎着铁锹,带着汤圆雄赳赳气昂昂地骑马来到村庄外。


    碧泉岛地势平坦的地方开垦了稻田,暴雨过后农民才开始插秧,禾苗整整齐齐,翠绿盎然。叶濯灵和干农活的村妇打了声招呼,在田埂上放下汤圆:


    “去,找耗子,找到了给姐夫打牙祭。”


    汤圆兴奋地嗅着气味,撒开四条腿,一眨眼跑得没了影儿。


    ?


    农妇看得稀奇:“闺女,你这狗也会捉田鼠?我看它长得雪白干净,清丝丝的。”


    “那可不,它最会捉耗子了。”叶濯灵笑盈盈地搭话。


    堰州的边军屯田,她在营房里出生,从小就谙熟如何抓田鼠,汤圆也有祖传的捕鼠绝技。秋天的田鼠最肥,会偷田里的粮食,她和哥哥捉到它们一家老小,还能挖出几十斤谷物、两三斤豆子。遇上荒年,穷人饿得两眼发花,往往没等田鼠和粮食煮熟就大吃大嚼,运气不好会吃出病,性命垂危,所以爹娘告诫他们一定要弄熟了再吃。


    ?


    叶濯灵抱膝坐在田埂上,回忆着童年时的光景。那时家里穷,每年她就盼着秋收时节,一家人的伙食能好上不少。爹爹去城里的财主家做流水席,换来几斤猪肉,回家和面蒸烧麦,一斤的面,他只用四两水就能揉得光滑,擀出牡丹花瓣似的二十四个褶子。娘亲坐在炉子边烤胡饼,等两个孩子拎着一笼田鼠回来,就烧水褪毛,开膛剖腹,把田鼠用铁签子串了,架在火上烤到金黄油亮、外脆里嫩,刷上一层蜂蜜水,比烤乳猪的颜色还漂亮,咔嚓咬一口,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


    一家四口一顿饭能吃掉七八只田鼠,挖到后来,田鼠们看见她和哥哥就跑,但哥哥总有办法抓到,要么点炮炸洞,要么放火熏烟,她在一旁为田鼠的悲惨遭遇而难过,眼泪都要从嘴角流出来了。


    何时才能再见到娘亲,吃到她烤的田鼠呢?


    娘亲一定没有死,她是个坚强又能干的人,是不会那么容易向命运低头的。


    来溱州后,叶濯灵就让陆沧加派人手找娘亲和采莼,到如今还没有消息,但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


    她望着满目新绿,打起精神。半盏茶后,汤圆颠颠地跑回来,呜哩哇啦地汇报侦察结果,领她往田鼠洞走。


    姐妹俩选定一个被杂草遮蔽的洞口,折了根桃树枝作撬棍,插进洞口,以防挖掘时土壤塌陷。


    “告诉姐姐,里面有几只小老鼠?”


    叶濯灵摊开双手,汤圆把爪垫放在她的左手小指上,意思是十只。


    ?


    田鼠一年能产七八窝崽,一窝十只算少的,看来这个季节海岛上的田鼠不肥。她撸起袖子,一铲子一铲子地挖土,这里气候温暖,田鼠藏得不深,洞口往下三尺就是岔路口。


    这几条岔路连着田鼠修筑的小宫殿,叶濯灵没挖几下,就把它们的卧室挖穿了,只听“吱吱”几声尖叫,三只肥大的灰老鼠和七只稍小的崽子满眼惊恐,抱成一团瑟瑟发抖。她不客气地把这倒霉的一家子都装进铁笼,接着掏它们的储藏室,发现了两斤黄豆和一些没吃完的稻谷。


    ?


    “就这些……你们可真懒啊,要是再多点,我就能顺便煮个粥了。”


    她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没有拿这些粮食,走到一半,想起陆沧“上天有好生之德”的话,把七只没什么肉的小崽子放了。陆沧那个胃口,一个人能轻轻松松吃完半扇乳羊,幸而有侍卫们准备饭食,不然光靠她和汤圆打猎,得捕上一窝田鼠才能填饱他的狼胃。


    “走吧,两只炖,一只烧。”


    ?


    回到营地,侍卫们看她拎着大老鼠,皆不说话,心想王爷要历劫了,只有时康走过来,瞠目结舌:


    “这就是您说的‘长尾兔’啊!”


    田鼠当然能吃,但稍微有点身份的人都不屑于吃它。陆沧行军在外,严禁部下践踏农田、破坏田埂,也不许士兵挖山挖草暴露行踪,自然不吃这玩意;士兵们也怕染病,一般吃的都是军粮和打来的野鸡野猪。


    “是啊。你们不要在这围着,我不需人帮忙。”叶濯灵系上襜衣,正了正头上的帽子,摩拳擦掌地走入树丛。


    ?


    第115章115地三仙


    她料理田鼠分外娴熟,闭着眼都能做,浸烫拔毛、胣洗砍剁,用不到半柱香。众人看树丛后升起烟气,闻到炖肉的香味,不由面面相觑——原来王妃殿下真的会做饭!


    傍晚红霞漫天,汤还没炖好,叶濯灵肚子里的馋虫先闹腾起来。她从熄灭的炭火下刨出用黄泥裹着的荷叶包,吹着凉气挑开叶子,一股浓郁的肉香钻进鼻子,令人食指大动。这只田鼠被砍成四大块,刷了用花椒、酒、蜂蜜和酱油调制的料汁,焖得酥烂脱骨,她撕下一只后腿,眉飞色舞地大快朵颐。


    好久没吃到这个味儿了!


    ?


    起初她想浅尝辄止,留点儿给陆沧尝尝味道,但嘴巴根本停不住,鲜嫩多汁的肉从嗓子里滑下去,别提有多舒坦,吃着吃着就把整只田鼠啃得只剩骨架子。


    汤圆饿得嗷嗷叫,她唆着指头上的油,从锅里捞出几块炖烂的肉给它。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它只吃了两块以前最爱的食物,就跑去时康那儿吃鲜鱼了。


    “什么毛病!都是你姐夫给你惯的。”


    ?


    叶濯灵连汤带肉舀了一勺,给侍卫尝,侍卫眼睛一亮,对这道菜赞不绝口:“您还往里放了什么?光是田鼠,炖不出这个香味来。”


    她得意地一笑:“这是我的家传秘方,可不能告诉你。”


    说着就命人把瓦罐吊上二楼。


    “夫君,开饭啦。”她甜甜地在门外唤道。


    ?


    陆沧正在打坐调息,听到这声音,浑身一颤,不仅胳膊剧痛,头也剧痛,心跳快如擂鼓。


    这一次,他那不省心的夫人又要给他吃什么?


    他又不能不吃,时康说她下午出去寻找食材,忙活了一个时辰,还亲自宰杀活物,就是为了他能吃上一口新鲜的。


    木格“哒”地关上。勺子和瓷碗在碰撞,滚沸的汤水在瓦罐中咕嘟冒泡,热腾腾的香气从西北角飘来,越飘越近,到了他的鼻子底下。


    ?


    “夫君,香不香?这是我特意给你炖的拿手好菜,包你吃过就忘不了。”叶濯灵坐在毡毯上,期待地把勺子塞进他的右手。


    陆沧如临大敌,额上渗出汗珠,声线紧绷:“夫人,你给我做过的菜,都让我忘不了。”


    粪水勾芡,毛毛虫熬汤。


    除了这两个,又要他试什么?


    ?


    叶濯灵抚着他的胸口:“瞧夫君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这汤我和侍卫都尝过,你且放心大胆地喝。”


    陆沧心有余悸:“夫人,你先喝,喝出声来。”


    叶濯灵瞪了他一眼,他难道怀疑她在汤里下了毒?


    她喝了一口,咂咂嘴让他听清楚,又挑了一块骨头少的肉递到他唇边:“张嘴,啊——”


    ?


    陆沧鼓足勇气,咬了一小口,愣了。


    “好不好吃?再来一口。”她用筷子把剩下的肉都怼进他嘴里,抽出骨头。


    陆沧嚼了嚼,露出犹豫之色:“夫人,我怎么没尝出味儿?你再喂我一块。”


    “赛扁鹊制的什么药啊,你的味觉不是早就回来了吗?”她抱怨。


    ?


    “许是我方才运功,内息不稳,舌头又麻了。”


    叶濯灵无奈:“你伤得那么重,急着运功做什么?这个月就应该多吃多睡,养好身子是紧。”


    她端起碗,喂了他一条田鼠腿,他吃得很慢,吃完了,又道:


    “好像有些滋味了,我再尝尝汤。”


    ?


    叶濯灵一勺一勺地喂他,一碗浓白的汤见了底,他眼含笑意,握住她的手,用脸颊蹭了蹭:


    “多谢夫人,你这汤炖得极妙。”


    她“啊”地反应过来,甩掉手,在他脸上拍了一下:“你耍我!”


    陆沧无辜:“我说的都是真话,确实是刚尝出来的。”


    “我信你就有鬼了!”叶濯灵气恼,大口大口地扒起饭来。


    ?


    “菜名叫什么?我没吃出这是田鸡还是甲鱼。”


    叶濯灵想跟他说这是“清炖长尾兔”,但这个名字不太雅致,他们在瀛洲居吃大席,就没有一道菜名是沾了荤腥的。


    她垂目望着汤里漂着的药包和肉段,头顶“叮”的一下,仿佛有只铃铛响了,兴致勃勃地道:


    “它叫‘地三仙’!”


    ?


    陆沧不解:“我只吃到一种肉,还有哪两样?”


    “那两样都是吊汤用的,不好吃。”


    “所以这肉是……”


    “田鼠啊,我们一家都很爱吃的。”


    ?


    陆沧持勺子的手一僵,脸色顿时变得很精彩。


    ……她居然给他吃耗子!


    他第一次吃这东西,说实话,肉味鲜香滑嫩,犹胜田鸡,炖得软烂入味,舌头一抿就化了,更带着股药材的清香,回味悠长,他吃完一块还想再吃。


    ?


    要是不告诉他这是耗子,他能愉快地吃下一整罐,可他现在知道了……


    他为什么要多嘴问一句!


    陆沧决定忘记“田鼠”这两个可怕的字:“另外两个吊汤的是什么?”


    配料总该正常点吧?总不会是蝙蝠、大青虫这样的食材吧!


    ?


    叶濯灵眨着眼道:“夫君啊,你真的很无趣哎,你想想看嘛,还有什么算仙?”


    “地三鲜……算鲜的……鱼?羊?不对,鱼不在地上。那就是鸡?”


    叶濯灵捧腹大笑:“是刺猬和蛇哦!我们北方有五仙,狐黄白柳灰,这道菜里有白柳灰,哈哈哈哈!”


    ?


    陆沧差点没吐出来,胃里的耗子肉在翻涌,好半天才平息下去。


    如果让他单独喝用刺猬煮的药或者蛇汤,他还能接受,可老鼠、刺猬、蛇这三样混着煮一锅,就太惊悚了。


    “你怎么没把汤圆扔锅里?”他不可思议地问。


    叶濯灵鄙夷地看着他:“你好残忍啊,竟然要吃狐狸!刺猬和蛇都是可以吃的,还能入药,我都问过大夫了,他说你能喝这锅汤。”


    ?


    汤里的药包装着刺猬皮和其他草药,是从大夫那儿拿来的,可消肿止痛、生肌敛疮。炖汤时汤圆逮到了一条乌梢蛇,她看这蛇太瘦,就让时康剥了皮,砍了两段扔进汤里提鲜,蛇肉能滋阴降火、补气养血,也是好东西。


    这几日陆沧的饮食以热性为主,她决定做一道能降火的,为了避免太寒凉,还在汤里加了老姜和枸杞,谁料他竟这么不领情。


    ?


    她板起脸,命令:“这罐汤对身体好,你要全部喝掉,我煲了一个半时辰呢。”


    “夫人,你饿不饿?”


    “不饿,我不抢你碗里的饭。”叶濯灵对他艰难的表情视若无睹,“你要是喜欢吃田鼠,我和汤圆再去给你捉。”


    “不,不用麻烦,你嫁给我,不是来干这些粗活的。”陆沧情真意切地道。


    ?


    感到灼灼的视线停在自己身上,他气沉丹田,咕咚咕咚喝掉了一整罐“三仙汤”,吃完了所有的耗子肉。平心而论,瓦罐汤火候到位,就没有不好喝的,更别说食材新鲜、调味恰到好处,他吃完后竟破天荒还想再吃,拼命地骗自己那不是耗子,是田里长尾巴的兔子。


    叶濯灵察言观色,看出他其实喜欢这个味道,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骄傲地扬着下巴,尾巴都快翘起来了:“我从小做到大,就没人说我烧的田鼠不好吃。”


    ?


    陆沧吃着另外几样清淡小菜,听到这句话,忽地一顿。


    “夫人。”


    “嗯?”


    “你——从小做到大?”他眯起眼,一字字地问。


    ?


    叶濯灵笑容一滞。


    完了!她得意忘形,说漏嘴了!


    “夫君,其实是——”


    “其实你会做饭吧。”陆沧打断她,摸出清心丹吃了一粒,压下无明业火,“我就奇怪,为何你在韩王府能把桂花糕做得那么好,却差点把我家厨房给烧了?能炖出这锅好汤的厨子,怎么会拿焯大肠的水勾芡?你就是故意做得难吃,逼着我尝!”


    ?


    那道恐怖的红焖肥肠,闻上去一股八角味,吃上一口,就像茅坑在他嘴里炸了……


    不能再想了,再想他又要吐出来了。


    叶濯灵被他拆穿,理直气壮地道:“我爹和我哥哥就是这么教我的,要是让婆家知道我会做菜,逢年过节我都得做几道大菜孝敬长辈,贵客来了也得我下厨,不下厨也得在厨房督促下人做,做不好惹了祸,都是我的错。”


    ?


    这似乎也有道理……


    陆沧心力交瘁:“那你就不能简单地做一道齁咸的炒萝卜吗?”


    叶濯灵拉住他的右胳膊,摇了摇:“夫君,做人得向前看,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不是有认真给你炖田鼠汤吗?下次你想吃,我再给你炖。”


    敲门声适时响起。


    ?


    她如获大赦,忙不迭跑去开门,看见时康站在木梯上:“快进来说话。”


    时康走到陆沧跟前,禀报:“王爷,吴长史带人把那个搬水烟的侍卫拷问了几天,他一直喊冤枉,说烟草是从骨牌室的抽屉里拿出来的,但曹五爷一口咬定船上只有桃子味的烟草,没有柚子味的,烟盒也不是放在抽屉里,而是放在博古架上。今日这个侍卫趁看守疏忽,自尽了,吴长史准备去查他来溱州前接触过哪些人。”


    ?


    “把他就地埋了吧。让吴长史回王府问问朱柯,他或许留意了。我们过几日就回去,在这儿住久了,我受伤的事瞒不住。”陆沧道。


    时康愤愤不平:“您对那个侍卫那么好,还手把手教了他几招,他竟恩将仇报,真是狼心狗肺!”


    “人都死了,再说无益。”陆沧让他退下。


    ?


    时康走后,叶濯灵稀奇:“夫君,你怎么不生气?要是我对下属好,他却背后捅我刀子,就算他自尽了,我也要鞭尸三百下,以儆效尤。”


    陆沧喝了口温水:“我对每个普通下属都是一样的态度。我指点他武艺,是为了践行承诺,让他能踏踏实实做好本职,并未期望他报答我什么。他背叛我付出了代价,这很公平,我生什么气?”


    “但你还是花了精力教他刀法呀,你本来能多睡一个时辰的。”叶濯灵趴在桌子上,替他惋惜。


    ?


    陆沧笑道:“这不叫花精力,叫举手之劳。夫人以为,自古以来的死士、幕僚,为何愿意为主上效劳?”


    “主上给的钱足够多,能让他一家衣食无忧。”


    陆沧摇头:“不完全如此。你出五百两买他的忠心,就有人出一千两。三流的下属,只是为了养家糊口、挣钱享乐,经不得钱财考验,譬如华仲;二流的下属,得到主上的款待恩惠,就会知恩图报、舍身忘死,譬如聂政专诸之辈;一流的下属虽也看重主家的礼遇,却更重视心中的信念,主上不是主上,而是知己,即使死去多年,他也会时刻谨记使命,为遗命奔波操劳,譬如豫让、孔明,正所谓‘众人遇我,众人报之,国士遇我,国士报之’。这种人可遇不可求,不是一掷千金就能请到的,要靠主人修德修智修信,修为满了,碰上天时地利人和,才能引来。”


    ?


    叶濯灵听得入神,用茶杯的蒸汽熏着眼眶,揉着太阳穴解乏:“那你身边有一流的下属吗?”


    他坦言道:“我修为不足,只有资格雇二三流的下属。这世道谋生不易,人人都要讨一口饭吃,我能给他们的,就会给,能获得什么样的结果,我心里也有数,不会奢望在这份工钱之外,他还能将我当做知己,给我带来天大的好处。我把这个小侍卫从征北军调来燕王府,每月给他八钱银子,在侍卫里是最末的一等,别人只要稍稍动之以利,他就会鬼迷心窍上钩。与其责备他忘恩负义,倒不如说是我有所疏忽,没有谨慎行事,才让他有机会害我。他如今的下场是自己选的,他误了我,我亦误了他。”


    ?


    叶濯灵感慨良久,道:“夫君,你怎么净挑自己的毛病?”


    “总比挑别人的毛病好。别人我可管不了那么多,只有自己是可以掌控的。”陆沧含笑摸了摸她的头,触手却不是顺滑的发丝,而是一顶麻布做的粗糙帽子,“夫人,屋里这么暖和,你还戴帽子作甚?”


    叶濯灵这些天没在人前摘过帽子,故作自然地道:“哦,你昏迷之后,我太紧张了,头就疼。我爹说头疼是着了风,要戴帽子保暖。”


    ?


    她还没想好怎么跟他说剪头发炼血余炭的事……她的头发不伦不类,都想剃光算了,剃个光头还能凸显出她五官的优势。


    陆沧揽住她,柔声道:“辛苦夫人了。等回王府,我让李神医给你诊一诊脉,你别担心,头疼如果不是家传的,就没关系。”


    “嗯,不打紧。”叶濯灵顺势靠在他的右肩上,小心地没有碰到他胸前的伤,“哎呀……我给你缝的针有点丑,像蜈蚣脚,他们不会笑话你吧。”


    ?


    “都是男人,笑话这个做什么。”陆沧又警觉起来,“夫人,我不会随便在别人面前脱衣服,我现在冲澡都避着人,只有朱柯时康他们看得见。”


    她哼笑一声,懒洋洋地靠着,不说话。


    烛火宁静地摇曳,金猊喷出一缕缕香雾,染上他洁净的衣角。她的手抚平丝绸的褶皱,优哉游哉地往上爬,挠着他的喉结,他的唇珠,他挺直的鼻梁,又不安分地拽他的睫毛,玩得不亦乐乎。陆沧让她摸着,时不时啄吻一下她的手腕,轻轻地咬她的指尖。


    ?


    她和他的距离,好像又近了一点。


    冥冥之中,叶濯灵心念一动,把那个藏在心底的问题问了出来:“夫君,你和我说说大柱国吧,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听说西羌人不像中原人那样讲礼,就是别人的妻子,只要看上了,也抢来做老婆。大柱国身边有多少个女人?”


    ?


    第116章116明月夜


    “怎么问起这个了?”陆沧奇怪。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他虽不是你亲爹,却对你有教养之恩。有其父必有其子……”


    “又瞎想!”他在她的额角弹了一下,“谁告诉你做长辈的有很多女人,小辈就会学他?义父有六个妾室,那是他的私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噫,六个啊。”她露出不齿的表情。


    ?


    陆沧道:“这是西羌的媵妾风俗,一家嫁女儿,会把同辈的姐妹都嫁过去,要是正妻亡故,别的还能顶上,姻亲关系不会断。他那六个媵妾都有血缘关系,是跟他一起从西羌来中原的。义父原先的妻子早年病逝,后来由世宗皇帝做主,娶了崔家的嫡长女做夫人,他常年征战在外,回京又忙于政事,我没看他找过别的女人,他最小的孩子都是十几年前生的。”


    “他有几个孩子?段小姐都排行第十了。”


    ?


    “生了十二个,只活了四女一男。大女儿就是段皇后,中间两个嫁了官员,小女儿也进了宫,段珪这个草包不知藏到哪儿去了。”


    陆沧叹了口气,“义父戎马一生,武功胜于文治,没有培养出中流砥柱,段家迟早会没落,崔夫人就指望皇后诞下皇子,为段家续命。义父曾和我说过,人固有一死,他死前想把段氏的武将都调回西羌,只留段珪和女眷在京城,可他死得太突然,没来得及做任何调动。眼下就算皇后生下皇子,陛下也不一定会对段家网开一面了。”


    “陛下那么绝情吗?”叶濯灵问。


    ?


    “他天生是当皇帝的料,从小心思深,耐性好,有抱负,可惜身体弱。其实义父是个性情中人,念着世宗皇帝对他的知遇之恩,一心一意匡扶大周,就是性格骄矜自傲,心直口快,又是异族人,加上他姐姐段贵妃名声太差,所以民间传言他是个野心勃勃的权臣,把他比作王莽、桓玄之流。陛下登基头几年是真心尊敬他,但时日一长,就不甘被义父批评指摘、左右政令,两人的龃龉越来越深。义父在时,陛下派人行刺他,义父不在了,很难说陛下会做出什么事来。”陆沧意味深长地道。


    “夫君,你是不是对你的发小有偏爱……我怎么没看出他适合当皇帝,他宠信康承训那种小人。康承训在京城惹了一堆大臣,他一个乐师,竟然被封了郡公!前朝的昏君才这么干。”


    ?


    陆沧笑了:“康承训的存在,自有用处。不提他了,你还想了解关于义父的什么事?”


    叶濯灵想到哥哥告诉她的消息,小心翼翼地问:“我听说……只是听说啊,虞将军起兵清君侧,是因为他知晓了一桩宫闱秘闻。大柱国让虞太后怀有身孕,被先帝发现了,虞太后就喝药落了胎,大柱国一气之下毒死了虞太后,先帝要为太后报仇,以商议国事为名把大柱国骗进寝宫,结果下手失败,反被大柱国捅死了……”


    陆沧直皱眉:“你从哪儿听来的?简直是匪夷所思。”


    ?


    叶濯灵抿了抿唇,还是道:“是虞夫人跟我说的,还有太后身边的宫女做人证。我知道你心宽,不会欺凌弱小,才大着胆子问你。”


    陆沧反问:“出了这等丑事,太后宫里的宫女不但没陪葬,还跑出来给虞将军报信了?那她真是福大命大。”


    叶濯灵于是把信上的文字详细地转述了一遍,又道:“我也觉得此事蹊跷。”


    ?


    陆沧像是想起什么,神情凝重起来,握着水杯不说话,直到手臂被轻推一下,才咳了声:“虞将军信了这话,是因为那个宫女是虞家的人。他年纪大了,又最尊崇礼法,所以才受不得激。先帝驾崩时,我不在宫里,但义父同我说起过这件事。


    “先帝早就对义父心怀不满,预备在寝宫杀他,但被人告了密,义父事先有所准备,藏了把刀在靴子里,又把当天值班的禁卫都控制住了。先帝以摔杯为号,侍卫一个也没出来,他只好拔出袖中的刀亲自动手,但一见义父也拔了刀,须发皆张,厉声叱骂,样子着实可怖,就心惊胆战地以为义父要杀他,惊惧之下便自刎了,死前还求义父不要对虞家下手。这事传到太后宫里,她也饮鸩自尽了。”


    ?


    这个故事倒是比宫女芸香说的要靠谱……叶濯灵的眼前浮现出寝宫里的刀光血影。


    陆沧给她分析:“那宫女说殿中只埋伏了三个人,这也太少了。自从怀帝遇刺身亡,皇帝寝殿内的侍卫就从三个变成了五个,还不论会拳脚的太监,他们都是身强力壮的青年,怎么会被一个满身旧伤、年过半百的人吓得连武器都拿不稳?还有,本朝的天子冠冕和亲王冠冕制式相仿,帽子下有一片缝得很浅的布料,嵌在发髻上,里面是藏不了短刀的。至于虞太后被义父逼奸怀孕,就连戏本子也编不出这么离谱的!义父能出入禁中,但从没去过后宫,据我所知,他服食丹药之前,性子并不暴躁,从来不打女人,也不会强迫女人委身于他,他对虞太后那种端庄持重的寡妇更没有半分兴趣,再说——”


    ?


    他顿了一下,婉言:“义父大半辈子都在马鞍上度过,只有段珪一个儿子,十几年来也曾重金寻觅良方传宗接代。他家里一个正妻加上六个媵妾都生不出来,虞太后就能生出来了?造这种谣的人,实在卑鄙可恶。”


    叶濯灵抓住重点:“所以银莲说的是真的啊,骑久了马的男人都不行!夫君,那你……”


    陆沧恨不得把她的嘴缝上:“我行不行,你不知道?我才骑了多少年马,也不是天天骑。”


    ?


    叶濯灵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们男人骑马的时候,那个东西到底放在哪儿?”


    陆沧不想再跟她掰扯了,撑着额角:“骑马的时候取下来,下马再装回去,每个月换一次,打仗时就装在荷包里。明白了?”


    “哦……这样啊,那还挺方便的。”她捂着嘴笑。


    ?


    两人又说了几句外人听不得的胡闹话,过了半刻,侍卫进来收拾碗碟。竹楼没有窗子,半轮金黄的月亮爬上了门外的树顶,叶濯灵仰望着它,想念起远在家乡的哥哥,可她没有刚来溱州时那么想回家了。


    “明天我要去泡温泉,来岛上还没好好玩一玩。”她美滋滋地遐想温泉的热气,在空中翘着脚尖,“我还没泡过温泉呢。”


    陆沧立马道:“我能下床走路了,大夫说要活动活动才好,温泉离这不远,我陪你过去。”


    ?


    “算了吧!你把你的那个东西取下来塞到荷包里,我就让你跟去。”


    叶濯灵无语,这男人都伤成这样了,还惦记着要看她脱衣服!别以为她没问过大夫,他的眼睛差不多明日就能恢复了。


    她想得轻松,实则第二天早晨陆沧起了床,眼前就像隔着十层纱布,只能分清明暗和物体的方位。大夫给他诊脉,表示他正在服用的生肌丸阻碍了六尘净散功,开了些疏通排毒的药,还得再等两日才能完全复明。


    ?


    叶濯灵叫他乖乖待在竹楼里,不要整天想那些刺激的东西,对身体没有一点好。她和汤圆把碧泉岛上的三个温泉依次泡了一遍,还去了农户家吃腊鱼、喝米酒,在稻田里跟老人学习插秧育苗,要多惬意有多惬意,连窝里有个受伤的夫君都忘了,披星戴月归家时忽然想起来,讪讪地挖了个田鼠洞,拎着两只大耗子回去慰劳伤兵。


    这次陆沧接受得很愉快,夸她把田鼠烤得像乳猪,咔滋咔滋地嚼完了一整只。


    ?


    到了二月十五,陆沧左臂的伤口没有那么疼了,当晚睡到三更,腿上愈合的疤却开始发痒,不得不起来上药。


    屋内漆黑,一丝莹洁如雪的月光从门缝透进来。他抬手遮住那缕光,走到茶几前点灯,脚步一停,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能看清东西了。


    安神香的气味让他脑袋昏沉,他揉了揉头部的穴位,上完药走回床边,冷不防被乱糟糟的被子绊了一下。


    “又踢被子。”


    ?


    他自言自语地弯下腰,把螺蛳壳似的被子拉整齐,拉到上面两个角,感觉不对劲,掀开被子一看——


    一只雪白的狐狸四脚朝天,吐出舌头尖,睡得口水直流,前爪时不时抽搐一下,细木棍般的尾巴压在被子上。


    陆沧怔了怔,推搡它:“变回去,夫人,快点变回去。”


    ?


    小狐狸被他弄醒了,打了个哈欠,埋怨地在屋内走了一圈,然后从门帘下钻了出去。


    木门开合,在静夜里发出吱呀一声。


    陆沧望着被窝里粘的无数根白毛,又撩起门帘,原来门是虚掩的。


    ?


    刚才这个……是汤圆?


    但它蓬松的大尾巴怎么变得这么细了?


    他又揉了揉穴位,脑子清醒了点,拉铃铛唤来侍卫:“夫人呢?”


    值夜侍卫答道:“夫人去沙滩上了,说有急事要办,让时康跟着。您在休息,她就没吵醒您。”


    ?


    “她去办什么事?”


    “夫人没说。”


    陆沧睡不着了,这深更半夜的,他夫人抛下他,和侍卫跑去沙滩上摸鱼了?


    赶海也不是这个时辰啊?


    他看着空空的被窝,耷拉着嘴角,穿好衣服,叫侍卫驾车送他过去。


    ?


    多日足不出户,夜风带着早春的花香,吹在面上甚是清爽。牛车走出树林,经过村头的泥巴路,在犬吠声中驶向海滩。


    今夜月色明亮,赶车的侍卫毫不费力地在一棵栟榈树下找到了时康,回头对车内道:“王爷,这小子在打盹儿呢。那边沙滩上的是夫人吧?她坐在地上干什么?”


    时康耳力好,没等陆沧下车,就睁开眼跑过去:“王爷,您怎么出来了?小心胳膊,别磕着碰着……”


    ?


    陆沧面色不善:“大晚上的,夫人把你叫出来做什么?”


    时康笑呵呵地道:“您何不去问夫人?说起来还要怪您呢,都跟她讲了什么神鬼精怪的故事!她还真信了,非要在这等到四更天。”


    陆沧恍然大悟,“嘶”地抽了口气:“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叫她。”


    他吊着胳膊朝沙滩走去。


    ?


    海浪肆意撞击着礁石,涛声盈耳,隆隆不绝。正是十五十六交替之夜,空中挂着一轮硕大的满月,银辉灿烂,皎洁万分,静谧地照着尘世。大海墨黑,沙滩洁白,视线所及之处唯有这纯净的黑白两色,令人仿若踏入了清冷渺远的广寒宫。


    一粒人影对月而坐,头戴毡帽,身披斗篷,手上拿了根树枝,在沙子上写写画画,月光披在她身上,照出两只皓白微尖的耳朵。


    ?


    陆沧心生好奇,蹑手蹑脚地逼近她背后,屏住呼吸,低头看她到底在画什么——


    几个小人牵着一头长鼻子的大象,打着仪仗从城门下穿过,路旁有许多用圆圈和叉叉表示的路人,都在围观这一幕盛景。


    大象的背上驮着一人,正双手叉腰哈哈大笑,他的腰上画了条细线,看起来是把刀。城墙上站着一人,好像是个女的,旁边有只三角脸的小狐狸。


    ?


    画师还贴心地在骑象的小人旁边注明了文字:


    【吾欲以象换狐,可乎?】


    女小人答道:【吾所欲非象也,鲛人也。】


    陆沧差点笑出声,及时掩住嘴,又看叶濯灵站起身,继续专注地画:


    ?


    男小人从象背上一跃而下,跳进了护城河,长出了一条镰刀似的鱼尾巴,和一双狗耳朵。


    她又给他编词儿:【吾乃千年鲛人,愿为卿掌中之物,日夜哭泣,卖珠养家。】


    女小人问:【汝乃鲛人,为何生有狼耳?汝狼人也。】


    画到这,她笑得花枝乱颤,把树枝一丢,蹲在地上,头埋进胳膊里,咯咯的笑声随着海风飘远了。


    ?


    “你这画的是谁?”


    陆沧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叶濯灵“啊”地一嗓子跳了起来,这一跳,毡帽从头顶滑落。


    “吓死我了!你怎么走路不出声啊……不睡觉出来干嘛?”她捡起帽子,没听到陆沧的回答,愣了一瞬,往头上一模——


    不好,被他提前看到了!


    她还没决定是剃光头还是像赤狄武士那样编几个小辫子呢!


    ?


    “你的头发……”


    陆沧不可置信地抬起手,握住她耳边的头发,原本柔顺亮丽、缎子般的长发只垂到耳根下,连一个小小的发髻都束不起来了,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被剪刀剪的。


    叶濯灵转惊为喜,拍掉他的手,不让他摸:“没事,剪了还能长。你的眼睛能看清啦?”


    ?


    第117章117温柔风


    那一刹,陆沧再也无法自抑,猛地将她拢入怀中,嗓音发颤:“傻姑娘,你剪了头发给我炼药,是不是?大夫说包袱里带着一瓶血余炭,可我明明记得没带。好好的头发,剪成这样……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实话?”


    他用右手捋着她的发丝,喉头一梗,竟说不出话来,僵了许久,抱着她半跪在沙滩上,贴着她的脸颊哽咽:“我真没用,让你受这个委屈,头发也是能随便剪的吗……”


    ?


    军中不是没有士兵剪发,有些士兵头皮生了疮,或者颅骨受了伤,军医会要求他们剃发,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尚且涕泪涟涟不忍下手,她一个青春年华的姑娘家,簪子钗环都有几十套,却为他把如瀑青丝剪成了一朵小蘑菇!


    陆沧的语气太过陌生,叶濯灵呆了呆,抚上他的侧脸,见他眉心皱成川字,满眼心疼,黑眸中隐有星点晶莹闪烁,仿佛自己做了一件极其危险的事,不禁扑哧一笑,鼻尖发酸:


    “头发和指甲一样,剪了还能再长,你剪我指甲不是很熟练吗?我看你要死不活的,记起赛扁鹊拿汤圆的毛制药,就剪了头发和汤圆的尾巴毛,烧了一锅炭。不知是我的毛有效,还是它的毛有效,反正你喝完药就不流血了。”


    ?


    “头发和指甲怎么能一样?”陆沧还是紧紧抱着她,像要把她嵌进胸口,永远用热血裹着她,“夫人,你为我牺牲至此,我铭记于心,今后我若是惹你不高兴,你打我骂我,我毫无怨言,只是……别离开我。”


    她牺牲什么了……受伤的明明是他。


    叶濯灵都快被他给说哭了,想到他性命垂危之时也不忘叫她帮忙束好发髻,对头发的重视确实刻在骨子里。她在边疆看多了短发的胡人,对剪发的反应没有他这么大,但她不能表现得过于轻描淡写,她要拿捏他,要装出表面不在意、实际很在意的样子吊着他,让他愧疚,让他一辈子都对她好。


    ?


    她眨眨眼,唇角微不可见地勾起一个坏笑,故作大方:“小事而已。夫君,你不要太自责,是你武功高强,能独当一面杀了那两个刺客,我们才能活到现在,我事后剪头发救你一命,真的、真的、真的不算什么,也就是出门不方便,会被人说闲话罢了。别人还以为我跟你吵架输了,要去普济寺当姑子呢。”


    “别再说了……”陆沧深深地望进那双清碧的瞳孔,喃喃低语,“天地共鉴,满月为证,我一定不会让你后悔嫁给我。夫人,相信我。”


    月华如水,流淌在眉间发梢,一如他的目光,温柔而清亮。


    ?


    带着海腥气的夜风在周身萦绕不去,卷着沙子扑在两人的衣袍上,发出簌簌轻响,像隆冬漫天纷飞的晶莹雪片,又像暮春勾人情思的缱绻落花。在她闭上眼的那一刻,他的嘴唇印上来,吻着她弯弯的细眉,顺着秀气的鼻梁往下移,最终落在两片娇嫩的唇瓣上,轻轻地啄,慢慢地吮。


    舌尖叩开齿关,渡来一缕清新的薄荷味,可叶濯灵觉得它比烈酒还醉人,熏得她身子发软,晕头转向地随着他的节奏吸气、呼气。她分不清口中是牙粉的味道,还是他身上特有的白茶香,背后渗出一层薄汗,耳边的风声、浪花声统统听不见了,只有一阵快似一阵的心跳,如同行军的鼓点,催红了她的脸。


    ?


    她羞涩地咬了咬他的上唇,陆沧单手托住她的后颈,指腹摩挲两下炽热的肌肤,更热切地吻下去。她的鼻子里漏出细微的哼,透着粉晕的眼皮半掀开,露出两轮雾濛濛湿漉漉的眼珠,映出他动情的模样。


    陆沧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扣住她的左手抵在胸口,一边吻她,一边让她触摸自己急促的心跳,她的手烫得惊人,五指蜷缩起来,又松弛地张开,从他的胸膛爬上右肩,搂住他的脖子,他心头激荡,环住她的腰向前压去,白色的沙滩越来越近……


    ?


    “啊——啊——呕——”


    几声高亢的怪叫突然打破了暧昧的氛围。


    “谁?!”


    叶濯灵如梦初醒,急忙推开他,捂住嫣红的唇。陆沧左臂不好使,顿失平衡,被她推了个趔趄,跪在沙坑里撑住地面,一张脸也红透了。


    ?


    “呕——呕——”


    这声音就像粗嗓子的中年男人在呕吐,多少带了点情绪。她循声望去,三丈外的海边礁石上不知何时多了个黑影,石头边缘垂下一个软塌塌的物体,她惊喜地叫了起来:


    “鲛人,我看到鲛人了!”


    那赫然是一道镰刀形的鱼尾!


    ?


    叶濯灵顿时把陆沧抛到九霄云外,跑到礁石下边兴奋地挥手。可这一接近,她就看清那鱼尾原来是两条像脚一样的尾鳍,还长着短毛,中间有个很小很小的尾巴。


    这是什么玩意?!


    石头上方一动,怪叫的“鲛人”扭过头,两只巨大的黑眼睛水汪汪圆溜溜,无辜又天真,见叶濯灵手足无措地站在石头下,用鳍“啪啪”地拍着浅棕色的肚皮,又发出呕吐声,像极了挑衅。


    ?


    叶濯灵又羞又气,捡了块鹅卵石,打在它肚子上。它圆圆的脸露出不解的表情,嘴边的胡须动了动,从礁石上滑下来,毛毛虫似的向前蛄蛹,纺锤形的肥胖身躯在沙子上拖出一道痕迹。


    “哎呀,这个怪物追我来了!”叶濯灵怂了,赶紧跑到陆沧身后躲着。


    “你打它作甚?它又没惹你。”陆沧摇头,揽着她往后退,“这是海狗,又叫腽肭兽,不伤人。司州的海边有一大群,冬天它们在冰上筑巢,溱州太暖和了,很少能见到,这条是落单的。”


    ?


    “它在嘲笑我……”叶濯灵越听它的叫声越来气,这也太难听了,她怎么会把它当成歌声优美的鲛人?


    陆沧笑道:“你这么说它,它不追你追谁?”


    他走到海边,拾了条搁浅的鱼,当空一丢,那圆滚滚的海狗张开嘴,一口叼住吞了下去,满身肥肉晃晃悠悠,皮毛上的黑色斑点在月光下分外明显。


    ?


    “啊,我想起来了,它是不是长着那个……海狗鞭,腽肭脐!医书上说可以补肾壮阳,皇帝都吃它!”叶濯灵兴冲冲地也去捡鱼喂它,细瞧它的下半身,“它的鞭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呀?”


    海狗惊慌地捂住腹部,奈何太胖,遮不住一点。


    陆沧一把拎开她,无语:“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它是母的!”


    她这自来熟的德性真是令人发指……


    ?


    海狗吃了几条鱼,开心地在沙滩上抬首翘尾,身体弯成弓状,还时不时拍几下肚皮,抽着鼻子,真有几分像撒欢的狗。叶濯灵伸出手,让它闻了闻,在它毛乎乎的头顶摸了摸,它舒服地躺下来,摇着尾鳍。


    “好吧,是我错怪你了,”她略有失望地念叨,“我还以为你是一只粗声粗气的鲛人呢。”


    陆沧踌躇道:“夫人,其实那个故事是我编的,世上没有鲛人。”


    ?


    叶濯灵瞪大了眼睛:“你是说,你小时候没有见到鲛人?”


    “嗯,县志里记载的是传说,谁也没见过长着鱼尾巴、银发貌美会唱歌的鲛人。”


    “鲛珠不是它们哭出来的吗?”


    “鲛珠是贝壳里开出来的,因为异常美丽,所以商人给它起了这个名字。”他实话实说。


    ?


    她大叫一声,在他身上用力捶了好几下,愤懑道:“你骗我!亏我睡到一半记起今天是月中,从被窝里爬出来等鲛人!”


    陆沧惭愧:“我以为你听完就忘了,这种故事小孩儿都不一定信。”


    叶濯灵扁了扁嘴,撇下他往回走:“反了天了,你竟然敢骗我……”又转身气势汹汹地道,“不对,你没见过鲛人,就没法证明它不存在!世上一定有银发貌美会唱歌还带兰花香味的鲛人!”


    ?


    陆沧哭笑不得:“好好好,也许是有的,只是它们躲在海底。夫人,别生气了,回去睡觉吧,行不行?”


    “世上一定有鲛人……”她还在坚定地碎碎念。


    乘车回树林的路上,叶濯灵一直嘟着嘴,气着气着就倚着车壁睡着了。陆沧把她歪掉的脖子正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她的脑袋在他臂弯里一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无意识地蹭了蹭。月色悄然钻进车帘,把洁净的光辉涂在她的面庞上,她的眉睫那么黑,嘴唇那么红,皮肤那么白,他情不自禁地轻啄她的额头,梳理着她被风吹乱的发,大掌包住她的手,闭目养神。


    ?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眼。


    ……有什么地方不正常。


    他的目光落在右手上,那只爪子依然被他覆住,却安稳地一动不动。


    这一次——她没有抽出手来,“啪”地给他一下。


    ?


    二月十六,风和日丽,众人从碧泉岛坐船回到鸣潮湾。


    在大船上吃了顿午饭,吴长史就命仆从们收拾好行李,跟王爷王妃坐车上路。


    “李神医在来溱州的路上,两日内便能到王府。王爷下次出行,务必多带几个侍卫,这次实在太危险了!”吴敬忧心忡忡地道。


    他也用棉布绑着一条胳膊,不过与陆沧的重伤相比,他受的只是皮外伤,养十天半个月就能好。用他的话来说,这是芝麻大小的事,关键是没查出个所以然,王爷又受了致命伤,才让他如鲠在喉、夜不能寐。


    ?


    陆沧宽慰他:“做将军领兵打仗的,谁身上没有几道伤?我没在战场上缺胳膊断腿,下战场就遭了这个劫,可见上苍是公平的。我能保全性命,夫人安然无恙,已经是个很好的结果了,长史无需惋惜。”


    “夫君,你的脾气越来越好了。”叶濯灵关上车窗,抱着汤圆感慨。


    “这都是夫人的功劳。”他客客气气地道。


    ?


    原先他的脾气虽好,却也不是谁来踩他一脚、动他一下,他都能心平气和,娶了妻之后,就是泰山崩于顶,他也能做到面不改色。


    当然,对着他这个宝贝夫人,还是有例外的。


    马车虽小,桌榻俱全。陆沧的左臂骨头没折,稍稍能动,盘腿坐在榻上,聚精会神地穿针引线,训练手部的动作,穿了半天,也没在晃动的车舆内把线头穿进针孔。叶濯灵在一旁看得干着急,又不好让他放下针线,佯装认真地织着狐狸毛荷包,时不时瞄他一眼。


    ?


    他倒是耐性好,不急不燥,足足过了半个时辰,终于把线穿了进去,而后朗然一笑,左手拿着绸布,右手引着银针,一针一线地缝起来。


    “夫君,你还会做女红啊?”


    “常年在外,总要会一些杂务。我也是从小兵当过来的,年少时怕人笑话我,没跟外人说我是宗室子弟,衣裳裤子破了,只能自己补。打了几场胜仗,我才有脸说,后来就没工夫干这种活儿了。”


    ?


    他悠悠然把裁剪过的布片缝成一个圆筒状,叶濯灵指点他:“这儿针脚要密一点才好,不容易崩开。你缝的是什么?”


    “汤圆的尾巴套。它爱俏,小姑娘家整天套着一个紫色的,太单调了。”


    汤圆笑得露出尖牙,亲热地舔着他的手。


    ?


    “别舔,湿哒哒的。”叶濯灵嫌它碰到裹伤布,把它抱到笼子里,“夫君,你别花这个力气了,它日日都吃鸡吃鱼,长毛很快的。”


    “它立了大功,但凡能穿上一日,也是我的心意。”陆沧道。


    叶濯灵只好由他尽感恩之心。


    ?


    到了永宁城,针线活刚好做完。汤圆多了一个湖水绿织百合花的尾巴套,陆沧还用剩下的布给它裁了件褙子,胸前的系带可以打结系紧。


    李太妃抱着它爱不释手,两只狮子猫蹲在桌下嫉妒地喵喵叫。她问了陆沧的伤势和遭遇,没有责备两个孩子,叫人带赛扁鹊去房里给陆沧看病。


    两个月不见,这猥琐的老胖子又胖了一圈,他揭开缠绕的布条,不苟言笑地检查过后,直言不讳:“伤得太深,剑划断筋了,能恢复到从前八成,都要看运气。”


    ?


    “舅舅,您医术超群,天赋异禀,治好他没问题的!”叶濯灵先给他一颗甜枣,又数落起他的药来,“您炼的那六尘净可害苦我们两个了,夫君中了它,差点死在岛上。”


    赛扁鹊疑惑:“六尘净?难道刺客是魏国公府派的?除了大柱国,我没把这药给过其他人。”


    陆沧不置可否:“我们尚未查清。你能治到几分,就是几分,不必勉强。”


    ?


    “之前那个大夫用药太猛,伤口内部新生的血脉长乱了,等它们长好,手是能动,就是动得不利索。我要用刀重新割开肌肉,扎金针固穴,再辅以外敷内服的药,如此一来,三个月过后,便能恢复五成,一年过后,能到七八成。只是这种疗法不能用麻沸散,痛苦非常人可以忍受。”


    “不用麻沸散,六尘净也不能用吗?”叶濯灵不满。


    赛扁鹊淡淡道:“阻碍感官的药都不能用。没有十全十美的疗法,看你们是想要效果好,还是想要舒服了。”


    ?


    “按你说的法子办。”陆沧不假思索地道,“舅舅,你跟吴长史去账房领了定金,事不宜迟,明日就开始治,我今日先把府中的事务做个安排。”


    叶濯灵面上似有不忍,他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夫人,我不怕疼,只怕以后保护不了你。”


    “我不要你保护。”她垂下眼,小声地顶了句嘴。


    ……她不想再看到他受伤了。


    ?


    第118章118隔墙耳


    燕王府的第一进院落是下人和府吏的值所。进了南边的街门,两侧是更房和随侍处,院内东西各有一座待客的大厢房,西厢房南北是点心房、裁缝处、回事处,东厢房邻着茶房、管事处、长史房,每日下人们来来往往,是整座府里最繁忙的所在。


    王爷王妃在白沙镇住了半个月,府里积攒了一堆事务要打理,长史房内的账本文书摞成了小山。吴敬卯正起床,见过管事账房、厨子侍卫,连口茶都来不及喝,好容易在午饭前把该批的文书都批了,又听内院小厮传唤,说王爷让他过去一趟。


    ?


    正要出门,跟他多年的一个长随捧着手巾和竹筒迎上来,禀报:“信鸽棚飞来一只新鸽子,脚上绑着黑绳。”


    吴敬拿起竹筒,了然道:“哦,这是京城来的,想必是琳琅斋的大掌柜有要事同我商量。”


    他退回房中,关上门窗,坐在桌前展开竹筒里的信纸,目中隐隐透出焦虑之色,心神不宁地自语:“尽快送去……我知道,我知道,别催了……”


    ?


    火苗撩着纸张,把它一点点烧成灰烬。吴敬灌下半杯冷茶,定定地望着紫檀桌上的白瓷梅瓶,这是初见时李太妃赐给他的,寓意平平安安。十三年过去了,它仍旧这么光润清透,干净得能照出他日益衰老的脸。


    他掏出帕子,将它擦了又擦,在桌前孤坐一刻,起身换了件清爽的袍子,提起精神往后院去。


    ?


    午时阳气最盛,赛扁鹊要为陆沧开刀施针。朱柯在第四进院子布置侍卫,指挥下人把要用的器物搬进耳房,叶濯灵带着汤圆在屋前踱步,看到侍女抱着被褥枕头进去,心里不是个滋味。


    早上陆沧陪她用了饭,饭后赛扁鹊向他们说明了治疗步骤和衣食住行上要注意的地方。陆沧怕血淋淋的伤口吓到叶濯灵,决定在动刀期间搬到后院住,就当是闭关修炼了。尽管叶濯灵说自己不怕,但赛扁鹊还是建议夫妻俩分房睡,因为汤圆住在第三进院子,身上积灰掉毛,万一导致伤口化脓,陆沧的整条胳膊就废了。


    ?


    “汤圆啊汤圆,你要是只鹦鹉就好了。我半个月才给你洗一次澡,人家招财可是天天洗。”她对小狐狸沮丧地说。


    汤圆难以理解地看着她,抬起汗湿的爪垫闻了闻,尾巴垂下来。


    “它变成鹦鹉也不行,羽毛会掉粉,惹人打喷嚏。”赛扁鹊拎着药箱从廊上走来,严肃地重申,“在我没有给王爷完全缝合伤口之前,除了我和朱统领,其他人和飞禽走兽都不许接触他。”


    ?


    叶濯灵闷闷不乐:“那就拜托您了。”


    朱柯走过来笑道:“夫人放心,有我们在这守着,王爷不会有事。他身子健壮,十分的疼只能感觉到五六分,前几年他长了智牙,那可是没喝麻沸散,让李神医用钳子这么一拔,就连血带肉地拔下来了,他一声都没吭,把我们全看呆了。”


    叶濯灵听着就疼,捂着腮帮打了个哆嗦。


    ?


    赛扁鹊淡定地道:“他的智牙不好拔,有三个曲里拐弯的根,我还用刀在他嘴里把牙槽骨削了一小块下来,然后缝了针。他比牲口还皮实,三天不疼,七天消肿,一个月牙花子就长平了。”


    叶濯灵颤巍巍地道:“您能不能帮我看看,我右边最里面的牙齿好像有点胀……”


    “张嘴。”赛扁鹊从药箱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银勺。


    她乖乖地张开嘴。


    ?


    银勺在她两边的牙龈上滑来滑去,赛扁鹊冷酷无情地宣判:“你右边的智牙已经冒尖了,如果顶坏了旁边的牙,就必须拔。左边的没冒头,等它长出来我再看吧。”


    叶濯灵如遭雷击,双腿一软,撑住墙才没滑下去。


    赛扁鹊无视她的痛苦,招手叫来一个小厮:“都这时辰了,王爷怎么还不来?我和朱统领先进耳房沐浴了,你请他快些。”


    ?


    小厮领命,跑到前一进院子,向院门口的时康询问王爷是否在屋里,时康答道:


    “刚才吴长史来了,两个人在谈事,他一会儿就过去。”


    正说着,主屋的门就开了,吴敬从里面走出来。时康从凳子上站起身,却见他没走两步又折回去了。


    “这个吴长史,磨磨蹭蹭的。”时康嘟囔。


    ?


    屋里的陆沧也是一愣,问道:“还有何事?”


    吴敬尴尬道:“我忙忘了,王爷也忙忘了,今日是二月十九啊,观音菩萨诞辰日,太妃还请了高僧来西院讲经。”


    陆沧还真忘了,叹息:“看来是上天要多留华仲半个月性命,母亲按惯例吃斋到三月初一,这段时日都不宜杀生。既然如此,就延后再办吧,钥匙你先拿着。”


    ?


    过去的半个月里,他和叶濯灵的关系更进一步,在碧泉岛上,她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两人有了过命的交情,若是还留着华仲当威慑的筹码,他心里过意不去。


    华仲如今是用不着了,他一死,就意味着夫妻俩旧日的仇怨化为云烟,从今往后就是一条心。


    陆沧把一份折起来的文书放在烛台上烧了,目光落在手边的白色小狐狸上,立时变得柔和。


    ?


    这是她用绸缎缝的,外面画上五官,里面填满了汤圆的绒毛和棉花,今早在净室里洗漱时,她蒙住他的眼睛把这个小玩意塞到他手里,说送给他当沙包捏。


    他的唇边浮现出笑纹,喝了几口水,悠然自得地和吴敬一起出了屋。屋外春风浩荡,吹得杏花落满衣襟,一个穿鹅黄襦裙的人影倚着月亮门,抱臂斜睨着他,仿佛在控诉他不守时。


    “夫人,快进去用饭吧,饿不饿?”他掂了掂她的巴掌。


    叶濯灵对他做了个鬼脸,答非所问:“他们说你壮得像头牛,我才不担心!”


    ?


    接下来的几日,夫妻俩隔着一堵院墙吃住,北边是紧紧绷绷严阵以待,南边是松松垮垮百无聊赖。


    由于陆沧抱恙在身,吴敬也太忙,叶濯灵一下子少了两门课,早晨学完两个时辰就回去吃喝玩乐,下午得空便出门遛狗。她是舒服了,可辛苦了汤圆,它不仅要练习越过三条大狼狗把球踢进鞠室,下了蹴鞠场还要陪主人到处逛,一天十二个时辰恨不得掰成二十四个来用。


    ?


    这天傍晚叶濯灵从集市回家后,叫侍女去准备汤圆的洗澡水,自己牵着它沿固定的路线从东跨院的小门穿到第一进院子。正是晚饭时辰,点心房飘出炊烟,浓浓的甜香味引得她往那边走,可汤圆不乐意了,也不知闻到什么,犟得像头驴,非要往反方向跑,她只好一面数落它不懂事,一面跟它七拐八绕地到了第二进院子。


    汤圆这里嗅嗅,那里嗅嗅,来到西南角僻静的小花园,扑到草丛里赶走几只猫咪,开开心心地吃起来。叶濯灵走上前一看,原来地上散落着几根黄鱼酥,可能是被猫从对面的厨房里偷出来的。


    ?


    她一巴掌拍在汤圆脑门上:“没出息,连剩饭也吃。”


    这一寸来长的小黄鱼是汤圆最近的新宠,它吃柔鱼吃腻了,训犬师就更换了作为奖励的零嘴。


    汤圆吃得不亦乐乎,叶濯灵无奈地蹲在一旁,等它啃完,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说话声。


    ?


    她回过头,粗大的桃树后是迎鹤斋的抱厦,花窗支开半扇,有个家丁站在屋里。从这个角度看,茂密的枝叶挡住了另一人,但她能听出那是吴长史。


    叶濯灵担心吴敬看到她这么悠闲,会告诉李太妃,欲领着汤圆离开,可两个出乎意料的字顺风飘进耳朵。


    ……他说谁?


    ?


    叶濯灵怀疑自己听错了,倒退着走回两步,又听那个家丁道:


    “您放心,夫人从来不去第五进院子……”


    她抿了抿嘴,猫着腰从侧面绕到窗下,对汤圆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


    吴敬道:“如此最好,就怕夫人多心。华仲在地牢里关了三个月,都是你给他送饭,倘若他问起王爷为何不杀他,你像先前一样,别跟他说半句话。我们做下人的,按指令办事就行……”


    两人离开窗边,声音渐渐小了。


    ?


    如同有盆凉水兜头浇下,叶濯灵站在抱厦外,浑身一阵阵发冷。


    汤圆用嘴拱着她的裙子,过了很久,她才哑着嗓子开口:“我们回去吧。”


    她走了几步,眼圈发红,又走了几步,气得手指发抖,怒火止不住地往外冒。这个该死的男人,居然从来没跟她透露过华仲还活着!


    ?


    叶濯灵细细回忆了从京城到溱州这三个月的光景,陆沧确实没说过关于华仲的半个字,她也没问过。她以为此人早就被处死了,结果他就活在她眼皮底下,甚至比她进燕王府更早。


    陆沧留着华仲干什么?她如果对夫君不忠,或者仍然打着杀大柱国和段珪的念头,他是不是就会让华仲写下供词,把她的罪行公之于众?


    她心事重重地放慢步子,想到哥哥恢复了韩王之位,正得皇帝器重,陆沧会不会防备着哥哥,不想让他分走皇帝的信任?要是皇帝知道她犯下了弥天大罪,必然就不会信任她的同胞哥哥了。


    ?


    “汤圆,你先回去。”


    叶濯灵蓦地驻足,转身朝迎鹤斋走去,她今日非得问个明白!


    “夫人,您怎么在这?”吴敬抱着几本账册,正从抱厦的侧门出来,刚才和他谈话的家丁走远了。


    ?


    叶濯灵不客气地单刀直入:“吴长史,我路过此地,不小心听到你和人说话了。华仲是不是还活着?这个人最是狡猾贪婪,不仅嗜赌如命,还从段珪帐下逃跑了。外面都传他死了,王爷却偷偷关着他,这是欺君啊!”


    吴敬大惊,看了看四周,幸亏无人在,他又把上锁的侧门打开了:“夫人,您进来说。”


    两人进了抱厦,叶濯灵谨慎地问他:“王爷有没有跟你说过,华仲在堰州做了什么?”


    “大致说过。”


    ?


    叶濯灵心里一沉,并不能确定吴敬是否清楚华仲和她的关系。


    吴敬道:“夫人稍安勿躁。王爷前几天本想杀他,但太妃要吃斋到三月初一,府里不便处决囚犯,所以才推迟到下个月。”


    这话听在叶濯灵耳中,就是安慰她的借口,她刨根问底:“你说王爷前几天才想杀他,那就是过去三个月都没打这个主意,他留着华仲到底要干什么?”


    吴敬和和气气地答道:“这个我也不清楚,您不妨等王爷从后院搬出来,就去问他。”


    ?


    叶濯灵感到他在推脱,皮笑肉不笑地摊开手掌:“您不愿意说,就把钥匙给我。我是急性子,今日就要弄明白,您不说,我又进不了后院,干脆就去问华仲,他应该能说话吧?”


    吴敬劝道:“夫人这是何苦呢?您和王爷同舟共济,不比去年的光景了。王爷留着华仲,自有他的道理,与您无关……”


    叶濯灵冷冷地打断他的话:“您把钥匙给我吧,王爷问罪,有我担着。”


    ?


    吴敬无可奈何地掏出一枚钥匙,没放到她手中,而是打开了连接抱厦和主屋的门:“此事天知地知,您知我知,千万别告诉王爷是我带您看这个的。”


    他走到书架旁,打开最上面锁着的抽屉,取出一封信笺,抽出里面的文书递给她,“咦”了声。


    “怎么了?”叶濯灵问。


    吴敬犹豫许久,还是说了出来:“本来有两份,还有一份可能是被王爷拿走了吧。”


    ?


    叶濯灵看了一遍纸上的字迹,供词说的是徐太守暗中勾结流民军,华仲做了流民军的内应。这和她所知的情况并不相符,她思索过后,认为这是陆沧编出来防范徐太守的。


    “另外一份写的是什么?”


    吴敬说的含蓄:“是关于您的。”


    叶濯灵呼吸一滞。


    ?


    猜测得到印证,她僵在原地,对陆沧的失望与不满化为刺痛,让她难受得捂住心口,失魂落魄地出了迎鹤斋。


    她不需要问他为何把华仲藏起来了。


    吴敬在背后叫她,她不想再听,独自走到第三进院子,进了主屋,插上门,趴上榻,怀里抱着软枕望着房梁发呆,胸中的酸涩久久不褪。


    ?


    厨房做了一桌她爱吃的菜,可她一点也没胃口,直到青棠来催她,她才慢吞吞地爬起来坐到桌旁,用筷子在米饭里插来插去,就是不吃。


    “夫人,您在担心王爷吗?李神医在后院里陪着他,没事的。”


    叶濯灵扁了扁嘴,骂道:“他死了才好!”


    ?


    青棠不敢说话了,沉默地给她布菜。


    叶濯灵勉强吃下去一对酥炸鸡翅、几块油焖春笋,外间响起匆匆的脚步声,绛雪脸色苍白地闯进来:


    “不好了夫人!我去后院送饭,看到他们端着一盆盆血水出来,太吓人了,时护卫说王爷一直在流血……”


    当啷一声,象牙箸掉在碟子里。叶濯灵胡乱抓了两个酥饼,一头向外冲去。


    ?


    第119章119犹举棋


    后院灯火通明,端水盆的侍卫看到王妃过来,都跪下行礼。


    时康守在院门口,拦住叶濯灵:“夫人,您不能进去。”


    叶濯灵急得跺脚:“他怎么流了这么多血啊,之前不还好好的吗?”


    “李神医和大哥都没出来,看样子没有那么危急。”时康讪讪道。


    ?


    “你快去问问赛扁鹊,让他给我个交代。就是牛马出这么多血也得上西天啊,他到底有没有在认真治?!”她按捺不住,望着十几丈外的主屋踮脚。


    “我这就去,您别急。”


    时康提起轻功,飞一般地跑到阶上敲门,隔着门问了里面几句话。


    ?


    片刻后,他回来摸着鼻子道:“李神医把我骂了一顿,问是谁传出去让您过来的。他说出长歪的血脉必须挑断重接,出血多是正常的,盆里是洗巾帕的热水,服药后血的颜色特别浓,才染成这样。哪有人流那么多盆血还活着的!”


    青棠揪着绛雪的耳朵:“你这小蹄子,听风就是雨,瞧把夫人吓的,我也以为出大事了!”


    绛雪直嚷疼:“姐姐你别揪了!我也是听时护卫说王爷止不住血,所以才回来禀报……”


    ?


    “我说的?”时康想了想,“呃……我好像是说了,不过我可没说王爷性命垂危啊!”


    “好了好了,虚惊一场,人没事就行。”叶濯灵拍着胸口,叫青棠带绛雪先回去,瞪着时康,“你也是,朱柯让你看院子,你嘴巴就闲不住,漏句话让外人听去,一传十十传百,今日王爷是没止住血,明日王爷是有出气没进气,后日他就转世成狼把庸医给一口吞了!”


    时康点头如捣蒜:“是,是,您教训的是。”


    ?


    “你再去问赛扁鹊,要多久才能不流血。”叶濯灵命令。


    时康遂又去主屋前问。


    “夫人,李神医说还剩三天就能完全缝合,以后都不流血了。”


    她啃着从房里带出来的葱油酥饼,紧接着问:“王爷呢?醒着还是晕着?”


    ?


    时康犯了难,再跑去主屋,回来道:“是醒着的。他让大哥传话,请您早点休息,别在风里站着,他没事,胳膊也不疼。”


    叶濯灵咽下饼,怒道:“他放屁!这个时候逞强,显得他有多英雄?你去告诉他,我知道他疼得厉害,他疼就捏我给他缝的那个沙包缓一缓。”


    时康来回跑了三趟,可王妃发话,不得不去宣懿旨。他在屋前卑躬屈膝,呼哧呼哧地跑回来:


    “王爷说他真不疼,不过也捏着沙包呢,那个小东西软软的,很好捏。”


    ?


    叶濯灵拍了拍手上的酥饼渣,扬起唇:“你再去问他,有什么想吃的,我去给他做。”


    时康苦着脸,想招呼旁边的侍卫代劳,那侍卫很有眼色,端着水盆往后一退,脚下抹油地溜了。他只好拔起沉甸甸的双腿,不厌其烦地过去询问,从袖袋里掏出一本小画书,拿炭笔在最后一页白纸上唰唰记录。


    “夫人,王爷想吃这几个菜,圈出来的是李神医说可以给他吃的。李神医还说,让我不要老是打搅他们,病人和大夫都需要安静。”


    ?


    叶濯灵看纸上记的都是些家常菜,什么三鲜包子、乌鱼萝卜汤、马蹄肉丸,淡淡道:“那你就去安安静静地给神医赔个罪,顺便问问他和朱柯想吃什么。”


    时康忙摆手:“他们怎么能劳烦您亲自下厨呢?院子里有专门做饭的下人。”


    “弟弟,你去不去啊?”她和蔼可亲、温柔友善地问。


    时康举起双手:“我去,我去!”


    ?


    他总算明白过来,王妃是气他乱说话,整治他来了!


    狐狸的报复心果然很重啊……


    他硬着头皮去“安安静静”地问了一遭,幸好这次没有被屋里人骂,于是松了口气,颠颠地捧着书向叶濯灵复命。


    ?


    叶濯灵看了菜名,又顺手翻了几页他的小画书:“哎哟,当值兜里还揣着这个呢。《龙女回忆录之二十七名男香客?狻猊篇》,你看得挺新奇啊。”


    周围人的目光顿时集中在时康身上,他闹了个大红脸,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叶濯灵把小画书还给他,转身迈出院门,时康抱拳恭送,心想这尊菩萨可算折腾完他了,然而这个念头刚生出,他就眼睁睁看着菩萨又返回到自己跟前。


    “您还有何吩咐?”他的声音都颤抖了。


    ?


    叶濯灵板着脸:“你去跟王爷说,他的菜我不想做了。让他好好反省反省,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他要是想不出来,就在这儿住一辈子,别来见我。”


    时康的脑门如同被闷棍重重敲了一下,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您发发慈悲,给个线索呗?”


    “最后那进院子!我遛狗的时候看到了他不想让我看的!快去说!”她吼道。


    “是!”时康寒毛直竖。


    叶濯灵施施然走回前院,身后远远传来赛扁鹊暴躁的大嗓门:“给我滚!你小子有完没完啊?!”


    ?


    这一夜她睡得不安,连做了好几个梦,在梦里和陆沧从天上打到地下。醒来后,她头晕脑胀四肢乏力,小腿也有点肿,坐到马桶上才发觉来月信了,亵裤红了一片。


    恰恰今日有三堂课要上,叶濯灵哀叹着绑上月事带,吃过早饭和汤圆一起出门,姐妹俩在院子里依依惜别。


    可能是她上课时不停地打哈欠,先生们发了善心,没给她留课业。到了戌时,青棠抱着琴,陪她去西跨院的听泉馆,那里是李太妃教她弹琴和书法的地方。月亮升上东天,竹林中溪水潺潺,清风爽籁,茅舍中响起“铛铛”的锣声,一群叽叽喳喳的母鸡从山坡上跑进栅栏门,争先恐后地奔向院子里填满的食槽。


    ?


    “今年又孵出来不少小鸡,咱们府里的鸡蛋是够吃了。”青棠打趣道。


    自从陆沧跟着大柱国参军,李太妃就搬到西院居住,这里原本是老太妃供佛的地方,格外冷清,她来此后散养了许多鸡鸭。这些家禽不用人看管,白天去小山上找虫子吃,晚上吃府里的剩饭剩菜,只只肥硕壮实,汤圆看了两眼发光,叶濯灵压根不敢带它过来玩。


    两人在石子路上走了一段,经过佛堂,就是一栋清雅别致的二层小楼,上题“听泉馆”三个大字,端严古朴,是太妃的墨宝。楼外的石凳上趴着一只异瞳狮子猫,见有人来了,竖起尾巴摇了摇,像狗一样客气。


    ?


    “小翠,太妃在里面吗?”叶濯灵揉了揉猫肚皮下软塌塌的囊袋。


    这只老白猫已经十三岁了,脾气特别好,不仅不咬鸡鸭,还会跟人握手,大家都说是在太妃那儿沾染了佛性。至于它为什么叫小翠,李太妃对叶濯灵解释过——它的眼睛一黄一蓝,混在一起就是绿色。


    它咪呜咪呜地回应了几声,叶濯灵听不懂,但楼门是敞开的。她和青棠走进去,里面站着一个家丁,是吴敬身边的长随,他让她们坐在这儿稍等,还拿了碟果子过来。


    ?


    叶濯灵吃着奶油松子,听到吴敬在楼上向李太妃诉说大船上的盗窃案。


    “……这个贼不简单,我会让底下人都当心些。行忠,你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多谢殿下关心,再过两个月,疤就看不见了。”


    面对李太妃亲切的态度,吴敬依然保持着恭顺,语气里带了一丝不自觉的欣喜。


    ?


    小翠擦过叶濯灵的脚边,缓步走上楼梯,跳进小窝里打哈欠。


    李太妃揪着它的后颈皮,拂落几颗草籽,了然道:“阿灵还在楼下等我给她授课,你先回去吧,早些休息。”


    吴敬道:“您也别太累着。昨儿我有事忘了和夫人说,她来得正巧,我请示她几句,耽搁您二位了。”


    “无妨。”李太妃送客,叫侍女取出古琴。


    ?


    吴敬下了楼,向旁边使了个眼色,长随和青棠都退出竹楼。


    他行了个礼,低声道:“夫人,您把那封信烧了吧。我派人打探过,曹五爷的船上只有这个要紧,曹夫人没给他留过别的书信。您捏着王爷的命脉,烧了它,王爷就能高枕无忧了,就算曹五爷在外头胡说,也没有任何证据。”


    说罢,他对叶濯灵笃定地点了点头,躬身告退。


    ?


    堂内空无一人,叶濯灵垂目看向腰间的荷包,那封字迹稚拙的陈年旧信就在里头放着,她不曾让第三个人发现过。


    陆沧的命脉……


    烧了吧?


    她默默地对自己说,可越是如此劝自己,心中的不甘和委屈就越深。


    ?


    ……凭什么?


    陆沧不惜冒欺君之罪,背着她把华仲关起来,就是为了防止有朝一日夫妻反目,他没有棋子要挟她。


    那她为什么不能捏着他的命脉,为己所用?


    她偏偏不想烧!


    她要把这封信留在自己手里,不让人看见,万一某天陆沧背叛她或伤害哥哥,她就有了反击的本钱!


    ?


    叶濯灵阴暗地想着,直到侍女唤了她第二声,她才霍然回神:“好,我这就上来!”


    乐理课是她最喜欢的一门课,往常都神采奕奕,学起新曲子来一身干劲,可今日她才弹了半支曲子,就被李太妃制止了:


    “阿灵,别弹了,你的周郎不在这里。”


    “啊……”叶濯灵局促地放下手。


    ?


    “曲有误,周郎顾”,短短几页曲谱,她的指法和音准至少出了二十个错,李太妃实在听不下去了。


    “你有心事。第一堂课我就说过,弹琴的心境至关重要,心中不安,手指和节拍就会乱,很容易听出来。”李太妃擦拭着琴弦,温柔地问她,“你是不是和三郎闹矛盾了?”


    叶濯灵猛摇头。


    李太妃道:“年轻的夫妇吵架不算什么,能吵出来还是好的,吵不出来冷脸相对,那才折磨人。”


    ?


    叶濯灵心知瞒不过她,低下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调着琴弦,一会儿摸摸发簪,一会儿拽拽袖子。


    “你们这次去了哪些地方玩儿?上次太匆忙,三郎只跟我提了一嘴。”李太妃转移话题,命侍女给她续上茶。


    “去了白沙镇和周边的村落,看了龙灯,在海上钓了鱼,还泡了温泉……”叶濯灵掰着指头数。


    ?


    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她对李太妃娓娓道来,说得绘声绘色、声情并茂。李太妃被她兴致勃勃的模样逗笑了,问她钓鱼是怎么钓的、水烟又是怎么抽的、岛上的温泉热不热,叶濯灵说着说着,就舒展开眉毛,当讲到她和陆沧是如何对付第一个刺客的,又紧张起来,手舞足蹈地比划:


    “……我戴着在集市上买的面具,扑在他身上假哭,等他戳戳我的手心示意有人来了,我就一下子回头,差点把那刺客给吓死!但这个人武功很高,夫君跟他打了半天,我和汤圆在旁边看得太着急,就帮了夫君一把……”


    ?


    絮絮叨叨地说完,她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就是这样,我们把刺客给干掉了!”


    李太妃也笑道:“看来你和三郎这次出门,都颇有收获。他愿意豁出性命救你,你也用聪明才智救了他,少了谁都不行,这才是同甘共苦的小两口。你们爱怎么吵就怎么吵,我看啊,过不了几天你们就和好了。”


    她的话似一滴水,“叮咚”坠入心田,激起圈圈涟漪。


    ?


    叶濯灵又看向那只装着“命脉”的荷包,眼神复杂。


    ……是啊,陆沧愿意豁出命保护她,这么久以来,他为她做的事、受的伤,都不是假的。她能感受到他的热忱和珍惜,他在很用心地对待她。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她对自己说,也许陆沧留着华仲,还有别的用处呢?他逼华仲写下供词的时候,还没有彻底对她敞开心房,可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


    还是把信烧掉吧?


    她握着荷包,暗暗下定决心。


    “阿灵,又在想什么呢?”李太妃觉得这孩子有时聪慧过人,有时又愣头愣脑的,着实可爱,不由捏了捏她的脸。


    ?


    叶濯灵从荷包里掏出一颗雕花的牙齿:“夫君说这个是开了光的护身符,也许就是因为我们带着它,所以才能化险为夷。我在想也给他送个什么东西,不过还没想好。母亲,您收到的最喜欢的礼物是什么呀?”


    李太妃仔细想了想,指着桌上的琴:“就是它了。”


    这把琴是叶濯灵第一天来到燕王府时在沐恩殿看到的,为了授课,李太妃把它取了下来。


    ?


    “我想想……那是泰元二十年的事,距今已有三十年了。泰元十九年,我满了十五岁,由父亲做主嫁进了南康郡王府,朝廷赐我金印银册,让我随老王爷进京朝贺,参加正旦的宫宴。大年初一,宫里张灯结彩,处处都是鞭炮声,可王爷身体弱,不能出门交际,我也不爱热闹,于是我们俩一直待在屋里看书,到了午时,才跟鸿胪寺的礼官去苍离宫赴宴。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宏伟的宫殿,你们小孩子家不知道,世宗皇帝早年励精图治,国库充盈,苍离宫建得美轮美奂,里面陈列着无数世间难寻的珍宝,连瑶池仙宫也比不上,可惜后来毁在了大火里。”


    李太妃追忆着往事,眼里流出惋惜的光芒。


    第120章120伏羲琴


    “苍离宫很大,文武百官、后宫妃嫔、宗室子弟都在里面欣赏歌舞,世宗皇帝和贵妃是最后到场的。世宗没有立皇后,段贵妃位份最高,人人都献上宝贝讨她欢心,只要她一笑,世宗便赐下百两黄金。那时宗室子弟尚还繁盛,我和王爷混在人群中很不起眼,我们兀自吃着饭,谈论着京城的菜品,突然发现在场所有人都静了下来,看着我们。”


    李太妃抿了口茶水,接着说道:“我们一时都呆住了,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走过来,对我们宣口谕,说陛下久闻我父亲琴艺高超,教女有方,命我弹奏一首吉庆的曲子助兴。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有些惊慌,想叫丫鬟取琴来,但世宗随手一指,叫一位婕妤娘娘把她的琴借给我。我拿到琴,奏起江南的《采莲曲》,可弹到一半,琴弦却断了。”


    ?


    “怎么会断了?”叶濯灵惊问。


    “我也不明白,可能是我太过紧张用力吧。”李太妃目中闪过一分自嘲,淡淡道。


    “可琴弦哪有这么容易断?莫不是那琴有毛病?”


    李太妃温和地看着她,委婉道:“这是不好问的。总之弦断了,我和王爷都吓得跪在地上发抖,但大过年的,世宗也没为难我一个小女子,只是笑着说我年纪小,不免怯场,等宾客都散了,让我去后宫为他们弹曲子解闷。我其实不想去,王爷也不大高兴,他这人脾气倔,我怕他说出什么犯上的话,便要答应,可就在这时,贵妃娘娘发话了。”


    ?


    “段贵妃?”


    “是啊,我也很意外。贵妃娘娘说她是西羌人,不懂弹琴,听说中原的乐谱五花八门,问我能否不用那根断掉的弦奏上一曲。我说能弹《燕歌行》,她便笑逐颜开,向世宗请求在我弹琴时为我唱和。第二次弹,我拿出了全副精神,一曲终了,不仅别人默不作声,我也惊诧至极,贵妃的歌声慷慨激昂,响遏行云,精妙之处竟无法言表,怪不得能宠冠后宫。世宗龙颜大悦,说我的琴技不亚于父亲,配得上贵妃的歌喉,次日便赏了我这把乐圣所制的‘冲霄’。我问了传旨公公,才知这琴原是一个大臣献给贵妃的节礼,贵妃把它转赠给我,还在凤沼上刻了我的名字。”


    ?


    李太妃抚去琴弦上掉落的一根白发,把琴小心地翻过来。这伏羲琴是传承千年的古物,用桐木制成,琴额微圆,上阔下窄,腰项形如半月,纵然精心护养,琴面的鹿角灰胎也早已在光阴流转中斑驳褪色。


    暖黄的烛火下,龙池上方刻有“冲霄”两个古朴的篆字,而凤沼右侧所刻是一行小楷:“段月华赠澹州李琬”。


    “我是澹州人,出嫁以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娘家了。”


    ?


    一阵林风拂过,吹得室内灯影明灭,香雾飘摇。


    窗外的草木飒飒作响,李太妃望向观音像前的鎏金香炉,檀香快燃尽了。她用丝绸裹起古琴,交给侍女,又燃了一支线香。


    “段贵妃……是什么样的人?”叶濯灵好奇。


    ?


    “她虽得世宗喜爱,却在民间毫无声望,外头传她恃宠而骄,很难伺候,为了吃上新鲜的鲥鱼,劳动上万民夫修筑驰道。世宗在位最后几年,民怨沸腾,她的日子很不好过。”


    李太妃话锋一转,“我只在十六岁那年见过她一面,并不知晓她平时的作风,不过在宴会上,她看起来很和气,很爽快。”


    叶濯灵暗想,说不定是世宗皇帝喜欢吃鲥鱼,又不好意思说,就对外称他的小老婆想吃。


    ?


    “贵妃是不是很美?世宗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唯独最宠她。”在叶濯灵的想象中,段贵妃的容貌可以和虞令容一较高下,都是天仙般的绝色美人。


    李太妃道:“她那日穿着一袭石榴红的宫裙,挽着秋香色的披帛,头上戴着一顶金光闪耀的凤冠,十分端庄威严。她站起来唱歌时,把沉重的凤冠摘了,乌黑的高髻上单插着一朵含苞带露的红山茶,衬得她面颊丰润,情态极为优美,像一只自由自在的鸿鹄,连我也看直了眼。”


    ?


    那么段贵妃确实是个万里挑一的大美人吧……叶濯灵陷入了遐想,她会不会是鲛人变的呢?西羌高原上没有海,湖里会不会有鲛人的亲戚?


    泰元三十年,苍离宫起了一场大火,世宗驾崩,贵妃为他陪了葬,一代红颜就此陨落,令人扼腕。


    段家的势力不减反增,大柱国段元叡扶持段贵妃之子继位,过了五年,十二岁的小皇帝遇刺身亡,世宗的血脉只剩下虞妃之子,段元叡不得已让他登基,但铆足了劲打压虞家。如今段元叡也驾鹤西去,炙手可热的段家即将在这一任天子脚下分崩离析。


    ?


    “好了,你先回去吧,今日就不上课了。”李太妃站起身,从架子上取了云纹纸,令侍女研墨。


    “母亲,我来帮您研墨吧,您要写什么?”叶濯灵很喜欢跟她待在一块儿。


    “这种事哪是你一个王妃该做的?”李太妃抬手将她的衣领正了正,“四月初八是释迦摩尼佛诞日,今年宫中要举办庆典恭迎佛骨,各地的藩王刺史都派了使臣上京。皇后的产期也在四月,我们需提前准备贺礼。我先想想要送哪些东西,列个单子,想好再同你商量。你早些睡,不要趴在床上看书,当心把眼睛看坏了。”


    ?


    叶濯灵咋舌,佛门的节日也太多了吧!这个月是观音圣诞,那个月又到佛祖圣诞,大大小小的菩萨罗汉要是每个都过生日,庙里的和尚忙得过来吗?


    她不敢在虔诚的李太妃面前开玩笑,乖巧地应下,背上小包离开。


    ?


    转眼就到了二月末,大江南北莺飞草长,几场春雨过后,大周北疆的冰雪也尽数消融,迎来了耕种时节。


    南归的燕子驾着熏风,飞入京城的千家万户。从皇城的最高处俯瞰,满城轻红浓翠,处处洋溢着明媚的好春光,只是雨后的天空仍旧阴沉沉的,似一张灰色的大网笼罩在宫墙之上,为这幅画卷平添了几许压抑。


    ?


    “都两个月了,你们还没找到段珪?”


    观星台上的陆祺转过身,不悦地责问大臣,“李大人,找一个人就这么难吗?段珪从你的队伍里逃跑了,朕念你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没怪罪于你,可朕要他的下落,等了这么久你都给不出来,你不会是因为做了段家子弟的岳父,就对朕阳奉阴违吧?”


    ?


    李大人汗流浃背,跪下磕头:“臣办事不力,恳请陛下责罚!可臣对陛下一片忠心,天地可鉴,怎么敢忤逆您的旨意?别说大柱国已经撒手人寰了,就是他老人家还在世,臣也敢当着他的面,带昭武卫进魏国公府搜查!可段珪这小子不仅跑得比兔子还快,藏头缩尾的功夫更是比王八还深,臣等夜以继日,只查到他逃来司州境内,就一无所获了。臣已经给京畿驻扎的各个军营和县令发下公文,让他们一有消息就上报,想必下个月就有结果。”


    陆祺冷哼道:“朕不想等那么久。依你看,还有什么法子,能逼他现身?”


    ?


    俗话说“吃菜要吃心,听话要听音”,李大人浸淫官场几十年,听出皇帝把最后四个字念得稍重,心里咯噔一下。


    他作为段氏的亲家,不想当这个恶人,于是把皮毬踢了回去:“臣愚钝,只知按部就班做好本职,这出谋划策,实在不是臣所擅长的,陛下何不去问康大人?”


    也是他运气好,话音刚落,一个小黄门就带着几名大臣来到亭外。


    ?


    陆祺宣众人来见,除了为首的康承训,后面三人都是新面孔。康承训面带关切,开口便问皇帝近来睡得怎么样、吃了新药头还疼不疼。


    陆祺脸色缓和,应答了几句,把刚才大臣的话同他说了:“段珪踪迹难寻,你有什么主意?”


    康承训不假思索地道:“此人奸猾,不思陛下天恩,抓到一定要重重惩罚。臣有一计,可使他现身——传闻段珪事母至孝,您杀了崔夫人,把她曝尸郊外,在周围埋伏几个士兵,再散播消息出去,段珪必定会来殓尸。”


    ?


    此言一出,在场的几个官员都大惊失色,李大人更是瞠目结舌:“崔夫人虽有不敬之罪,可她是大柱国的遗孀、皇后的嫡母,陛下还未褫夺她的诰命,你怎可让陛下杀了她?”


    陆祺也道:“康承训,难怪你的名声不好,若是朕不知道你的性子,还以为你又在公报私仇呢。斩首后曝尸郊外,这是对付谋逆之人的手段,一年也用不上一回,太残酷了。”


    “陛下见笑,臣一心为陛下着想,不在乎那些虚名。”康承训道。


    ?


    李大人是个老油条,见皇帝半分怒意也无,便低头沉默。他瞧了眼康承训身后的官员,心中鄙夷——这个出身低贱的家伙又收了贿赂,带人来御驾前混脸熟了。


    陆祺问:“这三人是谁?”


    康承训一一介绍:“这位是司州中军营里的张将军,就是他查到段珪经过了玉屏山南麓的驿站,臣想着陛下可能有话要问他,就擅自做主,把他带来了。这位是范大人,他正月里才从青川县调任来京,在廷尉府效劳,因他心细,廷尉右平把诏狱里的崔夫人交给他看管。陛下前日不是说,皇后很担忧崔夫人在狱中的饮食起居吗?此事范大人最清楚不过。还有这位,是韩王从堰州派来禀报军情的军官,臣恰在宫门口碰见他,就顺便把他也带来了,事关机密,让他直接说给您听。”


    ?


    李大人叹为观止,怪不得康承训能从乐师变成一品郡公,揣摩陛下心思的功夫比段家那群武夫强太多了。


    陆祺连连点头,随手解下一枚玉佩赏给康承训,吩咐:“李大人,你去和张将军说道说道,有什么新线索,再来报给朕。范大人,他们带你去皇后宫里,你小心回话。”


    而康承训借口告辞,绝不在此多留一刻。


    陆祺命那报信的小兵入亭中,接了他呈上的密报,撕开火漆,眉头挑起。


    ?


    新任的韩王叶玄晖在信中写道,赤狄大败退兵后,东西两个阿悉结部互相指责对方战术失利,东可汗在火并中被西可汗所杀,自此草原内乱持续数月。半月前,西可汗帐下的右贤王弑主篡位,成了新可汗,但手下不服,数个部落接连闹起叛乱。据探子来报,新可汗为了孚获众望,想做下一番功绩立威,常放言要带领赤狄兵再犯大周边境,一雪前耻。


    由于他勇武过人,还在战争中射伤了燕王,不少赤狄人相信他的话,期望跟随他报仇,叶玄晖因此请示朝廷早做打算。


    ?


    陆祺思量后对小兵道:“你回堰州告诉韩王,让他继续盯着新可汗。我大周胜了一仗,军民鼓舞,不缺士气,赤狄要是再敢来犯,朕绝不轻饶。历来赤狄南侵都在秋天,春天是我们北上的好时机,但去年边疆刚打完,百姓需要休养生息,等今年收了第一批粮食,朕再增派兵马运送辎重,以备不时之需。”


    他又提笔写了封言辞诚恳的回信,交予小兵。


    亭中的人都走后,陆祺负手看了一会儿景。群鸟在市坊上空翩跹而舞,汇聚成千变万化的形态,时东时西,时南时北,迎面相逢又分离,散落四方又重聚,如同捉摸不定的命运。


    ?


    一声春雷在云中响起,几滴雨水砸落下来。


    “陛下,下雨了,您回宫吧。”岁荣撑着伞从台阶上走来。


    陆祺在雨中拉住他:“阿公,我的头疾大约是好不了了。”


    他神情冷静,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


    “您说什么呐!就连前面几位有头风的老祖宗,也都是过了不惑之年才升天的。”岁荣心疼地看着他。


    陆祺似是自语:“从前怎么没人告诉我,当皇帝这么难呢?”


    他面色苍白地扶着岁荣走下台阶,后脑勺隐隐作痛,走一步就喘几口气,岁荣唤人抬龙辇上来,他举手阻止,终是摇摇欲坠地走下了观星台。


    ?


    “陛下,您的信,从溱州来的。”一个小黄门跑过来。


    “这是什么地方?回宫再说。”岁荣训斥他。


    “回宫朕就不想再看这些了,只想一觉睡到天亮。”陆祺笑了笑,“阿公,我眼睛花了,你念给我听。”


    岁荣屏退下人,在廊上收了伞,拆开信一字一句地念。


    ?


    陆祺坐在鹅颈椅上,望着靴尖沾染的泥土,忽然道:“我想婶婶了,昨夜还梦到她在灯下给我缝衣裳。我把她召来京城,三哥不会生气吧?”


    岁荣没有回答。


    陆祺回想着那人在密信里写的内容,他说可以让证据自己送上门来,只要下一道命令。这刚好与他的计划不谋而合。


    “阿公,你说崔夫人临死前见不到段珪,会不会失望呢?”


    就像婶婶对他失望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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