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081终相见
“段珪这么对你,你还要护着他!”
“你对我更差,我不也护着你?”陆沧镇定地道,“你若想找段珪和义父报仇,还是死了这条心,只当杀人的是我。我命硬,经得住你折腾,也有耐心陪你折腾。”
与她相识三个月,他终于把这话说了出来,胸臆顿开,甚是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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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叶濯灵却恼羞成怒,比跳进了一锅沸水还要煎熬——她这三个月算什么?殚精竭虑的算计,日日夜夜的痛恨,委曲求全的不甘,胜他一局的得意,输他一筹的激愤,还有床笫间的缠绵……她一身的精力,全部放在了错的人身上,她找错了人,报错了仇,真正的凶手毫发无损!
而这个该死的男人,他全知道,他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如果不是他,她对付仇人的计划至少已经成功了一半,他就像看着一条自作聪明的鱼在篓子里瞎蹦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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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光,陆沧看不见叶濯灵脸上的表情,想来她也不愿让他看到自己的震惊和狼狈。他听见她发出一声嘶吼,接着胸口被大力一撞,她扑了过来,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压在地上,疯了似的去拽他腰间的匕首。
寒光在暗中一闪,陆沧任由她拔出刀,就势一滚,将她翻在地上。她在他身下张牙舞爪地扑腾,眼泪蹭在他虎口的茧子上,他冷着脸掐住她的左腕,把刀尖对着胸膛,贴着她的耳郭硬声道:
“才好了四天,就又要谋杀亲夫?谁教得你这么猖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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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崩溃地哭着:“谁要嫁给你!你把我当猴耍,是不是很快活?你有种就休了我!”
“我把你休了?你要嫁给段珪还是徐孟麟,和他在床上闹到五更天!”陆沧一想到她要对别的男人使出相同的手段,就恨得牙痒。
他力气大,叶濯灵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没法把刀尖往前移一分,手腕酸软发抖,“禽兽,你就是图这个!你们男人都一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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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冷笑:“我什么也不图,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我娶了你,这辈子就是这样了,我认命。你别敢做不敢当,你不敢,就趁早自刎,我落得眼不见为净。”
他把刀换了个方向,朝着她一寸寸压下来,叶濯灵手一松,匕首当啷掉在地砖上。
“胆小鬼。”他骂了一声,叼住她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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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被他咬疼了,闷哼着推他,被他禁锢在怀里,分毫动弹不得。他的嘴唇滚烫,像撕咬猎物那样咬着她的唇瓣,攻城夺地,怒气沉沉,大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强硬地把她往嘴里送。她觉得自己快要被他吞掉了,恐慌地用舌尖拒绝他的齿关,呜呜地说不出话,喘气也越来越困难……
陆沧下唇一痛,血腥味弥漫开。
他还没把她怎么样,她就先让他见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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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真尖……”他屈指抹去血迹,制住她的双腿,咬了一口她的鼻子,重新吻上她的唇,在咫尺间喃喃,“小杀才,我怎么会放你出去祸害别人?”
她的颈项在他手里一点点变沉,浓郁的杏仁味钻进七窍,他猛吸了几口,愈发不能自抑,眼眸在暗处闪着幽光。唇边的肌肤温软细腻,像是混着蜜糖的膏腴,他贪恋地吮噬着,用高挺的鼻梁磨蹭着她的侧脸,叶濯灵被他蹭得浑身发热,眼前乍一花,还以为自己魂魄出窍了,随即身上一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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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骤亮,陆沧把她护在身后,匕首横抵在洞口那人的脖子下。
叶濯灵坐起来,揉了揉眼,险险地憋住了惊叫。
右侧的火道里半跪着一人,举着一根擦燃的火折子,正是朱明。
“你……”她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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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明从脸上扯下一张皮面具,看陆沧的眼神极为复杂,推开匕首从洞里探出头,千言万语化成一句问话:
“阿灵,你没事吧?”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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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思夜想的脸庞近在眼前,温雅似月,清隽如竹,双眸带着无比的关切。叶濯灵使劲睁大眼睛望着他,泪水立时模糊了视线,一颗颗从眼眶里溢出来,却又不敢眨眼,生怕这个人影是幻觉,随时会消散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好妹子,你受苦了。”叶玄晖压抑着颤抖的声线,从火道里钻出来,伸手将她拉到自己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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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到他的那一刻,叶濯灵根本不记得自己身在何处,“哇”地放声大哭,眼泪像两股决堤的洪水哗啦啦往外喷涌,委屈地伏在他肩头。叶玄晖怕她惊动了屋里的人,连忙掏出帕子,给她擦脸的同时把嘴也捂上了。
叶濯灵手脚并用地抱着他,怎么都不愿意放开,有好多话想和哥哥说,可又不知从何说起,把脸埋在他胸口呜咽:“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我找了你好久好久……爹爹死了,我们没有爹爹了……哥哥,我好想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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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玄晖心疼地抚着她的脑袋,抬起她泪水涟涟的小脸,见她鬓发散乱,唇珠上还残留着鲜红的齿印,有那么一瞬间真想杀了面前这个男人,柔声哄道:“我在这,我在这,不哭了好不好?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出去再说。”
又转过头面无表情地对陆沧道:“雁回渡一别,在下还未谢过王爷的救命之恩。今日在下有职务在身,改日必登门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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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见他一双眼透着寒气,心知他在火道里听到动静,实在忍不住才破功现身,定是恨不得活剥了自己。
他笑了笑,拱手道:“舅兄不必多礼,我也是听命行事。如今你在宿卫军中,是陛下的人,登门多有不便,但来日方长,你们兄妹总有相见的机会。令妹是个搬山架海的壮士,自她嫁了我,十八般武艺都在我身上过了一遭,今夜她识破你的身份,追踪至此,我怕她惊动旁人引火烧身,便一路护着她。方才她又闹脾气,我教训她两下,没动真格,回家还是要供着她,舅兄别往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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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哭着哭着,以为自己听错了,抹了把脸,吸着鼻子问:“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救命之恩……”
“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叶玄晖放下火折子,替她把头发重新绾上,垂眸轻声道,“阿灵,我身不由己,今晚实在不好认你,原谅哥哥吧。”
“嗯,我就知道你有苦衷!”她把墙角的布袋拎过来,捧着沉睡的汤圆让他看,“小汤圆都急死了,它从来不会认错人!”
她叭叭叭亲了汤圆好几口,把它塞回袋子,亲昵地搂住哥哥的脖子,倏地扬起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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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笑,恰似春风过处绿波起,梨花带雨向朝阳,更有千般灵秀、万种明媚,把灰蒙蒙的石室照得熠熠生辉。
陆沧心头“咚”地一跳,凝望着这张雨后初霁的笑颜,蓦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真正的笑容。
上次她对他笑,是什么时候?
他记得是在韩王府,她怕他从汤圆的荷包里搜出信纸,所以就用僵硬的假笑来敷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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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她笑得这样开怀,这样舒心,眉眼弯弯的,唇边还有两个深深的小梨涡,就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他突然希望韩王能活过来,他们一家三口能团聚。
为什么右贤王那支毒箭就偏偏射中了他呢?
如果一切能重来,他一定不会让韩王人头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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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你带阿灵先走。”叶玄晖叫了他第二遍,指了指上面。
陆沧回过神:“你也不能留在这,一起走。”
他正要掀石板,只听一声慌张的大喊,是段珪:
“有刺客!快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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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用来召唤护卫的铜铃叮叮当当响起,陆沧神色凝重,直言:“舅兄埋伏在望云斋,果然有职务在身。你带她走暗道出去,不要回来,我这就去解围。”
说罢脱下侍卫的外袍,扯下罗盘,扔给叶濯灵:“夫人,你先回家,不必等我。”
他拔剑将石板撬开一角,谨慎地环视地面周围,而后足尖在石壁上轻轻一点,如同一片羽毛顺着冷风“嗖”地飘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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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功夫。”叶玄晖不禁赞道。
兄妹俩一个清理火道口内的痕迹,一个移动壁上的石板,在呼喊声越来越近时钻进了暗道。
叶玄晖也是走这条道来望云斋的,拿着火折子走在前面照路,两人步履极快,不一会儿就到了放着圆形石台的石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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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拿着陆沧给的罗盘,确定了方向,指了其中一条暗道:“茅屋的主人回来了,咱们不好从生门出去。西北角的开门在女客的净房里,可以先从雪隐堂后面翻出院墙,沿着墙摸到马厩那边,再偷偷地翻墙进来,我的侍女在车上等。大柱国遇刺,家丁都往北面去了,管不得我们。”
“阿灵比以前沉稳多了。”叶玄晖的笑容带了几分伤感,“爹要是看到你这样,一定会骂我没用,让你受了这么多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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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已经投胎到好人家享福啦,他再也不用打赤狄人了。”叶濯灵宽慰他,移开这个伤心的话题,“哥哥,你是怎么来京城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叶玄晖叹了口气。
原来五月份虞旷和朝廷军开战之前,就为分了家的虞氏族人做好了今后的打算。叶玄晖是韩王世子,虽然养在他身边,毕竟不是虞家的人,把他卷入抄家灭门的大战,虞旷于心不忍。因此他把叶玄晖叫来房中,给了他半枚玉佩,请他秘密赶到京城,让他去宝成当铺把祖宗留下的财产交给女儿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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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铺到底存着什么宝贝?”叶濯灵好奇地问。
“虞家祖上从商,给子孙后代留下了八缸鲛珠,埋在地下。若有一日虞家遭了难,活下来的后嗣可以凭这些本钱重新发迹。师父让我把十分之一的鲛珠带回韩王府,并嘱托我暗中照顾虞氏族人。你那日去当铺交字条,老板就通报给我,说有个戴幂篱的姑娘替虞夫人要一百两金子,还抱着一只小狗,我就笃定是你。隔天我去广德侯府看你,怕汤圆闻出来坏了事,就穿了同僚的衣服,今晚没来得及换,这小家伙就来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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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恍然大悟,原来佩月说的“八座金山”指的是八缸鲛珠!怪不得宝成当铺的老板换金子需要好几天,还拿了一颗鲛珠给她当定金。一颗珠子就能抵一百两黄金,总共有八缸珠子,这可不是连起兵造反都够用了!虞家也真是老实,没把钱用在招兵买马上。
叶玄晖歉疚地道:“师父唯一的儿子早年去世,待我如亲子,我十二岁病重之时得他搭救,又在他身边九年,学文习武,获益良多,实在不能忘恩负义,抛下师父独自离开。可我做了他的副将,就是与朝廷为敌,会连累家人,思考数日,仍然无法释怀,开战前便修书一封寄给你们。”
他不用说,叶濯灵也猜得出信里写的是让韩王府与他断绝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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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没有收到信,大概是送信的鸽子出事了。你上一封信还是三月寄来的,后来一直没有消息,我和爹都很担心,直到八月段元叡派信使来王府劝降,我才知道邰州起了叛乱。”
她当时看到大柱国的书信都呆住了,根本想不到安分守己的虞师父会造反。
“阿灵,你会怪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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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不假思索地摇头,坚定地道:“从小爹就教导我们,做人要知恩图报,凡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这样做,他一定不会怪你,我也不会怪你。虞师父是我们家的大恩人,要不是他,你就没命了,我就没有哥哥了,我的郡主封号也是他向先帝说情才封上的。从爹让你拜他为师的那一天起,韩王府就和虞家是一党,就算你没有随他起兵,我们也会被牵连。先帝驾崩之后,虞家注定要走下坡路,眼下这个结果,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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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住哥哥的手臂,安慰他:“哥哥,你不要太自责了。我也曾经想过,要是那年你没跟虞师父走会怎么样?后来我从堰州赶了两千里路去邰州,又上京来找你,路上遇到到了很多事,慢慢地就明白了,如果因为害怕没有好结果,就选择不要这个机会,那也很遗憾呢。”
叶玄晖拍了拍她的肩膀,感慨:“你真的长大了,哥哥不如你通透。”
“你只是习惯想得太多了。”叶濯灵把头靠在他的胳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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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082福祸依
叶玄晖继续一一道来,开战后朝廷军将邰州军围困在雁回渡,陆沧做主帅,打法保守,没有发动猛烈的进攻。前几日双方互出将领搦战,有胜有负,不巧五月十七当晚有一颗流星从天而降,落在了邰州军营寨内,砸死了两个小兵,众人视之为不祥之兆。朝廷军趁此良机,每日劝降,三天后虞旷帐下军心不稳,出现了逃兵。
“两军对阵,敌多我少,士气最为重要,师父想速战速决。决战前夜,营中起了混乱,那时是三更过半,我正在帐中休息,忽然听到随从在外面唤我,说有个校尉带队想跑,要我去抓捕行刑。我心中奇怪,却也没多想,跟他走到树丛里,身后突然飞来一支小箭,同时又有两人一左一右攻来。这两个刺客把我打晕,趁乱带我出了军营,不知给我服了什么药,我一路昏昏沉沉,再醒来已是在京城了。后来我才知晓,那晚雁回渡起了大火,师父和其他将领无一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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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疑惑:“你为什么说是陆沧救了你?”
“我失去知觉前,听到了那两人的声音,一个是燕王,一个是他的贴身护卫。虞夫人与广德侯成婚时,我在京城见过他们几面。起初我只是听着耳熟,并不能肯定,但我醒来之处竟是宫中……见到的第一个人,是陛下。”
叶濯灵震惊道:“陛下让陆沧把你悄悄地救了出来,送到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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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叶玄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朝廷军都是段家的人,这件事非得燕王来办,才能不走漏风声,他从封地带来的护卫太少,要混入邰州军绑走我,并不容易,他索性亲自上阵了。”
“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见了我,说师父是个忠臣,不可能有反心,只是记恨大柱国,所以要清君侧。陛下忌惮大柱国的权势,所以不能阻止出兵平叛,但他和燕王私交极好,便设法放了我一命,师父只有一个女儿在世,我就算是他的儿子,我活着,是陛下对虞家人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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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怒道:“这个皇帝明明就是想使个端水的法子,培植你当他的势力,制衡段家。我们没钱没势又没亲戚,还与大柱国有仇,可不就是最好的棋子吗?今晚是不是他叫你假借贺寿之名来刺杀段元叡?”
她弄懂了,陆沧那么自信地说能在十天之内让她见到哥哥,就是因为祝寿是个契机!魏国公府一下子涌进来几百号人,鱼龙混杂,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刺杀机会了,而且全城的百姓都知道燕王要带新王妃赴宴,哥哥听说了,怎么可能不来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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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玄晖点了点头:“除了我和抬箱子的那个宿卫兵之外,还有一个大内高手混进了府,本是我和他两人一起行刺,但我并不想冒这个险,于是找了个由头在府中查看。我们来之前拿到了一幅标注暗道的地图,但画得很笼统,我学过些机关术,找到了暗门,来到望云斋,发现里面有一条火道连着墙,墙内是空的。我便在墙里屏息站了些时候,听段元叡和段珪说话,不料你和燕王也进来了。”
他的话音变得激动起来:“我来京城后行动不自由,一直没法差人去找你,只能四处打听堰州的消息,有一天京城传开大柱国给你和燕王赐了婚,爹也被就地正法了,我是一万个后悔没有早早回家。阿灵,他平日都这样欺负你吗?真是太无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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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脸一红,支支吾吾,想说自己不是好欺负的,可望着哥哥焦急的眼睛,嘴巴一扁,半撒娇半埋怨地叫道:“他就喜欢欺负我,还把我吊起来打!”
“什么?!”
“唔,就是把我吊在帐篷里,说要抽我好多鞭子,还揪汤圆的毛,吓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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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抽了还是没抽?”
“抽了和没抽差不多嘛。”她耷拉着嘴角,“他只要说了这句话,我就当他抽了!他还很会骗人,特别坏特别坏!”
叶玄晖回忆从前和燕王打过的照面,他其实对这个男人印象不错,只是换了谁做出那种举动,他都没法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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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灵,真是大柱国给你们赐婚的?”他了解妹妹的脾性,这丫头从小就没吃过什么亏。
叶濯灵一把辛酸泪往外冒,将这三个月发生的事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从假冒大柱国写信,说到被陆沧使计骗来京城。
叶玄晖越听,眉头蹙得越紧,快要走到暗道尽头时,低声道:“如今木已成舟,我说什么都晚了,不过有一句话你要记住,你虽嫁了他,还是得多顾着自身。大柱国日渐衰弱,陛下急于揽权,燕王夹在他们之间没有好下场,要么择一方弃一方,要么一直中立,两边都当他是眼中钉。一旦燕王府出事,你要有自保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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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你说的我都明白。”提到皇帝和大柱国的矛盾,叶濯灵又想起一事,“赛扁鹊说虞师父收到了一封信,一怒之下就起了兵。那封信是谁写的?”
叶玄晖也不确定:“我只知道那封信里说了些宫闱秘事,似乎十分耻辱,师父并未和任何人提及。我试探过陛下,他也没有表露出异状,但我信不过他,每次去当铺都是瞒着他的。”
“这下我更担心你了。”叶濯灵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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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玄晖微微一笑:“既已入局,就没有退路了,往前走或许能柳暗花明。爹和师父的仇必须要报,可不急在这一时,阿灵,你带汤圆好好地过日子,我就安心了。”
“过不好!”叶濯灵赌气地踢开一粒石子,“我跟他一起过,怎么可能过得好?每天都想让汤圆咬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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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玄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极轻地道:“外面有人。”
一线模糊的刮擦声隔着木门传来。
叶濯灵趴在门上细听,那阵窸窸窣窣的摩擦音让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正想着门外是什么鬼东西,喵呜喵呜的叫唤就传进了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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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这么臭啊?我们小玉都不肯在里头拉了。”有个侍女堵着鼻子抱怨。
猫叫声越发凄厉,叶濯灵仿佛透过门看见它嫌弃地在马桶旁转圈,暴躁地用指甲刨着木板。她苦着脸对哥哥指了指袋子里的罪魁祸首,说实话,她养了汤圆三年,绝对不会让它在屋里出恭,狐狸粪便的气味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但国公府的净室太奢华了,她就顺便让汤圆也当了一回贵客,这个小坏蛋,拉完都懒得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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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侍女道:“才来了位客人,带着只小狗,大概是狗在里面拉的。”
“味儿这么重,你们都不管?”照顾猫的侍女恼火道。
净房的侍女道:“我们只伺候客人如厕,倒恭桶是嬷嬷的活儿,还没到时辰呢。你带猫去别的小间出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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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大开眼界,谁能想到大户人家连净房的仆人都分工这么精细。
“汤圆啊汤圆,你把人家的茅厕都给糟蹋了。”她咕哝,完全忘了是自己让它过瘾的。
两人在暗门内等了些时候,外头的猫和侍女都出去了。叶玄晖戴上面具,从袖中取出一根雀舌,在机关上摆弄几下,吹灭火折子。只听轻微的“嚓”的一声,木门由外向内弹开一条缝,他慢慢地将门缝拉开到最大,没有发出一丝异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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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跟他轻手轻脚地从暗道里出来,顿时捏住鼻子——她离开时还不觉得,这气味的确太难闻了!
与砖画上暗示的一致,他们出来的地方正是猫出恭的小间,暗门前挡着一张铺着粗糙树皮的板子,上面全是坑坑洼洼的抓痕。
走廊上的窗子开着,夜风呼啸,掩盖了机关复位的声音。叶玄晖带着妹妹翻出窗,来到雪隐堂后,躲在暗处看到远处的灯火朝北面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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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那位大内高手是凶多吉少了。”他摸着下巴道。
“哥哥,你回去要怎么复命?”
“别担心,陛下留着我还有用。既然刺杀不成,他就不会承认自己是幕后主使,只要燕王不出卖他的好兄弟,下一次早朝就什么也不会发生。”叶玄晖饶有兴趣地挑起眉,“我倒想看看,燕王还能当多久的和事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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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想起陆沧说他已经上书请辞回封地,应是不想再管这两人的矛盾了,但皇帝是否能放他走,还未定论。
“你也别担心我,他要是遭殃,我第一个跑。”她信心十足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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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她的计划,两人顺利地翻墙出府,又从西边的院墙翻了进来,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马厩附近。叶玄晖许诺过几日再来燕王宅看她,她依依不舍地望着哥哥消失在黑暗中,脱了在净房里换的青袍,戴上面纱,很快就找到了守着驴车的青棠和绛雪。
侍女焦急地问她去了何处,她说王爷本来和她在一起,走到半路汤圆跑丢了,他们就去找,恰好望云斋出了刺客,王爷闻声赶去,让她先回家,她转了半天才找对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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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府不是头一次闹刺客,管事麻利地散席送客。夫人小姐们的车停在前院,叶濯灵和侍女挤一辆驴车,到第二进院子换成牛车,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赛扁鹊,问了人才知道他也去望云斋了。
青棠道:“他们说刺客埋伏在书房,很是厉害,杀了两个哑仆,把段世子逼得连连后退。幸好王爷去找大柱国,听到屋内叫喊,就把刺客抓住了,这会儿李神医正在给段世子看伤呢。”
“不等他们了,我们走吧。”叶濯灵下令打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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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上二更,繁星点点,清光如水流进房中。
叶濯灵沐浴完躺在床上,双手枕着后脑勺,帐顶悬着的夜明珠像一轮小月亮,恬静地照着她陷入沉思的脸庞。
今日在魏国公府的所见所闻无疑给了她重重一击,她为报仇所做的努力都白费了,凶手另有其人。但福祸相依,哥哥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了她面前,这比什么都强。
要是爹爹还在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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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刚睡醒,伏在脚踏上打了个哈欠,耳朵一撇,向纱帐外看去。叶濯灵一骨碌爬起来,提住它的后脖子碎碎念叨:“快回窝,大灰狼要来扒你的皮了。”
就在她把汤圆塞回笼子的那一刻,汤圆猛地转身,啊呜一口咬上她的手指。
“小混帐!”叶濯灵痛得惊呼出声,抄起木屐就要打,硬生生忍住了,插上笼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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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珠从皮肤上渗了出来,一滴一滴往外冒。
她咬牙切齿地瞪着汤圆,小狐狸侧过头,慢慢地趴到柔软的小窝里,不停地舔着鼻子,眼神透着倔强。
“牙真尖……”她蒙上笼布,气呼呼地披着丝袍去净室里洗手,掀起珠帘,一头撞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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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红刺入眼帘,陆沧一把拉住她,抬起她受伤的右手:“怎么回事?”
叶濯灵浑身不自在,甩开他,把手在水盆里涮了涮:“没事。”
他像块饴糖粘在她背后,有些不可置信:“汤圆咬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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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觉得很丢脸,没回答,取了块棉花压在伤口上止血,抬头见他依然愣愣地杵着不动,心头烦闷:“一股酒气,快去洗澡。”
“给我看看。”陆沧捉住她的手腕,揭开棉花看了眼,两个小牙洞赫然在目,所幸伤得不深。
叶濯灵炸了毛:“喝了酒别碰我!”
然后蹬蹬蹬跑回床边,把帐帘一拉,窜进被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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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掐了掐眉心,在净室里洗漱完换上干净衣物,听到细细的呜咽。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叶濯灵在哭,走到暖阁里掀了笼布,原来是汤圆在笼子里不安地踱步,泪汪汪地瞅着床,正唧唧咕咕地说狐话呢。
“又不是她咬你,你哭什么?”他好笑,若有所思地摸了摸唇上的伤。
帐子里飞出一支簪子,“咚”地砸在笼子边,叶濯灵冷声道:“你把它挪出去,我不想看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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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从善如流地把汤圆挪去耳房,回来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锦被上,和声问:“你妹妹不是跟你最好吗?”
过了好一阵,叶濯灵才在被子里道:“它是狐狸,不是狗。我在暗道里揍了它两下,它就要还回来。”
陆沧一下下地轻拍着被子:“这样么,那它真是记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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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面朝墙壁,显然被汤圆的举动伤到心了:“它刚到家那会儿,把我咬得整条胳膊没一块好肉,屋里也拆得像遭了劫,但我一直都不打它,只是每天用食物教它口令,半年后它就把我当成姐姐了,再也没有咬过我。今晚是我太急了,不该打它。”
她无奈地吸了口气,把脸往被子里埋去。陆沧翻身上床,拿了把犀角梳,一边给她梳着毛,一边搓她的耳朵,她呼吸变得缓而长,脑袋不自觉往后贴,一点点靠在了他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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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台城还有其他人养狐狸吗?”陆沧嗅着她发上的香气,随口问。
她困倦地道:“嗯……有,但养到最后都卖了。你养过就知道,狐狸不服管,黏人又爱咬人,有时候玩得好好的,它莫名其妙就要来一口。汤圆不一样,它是万里挑一的绝世好狐狸,谁都能摸尾巴……它只是今天心情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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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笑了,按着她脑后的穴位:“我怎么不知道?聪明是真聪明,可爱也是真可爱,就是性子太野,还喜欢闯祸,整日让人操心,又舍不得打骂,就怕打了一次,她记恨一辈子。”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晕晕乎乎地换了个姿势躺着,身子好像陷在云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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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陆沧以为她睡着了之时,她忽然开口:“你把那个刺客怎么样了?”
他温热的嘴唇停在她颈后,身子却贴得更近,将她拢在怀里:“我没留活口,义父不知道是谁派他来的。宿卫军送的香饼里加了料,义父服食丹药后血热妄行,闻了香就会四肢发沉,步履迟缓,给刺客可趁之机,我让神医编了个理由糊弄过去。夫人,要不是我,你哥哥性命危矣,你该怎么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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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你,我哥哥也不会为陛下做事,你救他只是因为陛下的命令。”她犀利地道,“夫君,大柱国待你比亲儿子还亲,你却向着陛下,给他递刀,可真孝顺啊。只要大柱国活着,他们就斗个没完,你杀得了今晚一个刺客,杀不了以后许多个,还是多为自己想想吧。”
出乎她的意料,这话并没伤到陆沧,他简短地道:“我只做我该做的,无愧于心。他们如何想,是他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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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明珠照在他深邃沉静的眉眼上,像山峦披上了一层皎洁的月辉。叶濯灵被这明朗的光亮刺到眼睛,不知怎的就想起了那枚被她藏起来的柱国印,垂下睫毛,小声道:
“爱管闲事的人都短命。”
陆沧没指望她嘴里吐出象牙来:“管得了的事我会管,管不了的就不管。不像夫人,家还没当起来,就先管起我的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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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气恼地从他的肩头呲溜滚到了小臂上,压着他的手掌:“我睡了。”
陆沧换了个姿势,让她枕得更舒服,她很有气节地不要他的胳膊,歪着脖子枕在圆枕头上,闭着眼,鼻息吹得发丝微微颤动。
一盏茶后,陆沧戳了戳她的脸颊:“还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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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动。
陆沧伸手揉她热乎乎的肚皮,“啪”地一下,她的爪子打上来。他握住了,把缠着棉布的手指头放在唇边吹了两下:“好了,睡吧,明日还有活儿要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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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083叩朱门
陆沧定于腊月初三离京,拖家带口走上二十来天,到溱州和母亲一起过年,因此离京前有不少东西要盘点带走。
叶濯灵从青棠口中得知,他这一回封地,下次再来京城就不知是何时了。俗话说“飞鸟尽良弓藏”,陆沧今年击退赤狄,平息了两起叛乱,威名远震四海,纵然皇帝对他信任有加,他也明白功成身退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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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打仗只是为了保家卫国,还大柱国的恩情,替陛下分忧。”青棠替叶濯灵梳头的时候叹息,“他心眼实诚,可那群大臣以己度人,总觉得他不安分,要么就眼红他的军功,也不知在陛下面前说了王爷多少坏话。”
清晨的阳光透进窗格,把妆奁上的绿宝石照得灿亮。叶濯灵挑了一根玛瑙金丝簪,插在双螺髻上,又在额间贴了朵红梅花钿,忽然想到有人说过这个花钿像狐狸爪印。
“你下去吧,剩下的我自己来。”她没好气地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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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棠告退,不一会儿,陆沧就抱着汤圆走进暖阁:“夫人,我让管事把年货单子送来,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置,一并带回溱州。我晚上不在家用饭,你不必等我。”
“少喝点酒。”叶濯灵不在焉地答道,对镜抿着口脂。
汤圆咕咕地呼唤她,尾巴摇来摇去,见她无动于衷,急得用嘴直拱陆沧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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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昨日咬了你,愧疚得哭了一晚上,你就原谅它吧。”陆沧把汤圆往肩上一抛,上身微微后仰,大手托着它的屁股,边拍边在屋里来回踱步。
汤圆有人安慰,变本加厉地委屈起来,扯着嗓门哭,干打雷不下雨。陆沧最怕小孩儿吵闹,换了个姿势,让汤圆平趴在自己的小臂上,四爪和尾巴垂下,有节奏地轻抚着它的背,嘴里发出嘘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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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招真是神了,叶濯灵眼看着汤圆安静下来,干嚎变成了舒服的哼哼。等它彻底停止哭闹,她伸手示意陆沧把汤圆递过来,对着它的小脸一顿揉搓。
“不哭的小狐狸姐姐才喜欢。好了,我不生气了,去玩吧。”
汤圆咧开嘴,笑嘻嘻地舔了舔她的手,从窗口跳出去。
叶濯灵的心情有所好转,回头问陆沧:“什么人请你去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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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回溱州了,有几个军中的朋友要给我送行。对了,半个时辰前宫里来人传话,明日傍晚陛下要来家里吃顿便饭,他还没见过你。”
“我可以称病吗?”叶濯灵头疼。
陆沧板起脸:“不行。你不想同他说话,低着头就行,我回话的时候,你别打岔,也别打他的主意。”
叶濯灵笑了声:“我打他什么主意?他还排在徐孟麟和段珪后头呢,我没那个精力脚踏四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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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知道她这是在讽刺自己昨日的气话,心平气和地道:“你有自知之明就好。陛下不喜欢太奢华的衣裳,你穿得素净点,头发么……这个发髻就很衬你。”
他走到她身后,手搭上她的双肩,弯腰贴着她的脸,狭长的眼眸流出一丝笑意:“我喜欢看你梳这两只狐狸耳朵,别人都梳不出你这个狡猾又精明的样子。”
叶濯灵拾起桌上的步摇,往后一扔:“这是双螺髻!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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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举起双手,面朝她退出暖阁:“夫人别动气,生气就更像了。”
叶濯灵看他哪里都不顺眼,撅着嘴,叫道:“我晚上也不回来吃饭,我要去串门。”
“别惹事。”
“就惹,就惹,明天就让你蹲大牢。”她扯着鬓角垂下的发丝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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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后,徐家的轿子来接银莲回去。
卓小姐逃婚的当晚,徐孟麟就火速写信给徐太守,刚得了回信,依父亲所言把嫁妆都退了,还要带一部分聘礼回梁州,即将启程。银莲是燕王妃的义妹,面子不能丢,叶濯灵送了她好些盘缠衣物,还拨了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给她。
这几日两人细聊分别后的遭遇,说了许多知心话,此时依依惜别,还是忍不住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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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握着她的手,哽咽:“从今往后,你就要为自己打算了,我不担心你,只是怕你一个人在梁州孤单。”
银莲强笑道:“我干娘是个唠叨的,家里还养了牲口,忙都忙不过来,哪顾得上孤单,再说我还有一堆亲戚。梁州清静,没有京城和溱州繁华,姐姐跟王爷回了封地,一定要小心谨慎,王府里有上百双眼睛盯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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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把昨天在国公府的见闻告诉了她,她也十分惊讶,想了半晌,道:“王爷愿意把这种事揽下来,说明他是个重情义的厚道人。他对姐姐是好的,对老王爷也算尊敬,还实实在在救了世子一命,平心而论,他对咱们韩王府功大于过。姐姐无论是否喜欢他,一时半会都抽不开身,若想在燕王府站稳脚跟,还是让王爷见些诚意为好。”
“我也这般想。哥哥如今是陛下的人,我又是燕王妃了,陆沧和陛下的关系比他和大柱国的关系要近。我在陆沧身边,对给爹报仇是有利的。”叶濯灵思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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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走后,皇帝肯定会再次对段家下手,哥哥留在京城,有很多机会可以报仇。
“姐姐,你别只顾着报仇,和王爷在一起的感受也很重要。”银莲兴味盎然地道,“如果你有一天喜欢上他,也许就不会算得那么清楚了。”
叶濯灵托着腮嘟囔:“不可能,我现在只是没有原来那么讨厌他,但还是很讨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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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着窗外长出花骨朵的早梅,神思莫名地恍惚了一下,移回目光,好奇地问银莲:“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啊?”
银莲迟疑:“这……我也说不清。就是每天都想见他,跟他说话,有时看到他笑,我也会笑,竟忘了手上在做活儿。”
叶濯灵嫌弃道:“听上去好傻,我才不要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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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轿子走后,她仍然在想徐季鹤和银莲的缘分。红线没有牵成,不得不说有些遗憾,但银莲比她懂,她这个外行人就不掺和了。
叶濯灵把别人的事抛到脑后,唤青棠:“我们这就去西市逛逛,买些糕点给大伙儿赶路时吃。”
北城的西市最是热闹,两个侍女和她同坐一辆牛车,沿着两条街转了一个时辰,把下人们的腊八糕点和汤圆的零嘴买齐了,满载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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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的炭炉燃得旺,经过国公府后街时,叶濯灵把窗子支开透气,汤圆猝不及防蹿了出去,后爪踩着石头一蹬,利箭般跳上院墙,只听墙里有人惊呼,随即响起“抓野狗”的叫喊。
“哎呀,这孩子怎么跑到人家里去了!都是我没看好它。”叶濯灵分外懊恼,“绛雪,快去问问这是谁家。”
牛车停在朱红的大门口,绛雪下车一看牌匾:“夫人,这是广德侯府,要不我和青棠进去抓汤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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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扼腕:“那可麻烦了。你去门房通报,就说我养的狐狸贪玩进了侯府,我怕它乱咬人,想亲自进来捉,千万别惊动主人。”
一盏茶后。
府门从中大开,八个侍女和四个家丁簇拥着一顶小轿来到门外,齐齐行礼,有个侍女道:“大长公主请王妃殿下进堂喝茶,您的狐狸跑到西院去了,我们夫人正在派人捉。”
叶濯灵戴着幂篱从车上下来,佯作惭愧:“叨扰了。择日不如撞日,我这就去拜见她老人家,明儿再让人把见面礼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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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轿晃晃悠悠地把她抬到了第二进院子,叶濯灵在主屋前下了轿,宛如头一次来侯府,好奇地隔着纱帘四处张望。她搭着两个侍女的手,款款地跨进门槛,堂上坐着面色肃然的永康大长公主和二夫人。
叶濯灵摘了幂篱,爽快地向大长公主见礼,感到数道诧异的视线集中在自己脸上,不解地开口:“殿下,可是妾身行的礼不对?妾身自小长在在边疆,不太懂京城的规矩,让您笑话了。”
大长公主盯着这位似曾相识的贵客,身子都离开了椅背,好容易掩饰住失态:“哪有这回事,王妃请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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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释然一笑,望向欲言又止的二夫人,眼里顷刻间泛上同情,三两步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虞夫人,你节哀。我兄长生前拜你父亲为师,和我提过你一嘴,但一直无缘得见,今日可算见着了!”
二夫人急忙摆手:“殿下,我——”
“好姐姐,我都懂,我的父亲也没了。人死不能复生,还望你保重身子。说来惭愧,我本想后日把谢礼抬到府上,要不是你,我哪能找到我那失散已久的同胞妹妹!今日空手上门,不叫个事儿,这镯子你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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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激动地褪下左腕一只珊瑚串,硬往二夫人手上套。二夫人没她身强力壮,让她套了个准,苦着脸道:
“殿下,您误会了,妾身是侯爷的侧夫人,怎么敢收您的礼!”
“什么?”叶濯灵的脸腾地红了,尴尬地赔笑,“是我莽撞了,我看姐姐生得这么美,又坐在殿下身边,就以为你是虞夫人了。姐姐收着吧,就当我给你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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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夫人听了这话,心里别提有多舒畅,站起身屈膝道:“多谢王妃厚爱,妾身给您沏茶。”
大长公主问:“你方才说,你有个同胞妹妹?难道是孪生的?”
叶濯灵接了热茶,转喜为悲,以袖拭泪:“殿下说的正是。近日我才和她团聚,让王爷送她回堰州认祖归宗了。说来话长,十八年前我娘难产三天三夜,才生下我和我妹妹,当日来了个道士,掐指一算,说后落地的孩子克亲,就让我爹把她送出去给人养,对外说只生了一个。也是我家太穷,养不起三个孩子,我爹就照做了。我长到十岁才知晓有个妹妹,如今叶家只剩下我一人,不想能在京城找到她,实在是菩萨怜我孤苦,让我有个过日子的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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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怪道那孩子和你容貌如此相像。”大长公主点头。
叶濯灵直视她,感动得无以复加:“舍妹命途多舛,先在梁州给人帮佣,后来流落到邰州,嫁了人又被赶出家门,寻死之际被虞夫人救下,带来京城。她说虞夫人和殿下都是极好的人,要不是她弄丢了狗,无颜见虞夫人,还想在侯府接着做工呢。我说她如今是自由身了,万不可做这些事,但必定要代她谢谢二位。”
她又施一礼,大长公主忙叫人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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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夫人可在家中?”
二夫人面露难色,大长公主道:“她身子弱,你又是新婚,恐过了病气给你,还是改日吧。”
叶濯灵坚持要去探望:“我就要随夫君离京了,难保日后有此机会,殿下就让我去看看她吧。”
大长公主只得应下,让侍女带她去西院,又不放心地道:“她那屋子药气重,你只在外间同她说两句便罢了,说多了她犯困。本宫在花厅备了晚饭,抄完经就去那儿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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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天不见,西院的梅花已然全部绽放,幽香彻骨,在冬阳下犹如白雪映霞光,瑰丽动人。
纵然主屋门窗紧闭,叶濯灵还是闻到了比之前更重的药味。她让青棠跟侍女进去见虞令容,没一会儿佩月就让小丫头们都退下,惊疑不定地来到院门外,待看到她的脸,下巴都要掉了。
叶濯灵装得煞有介事,对青棠笑道:“想是我那妹子跟我长得太像,这位姐姐认错了。”
青棠很配合:“是啊,连大长公主都惊叹不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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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月不敢多话,把主仆三人引进屋,叶濯灵一眼就看到汤圆趴在地上啃板栗,吃得满嘴是渣,尾巴摇得比狗还欢快。
她掀开里间的珠帘,心立刻揪了起来,床帐笼着一个纤瘦的人影,正支起身,虚弱的声音透着欢喜:
“你来了,恕我不能下床远迎。佩月,你把王妃带来的丫头领去歇脚。”
“夫人,你我之间不必讲虚礼。”叶濯灵在床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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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月去了,很快就回来,谨慎地在屋外看了两眼,插上门闩。
“可是出什么事了?原先姐姐没有这样小心。”叶濯灵皱起眉。
佩月结结巴巴:“你,你是——”
“我就是阿灵,你像原来那样叫我就行。虞夫人知道我的身份,所以才收留我,姐姐为了夫人好,就当我有个孪生妹妹吧。我不在这几天,侯爷是不是又欺负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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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问到了点子上,佩月眼圈一红,气得咬牙:“你不知道,侯爷发猪瘟了!别说夫人,连我也挨了两下。”
她撸起袖子,小臂上印着淤青。
叶濯灵心头火起,将床帐一把拉开,只见虞令容靠在枕上,半张脸肿得老高,残留着狰狞的红痕,脖颈上也有男人掐过的指印。
“这个畜生,他又打你了!”她卷起虞令容的袖口,不出所料看到了和佩月同样的伤,目光一寒,“得想个法子一了百了,再这样下去,你迟早会死在侯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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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084显诚意
这话虽难听,却有道理。
“你不必管我,我自有计较。”虞令容强撑出一个笑,抬手抚过她气鼓鼓的脸颊,望着她清澈见底的眸子,“我在家时听说世子有个妹妹,养了只雪团一般的小狐狸,你和你哥哥生得又有五分像,所以我在船上一见你,就知道你是谁了。只是我自身难保,不能帮上你的忙,想着你隐姓埋名,必是有大事要做,便没挑明了说。阿灵,你不会怪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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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鼻子一酸,她真没猜到虞令容见她第一面就看穿了,“怎么会!多亏了姐姐,我和汤圆才能从邰州来京城,我们住在府里,劳你费心了。侯爷这次动手是为什么?”
佩月抱怨道:“还不是卓家小姐闹的!她做事毛毛糙糙,夫人给她的信,她竟忘了烧,就往抽屉里一塞,结果让她娘发现是夫人劝她动了逃婚的念头,前日以探病为由找上门来了!这事不光彩,她关上门数落了半天,我们都以为她消气回府就没事了,不料二夫人的丫头躲在外面听了几句,把这事告诉了殿下和侯爷。夫人挨了拳脚,又在祠堂跪了一宿,昨晚才退烧,你说那卓小姐,真是……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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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妙仪也太粗心了!
叶濯灵皱起眉,想到她确实鲁莽有余,精细不足,倒也在情理之中。
虞令容却并未垂泪,神色恬静安然:“拆人姻缘,本就不会有好下场,只要妙仪得偿所愿,我就安心了。佩月,你不要再责备她,动手的是侯爷,不是妙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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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越想越气:“难道就这么算了?劝卓小姐逃婚也有我一份,我对崔熙说了,他敢打我?他就是欺软怕硬!”
虞令容语气凝重:“阿灵,你答应我,不要插手侯府的事。”
“好吧……那我能不能让王爷把他揍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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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家事怎敢劳烦燕王殿下?凡事皆有因果,上次侯爷强迫我,隔天就遭了难,菩萨在天上看着呢。”
提起崔熙被人套麻袋殴打,叶濯灵忽地心念一动。端阳侯夫人和大长公主为了自家不争气的儿子吵得不可开交,会不会——是有人从中挑拨离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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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崔熙是被她哥哥送回来的……
虞将军拜托哥哥照顾幸存的族人,哥哥定不会袖手旁观。虞将军拿他当儿子看,那么虞夫人就是他的干妹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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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一盏灯在叶濯灵头顶豁然亮起,她信誓旦旦地对虞令容道:“如果那畜生再欺负你,你就叫佩月送信去宝成当铺,会有人罩着你。姐姐,我同你说一句真心话,你的命数攥在自己手里,万万不能交由别人决定,那些劝你认命、劝你低头的都是坏人,他们要么图你的钱,要么图你任劳任怨,要么就是不想你过得比他好,总之都是来克你的。以你的聪明才智,只要想逃出这个火坑,就是嫁做人妇又怎样?崔熙他算个屁!”
这番话直白锋利,丝毫不留情面,虞令容一震,久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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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二十年规规矩矩的人生里,闺阁之中、深宅之内,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大胆的剖心之语。
她敛住眼中翻涌的情绪,摸摸她的脑袋:“阿灵,你今日来还有什么事?快去做吧。留得太久,会惹别人生疑。”
叶濯灵一愣,大美人难不成学了读心术?
“我有个东西忘在府里了,去去就回。”她站起身拎起汤圆,悄悄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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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月,你去下房外候着,等阿灵回来再叫那两个丫头。”虞令容吩咐。
屋中只剩她一人,她从枕下取出一只用手帕包裹的鲤鱼佩。这玉佩是家传之物,凭它可以从当铺取用金银,父亲托两个人把它送往京城交到自己手里。
虞令容摩挲着右半边玉佩,光润的玉色在指尖流转,暖而净,如同那人温柔含笑的目光。她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这样的目光。
“菩萨保佑,你还活着。”她极轻地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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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雍州城外桃花落,碧波云影间,有人乘舟踏岸,拂去青衫上的茸茸柳絮,来到她面前。
春水绕城,韶光迫人,东风乍起乱方寸,刹那间岸上的游人都消失了,只有他泉水般的微笑从眼底渗进心扉。
这么多年过去,她的胸口依旧痒且痛。
只要一眼。
一眼,她就能认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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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院的主屋两侧就是下房,丫鬟们正在里头说说笑笑,叶濯灵听到青棠和绛雪抹骨牌的声音,放心地穿过角门,来到广德侯府西北角的竹林。竹林边有座小屋,原先住着一位失宠的姨娘,几年前过世了,屋子一直空着,虞令容心善,每年该祭拜的那几天都会命人在竹林里给她烧点纸钱。
这里是府中最僻静的所在,连只猫也没有,风呜呜地刮着,略显阴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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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去挖宝贝。”叶濯灵抽出一根小肉干,对着它晃了晃。
汤圆闪电般扑进竹林,一阵咻咻的刨土声过后,它叼着一枚扇形的小玉印出来,骄傲地摆动着尾巴尖。
“乖狗狗,真厉害。”叶濯灵把肉干丢给它,吹去印章上的沙土,“柱国将军”四个篆字呈现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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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日离开侯府,把必须之物都带在了身上,只有这一枚柱国印不在。她认为这个小玩意至关重要,万一哪天被陆沧抓住,能用它来保命,所以就让汤圆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埋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陆沧想要柱国印,必须把她和汤圆一起放出来,届时她们就有机会逃走。
然而事情的发展超出了她的预料,陆沧说他已经向皇帝请辞回乡了,印鉴并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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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对此半信半疑,可这几日他连半个字都没提,看上去的确不在意。
“这次我就给他一点诚意瞧瞧。”她喃喃道,“小汤圆,他要是再骗我,你就咬死他。”
汤圆啃着肉干,敷衍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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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带着柱国印回到西院,和虞令容又扯了会儿家常。佩月带着两个侍女来接她,几人道别后,又有大长公主院里的嬷嬷领她去后花园赏景。
她一看到满园花卉,就不可避免地回忆起别人赏景她做菜的痛苦经历,耐着性子等到用饭的时辰,去花厅入上座。大长公主担心虞令容跟她说了不该说的,旁敲侧击地问她,她一律糊弄过去,满脑子只有一个吃字。
以她见过世面的眼光来看,广德侯府的这桌席面有些跌份,她和陆沧在家两个人吃饭也是这么多菜。大长公主吝啬不假,侯府在走下坡路也是真,看来虞令容没有把当铺的钱给崔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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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这么想着,一勺又一勺往嘴里送银耳羹,花厅外匆匆跑来个婢女,和大长公主附耳说了什么。
“当啷”一声,酒杯落在桌上。大长公主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紧张地叫道:“不可胡说!快带我过去!”
她抬脚就走,跨出门槛才意识到还有贵客在场,煞白着脸叫二夫人送客。
叶濯灵纵然有满腹好奇,也不便询问,和两个侍女出了广德侯府,才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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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棠耳力好,路上听到家丁们的只言片语:“好像是侯爷从外头回来,出了事。”
“我看到不少人都急急慌慌地往前院跑,还有个大夫模样的老先生。”绛雪补充。
那可太好了!
叶濯灵暗暗幸灾乐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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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燕王宅,她哼着小曲给汤圆洗了个澡,把四个爪垫洗得粉粉嫩嫩,烤干了毛就让它上床玩儿,自己则盘腿坐在床头捻线。捻完一个线团,她打了个哈欠,水漏的金锤子叮地一响,敲在亥时的刻度上。
汤圆躺在陆沧的被窝里,用爪子拨弄着脖子上的小荷包,杏眼往屏风后瞟。
叶濯灵底气十足地告诉它:“你立了大功,躺一下没事。”
侍女在门外通报王爷回来了,脚步声转移到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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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解下腰带,脱了外袍,见暖阁里还亮着烛火,便伸头一看,随即闭目掐了掐睛明穴,再睁眼时却还是同样的场景——
他的小夫人温良贤淑地在床上做着女红,脸庞被烛光映得像个熟透的桃子,抬头冲他婉转一笑:“夫君回来了?”
他怔了片刻,后退一步:“我喝多了。”
而后转身去了净室洗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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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的温良贤淑瞬间变成了怨气满满,他这是什么反应?!
而且她叫他少喝点酒,他当成了耳旁风!
她耷拉着嘴角,捏了两下汤圆的小荷包:“快,趁他不在多蹭蹭。”
汤圆一跃而起,头朝下扎在被褥里,表演了几个祖传的狐狸跳,白毛粘的到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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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陆沧洗完回来,那脸色当场就不好看了。
“我不是跟你说清楚了,汤圆不能上床吗?掉这么多毛我怎么睡?”
叶濯灵一改先前的姿势,不雅地趴在床上:“它今天表现好,我给它洗得干干净净,让它上来玩一个时辰,到了亥时三刻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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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看向莲花漏,还有一刻。
被子上那个小家伙歪头瞅着他,尾巴在空中一左一右地摇,看上去开心极了;叶濯灵下巴垫着只软枕,两手织着毛线,小腿在空中一前一后地晃,看上去也开心极了。
唯有他站在床边,像个长着驴耳朵的夯货。
他气上心来,快准狠地将汤圆一提,扔进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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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叶濯灵本想告诉他汤圆的荷包里有好东西,可他动作太快,已拿了一个玉柄的小笤帚扫炕,“就一刻嘛,你也太急了。”
陆沧这么轻轻一扫,笤帚上就吸满了细长的狐狸毛,他黑着脸扫完一边,把叶濯灵一翻,跪在床沿勤勤恳恳地扫自己睡的那一块地方。
床铺宛如落了层蒲公英,他看着都头晕,不由加重语气:“你们两给我记住,再也没有下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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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云台城你怎么睡的?”叶濯灵嘲讽。
“那会儿我看你可怜,才让它上来陪你。不是我的床,我管不了,”他把笤帚扔进床脚的篓子,扳过她的脸,怒视她挑衅的眼睛,“是我的床,我就不允许它粘上一根毛!”
“就你事多,你抱它的时候怎么不嫌它掉毛?”
叶濯灵哼了声,明明要给他展露诚意,心中却蓦地升起一股抵触,抛下手中的针线,钻进被子仰面朝天地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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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吹灭烛火,拉上帐帘,想想又不放心,下了床把笼子搬到耳房去,重新坐回床边。
黑暗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先别睡,我有事同你说。”
“我也有事和你说。”叶濯灵告诫自己要耐心,“夫君先说吧。”
陆沧幽幽道:“今晚我和他们喝酒,你猜我听到什么惊世骇俗的传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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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她问。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耳朵两侧,咬牙切齿地道:“夫人最是贤惠,在国公府说了我许多好话,怎么想不起来了?”
叶濯灵“哦”了一下:“夫君不是要我记着那套说辞嘛,我就对段小姐复述了一遍。他们都知道夫君抽了我鞭子,我当众说这个也没什么吧,是段小姐先问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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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是复述?我能抽你三百鞭?抽的时候还让羊看着?!编也没有这么离谱的!”
“夫君,我是在努力帮你圆谎呀。”叶濯灵无辜地直视他,亮晶晶的双眸比小鹿还纯真,没有一丝恶念,“你编的就够离谱了,若落不到细处,被人拆穿,那可是欺瞒大柱国和陛下的大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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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无比愤懑地吼道:“现在他们都在传我对羊做那种……那种……下流无耻、卑鄙龌龊的事,所以才一直拖着不成亲!你就是故意诋毁我!”
“我用我爹的在天之灵发誓,我真没说这个,都是他们想歪了!正常人怎么会有如此肮脏的想法?”叶濯灵举起一只手。
“你骗鬼!”他瞪着她,恨不得把她嚼碎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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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换了个说法,一本正经地道:“夫君的势头如日中天,摊上点无伤大雅的毛病,反而是好的,对不对?”
“你管这个叫无伤大雅?我就没听过比这更脏的话!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他摇着她的肩,她被晃得眼冒金星,直拍他的手:“好了,好了!还睡不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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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气得睡不着!”陆沧松开手,捂住额头。
淡淡的酒味飘进鼻子,叶濯灵皱了皱眉,坐起身,趿拉着木屐捧了一壶茉莉清茶过来,放软嗓音:“夫君喝点儿水——”
陆沧一挥手,银壶翻倒在脚踏上,茶水溅了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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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僵了好半晌,张嘴欲说几句,又作罢了,默默地捡起壶子。几缕皓白的星光从窗棂间洒进来,大致能看清屋中景物,她从茶几上拿了帕子,蹲下身一点点擦着脚踏。
陆沧茫然许久,声音心虚地低下来:“叫人来擦便罢了……”
她擦完了,去桌旁倒了一杯茶,端来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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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踌躇:“这是……给我的?”
叶濯灵不答,只站着。他接过,从睫毛底下偷偷瞄她,浅尝了一口。
茉莉花茶没有异味,应是没下毒的,那么她给他倒茶,是认错的意思?
陆沧心里形容不出的别扭,喝完茶,叶濯灵把茶杯放回桌上,一言不发地从他腿上爬过去,钻进被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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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忍不住开口:“夫人,我方才实是气急了,不是故意要吓你。你以后可都改了吧。”
叶濯灵背对他,在被子里缩成一团。
“夫人,你不是还有事要说吗?”
可任他怎么问,她一句话都不肯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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匀长的呼吸在帐中响起,陆沧用指头戳了戳她的脖子,又戳了戳她的肚子,她没动。
……这么快就睡着了?
“夫人,我错了。我已将他们说的都忘了。”他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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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半柱香,帐中陷入寂静。
叶濯灵咂咂嘴,变换了几个姿势,最终面朝枕边人侧躺,突然掀开一边眼皮,做贼似的打量着他沉睡的面孔。
……看他态度还成,明日就把柱国印还给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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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085迎贵客
翌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叶濯灵做梦看见汤圆在陆沧身上跳来跳去,粘了他满身白毛,一群小羊羔围着他咩咩叫。她把自己给笑醒了,裹着被子滚来滚去,好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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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亮的阳光洒进帐子,大床显得更加空荡。陆沧盖的素色被子放在床尾,犹如一块方正的豆腐,叶濯灵这里捏捏那里掐掐,还是弄不懂他究竟是怎么把被子叠得这么整齐的。
自从进门那晚之后,陆沧就没有再和她行过周公之礼,昨日更是叫侍女多搬了一床被子,好像她会再次对他图谋不轨。
……她又不是土匪,怎么会对他产生那种想法嘛!这禽兽也太自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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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披着一头凌乱的长发坐起来,拉开帘子喊青棠:“王爷呢?我有好东西要给他看。”
“夫人,王爷寅时就出门上朝去了,这会儿还在宫里呢。”
叶濯灵才想起今日是本月的最后一天,皇帝要会同文武百官上朝。
算了,晚些再把印章给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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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棠又告诉她一件事:“绛雪去广德侯府送拜礼回来了,说侯爷伤得不是一般的重,还请了李神医过去看诊,不过大长公主下令谁也不许嚼舌头,所以她没问出什么。”
叶濯灵惋惜:“真可怜,怎么这些倒霉事总是找上他,不会是祖坟风水不好吧?殿下就这么一根独苗,万一他半身不遂了,下半辈子可怎么过啊!他家小公子才几个月大,可不能没有爹啊!”
这讽刺太明目张胆,青棠不敢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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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心满意足地爬下床梳洗,吃了顿丰盛的早饭,遛狗时在园子里碰到管事。这大叔是个唠叨的,和她商量了一个时辰如何接驾,把晚饭菜品改了一遍又一遍。
陆沧说过皇帝要来燕王宅串门,虽然他没太当回事,但下人们还是如履薄冰,生怕有哪处准备不周到。叶濯灵是穷乡僻壤出来的,在韩王府管了几年家,见识还比不上管事大叔,虚心学了半日待人接客,脑袋都要炸了,眼巴巴地盼着陆沧早点回来镇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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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到了午饭时,他还没回来。
“死哪儿去了,连他的宝贝都不要。”她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揪着毛茸茸的小荷包。
等不到陆沧,也没有银莲陪她聊天,她只好和汤圆草草吃了饭,未时侍卫才来传话,说王爷巡营去了,酉时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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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申时就穿戴完毕,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门房里,单手支颐,想象着陆沧看到柱国印时惊讶的表情,不自觉扬起嘴角——他一定很意外!
她不清楚陆沧是怎么和皇帝汇报丢印鉴这事儿的,或许皇帝没问他?反正物归原主,对他来说有利无害,她也不欠他什么了。
时间过得特别慢,她在房里站着等、走着等、坐着等、趴着等,汤圆也吃着等、玩着等、啃着木头等、垂着耳朵等。太阳从树顶落到了檐角,天空也从湛蓝变作赤紫,窗外终于传来侍女的通报:
“车子来了,时护卫吩咐我们不要出大门迎,陛下是微服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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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如此,大伙儿还是手忙脚乱了一阵。一盏茶后,叶濯灵抱着汤圆站在影壁前,领着府里的老老少少接驾。
马车停在门口,朱柯掀起车帘,两个男人前后脚落了地,都穿着低调的灰袍,墨冠束发,皆是一身的清贵气度。
陆沧亲自替贵客引路,他身后的大周皇帝陆祺果然如卓妙仪说的那样容貌出众,眉梢漾着春风般的笑意,只是脸颊和嘴唇苍白了些,看上去儒雅内敛。
这样一个高挑俊秀的男人放在大街上,指定惹人注目,可他前面偏偏有个陆沧。叶濯灵不得不承认,这禽兽气血充足,眉黑唇红牙齿白,肩宽腿长腰还窄,骨架子比陆祺足足大了一圈,就算街上有一百号人,他也是其中最显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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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宅子你住了几年,我还是第一次来。咱们兄弟不必见外,晚上随便吃些酒菜,说说话就走,免得下人提心吊胆。”陆祺熟稔地对堂兄道,眼神落在牵着小狐狸的燕王妃身上。
她披了件银鼠裘,里面穿着天水碧的大袖衫,系着间色裙,乌发上插了一对银簪珥,除此之外别无装饰,越发衬得嫩脸如桃,人比花娇。
陆祺目中闪过惊艳之色,夸道:“三哥,难怪你中意她!郡主品貌非凡,正与你相配,我看你带她回溱州,婶婶定然满意。”
陆沧谦虚:“我也希望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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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婷婷袅袅地带着一群人下拜,陆祺虚扶她起身:“嫂嫂快起来,自家人何须多礼。我与三哥去园子里逛逛,听说有几株番邦进贡的兰花开了。”
“夫人,你先去花厅候着,园中风大……”
“夫君,我就想跟着你嘛。”叶濯灵打断他的话,死皮赖脸地往陆沧身边一凑,抱住他的胳膊摇了摇,哪还有刚才娴静大方的仪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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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毛骨悚然,快步携着她走到树下,低声防备道:“你什么意思?别作妖。”
他抽空瞟了陆祺一眼,后者装作什么都没听到,负手欣赏着院中景致。
叶濯灵兴冲冲地小声道:“你不是跟陛下说我德容言功样样俱全吗,我给你长点脸。而且我等了你好久,有东西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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碍着皇帝在场,她踮起脚,想对着他的耳朵悄悄地说那三个字。陆沧一看她扒上来,从脸到脖子根霎时全红了,忙推开她:
“这是什么地方?我眼下没空,吃完饭再说。”
她圆溜溜的杏眼原本期待地望着他,听到这话,眼里的光彩立刻黯淡下去,头上那两只形似狐狸耳朵的螺髻仿佛也耷拉下来,满脸失落的模样。
陆沧僵住,察觉到一丝与以往的不同,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你别这样,让人看了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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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插嘴:“三哥,你也忒不懂怜香惜玉,嫂嫂想陪你,你让她跟着就是了。”
叶濯灵冲他一福身:“多谢陛下。妾身养的这只小狐狸,每日晚饭前都要到花园里遛一遛,它有幸见到陛下,不知多兴奋呢。”而后狠狠瞪了陆沧一眼。
这不知好歹的禽兽,等客人走了,她要把柱国印砸在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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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乖巧地点头,踩着小碎步来到陆祺脚下,细细地嗅他身上的气味。
陆沧提醒:“允吉,你小心些,这狐狸性子野,会咬人。”
没人不喜欢汤圆,陆祺看了也爱,试着摸了摸它的脑袋:“三哥,它长得和郡主有点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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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看了都说像。”陆沧挽住叶濯灵的右臂,她在裙子下踩了他一脚。
“我说错了?”他挑起眉。
朱柯善解人意地催促:“王爷,太阳快落山了,是否要他们在花园里点上灯?”
“不用,我们这就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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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宅的花园专门辟出了半亩地,用来栽种名贵的花草香料。溱州的大船每年出海都要带回外邦货物,三年前运来一批珍稀种子,宫里和宅子里都种上了。
几人来到花圃内,草丛中几簇翠叶曼卷,抽出细长柔韧的花剑来,五六串初绽的兰花皑皑如雪,冰清玉洁,香气异常馥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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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赞不绝口:“还是三哥家里灵气足,御花园的兰花种了好几年,我连个花苞都没见着。”
陆沧笑道:“御花园里的奇花异草成百上千,样样都难得一见,这兰花有灵性,它明白随便开花有损身价,所以想效仿楚庄王一鸣惊人呢。”
陆祺不禁开怀大笑,颇为欣慰:“有你这句话,我就不把它们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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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目瞪口呆,原来男人的嘴比女人还甜,她还以为陆沧在外面整天冷着脸呢!他当初不会就是靠口才博得大柱国的欢心吧……汤圆在兰花丛里撅起屁股,她赶紧拉住,叫它去槐树背后解决。
要是让皇帝知道汤圆天天在这施肥浇水,花儿才茁壮成长,她可能就要和汤圆骨肉分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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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平日都想不起这些花花草草,要不是你说,我还不知道它们开了。谁的消息这么灵通,把你这个惜花人勾来了?”陆沧状似无意地问。
“哦,就是宫里一个黄门郎,我让他来过这儿传话。”陆祺撇开眼,看到不远处竖着几个靶子,提起兴致,“那边可是你练箭之处?我许久未曾射箭了,趁天还没黑,你陪我练练手如何?”
“你的身子……”
陆祺轻叹:“趁太医不在,我就射一支,想来不碍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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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看热闹不嫌事大:“夫君,陛下难得出宫一趟,你就陪他尽兴吧。”
陆沧不客气地捏捏她巴掌上的肉,带陆祺去了练武场。此处是圈出来的一块沙地,可以纵马骑射,靶子紧挨着院墙,距练武场东的棚子有一百零五步远。
太阳沉了下去,苍穹如火烧,艳红的余晖铺满西天。陆祺借着不甚明亮的光线从箭囊内抽出一支长垛箭,挽弓拉弦,瞄准靶心,众人屏息凝神,只听“嗖”的一声,那头中了靶,朱柯高声道:
“恭喜陛下,箭在中院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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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的人纷纷喝彩,汤圆也站起身作揖。
叶濯灵对陆祺刮目相看,想不到这个文弱的皇帝还有真功夫!
她在军营中长大,略知一二。陆沧练的是长垛,也就是士兵们考核的法子,弓用一石,箭重六钱,靶由鹿皮缝制,有中院、次院、外院三个圆环,靶心的中院又成分三等。陆祺的箭术已经能称得上很好了,怪不得他敢在众人面前露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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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也很满意自己的发挥,将弓递给陆沧,眉开眼笑地拍拍他的肩:“我都使出浑身解数了,你也不许藏拙。他们说你在云台城下射酒袋,第一箭射穿,第二箭堵漏,十万人都看呆了,可是真的?”
他的嘴角弯起,双目执着地望着陆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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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叶濯灵看来,这就是要一较高下的意思。陆沧射得比皇帝准,皇帝面上不说,心里肯定不快活,但他要是故意射不准,皇帝就要责备他生分。
她很想看看陆沧这个会拍马屁的大丈夫如何应对,于是扇风点火:“是真的!妾身当时就在城墙上,夫君那两箭简直神了,吓得妾身立马让人开城门。”
陆沧见她额头美人尖上的小绒毛翘得老高,在空中晃啊晃,手痒得不行,真想揪一把解气。他将弓梢两端调了调,取过木箭,拉了个满弓,箭头对准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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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人都紧张地注视着他,练武场上极静,只有寒风刮过树枝的簌簌声。
陆祺见他神情肃然,心中十分得意,嘴上客套:“你这一箭必能射中鹄心。”
话音落下,陆沧手一松,羽箭在离弦时微不可见地偏了半分。
“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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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箭快如闪电,当空掠过,竟从尾到头劈裂了留在靶上的木箭,深深地插进了相同的位置!
陆祺射出的箭一分为二,掉落在地。
“中院二等!”朱柯叫道。
陆沧放下弓:“允吉,你若是调了弓,定能射中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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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惊愕过后,陆祺朗然道:“三哥,你这一手果然厉害!大周有你这样的武将,真是社稷之福啊。”
纵然他掩饰得好,可目光还是流露出一缕复杂的情绪。
叶濯灵嗅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气味,那是——被包裹在赞美之下的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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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子》有云,善射者,能令后镞中前括,发发相及,矢矢相属。她只在传说中听过这样的描述,今日观其箭法,才知世间果真有此等善射之人。
她的心情顿时变得像陆祺一般复杂,那天她骑马逃出云台城,他其实是可以射中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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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的沉稳的声音打断她的神思:“陛下保重龙体,用贤纳谏,才是社稷之福。听闻陛下近来提拔了一名弹箜篌的乐师做黄门郎,好像叫做什么康承训,昨日莫不是他来这儿传的话?”
“正是他。”提到此人,陆祺展开微笑,“他的箜篌弹得着实精彩,我头风发作后,听上一曲睡得好些。”
陆沧点到为止:“听曲毕竟不能根治,陛下还是得按时宣太医来施针。”
“不说这些扫兴的了。三哥,你家中有好酒,陪我小酌几杯吧。”陆祺拉着他往园子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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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听懂了,大概是皇帝的新宠臣来燕王宅一趟,回去阴阳怪气地说了什么坏话,陆沧怕他的好弟弟被人带歪了,拐弯抹角地劝他亲贤臣远小人。可他这好弟弟能在段元叡手下平安无事七年,还在大内侍卫里培植了自己的势力,明显不是个任人拿捏的傻子。
兄弟俩形影不离地走在前面,她满腹八卦地跟在后面,在脑海中构想了忠臣的三十六种死法,忽然想起自己嫁给忠臣了,忠臣一倒,她也要跟着倒。
……要不还是早点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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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厅里的酒菜早已备齐,红箩炭燃得极旺。陆沧进了门,见叶濯灵神游天外,心知她肚子里没憋好屁,淡定地问:
“夫人又在想什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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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086瓮中狐
叶濯灵不慌不忙地把汤圆交给侍女带出去,解下银鼠披风:“妾身见识少,在想那箜篌是什么样的。”
陆祺道:“这是西域传来的乐器,明日我就让乐师来一趟,捡几首时兴的曲子弹给嫂嫂听。”
“今晚我住到宿卫营去训兵,初三一早接了夫人走,她独自在家,不好有男人上门,我买一架箜篌给她就是了。”
“啊!这倒是,我唐突了。三哥,你别买,宫里有,我还寻了一架难得的古琴,是要送给婶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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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妃的父亲是有名的音律大家,号称“小师旷”,她本人也雅擅琴艺,年轻时还曾入宫献艺,获得了桓帝和段贵妃的嘉赏。
陆沧与他碰杯:“那就多谢你了,母亲不知怎么高兴呢。不过我送夫人的礼不好从宫中拿,还是花了银子安心。”
叶濯灵始料不及:“夫君,你还要走?”
之前他也没和她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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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今早临时定下的。这两日就劳烦夫人操持中馈了。”陆沧道。
屋中没有下人侍候,陆祺品着桂花酿,似乎突然记起来,放下玉瓷盏:“哎呀,瞧我这记性!三哥,我忘了同你说,我把韩王世子安置在宿卫军中,因怕大柱国问起,叫他改了个名。你去了军营,他定要来谢你的救命之恩。”
此前陆沧答应瞒着段家帮他救世子,是想以这个人情来换抽身事外,回溱州过安稳日子,不掺和他与大柱国之间的明争暗斗。这个结果正是他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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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诧异:“叶玄晖竟在宿卫军中?”
“他在里面已有数月,做事很是勤勉,头脑也灵活,是个人才。”
不用陆沧暗示,叶濯灵惊呼出声,眼中泛上泪花,猛地站了起来:“哥哥……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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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嫂勿惊。”陆祺示意她坐下,“虞旷将军曾为大周立下汗马功劳,他毫无征兆就起兵,我想其中必有缘故。就算他真有谋反之心,我也想饶他一命,只是大柱国不能容忍。你父亲韩王镇守边疆,劳苦功高,世子是虞将军的门生,罪不至死,我不忍看他殒命,便让三哥瞒着大柱国把他从军中带了出来,送往京城。至于韩王,我不知大柱国要杀他,否则也想个法子留他一命。如今我封了你做燕王妃,来日也封你兄长一个官职,待时机成熟,让他用本名示人,以慰韩王在天之灵。”
叶濯灵惊喜地跪拜:“陛下洪恩浩荡,妾身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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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做了个小声的手势,她忙点点头,抹着眼睛坐回凳子上。
这一番做派把陆沧看得牙酸,他觉得自己就够能演了,他这夫人的演技更是炉火纯青,看不出一点假。
他给叶濯灵夹菜:“夫人把身子调养好,别像上次那样让我空欢喜一场,我就知足了。”
叶濯灵小鸟依人地靠着他,嗲声嗲气地道:“夫君,妾身要给你生八个娃娃,你教他们武艺,让他们长大也和你一样建功立业,报效家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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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面对着陆祺,也没法让她闭嘴,拿了块桂花糕塞给她,转头不好意思道:
“见笑了,她太激动。”
陆祺握拳在唇边咳了声:“无妨,你们新婚燕尔,自然亲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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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初更,桌上一罐桂花酿喝得见底,管事通报宫里来人接陛下回宫了。
陆祺脚步虚浮,头脑尚还清醒,出屋门时向叶濯灵笑着作揖:“我借三哥两天,嫂嫂别恼。都是那帮宿卫军不中用,非得有个人来训一训。”
时康挎着一个木箱从后院跑来:“王爷,换洗的衣裳我都备好了。”
“行,你放到马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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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叶濯灵抢先打开箱子,细细检视一番,在里头挑挑拣拣,说这件穿着不好看、那件穿着不舒服,陆沧眼看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翻出一条犊鼻裤来,尴尬地捉住她的手,低声道:
“你喝多了?还不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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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已借机把装着宝贝的小荷包塞到了箱子里,在他的手背轻挠两下,娇嗔:“夫君,你们练武的人出汗多,每天都要记得换洗裤子,不然会生病的。”
陆沧眼前一黑。
这就是她说的“给他长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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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头的陆祺哈哈大笑,下人们一个个憋得脸红脖子粗,陆沧真想找条地缝钻进去,揪着她的耳朵咬牙道:“我哪天不换了?快回去!”
叶濯灵做出个依依不舍的情状:“夫君,你要照顾好自己呀。”
“知道,知道。”陆沧让时康带着箱子赶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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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第二进院子,叶濯灵还在窃笑,寻思着再说点什么膈应他,没走几步,却听后面起了阵惊慌的喧哗:
“走水了!走水了!”
她惊了一跳,忙回头看去,第三进院子竟燃起了火光,熏得一角夜空赤红,淡淡的烟味顺风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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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是书房!”
陆沧脸色一变,撇下两人,兔起鹘落翻过墙头,直奔起火处而去。时康见状,把箱子交给旁人,运起轻功紧随其后。
陆祺的酒彻底醒了,大声道:“都在这里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救火!”
侍卫们劝他先出宅子,他摇头:“三哥的书房里都是要紧的东西,若是有人故意放火,那就其心可诛了。你们跟朕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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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宅里统共只有几十名仆从,好在驻守的侍卫个个有真功夫,从水缸和井里舀水灭火,来来回回地在院内穿梭。
据巡逻的家丁说,火是从檐下烧起来的,可能是灯笼里的火星子溅上了窗棂,等他看见时,后窗已经烧了一半。幸而火势不大,侍卫们扑灭了北面的火,露出一个漆黑抹乌的窗洞,里面浓烟滚滚,有橘红的火舌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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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人来人往,叶濯灵就是没找到陆沧,惊叫:“王爷呢?”
时康在外面急得跳脚:“王爷进去拿东西了!”
陆祺喝问:“你们都是饭桶吗?!怎么能让他进屋!”
“王爷不许我们进去,只让大哥跟着,说怕乱中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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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就见两个人影从窗洞跳出,将身上裹的布掷在地上。那布料浸透了水,被火一烤,蒸干了大半,此时乍接触到冰冷的石砖,呲呲地冒着白汽。
“夫君,你没事吧!”
叶濯灵急急跑上前去,被陆沧一掌推开,咳嗽道:“我身上热,你别烫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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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青棠扶住,这才发现地上的布是他的衣裳。陆沧和朱柯上身赤裸,胸腹腰背满是灰痕,手里用中衣兜着一堆物件,有盒子有印章。
陆沧跪在地上清点一遍,舒了口气,这才提起一桶井水,往身上哗啦一泼。烟尘尽去,湿淋淋的肌肉透出微红,在灯下格外晃眼,叶濯灵嗖地弹射过来,抽出帕子给他擦拭,这里摸摸,那里按按:
“幸好没烧伤……夫君,你也太冒险了,非要自己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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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攥住她不规矩的爪子,皱眉道:“摸哪儿呢?我没事。”
他又把她推出去,来到陆祺面前拱手:“托陛下的福,房中没丢东西。想来只是意外,天干物燥的,火星引燃了木头。我担心有人趁乱手脚不干净,就只带朱柯进房,请陛下不要责罚这些侍卫。”
陆祺叹道:“看在你没事的份上,我就饶了他们。物件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万一有个什么好歹,我怎么向婶婶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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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火终于被扑灭,陆沧披上外衣,把其中一个盒子给朱柯:“这是我的私印,你收着。若有闪失,唯你是问。”
他又给时康和管事分了四个小盒子:“这些由你们保管。房里的文书都用樟木匣子装,没烧着,靠窗的架子毁了,你们先把东西挪到偏房去。”
几人一一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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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打开地上的金匣子,取出燕王印收在袖袋中,又捧起一个三寸见方的铁匣子,摇了摇,里面的物什咯噔咯噔撞着匣壁。
“这是装什么的?封得这么严实。”陆祺问。
叶濯灵从陆沧背后闪出,看到这上了三道锁的匣子,思维停滞了一刻,微微张口,心脏立时咚咚地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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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面是柱国印。”陆沧从容地答道,转过身,柔情蜜意地把铁匣子交到叶濯灵手中,“夫人,你替我收着它,初三一早我们在郊外辞行,我要当着大臣们的面把它完好无损地还给陛下。”
宛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叶濯灵僵在原地,全身的血都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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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从朱柯那儿接过钥匙,塞到她掌心,大手稳稳地包住她,眉眼含着温柔的笑。
源源不断的热意从皮肤上传来,她的手颤了一下,努力挣脱他的束缚,把铁匣子和钥匙紧紧抱在怀里,脸色苍白,咬着嘴唇,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像是有话要和他说,可睫毛抖了抖,终是垂下眼,艰难地挤出四个字:
“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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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满意道:“夫人心细,定不会叫人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偷了去。时候不早,你回去歇息,我和陛下这就走。”
说罢,他便干脆利落地和陆祺离去。
叶濯灵都忘了行礼,愣愣地站了须臾,拔腿跑上前:“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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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回身:“怎么了?”
灯火下,她浅色的眼仁剔透得像两只琉璃珠,映出他侧耳倾听的模样。他等了许久,没等到她说话,于是摸了摸她的头,笑道:
“是不是不舍得我走?就两日,我很快就回来陪你。”
那双眼渐渐地睁大,越来越湿,越来越润,雾濛濛的水汽弥漫开,两粒硕大的泪珠挂在睫毛上颤巍巍地晃,翘起的鼻尖也泛红了,五官皱成一团,好像下一瞬就要大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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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怔了下,她也演得太像了!
成亲数日,她到现在都没把偷走的柱国印拿出来,就说明对他这个夫君没有半点恩义在,如此都能演出和情人生离死别的效果,委实天赋超群。进门那晚他说柱国印不重要,是欲擒故纵,以此激起她的疑心,他就不信她不清楚这个印章的地位。
“好了,到此为止。”他对她使了个“好自为之”的眼色,跟着陆祺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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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院子里的人散去,青棠唤了她两声,叶濯灵才骤然回神,狠狠抹了把脸,一言不发地回了主屋。
坐在梳妆台前,她拿钥匙打开铁匣子的三道锁,又开了第二层木匣——
原先放置柱国印的绸布上,赫然躺着一枚灰色的狼爪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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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鬼东西?!
她捏起这枚取而代之的印章,灰狼的爪子有一瓣大肉垫,四瓣小肉垫,还带着四根尖尖的指甲,爪心刻着“沧浪君”三字。这肉嘟嘟的巴掌仿佛扇在她脸上,清脆的“啪”的一声,火辣辣地疼。
“禽兽!杀千刀的骗子!!我跟你拼了!!!”叶濯灵气得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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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印章分明是他给她的一个下马威!
从他说出那句话时,她就想通了,书房起火是他精心布下的局,专门用来对付她。他当着皇帝和众人的面把匣子给她,让她保管,初三那天开匣子,如果大庭广众之下柱国印不翼而飞,就全是她的责任。
他之所以说柱国印对他不重要,是因为此物对他太重要,他不能让她抓到软肋。
这一次,他的态度很明确——早点把柱国印找回来,不然后果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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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丝委屈涌上心头,叶濯灵瞪着匣子,想到自己白天盼着他回家,简直就是世上最大的傻瓜,她竟然还在想他看到失而复得的印章会高兴!这个禽兽,他算计她,他不惜把书房烧了、装出一副体贴的样子笑眯眯地算计她!
她就该把柱国印扔到广德侯府的茅坑里去,宁愿给他交个空匣子,拉着他一起死!她为什么要脑子一热把它塞到衣箱里……
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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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在房里踱来踱去,汤圆见她吸着鼻子满脸失望,关切地用脑袋蹭她的腿。她抱起汤圆,红着眼圈摇晃它:
“永远不要相信男人,公狐狸也不能信,尤其是长得好看的,记住没有?说话!”
汤圆迫于压力,一个劲儿地点头,“汪”了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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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今晚是睡不着了,从头到脚都散发着煞气,把汤圆的尾巴甩成了白无常的勾魂索,抱着小狐狸幽幽地飘出屋子、飘进角门、飘去偏房,阴森森地立在廊下。
看门的侍卫拦不住她,让她一脚踹开门。
她怎么也得给那诡计多端的禽兽添些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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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插上门,对着从书房搬进来的几箩筐宝贝,下令:“汤圆,这里是你的地盘了!”
汤圆从没进过这里,兴奋得一边大笑一边绕着屋子跑,尖锐的嚎叫和女鬼还魂似的,还从筐里叼出一本书,四爪并用开始刨,纸屑漫天飞舞。
叶濯灵面无表情地砸了一个茶杯,做出狐狸拆家的响动,捋起袖子,拿起一幅画就要撕,目光不期然停顿在画轴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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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态紧急,下人们把书房里没烧坏的东西一股脑儿扔进箩筐,还没来得及整理,只粗粗地分了类别,这一筐都是书籍字画。
她蹲下身,这书的封面上写着《五年识伪,三载辨奸》,对着烛光翻了几页,里面讲的是如何鉴别骗术,空白处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做满了批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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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又扯过汤圆嘴里的那本册子,同样也是讲防骗的。她从筐中把书挨个掏出来,待看清书名,天崩地裂也不足以形容她眼下的心绪——
这一本《搅财帮》,那一本《金拷圈》,还有什么《试惕钓演集》《充辞必耍录》,全是教人应对骗子的,每本都用朱砂笔圈出了要点,还夹着罗纹纸,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几百字的读书心得,用狼爪印端端正正地盖了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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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不得!
给他学到真本事了!
叶濯灵呼吸一窒,叫汤圆:“停,停!换幅画咬,书我要用!”
她把所有杂书都挑出来,发现还有话本子、旁门左道的幻术戏法,气呼呼地叉腰站了一会儿,决定暂时承认他的读书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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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耻而后勇,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她不甘地喃喃,抱着一摞书出了屋子。
她决定重点看他写的心得批注,跳着看书,两天全部看完,等他从军营出来,她再和他一决高下!
第87章087夜枭啼
宿卫军的营房有两处,南军在城外,北军在宫城内。陆沧去的是南军营房,住在中郎将的值所,早晚操练士兵。
帝都的宿卫郎多是世家子弟,含着金汤匙出生,没上过战场,平日当值不甚勤勉,耍起刀剑来也歪腿斜眼,看得陆沧头痛欲裂。他一天五个时辰都耗在指点动作上,到了暮鼓时分结束,比打了一场硬仗还累,疲惫地坐回值所泡茶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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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昼短,天倏地就黑了,晚饭后侍卫抬来浴桶。今晚洗个热水澡,明早清清爽爽地上路,一想到能回溱州过年,陆沧便顿生愉悦——终于能回家了,他在京城处处谨慎,不免心力交瘁。
如今他不比从前,是拖家带口的人。母亲总劝他尽早放下担子,回来清闲度日,他这样功勋卓著的武将,拜了大柱国为义父,又和皇帝关系匪浅,一旦双方势力的平衡被打破,他会首当其冲。他不是野心勃勃的人,未来的局势不是他能控制得了的,他要为燕王府百来口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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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洗了一炷香,唤时康:“取降真香出来点上,熏一熏衣物,是柚子皮蒸出来的那一枚。”
他从浴桶中跨出来,擦着乌黑的头发,忽听时康结结巴巴地叫道:“王爷,这……这是……您来看!”
陆沧随手扯了根丝带,将半湿的头发绑在脑后,披上丝袍走到衣箱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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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康一手拎着犊鼻裤,一手指着装香饼的袋子。
袋子里有个洁白的小荷包,毛茸茸的,下人搬动箱子时把它的系绳晃散了,露出一角温润的玉色。
陆沧倒抽一口凉气,抓起荷包一抖,那枚无法仿制、天下独一无二的玉印落在掌中,正是他丢失已久的柱国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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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了!”
他一掌拍在额头上,蓦地回想起前天晚上叶濯灵在箱子里乱刨的情形,她当时是为了把印章放进来!
她还说,等了他很久,有东西要给他……
陆沧的脸色变得很差,摩挲着狐狸毛织成的荷包,心头一时间涌上千种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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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竟然主动把柱国印交给他了。
那双泪光闪动的大眼睛出现在虚空中,他抿了抿唇,坐到榻沿,胸口又酸又涩,既欢喜又懊悔,到最后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时康摸不着头脑:“夫人把印送来了,您怎么一点也不开心?”
陆沧倒在枕上,右手捏着柱国印,高举在灯下细看,语气有些颓然:“我好像,闯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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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在说什么啊?”
“书房的火是我让朱柯放的。”
“啊?!”
陆沧解释:“我一直忍着不提柱国印的下落,是怕她使坏,把印又藏到哪个旮旯角去了。临行日近,没印不行,所以我想了个法子逼她拿出来,也给她一个台阶下。她把柱国印放到匣子里,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皆大欢喜;她要是坚持藏着,陛下和旁人就会怀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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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康懂了,他家王爷搁这儿玩心术呢,肯定又是书上学来的。
“那郡主知道您的意思吗?”
“她懂,委屈得都快哭了。她没想到我会诈她,提前把印放到箱子里了,我没发现。”陆沧心力交瘁,“我以为她在陛下面前演戏!谁知道她突然对我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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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康承认:“跟从前比起来,确实算好了。您现在准备怎么办?”
陆沧虚心求教:“你看的书多,有什么建议?”
时康想了想,摇头:“我要是夫人,您半年之内都别想安生了。她难得卖一次好,您这样对她,心都凉了。”
陆沧强调:“我让你建言献策,不是说这些丧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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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康试图不丧气:“那……您得做一件好事,让她把这件事忘掉。”
陆沧觉得叶濯灵那磨人的性子,他做的好事她或许不记得,可做的坏事或许能记到下辈子,这得是多大的好事才能让她不记仇啊!
“你去问问家里来的侍卫,夫人和汤圆这两天过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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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康领命去了,不久便回来,望着他期盼的眼睛,手指搓着剑柄的穗子,不忍地道:“他说汤圆发情了,撕了您八张字画,把偏房掘了个洞,还把桌椅咬烂了,连着两天在您枕头上撒尿,夫人为了安抚它,让它上床睡。还有,您送夫人的那架箜篌,她不喜欢,把上面的宝石抠下来送到当铺换了几百两银票,其余的劈了当柴烧。”
陆沧却微松口气,两手扯着叶濯灵织的荷包,思索道:“屋子拆了就拆了,她还能发得出火,就说明不是要跟我鱼死网破,真气极了,肯定是暗地里要我的命。你马上就去琳琅斋,与铛头十两纹银,让他做十斤葱油酥饼,再加两只烧鸡、几笼肉馅的烧麦,明天带给夫人路上吃。另外箱子里那些橙子柚子味的澡豆、香饼都不要了,去买玫瑰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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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康的内心已经和自家主子一样淡定了,半句话也没说,当下带着任务离去。
夜上三更,陆沧辗转反侧睡不着,索性起来挑灯看书,前前后后地翻找起可借鉴的地方,结果沮丧地发现这话本子里的小两口每次都是床头吵架床尾和。每到描写床尾的那部分,他都红着脸跳过去不看,如此便没有什么重归于好的法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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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指定不行,他答应过叶濯灵,只抱着她睡觉,不干别的。而且她身上也没有第二包药粉可以用了。
若木站在架子上眨眼睛,歪着脑袋露出忧郁的神情。
“我没事,你先睡吧。”陆沧抚摸着它的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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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刮起北风,呼啸入耳,夹杂着夜枭幽怨的啼鸣。
若木忽地直起脖子,举起一只翅膀指向门边,哇哇地叫起来。
“王爷,探子从关外回来了,您要见吗?”朱柯敲了三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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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木用尖嘴啄陆沧的衣领。
陆沧与他的傻儿子对视片刻:“见。他可说了什么事?”
朱柯笑道:“是好消息。我带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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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魏国公府。
“好消息?你管这个叫好消息?”
子时过半,府邸里静悄悄的,只有崔夫人居住的屋子还亮着灯,愤怒的大嗓门从窗里传出。这样的情况二十年来发生过许多次,下人们见怪不怪,廊下值守的聋哑婢女面无表情,站得像个木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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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嚓!”
屋内,名贵的瓷器在地上四分五裂,碎片溅到段元叡脚下。丹药的后劲上来,他的太阳穴胀痛得厉害,血液在经脉里疯狂地沸腾,那股火气怎么压都压不住,咳嗽几声,费力地指着崔夫人大骂:
“泼妇!要不是看在你生了九郎的份上,我早就用马鞭把你抽死了!我好好地同你说话,你把我当奴才教训,你眼里还有我这个丈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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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胸前剧地起伏着,看到发妻那张因怒火而扭曲的脸,心底生出厌恶:“既然你侄女不愿嫁给九郎,九郎也不想娶她,我就给他重新定了门亲。那闺女是我表弟的小女儿,壮实好生养,也没你们崔家人的臭脾气。”
崔夫人尖叫道:“九郎怎能娶她?你们家的女人个个没教养,大字不识一个,怎配得上九郎?他可是你唯一的儿子,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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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段元叡提高嗓音,怒不可遏,“我看你才没教养!龙生龙凤生凤,我娶了你这个满嘴放屁的婆娘,生的儿子不去打洞就谢天谢地了!哼,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要不是他老子,还有他那干哥哥,他早就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老贼!你怎能这样说他?我看你的心眼偏到肺里去了!”崔夫人抬起右手戳着他的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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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火冒三丈,忘了自己手上还戴着长长的鎏金护甲,尖利的末端一下子扎破了段元叡的中衣。
段元叡痛嘶着掀开衣服,肋间落了一道淡红的划痕。这本是皮外小伤,可崔夫人盯着他的上身,退后半步,颤声问:“你不会把一瓶药都吃了吧?”
只见他黝黑的身体肿胀不堪,青蓝色的经络暴突,汗水一滴滴从皮肤上渗出来,样子极是可怖。
道士献的丹药止痛有奇效,但吃多了会使人气血逆行,府中人劝了无数遍,可他就是不停药,还越吃越频繁,连燕王的劝阻也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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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夫人心道不好,才拉开门喊了句“来人”,背后就传来一股大力,门“砰”地关上,她被推倒在地。
“哎哟!”
她的胳膊立时麻了半边,大腿磕到桌角,钻心地疼,抬头骂道:“老贼,我早知你看不惯我们母子俩,要拿我先开刀!我可不是软柿子,你敢动我,我……我现在就杀了你!”
说着便慌乱地抓起桌上针线篮里的剪刀,紧紧地攥在怀中,鬓发乱斜,手脚不住地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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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元叡两眼瞪如铜铃,大吼着将桌子咣当一掀,又把手边能砸的茶盏花瓶都砸了个干净,单手揪起崔夫人,往椅子上一掼,掐着她的脖子:
“你别以为老子不敢打女人!你再发疯,老子一巴掌打掉你满嘴牙!”
殊不知他服药后,四肢不听使唤,力气格外地大,这一掐,崔夫人几乎喘不上气来,五指一松,剪子砸在地上。她拼命抓挠着他的大手,头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老贼动真格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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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嫁给他这些年,无论是妻妾还是奴婢,他都不曾打过,再生气也只是破口大骂。这回他吃药吃出兽性来,要对她这个结发妻子下杀手了!
段元叡突地一阵晕眩,头重脚轻,几乎站不稳,视线也模糊起来,凭本能抽出一只手撑住椅子,就在他等待晕眩过去时,一支簪子当空划过,狠狠地刺入他的肩。
他发出痛呼,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扼住崔夫人的咽喉。崔夫人又狠命扎了两下,视线逐渐模糊,那只金簪“咚”地从手心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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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段元叡的须发根根直立,白色的单衣从肩头滑落,伤口处鲜血如注,喷在崔夫人的脸上。
就在此时,房门吱呀一响,一人火急火燎地冲入,见了眼前的情景,“啊”地叫出来,把门一插,扑上去拽着段元叡的胳膊:
“爹!爹!你干什么?放开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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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珪就住在东厢房,刚才听到母亲的叫声,担心之下便披衣起床,前来劝和,不料推门进来,看到母亲满脸是血。他又惊又怒,劈手去点父亲臂上的穴位,怎奈手下肌肉紧绷,竟如铁石一般坚硬。
“九……九郎……救我……”
崔夫人脸孔紫胀,眼球几欲从眼眶中掉出来,大张着嘴,喀喀地吐出几个音,已是半只脚踏入了鬼门关。段珪肝胆俱裂,拉拽父亲无果,六神无主之时,见脚边躺着一只两尺高的天青色冰裂纹梅瓶,两手一抄,径直往段元叡背后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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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段元叡喷出一口血,脸色疾速地衰败下去。他有些茫然地转过头,动了动嘴唇,手一松,两眼一翻,高大的身躯如一堵墙轰然坍塌,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娘!你没事吧?”段珪扔了花瓶,拍着母亲的背给她顺气。
崔夫人瘫坐在椅上,待新鲜气流灌入肺里,冷汗才后知后觉地流出。她面青唇白,浑身都在抖,嘶哑地道:“你爹……去看看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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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珪如梦初醒,忙蹲下身,见父亲不省人事地躺在一地碎片里,肩上三个小洞虽不大,却汩汩冒着鲜红的血,鼓起勇气颤着手伸到他鼻孔下。
一丝微弱的气流触在手指上。
他双腿一软,跪坐在地,无力地低声道:“爹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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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夫人望着段元叡灰白的面色,忽地冷静下来,指挥段珪:“把他搬上床,止血,我们一起把屋里打扫干净。儿子,你爹怕是凶多吉少了,他迟早有这一天,你是段家的家主,一定不能慌。听到没有?”
“娘……”
“听到没有!”
“我……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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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珪依言把父亲挪上床,给他的肩膀缠上绷带,还想去找吊命用的紫金参丸,被崔夫人拦住:“那东西是热性的,你爹吃了许多丹药,再吃这个反而走得快。你这么晚出去,也惹人怀疑,等天亮让大夫过来,施针让你爹醒,他交代了后事,我们便准备寿材吧。”
母子俩一同清理屋内的血迹,该扔的扔,该换的换,该烧的让哑仆烧,做完一切,四更的更鼓在墙外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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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枯坐床头,墙角的水漏滴滴答答,敲在心上,如同凌迟。紫檀案上的菩萨慈目低垂,在琉璃灯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可谁也不敢看它。
窗外的夜枭呜呼哀哉地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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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水……”
床上起了动静,段元叡磨着干裂的嘴唇,反复说着一个字。段珪给他喂了些水,手一顿,猝不及防生出一种奇怪的心思——原来他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父亲,对他呼来喝去、肆意贬低的父亲,也有这样脆弱狼狈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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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段元叡,第一次发觉父亲灰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显得如此苍老,最初的紧张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平静。
“爹,你感觉怎么样?”他轻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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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元叡的眼睛慢慢地睁开,精光毕露,脸颊也重新染上血色,像是从重击中恢复了过来。段珪悚然一惊,跪在脚踏上,低头不敢言语。
“挽潮,你明日就走了,是来看我的吗……”段元叡伸出左手,像要拉住段珪。
段珪眼中顷刻间泛上一层薄怒,闪着点点泪意,握住父亲的手掌:“爹,我是九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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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元叡自顾自地说着话:“九郎今后就拜托你照顾了,他经不得事,劳你多费心。”
他又看向哭泣的崔夫人,嘴角展开一个笑,“阿姐,你怎么也来了?”
崔夫人拭着泪,哽咽道:“谁是你阿姐!快别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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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帝的宠妃段月华是段元叡的同胞姐姐,比他大三岁,两人年少时父母双亡,相依为命长大,感情极深。
民间传说大周王朝会因为一个女人走向末日,十八年前段贵妃给桓帝陪了葬,不少人悬着的心都放了下来,这个能歌善舞、祸国殃民的狐狸精终于死了,可她的儿子登基成了新帝,又引得朝野一片反对。五年后,十二岁的小皇帝被刺客在寝宫内勒死,由桓帝的庶三子、虞旷的外孙继了位,民愤才彻底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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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那孩子有出息,比我想得都多,咳咳……”段元叡缓了几息,声音低而模糊,“你说得对,溱州是个好地方,有郡王妃在,不用愁……京城太危险了,早早离开为妙……”
犹如一声闷雷炸在耳边,段珪和崔夫人都猛地站了起来,在彼此面上看见了极致的惊诧。
“告诉他……徒增烦恼,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的……他是个有抱负的孩子,只是我脾气差,挑剔惯了……”段元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睛亮起来,“阿姐,那么多使臣在宫门外等着看你呢,大周好久没有这么多外邦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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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拳捶了两下床褥,又显出凄然的神色,两行泪从颊上滑落:“陛下,陛下,我对不住你!我发过誓,不让任何人伤到阿姐……报应,都是报应……”
段珪忍不住叫了声“爹”。
烛火闪了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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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元叡终究认出了儿子,他的眼珠变得浑浊,精光黯淡下来,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指,想摸摸他的头:“九郎……爹不怪你,爹只怪……”
话未完,他身子一挣,头颈一歪,睁着眼魂归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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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088宫闱秘
五更过后,夜色淡去。
今日燕王殿下离京就藩,再过两个时辰,天子和百官都要去郊外送行。寅时二刻,婢女们便捧着盥洗器具站在院中,等待主母召唤。
与往日不同,崔夫人亲自打开门,信步走下台阶,发髻和妆容一丝不苟,淡淡地吩咐:“老爷昨夜大发脾气,头风又犯了,我和少爷照看了一宿。眼下老爷睡了,你们叫张大夫来给他诊脉,再抬一箱安神香进来,就是前儿寿宴上收的礼。还有,老爷嚷着身上热,你们去冰窖里取些冰,和果子一并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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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珪回东厢房洗漱更衣,婢女捧着银壶伺候他洗手,他神情恍惚,把双手浸入温热的水,搓了很久,好像要搓下一层皮。
“少爷,夫人叫你。”
崔夫人走入房中,看到儿子魂不守舍,让婢女退下,轻柔而严厉地道:“打起精神,带着你父亲的腰牌,宫门一开,我们就进宫面圣。”
“可……爹说的是真的吗?他会不会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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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二十年来没跟我提过半个字,自从他开始服丹药,酒量就大不如前,喝醉后曾和我吐露过一次,说你姑姑生的那个小皇子没有死。他走前又提起,可见这事不是无中生有。你想想你爹那个偏心的样子,说燕王是他亲儿子都不为过了,不就是为了补偿你姑姑吗?”
崔夫人加重语气,“而且,就算不是真的,我们也要立刻把这件事告诉陛下。你爹走得太突然,我们若没有筹码,陛下一定会对段家下手。”
段珪也明白其中利害,点头:“娘,我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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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的天际微微发白,金星在高楼之巅煌煌闪烁,照耀着宫墙内无数殿宇。
太阳还未升起,长青殿的阶陛上弥漫着一层清寒的晨雾,几个人影匆匆地拾级而上,跟着内侍省总管岁荣进入殿门。
此处是皇帝的寝殿,陆祺登基后,为了表现勤于国政、虚心纳谏,时不时在这里与重臣促膝而谈。今早则不然,昭武卫传来急报,大柱国的夫人和儿子持金牌入宫求见,陆祺心知出了大事,二话不说就让总管带人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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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陆祺听完崔夫人禀报的死讯,似是呆住了,两眼直直地望着墙壁上挂的宝弓,泪珠滚滚落下,抚膺哭道:
“大柱国怎么就走了?我能有今天,全靠他提携,没有他这个肱股之臣,我可怎么办啊!这把弓还是上个月他送我的生辰礼,那时他还有说有笑……”
又擦着眼泪叫道:“岁荣,传下去,罢朝三日,朕要举国上下为他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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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夫人抽泣:“陛下节哀,依妾身浅见,此事暂且推一推才好。妾身与小儿前来,是为了另一件要事,老爷临终前回光返照,把妾身错认成段贵妃,说出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事关国体……”
她不放心地看向岁荣,陆祺道:“殿里没有旁人,夫人请说吧。”
崔夫人带着儿子叩了三个头,直起身,肃然道:“当年在世宗和贵妃死后继位的,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真正的小皇子一出生就被抱出宫养了,宫里那个是鱼目混珠的假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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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吃了一惊,下意识抓紧腰间的玉佩穗子,身子前倾:“可有证据?”
崔夫人摇头,举起一只手掌:“妾身愿对陛下起誓,方才所说若有半句虚言,段氏一族灭门绝户,崔氏一族家业败尽,小儿不得善终!”
陆祺没见过母亲用儿子发誓的,叹道:“朕信了,夫人不必如此。真正的皇子现在何处?”
段珪冷声道:“启禀陛下,那名皇子就是燕王殿下!李太妃也知晓他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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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死寂。
母子俩半晌未听到皇帝的回复,咬牙低着头,终于,一声轻笑传进耳朵。
“少将军喝茶。”陆祺把茶杯递给他,轻松地打趣道,“朕清楚,燕王和大柱国情同父子,大柱国常在你面前夸他,惹得你不快活,但你也无需做此等猜测。你在朕面前说还好,朕将心比心,可以替你遮掩,要是换了个人,你嫉妒贤能的名声可就要传遍京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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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珪见他面上一派平静,眼中隐隐有轻蔑之意,抿了口酽茶,不甘道:“母亲重誓在前,微臣也不敢胡说。”
崔夫人道:“老爷靠贵妃娘娘平步青云,获宠于世宗,非但可以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还能常常出入内廷探望贵妃。一来他有能力将小皇子带出宫,二来,妾身记得当年许多人说小皇子与世宗贵妃长得都不像,世宗还因此与贵妃发生过争执,陛下问问宫里的老人就知道。还有,老爷对燕王殿下,十五年来是掏心掏肺的好,若说他们没有血缘关系……您信吗?”
她顿了顿,领着儿子一起伏下身去:“忠君爱国,是为人臣子的本分,妾身言尽于此,不求其他,只求陛下江山永固,万年无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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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缕天光从窗格里射进,在地上拖出两个长长的黑影。
陆祺看着这两人,忽地按住头部左后侧,眉心锁起,嘶了声:“岁荣,送他们出去……”
“陛下千万要保重龙体啊!”崔夫人关切道。
“你们有孝在身,在家守着吧。朕会下旨公告朝廷,在此之前,你们不要传出去,皇后在养胎,朕不想惊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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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两人走后,陆祺一改痛苦之色,静坐在香案前,面容隐在一团阴影中,晦暗不明。
岁荣问道:“陛下头风发作,今日还出宫吗?”
陆祺没有回答,用杯盖撇去茶水的浮沫,眼神冰冷:“献药的道士现在何处?”
“他在京畿买了栋宅子,因感念陛下恩典,初一十五都为陛下祈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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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近来每晚都睡不安稳,常梦见先帝喊冤。他既然如此忠心,就请他替朕和阎君说道说道,让先帝早日投胎吧。再派一人去魏国公府查探,看看段元叡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道士是他花了不少心思寻来的,背景清白,献的药在几年之内也吃不死人。段元叡死得蹊跷,定不止是仙丹的功劳,但他得及时撇干净这层关系。
岁荣应了,陆祺又道:“段元叡一死,段家没有撑场面的人,这女人怕朕对她的宝贝儿子下手,所以才向朕纳投名状。为人父母,爱子心切,令人唏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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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气更冷,茶水冒出的热汽仿佛也被冻成了冰,“但诋毁燕王,罪无可恕。朕看在段元叡为国操劳的份上,丧期内不动他们。岁荣,你亲自跑一趟溱州,朕要把证据摆在他们面前,为燕王和太妃洗清这骇人听闻的罪名。”
“是。”
陆祺抿了口茶:“秘密出行,要——彻查。”
岁荣心里咯噔一下,躬身道:“臣明白。”
“你下去吧,让康承训进来奏乐,朕头疼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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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缕阳光洒进院落,树上的鸟儿叽叽喳喳地交谈起来,扰人清梦。
燕王宅内,仆从们早已收拾好行装,只等管事发话,就要跟随主母离开,可过了辰时,主母还未出房门。
“夫人,快起来,您怎么又睡着了?误了时辰,陛下要怪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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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棠急急慌慌地把叶濯灵从梳妆台上拉起来,叶濯灵睡眼惺忪,腮边印着一道硌出的红痕。再看墙角穿着小裙子的汤圆,也是哈欠连天,困得睁不开眼,都快一头扎到羊奶罐子里去了。
……夫人昨晚又使什么坏了?
青棠心中打起鼓,这两日夫人不知和王爷斗什么气,让汤圆咬坏了好几幅古董画,还把王爷送的乐器当柴火劈了。但夫人只为难王爷,不为难下人,他们一群拿固定月例的婢女家丁,做好本职就是了,犯不着多嘴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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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伸了个懒腰:“我不吃早饭了,来不及,你去拿两块梅花糕给我,等出城上了马车再填肚子。”
也许是陆沧放水,昨晚哥哥从宿卫军中跑出来看她,避开下人遛进屋,兄妹俩聊到四更天。汤圆见到他也十分开怀,摇着尾巴蹭他,给他表演写名字的绝技,哥哥抱着它一直夸一直哄,哄得它兴奋异常,在房里东跑西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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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从魏国公府回去,叶玄晖和皇宫里的人通了气。与他同行的高手被陆沧一剑削去半个脑袋,他因为藏在望云斋的墙里,没来得及出手,所以幸免于难。皇帝并未责罚他,而是对他说了和在燕王宅中相同的那套说辞,叫他继续待在宿卫军中,答应过了年给他一个职位。
“我已差人回云台,给爹上柱香,叫他不要担心我们。阿灵,京城太危险,不是你待的地方,你去了溱州,要照顾好自己,不要担心哥哥。在虞师父起兵的原因没有弄清之前,我不会贸然行动,一有消息,我就想办法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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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想到哥哥说的话,不由垂头丧气,她明知道段珪砍了爹爹和护卫们的头,却不能留在京城伺机以牙还牙,这可太遗憾了!但杀一个人可能会改变大局,他们不仅要考虑当下,还要考虑将来,段珪是要杀的,她和哥哥的前程也是要谋的。
跟着陆沧去溱州,她或许能存下一笔自己的钱,等哥哥稳定下来,她就带着钱溜回哥哥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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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悬梁锥刺股恶补了两天骗术,她对自己有信心!
她对汤圆也很有信心,握着它的前爪:“宝宝,我们要去新地方待一阵,你要做一只上进的小狐狸,努力帮姐姐赚钱。”
汤圆不懂她的意思,迷迷糊糊地看着她,舔了舔嘴边的羊奶。
一人一狐带着家当,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宅子,登上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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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辰时二刻,车夫挥鞭赶着两匹马向南走。途经人来人往的大街,叶濯灵生出几分不舍,她还没在京城好好地逛过集市,也没看到书上说的大象。她喜欢这样繁华的街景,看着那些和商贩讨价还价的男女老少,就一点也想不起来这是个烽烟四起的国家。
到了南城门外,太阳爬到了树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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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带着数千宿卫军出营,在校场上耐心等天子率百官亲临,宫里的队伍还没到,自家的马车先到了。
不等车夫请夫人下车,陆沧便策马过去,扬手掀开帘子的那一瞬,里头摔出一个铁盒来,伴随着叶濯灵气愤的声音:
“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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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左臂一伸,稳稳地接住了,右手将车中人拉出来抱了个满怀,让她坐在马鞍上,环住她的腰低声道:
“我错了,夫人原谅我吧。”
叶濯灵反手打他,一抬头,看见后面站着密密麻麻的士兵,脸唰地红了,推他:“这是什么地方?我眼下没工夫跟你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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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好轮回,两天前陆沧也这么跟她说话,此时气焰全无:“夫人早上吃了吗?我备了些点心,有你喜欢的葱油酥饼,还有烧麦,不是糯米馅的。”
说着就掏出一个油纸包来,在她跟前摇了摇。
浓郁的葱香味钻进鼻子,叶濯灵偏过头:“谁吃这个!”又狐疑地瞟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不吃糯米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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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语塞,驱马走到棚子下,把她抱下来:“你是北方人,我听说北方的烧麦都是肉馅。”
叶濯灵“喔”了声,他殷勤地请她坐在披了狼皮的椅子上,把油纸包打开放在桌上,也不催促,只往她那儿推。
“夫人,盒子钥匙呢?”
“丢了。咱们一块儿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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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笑道:“我有一个好消息,你听不听?”
六个小酥饼躺在眼皮下,洒着芝麻,个个金黄冒油,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叶濯灵不置可否,端起茶喝了一口,两只绣鞋在官帽椅下轻轻地晃,手不听话地往左挪了一分。
“听完你就不想死了。”陆沧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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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怒道:“你会不会说话!”
“你凑近些,我悄悄地告诉你。”
叶濯灵懒得理他:“你爱说不说,哪来这么多要求。”小指头又离油纸包近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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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装作看不到她的小动作,朱柯给他使了个眼色,他像是才发现远处来了人,忙将铁盒留在桌上,抽出一只手帕盖住油纸包,站起身:“他们来了,夫人安坐,我过去迎。”
校场北面驶来一列车队,打着明黄的伞和扇子,鼓乐齐奏,侍卫们在两侧骑马护送。
叶濯灵见陆沧走了,让两个侍女挡在身前,掀了帕子,抓起三个小酥饼就往嘴里扔,吃完把油纸包重新合上,做出没动过的样子。
她用绢帕擦了擦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便宜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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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子下除了小酥饼,还有一枚扇形的小玉印。
她拿出钥匙打开两个嵌套的盒子,把印放进去,又忍不住吃了几个饼,越想越气。
自己怎么就管不住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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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不能这么轻易就原谅他,她出发前还想着怎么跟他拼命!
那厢陆沧迎着文武官员进了校场,叶濯灵看到前头的仪仗,微微一愣。
大柱国和皇帝上哪儿去了?这两个最重要的人怎么都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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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089下江南
陆沧与官员们寒暄,约莫过了一炷香,时康跑过来:“夫人,王爷请您过去。”
叶濯灵携两个侍女款款地走到校场口,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太监站在陆沧身边,两鬓斑白,面容和蔼可亲。
陆沧执起她的手,解释道:“义父昨晚发了病,熬了半宿,好不容易才睡下,崔夫人便让他堂弟来送了。不巧陛下今早也犯了头风,出不得殿门。这位是内侍省的大总管,原是庆王府的人,我从小就叫他阿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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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这是夫君的柱国印。”叶濯灵甜甜地唤道,乖巧地递上铁盒。
岁荣笑眯眯地道:“折煞咱家了。王妃娘娘这般样貌人才,和王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王爷什么都好,只有一件,忒老实,王妃去了溱州,多护着他些。”
旁人都呵呵地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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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无语至极,这禽兽都狡猾成这样了,老实什么?还让她护着他?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岁荣打开盒子:“咦?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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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柱国印旁边的灰色印章,放在眼前细看,底部有三个篆字“沧浪君”,左右各有三列极小的字,也不晓得是用什么刻的。他把眼睛贴上去,才看清左边是“大匹夫”,右边是“大竖子”,咳了一嗓子,把印章还给陆沧:
“夫人不小心把书画印也装进来了。”
“哎呀!难怪我怎么找也找不到它,真是太粗心了。”叶濯灵懊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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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看到那枚狼爪印,脸都绿了,她居然没把这个拿出来!
他分外从容、分外淡定地接过印章,扫了眼多出来的六个字,嘴角笑容一僵,背上的寒毛都因为尴尬竖了起来。
他绞尽脑汁地圆场,从腰带上取下一个狐狸毛织的小荷包,倒出一枚红色的狐狸爪印,对岁荣道:“这个小的是我的,大的是夫人的。那盒子原来只装着柱国印,阿公不要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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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荣笑着摇头:“咱家不懂你们年轻人的门道。快上车吧,王爷别忘了替咱家给太妃请安。”
他带着身后众人行了大礼,再直起腰时,目光透出些许凝重。
护卫们簇拥着马车离开校场,几十个仆从紧随在后,走了一段平顺大路。叶濯灵推开窗扇,回头望去,送行的一干人在视野中变作黑色的小点,直至消失在地平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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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清朗,微风习习,今天是个黄道吉日。
汤圆在她身边呼呼大睡,陆沧握着它的大尾巴扫去几案上的浮尘,取出用热水保温的瓷盅,揭了盖子,自顾自地吃早饭。
食物热腾腾的香气就像一只小手,勾住叶濯灵的下巴,把她的脑袋从窗口掰了回来。她抱膝坐着,阴暗地想着如果他暴病而亡,自己能不能继承他的财产——燕王府也太有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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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府时坐的马车已算很宽敞,这辆六匹马拉的车更是前所未见的豪华舒适,外观朴素,里面却大得像一个卧室,床榻、书案、屏风一应俱全,所有的木制家具都是和车壁车板一体打造的,完全不惧颠簸。车上甚至还有两个隔出来的小间作为净室:一个放着大浴盆和大马桶,人用;一个放小浴盆和小马桶,狐狸用,澡豆和香饼都是她喜欢的玫瑰香。
汤圆一上车就去出恭,她坐在前面没有闻见丝毫异味,原来小间后面还有一个侍女住的隔间,有一扇连通的小门可以左右移动,方便把马桶里的香砂及时倒出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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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很怀疑他们到了溱州,汤圆上完茅厕还会不会刨坑埋,要知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孩子现在已经有被惯坏的苗头了,一个林檎只吃最红的那一半,剩下半个喂蚂蚁。
她像一团怨气凝结成的幽魂缩在角落,阴恻恻地盯着陆沧,而他早就习惯了,连眼皮也不抬一下,用象牙箸夹起一只灌汤包,轻咬一口,故意把汤汁吸出声响,问她:
“夫人不饿吗?起个大早,吃几个小酥饼就能饱?还是说你就爱看我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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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他认错的态度?
好恶劣。
叶濯灵愈发后悔吃了他几个酥饼就把柱国印放进盒子,想起自己是如何等他回家的,更是羞愤难当,狠狠地瞪着他。她为什么要对这种人有期待!他不是第一次算计她了,有了这一次,就有下一次,万一以后他骗她生小崽怎么办?
她要坚定信念、时时警惕、杜绝心软、精打细算,不能再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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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莼还活着。”陆沧突然放下筷子道。
“什么?”
叶濯灵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停住了,她怕是幻听,甩了甩头,半信半疑地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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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道:“我派去的探子在草原上找了采莼两个月,说她还活着,跟那两个剃了头的赤狄人去了西边。这两人来自左日逐部,是部落中有名的高手,效忠于他们的可汗什孛利。据看到他们的牧民说,采莼不像被他们挟持,她身上没有伤,人也没傻,还在途中学了几句赤狄话,倒像与那两人处得不错。”
叶濯灵扒着桌案,两只大眼睛里的光彩像朝阳一样迸射出来,整张脸都亮了,激动得一下子蹿了起来,“咚”地一声撞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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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来不及嚷疼,唇角的笑比盛夏的花朵还灿烂,双手搭上他的肩:“真的?真的?你别骗我!”
她睫毛一扇,两滴泪滑过面庞,右手捂住嘴,又噗哧笑出来,两个深深的小梨涡在陆沧眼前招摇。
陆沧的心跳漏了一拍,怎么也不能从她明媚的脸上移开眼,情不自禁地搂住她,用指腹揩去她的眼泪,柔声道:
“自然当真。你可听说过左日逐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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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我连听都没听说过,应该是个很小的部落,首领祖上当过左日逐王,后代以爵位作部落名。草原上称霸的是东西两个阿悉结部,这个叫什孛利的小可汗大概也姓阿悉结。”
赤狄贵族有数个等级,可汗以下最高的是左右贤王,左贤王常由太子担任,再下面是左右谷蠡王,再就是左右日逐王、温禺鞮王和渐将王。这些大大小小的王爷都是可汗的亲戚,和可汗一个姓氏。
“他们为何要抓你?”陆沧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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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七柳镇的客栈听到两个赤狄人谈话,他们被东可汗招到麾下,和周军打仗。也许这个什孛利原先给东可汗卖命,和我爹在战场上结了仇,后来才当上首领。赤狄大军被你赶到狼牙坡西边了,什孛利气不过,就派人抓我泄愤……我是这么猜的。”叶濯灵思索。
可他们又为什么没伤害采莼呢?赤狄人的手段她最清楚不过,中原人在他们眼里还不如牛马。依采莼的性子,一旦受辱就会自尽,能让她主动跟着走,一定得到了那两人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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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道:“我已增派了人手,让他们必须把采莼带回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只是如今阿悉结部发生内乱,东可汗被杀,几个部落在火并,咱们可能要等上些时日。”
叶濯灵抬起脸,他冷峻的眉眼近在咫尺,神色无比郑重,像在讨论一件军国大事。
她的胸口五味杂陈,泛起一股陌生的情绪:“你为何要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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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她以寻找采莼为条件,骗陆沧说自己会拿出柱国印。她毁约了,但他仍费了功夫去找。
陆沧捋着她额前的绒毛,笑道:“我可不是为了你。中原人被赤狄人掳走,理当回归故土,无论是谁在我管辖的地盘上被掳走,我都会把他找回来。”
叶濯灵“哦”了声,不知怎的,那种陌生的情绪更深了,既高兴又失落。
她沉默了一会儿,抓起靠枕抱在怀里,开口:“你还……还挺正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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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心中欢喜,却把笑一收,肃然道:“我是为了讨你的欢心。你满意了,说不定能对我好些。”
叶濯灵顿时呆住,不明白他为何又说截然相反的话。
陆沧忍住笑,逗她:“你猜哪一句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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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叶濯灵会拿枕头砸他,结果她竟真的思考起这个问题来,胳膊肘撑着枕头,手托着腮帮,眉毛都打结了,清澈的眸子里全是纠结。
到底哪句话才是真的呢?
如果第二句是真的,她会有那么一点点开心,但这样就很对不起采莼,她也会觉得他是个狭隘的人,为了达到目的把人命当工具……她更愿意第一句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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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心道不妙,他似乎把这个没开窍的狐狸精问懵了。
“别想了,我开玩笑的。”
他无奈地夹了一个灌汤包放到她唇边,她恹恹地推开,趴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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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又怎么了?”
叶濯灵不答。
陆沧又问了两遍,她嫌烦,把头埋进手臂里。
他想了想,灵机一动,给她递台阶:“这么多点心我吃不掉,丢了浪费,夫人能否大发慈悲帮我解决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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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倏地抬起头,冲他嘿嘿一笑,飞快地把最上面的瓷盅搬到自己面前,大快朵颐起来。
陆沧百感交集地一叹。
……慢慢教,总能教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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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到溱州有一千多里路,初冬时节的江水虽没上冻,却是逆流而下,坐船比陆路要慢,但胜在稳当。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人,叶濯灵难得不晕船,她一惯睡到巳时,起床后就坐在大船的甲板上,命人斟茶、上菜、点手炉,裹着披风兴致勃勃地看风景。下人们捂嘴直笑,说王妃娘娘第一次来南方,看到冬天有这么多绿树,眼睛都直了。陆沧也颇有闲情雅趣,给她介绍沿途的名胜古迹,还让人去买当地的泥娃娃、文房四宝送她,零零碎碎的小东西装了一整箱,每送一个礼物,就跟她说一声对不住。如此一来,她的气好像就渐渐消了,总之没在明面上给他添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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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正是腊月二十四,大船行至溱州凤原郡界内,迎着熹微的晨光改道向东,傍晚入了郡治永宁县。自北向南行来,清湍映日,垂柳夹岸,悠长的晚钟在风里回荡。
叶濯灵和汤圆齐齐趴在窗口,见白墙黛瓦鳞次栉比,桥如飞虹,塔似金杵,街巷人流如织,渡口站着一队打灯笼的人马,远处响起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她不禁暗叹:好一个人烟辐辏的安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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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京城就够繁华了,原来你家这儿也不遑多让。”叶濯灵对陆沧感慨,“我要是你,干嘛还从军啊,在家里躺一辈子好了。”
陆沧笑道:“溱州原来可不是这样,两三年就闹一次水灾,母亲当家后才渐渐富起来,也就这十年的光景。我不像你有父亲和兄长,年纪轻轻不出去打拼,让郡王府一百多口人喝西北风?”
“喝西北风?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韩王府才是喝西北风!你们郡王府好歹姓陆,我们一家三口挨饿的时候,你至少能一天三顿吃白米饭呢。”叶濯灵翻了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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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实话,但陆沧觉得她把郡王府想得太简单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家人少,我家人多,不仅多了一个从庆王府抱来的小王爷要养,还要接济他家,开支不是一般的大。”
叶濯灵只当他在放屁,在她看来,溱州雨水丰沛,土地肥沃,怎么会生计艰难呢?而且他赏赐下人都大手大脚,看不出一点穷过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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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见她不信,掰着手指头给她算账:“泰元年间江南大旱,朝廷就出了新规,第一代郡王年俸两千石,第二代袭爵后折半,若是还没到袭爵的年纪,中间这几年就不发了,全靠诰命夫人的俸禄过活。我是妾室所出的遗腹子,家中只有我一个男丁,但祖母不喜欢我,宁愿被除国也不许母亲把我记在名下。我十二岁有了镇国将军的爵位,可郡王以下的俸禄不是王府发,是去本地官府领——这个你知道,官府哪有余钱分给宗室?要么自己贪墨,要么账上有巨额亏空,我该领六百石,实际到手只有两百多石,这个数刨去一百多张嘴吃的饭,还要折换布匹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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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领不到俸禄,南康郡王府还要不要体面?上了年纪的家生仆人、护卫账房还要不要养?祖母生病,库房里放了十几年的人参早就不能吃了,要不要买新的?庆王府就在邻县,小王爷养在我家,衣食住行是不是要比我高一等?他们府里来人敲竹杠要钱要粮,我们能不能不借?”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柴米油盐的琐事,脑仁又开始久违地疼起来:“我不会算精细账,母亲把亏空多少说给我听,我到了十五岁,就早早行冠礼出去挣军功了,义父时常补贴我一些银子。幸亏太祖皇帝没禁止宗室参军,不然我就是袭了郡王爵,也得不吃不喝五年才能补上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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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听呆了,没想到陆沧从前也不是享福的人:“那你是因为要挣钱,所以才参军的?”
“也不全是。”陆沧漆黑的眸子闪着亮光,唇角弯起,“延平三年大柱国来江南平叛时路过永宁,我随母亲接待他,难得与他投缘。他几番考试后问我愿不愿拜他为义父,我那时年纪小,和祖母赌气说要离家出走,又敬他是个英雄,便答应下来。当时天底下没几个血气方刚的男孩儿不仰慕他,他是大周立国两百年来打了最多胜仗的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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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气怀念而敬重,凝望着西沉的太阳,暮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出一个深邃的剪影。
一片青黄的柳叶被风吹拂,落在了墨黑的大氅上,又飘飘卷卷地擦过他的鬓角,蝴蝶似的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叶濯灵鬼使神差地伸手捉住它,凉丝丝的,带着清新的水汽。
她搓揉着叶子,目光复杂地道:“大柱国……带兵打仗确实有几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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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可否看在我的面上,不与他作对?”陆沧认真地问。
叶濯灵看着他希冀的眼睛,张了张嘴,那句“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卡在了喉咙里。
“嗯。”她假意答应,把揉烂的柳叶丢进水中,悄悄在他的大氅上抹了两下擦手,“我跟你回封地,就是要安心过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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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090燕王府
说话间,船只靠了岸。暮色四合,皎白的月牙锚在东天,桥头楼阁亮起了点点星火,爆竹声越来越密,把小年夜衬得极是热闹。
陆沧挽着叶濯灵登岸,燕王府的二十多个仆从列队迎接,一名四十多岁的先生行了个大礼,说了些场面话,恭恭敬敬地请王爷王妃上车。
“这是吴长史,我不在府中时,内外事务皆由母亲和他打理。”陆沧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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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瘦得像根竹竿,头戴方巾,穿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袄子,不显山不露水。他生了一双精明的细长眼,面容很是斯文和气,只是气血略有不足,脸色发白,想是日日操劳的缘故。
原来这就是琳琅斋的二东家!
路上侍女就说给叶濯灵听过,燕王府的长史姓吴,单名一个敬字,字行忠号雪斋,规矩极严,府里的下人没有一个不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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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想起这个雪斋先生挂在大堂里的画,虽然欣赏不来,还是笑盈盈地问了好:“久仰吴先生大名,听闻先生爱作画,我在路上买了些纸笔丹青,外行人也不懂这些,只捡贵的买,先生别笑话。”
吴敬拱手:“多谢殿下挂记,小人是附庸风雅,得了空就在房里画几笔,上不得台面。”
叶濯灵以为他和气归和气,却太严肃了,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她给下人们赏钱,人家都笑着收下,吴长史这态度不像对主子,而是对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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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车,她正准备摆出王妃的架势,和陆沧抱怨两句,车窗笃笃响了两声。
陆沧移开木板,花窗格后传来吴敬低沉的声音,字字含悲:“王爷节哀,京中传来消息,大柱国……薨了!”
那一瞬,空气似乎都冻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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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叶濯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柱国薨了,陛下令京城百姓守丧三日。”吴敬面带怆然。
叶濯灵下意识紧张地看向陆沧,他的第一反应却是握住她的手,面上波澜不惊,仿佛没听到这个噩耗,指尖微微颤抖,声线仍旧四平八稳:
“义父是何日走的?陛下又是何日下的令?朝廷报丧的官文是送到衙门还是送到王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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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来的官差是段家人,前日赶到王府通报,说王爷是大柱国的义子,又在新婚里,陛下怕扰了王爷的心情,也不好叫您中途折返,就让他一径来王府通报太妃,太妃以燕王府的名义封了五百两帛金。大柱国是十二日半夜走的,大夫说他服药后饮酒,血溢脉外,国公夫人早晨发现时他已没气了。陛下当日就去了段家吊唁,命全城服丧至十五出殡,把他葬在世宗皇帝的陵寝旁。”
叶濯灵感到陆沧的手冷的像冰,沉默片刻后,他低低道:“也好,义父没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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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板合上,隔绝了车外的喧嚣。
陆沧跪坐在茶几后,脊背孤直,眼睫低垂,暖黄的琉璃灯从他背后照来,在车壁上投下一团高大的阴影。
叶濯灵的手指在他掌中动了动,他这才放开她,嗓音略带沙哑:“我弄疼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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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语无伦次地想要辩白:“不是我干的……我是想过要他的命,可也只是想想,我真没暗地里做手脚……也不是我哥哥,他还没查清是谁逼反虞将军的……”
陆沧抬眼,眸中流露出晦暗难懂的情绪。
叶濯灵越说越觉得自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差点撑着茶几从垫子上站起来,急急道:
“我真没干!这是多大多难的一件事,我哥哥到了他屋里都不敢贸然下手,我又天天在家待着,哪有机会害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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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陆沧打断她的话,“我刚才拉住你,不是怀疑你、怕你逃跑的意思。”
“那你为什么要抓着我?”叶濯灵问。
陆沧一时语塞,失望和疲倦从心底升上来,又被深重的悲伤覆盖,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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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还想刨根问底,但见他哀痛之色愈显,便把疑惑吞进了肚子,老老实实地坐在他身侧。
这一路上,陆沧都不曾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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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县是个四万户的上县,人口居江南诸县之冠,五年间从方圆十里扩建到二十里,夜不闭户,路无拾遗。马车沿着东西向的主干道经过县衙、州郡衙门、城隍庙和夜市,来到城东的燕王府。
酉正二刻,阖府上下点灯,远远望去辉煌一片,如同天上的星河落了凡间。为迎接王爷和王妃归来,街门大开,四十九颗门钉被擦得锃亮,白玉阶一尘不染,两侧影壁悬着金花,六根拴马桩各扎着红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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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叫人把绸花都去了,领着叶濯灵从中门踏入外院,绕过七彩琉璃的螭龙照壁,王府护卫们在青砖甬道旁列为两排,齐身下拜。叶濯灵搭着陆沧的手,一步一望,见东西庑房北面又开了两门,可通往两边跨院,前头那座宏伟的碧瓦府门守着两座石狮子,煞是威武。
这才是王府的气派……她家那小破王府虽然也有五进院子,但穷得都拆屋子烧火了,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跟人家没法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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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府门,二进院子候着家丁侍女,个个头脸干净,穿戴整洁。叶濯灵走在宽阔的大道上,膝盖都打不直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大殿,比魏国公府的镇岳堂还要华贵,雕栏玉砌,丹楹刻桷,从上到下透着一股不可逼视的庄严。
陆沧侧首道:“我们先进去拜了母亲,然后回屋换身衣服,去东配殿用饭。”
叶濯灵踌躇,低声问:“夫君,你真的不用一个人待一会儿吗?”
“嗯?”陆沧撇了下嘴角,“不用,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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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气平静,叶濯灵倒隐隐着急起来,紧盯着他的脸。
这可不得了!她知道有的人因为悲伤过度,会表现出异常的冷静,早上还能和邻居说笑,晚上就一根绳子上了吊,云台城里有个死了儿子的老太太就是这么走的。
她心一横,在大殿前拉住他:“夫君,我们还是先去后面换衣裳吧,喝杯茶再来,我有些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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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道:“怎好让母亲久等?屋里多少茶都有。”
叶濯灵已经在脑海中看见了母子俩抱头痛哭、追忆大柱国的情景,难得生出些不忍,还没想好该如何劝慰,他已拉着她踏上月台。
陆沧从镇国将军升为一字王,按规矩是要单独开府搬去外地的,但皇帝和他同属庆王一脉,念这一支子孙稀少,就让他继续守在故乡祭祀宗庙。因这个恩情,正殿的鎏金匾额上书“沐恩殿”三个大字,两旁的联牌也写着皇恩浩荡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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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宝气氤氲,暖香弥漫,地上铺着银红的地毯,大朵的金丝宝相花缠枝勾连,从门口一路盛开至堂上。北面摆着一条黄花梨透雕的长案,摆着铜鼎玉瓶等物,还供着一张古雅的三尺六寸伏羲琴,案前设两把圈椅,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了个四十来岁的贵妇,正淡淡地看着来人,双手交叠在膝头。
这便是王府的太妃李琬。叶濯灵认得她身后那把琴。陆沧跟她说过,太妃是江南有名的才女,十五岁那年嫁到南康郡王府,随郡王上京朝贡,世宗皇帝听闻她精擅琴艺,就在宴会上命她弹了一曲,隔天就赐下了这把乐圣师旷所制的古琴,据说用它来弹奏《阳春》《白雪》,有浩气冲霄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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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接触到李太妃的目光,不由低下头,扣紧陆沧的手,脖子后渗出微汗。
陆沧领着她行跪拜大礼:“母亲,儿子携媳妇给您请安,岁总管也托我问您安好。这就是阿灵,起初义父把她赐给我,我见她样貌生得好,性子也温顺,十分中意,就为她求了个王妃的诰命。儿子不孝,到了京城才写信告诉您,如今回了家,您要怪就只怪我,这都是我的主意。”
清润柔和的嗓音在上方响起:“叶家闺女,你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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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缓缓抬头,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睛,指甲陷入裙子的缎面。
她这般如临大敌,并非因这李太妃生得凶神恶煞。此人的目光如静潭深渊,温和之中带着一股切肤透骨的锐利,端庄清秀的脸容不喜不愠,不惊不忧,就像是一尊菩萨俯瞰着莲台下的蝼蚁。
与殿内奢华的陈设相比,太妃打扮得极为素净,身穿绀青的大袖衫,系着松叶色的素软缎裙,高高的单髻上只插了一支银簪子,左腕戴了一串菩提珠,此外别无饰物。她将桌上的茶杯递给叶濯灵,袖中飘出幽幽檀香,舒心怡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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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接过枣茶,饮了一口,细声细气地道:“多谢母亲赐茶。”
陆沧在袖子下捏了她一把,她无辜地看回去,他使眼色示意她多说两句——
平时不是很机灵吗?怎么见了长辈就不会说话了?
叶濯灵只当看不到,对着菩萨似的太妃,装成一只温顺的小绵羊跪坐在地上,人家不薅一把羊毛,她就不动弹,模样楚楚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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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妃点了点头:“果然是个齐全孩子,就是看着瘦弱了点,起来坐吧。”
叶濯灵柔柔弱弱地扶着陆沧的手落座,又听她道:“三郎在信中说,整个韩王府都是你在管,这可不容易啊。”
“母亲见笑,我们府里人少,主仆一共不到二十个,比不得这儿家大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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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妃问:“那么你也读书识字,会看账本、打算盘了?”
“妾身只会一些简单的。”叶濯灵谦虚。
“你父亲可请师傅教过你四书五经、琴棋书画?”
“我认字是哥哥教的,四书五经粗粗读过,别的就没学了。”叶濯灵越说越没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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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道:“母亲,她聪明,一学就会,您想教她就尽管教。”
李太妃道:“燕王府确实家大业大,管家待客、选用官吏、海运生意、民间的修缮工事,都要你媳妇心里有数。她一来,我就可以歇歇了,只是刚开始必定忙碌,我怕你舍不得让她跟着我。”
陆沧认为这些对成精的狐狸来说不是问题:“她学得快,我教她兵法她都能背下来,用不了多久就能帮上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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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呀!那是她以前就会的!
叶濯灵被他吹捧得老高,都下不来台了,硬着头皮道:“妾身资质平庸,愿为王府尽心竭力。”
李太妃的眼里露出些许满意:“那好,无论你出身如何,进了燕王府,就是我家的人了。你坐到我身边,我和你说说头一等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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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出一本用绿色藏经纸订了书衣的册子,交给叶濯灵:“你们在路上时,我已替你请好了先生,这是我和吴长史商量过的课业安排。”
叶濯灵大惊失色,怎么没人告诉她嫁了人以后就要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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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妃翻开册子,指着最前面的总录:“你有文事、武备、律史、艺能四大类要学,若是学得快,三年就可学完。文事一类,有礼乐书数、天文地理,既然你读过四书五经,这九本就不用上了,其他的《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你们王府里或许有书,若是熟悉,大致看看即可。算学主要是把《九章算术》学完,这个实用;书法和乐器由我来教,你的字若写得好,我就能偷个懒,乐器是你去琴房里挑自个儿喜欢的,琴瑟琵琶、笙管箫笛都有。
“武备由三郎和他的部下教你,内容是太公及孙吴兵法,一些简单的攻守、结阵、水陆战法、驭马驾车和射箭,防身术和医理也要会。律史一类包括国法刑律、历朝史书、时政要闻和我们溱州的地方志,还有撰写诰表奏章的规矩;艺能则是工学、农学、水利、经商、番邦语等民生要事,你学个皮毛,不必精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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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一听这么多要学,头都大了,在裙下用脚猛踢陆沧,投来一个求救的眼神。
陆沧咳了一声:“母亲,阿灵刚进门没多久,您就让她学这么多,这不得从早到晚四五个时辰都在书房上课?她还想早日诞下子嗣,给您尽孝呢。”
“你一个男人懂什么?”李太妃摇头,“她才十八,年轻不好生养,又这么瘦,要是生育损伤了身子,就得像我一样隔三差五地吃药。这个年纪脑子灵光,就该好好地掌握学识,学完生下来的孩子都聪慧易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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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迟疑:“那如果有了……”
李太妃道:“在她上完课之前,你们不急着要孩子,你去问你堂舅配药。倘若她真有了身孕,我那儿还有一本《妇科良方考》,里面记载了逐月养胎之法,你做丈夫的,先拿回去背熟,以防万一。”
陆沧忙道:“儿子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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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对叶濯灵道:“需要的书本纸笔我已让人送去你房里了,转眼就要过年,你多吃多睡,努力养胖些,小姑娘家不好太瘦,等出了年再上课。每日按册子上的时辰来,你有什么不习惯的,尽可同我说。”
叶濯灵颤抖地捧着册子,看到上面写着“辰时开午时毕、未正开酉正毕”,一天要上四个时辰,有时候晚上也有课,隔五天休一天,每一类学完还要考试,她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从椅子上瘫软地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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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妃看出她的难言之隐:“人的资质各有不同,应当就性之所近、心之所愿、力之所及勤学钻研。这四类都是用得上的学问,广而不深,考核也不难,如果有哪一门博你的兴趣,我再请大儒名师给你精细地讲。你要是不想学,就给我生个孙儿,养到他开蒙了,我就去教他。”
“我学!”叶濯灵吓得倒抽一口凉气,握紧双拳,信誓旦旦,“母亲,我一定能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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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妃招手,让侍女端上一只玉盘,盘中搁着八块十两重的赤金元宝,每块都刻了字,合起来是“学海无涯”、“天道酬勤”。
“这是见面礼。我不知你喜欢什么,索性给你体己钱,你看上什么,自己去买。每一类考试过了,我再赏你一百两,全部学完了,还有一百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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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被这么多金子砸得晕头转向,双眼亮得像两个小灯笼,炯炯发光:“母亲,我还养了一只小狐狸,聪明得很,可以当做猎犬和爱宠使唤。府里可有训犬师?它也能上课,学东西比三岁小孩儿都快。”
陆沧看她是想钱想疯了,刚要出言制止,他那乐于诲人、扶危济困的母亲大手一挥:“你明日把狐狸洗干净,带来给我看。若是它生得可爱通人性,我便叫吴长史物色一名训犬师来,把它训成了,让它在谈生意的时候招待外邦人。我也短不了它的月例,你拿钱去给它裁几身好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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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连连点头:“再好不过,我这狐狸要是放在店里养,没人忍得住不摸它,生意指不定多红火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事儿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才轮到陆沧说话的份,与叶濯灵想象中不同,母子俩谈起段元叡的死,只是叹息着聊了几句,惋惜他走得太早,并未潸然泪下,更别提抱头痛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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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不懂,陆沧是个重情义的人,大柱国对他这么好,把他当成亲儿子,他为什么只在车上伤心了一会儿呢?她爹的死讯传来时,她都快哭瞎了。
李太妃又说了些家常话,随后让小夫妻回房整饬。
叶濯灵纵然有满腹疑问,可察言观色,终究没有在陆沧面前提这码事,换完衣裳,带着咕咕叫的肚子去了东厅用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