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071再相逢
叶濯灵的头前后撞了两次,虽然没肿起包,但也眼冒金星。药劲儿还没散完,待轿子变稳当,她又打了个哈欠,骨头缝里都透着困乏,抱着脑袋摇了摇里面的浆糊,口齿不清地勉励自己:
“不行,不能再睡了……我还要……还要拜天地……”
轿子外传来人声,然而她一个字也听不清,好在没过多久,轿子就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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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木板上“咚”地踹了一脚。
这一定是新郎倌在“踢轿门”,叶濯灵整了整松散的嫁衣,把汤圆抱到膝上,披了盖头,正襟危坐。
拆轿师傅开始拆木板,不一会儿,清寒的夜风就吹进来,叶濯灵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整个人立刻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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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丫鬟轻声细语地扶她下轿,抱走汤圆。她双脚落了地,肆无忌惮地伸出右手,示意丫鬟来扶,袖子里露出几根葱白的指尖。
掌心一热,却是一只男人的大手托在了下面,手背朝上。她佯作害羞,在他指骨上轻捏一下,指头钻进袖中,隔着绛纱磨蹭他的手。
可惜大庭广众之下,有卓家的仆从在场,她开口说话就要暴露身份,只能小鸟依人地搭着新郎,亦步亦趋地跟他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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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托着她,额角青筋止不住地跳动,她搭手就好好地搭,乱摸什么?
他在云台城跟她成亲那天,好意要牵着她,她直往后躲,今日怎么这般主动?
还是说,徐孟麟就值得她这么上心?
想到这里,他的火气又上来了,后悔没让探子把迷药多下点,让她一路晕到新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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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柯从垂花门跑来,对他打了个一切就绪的手势。第二进院子里响起鞭炮声,侍卫们摆了八张大桌,正大吃大喝,觥筹交错间道着“恭喜”、“天作之合”、“白头偕老”。
叶濯灵规矩了些,像个初次出嫁的黄花大闺女,娇怯怯地从宾客中穿过,正在这时,新郎突然撤回了手,急匆匆地走开了。
她有些纳闷,扶她下轿的丫鬟引导她继续向前,人语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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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小姐,方才将军找夫人去了,好像是遇上什么事,把我们家大公子也叫走了。将军吩咐让您先去新房等候,一会儿再拜堂。”
叶濯灵心里一紧,莫不是东窗事发,卓妙仪逃跑被发现了?
一定是这样,拜堂是重中之重,那么多宾客都在院子里等着,若非如此,卓将军断然不会让她先进房。
事情暴露得比她想象中早,不过她有所准备,细细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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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带她来到主屋:“大公子听说您不喜欢人多,就叫那些撒果子、接新娘的小孩儿和嬷嬷们都散了,让虞夫人借给您的小狗陪您。”
叶濯灵心想这徐孟麟倒是个体贴的,他除了长得像倭瓜,别的地方真没什么可挑。她坐到喜床上,屁股被花生干枣硌了一下,忍住没掀褥子。
“奴婢在门外候着,您有什么需要就喊奴婢。”
“你叫什么?”叶濯灵寻思她是徐家的丫鬟,今日是第一次见卓小姐,因此说了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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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叫青棠,是公子的身边人。”
丫鬟不太确定地望向门口,陆沧双眉蹙起,摆摆手。
她赶紧补充:“不是公子的通房丫头。我们公子洁身自好,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
陆沧满意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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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情真意切地道:“你们公子丑是丑些,但这一点不知比其他男人好到哪儿去了。我原先不知道这个,所以才拖着不愿成婚。你把小狗放在床上,出去吧。”
陆沧的脸又拉了下来,下意识朝镜子里瞄了一眼——比徐孟麟好看多了。
他指指汤圆,摇头,做了个“不准”的口型。
在燕王府,他也不准母亲养的猫上床,弄得一床都是毛,看着就烦,天知道在云台城他是怎么忍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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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道:“我们公子碰了猫狗就要咳嗽,还是拴在柜子脚吧,奴婢给它拿个小枕头。”
“那就有劳你了。”叶濯灵道。
丫鬟把汤圆安置好,带上门出去。
陆沧递给她一串红绳系着的铜钱:“你不用在这守着,去前院与他们同乐吧。”
人走后,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鼻烟壶,嗅了嗅辛辣之气,猛打几个喷嚏,掏出手帕揩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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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里,叶濯灵独坐床沿,思考着对付徐孟麟的三十六计,只过了一盏茶,外间的屋门就开了,一阵风刮进来,台子上的烛火闪了闪。
男人掀了珠帘,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来到面前。叶濯灵定下神,目光从盖头的边缘溜出去,看见地上庞然的黑影,巍然不动,像座压下来的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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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根尖尖的东西是什么?长得和狼牙一样,快吓死她了。
她等着徐孟麟先说话,然而他只站在床边俯视她,一言不发,这样近的距离,她都可以听到他均匀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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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决定先发制人,落落大方地道:“徐公子,卓将军把你叫去,定是告诉你卓小姐逃婚了,她宁愿去庙里当尼姑也不愿嫁人,托我救个急。”
陆沧在心中冷哼,想看看她到底要怎么勾引陌生男人,于是故意把嗓音放得又低又粗,因为闻了鼻烟,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你一个婢女,竟敢假扮小姐,还不快脱了这身喜服从房里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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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徐公子的声音怎么这么奇怪?他着凉了吗?
叶濯灵上次来徐家,注意力都集中在徐孟麟那张倭瓜脸上,不记得他的声音,此时意外听出一丝耳熟,想想又觉得自己是被地上的狼牙给吓到,草木皆兵了。
她是在徐家,又不是在别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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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丝毫不惧,从容自若地道:“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咱们还有过几面之缘呢!徐公子,十六年前你住在堰州定远县的边军营房里,彼时你的父亲徐太守是一名校尉,有次曾在战场上被赤狄兵砍了一刀,一个伙头兵救了他的性命。后来你父亲离开军营,临走前给你和这个伙头兵的女儿定了娃娃亲,还给了一枚平安扣做信物。过了几年,伙头兵阴差阳错当上了韩王,向朝廷给他的女儿请了襄平郡主这个封号——这件事,徐太守应该告诉过你吧?我就是和你有娃娃亲的襄平郡主,如假包换。”
“什么?”徐孟麟的声音听上去很惊讶,随即镇静下来,“确有此事。可你怎会在此?又如何能证明你就是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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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从怀中掏出徐太守的信,双手奉上:“这是你父亲的亲笔信,他说你若娶不成卓小姐,就将我许给你为妻,还让我的义妹跟随徐家的车队来京城找我。”
男人展开信,似是在读。
她叹了口气,把手伸进盖头里,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凄然道:“虞将军谋反,连累叶氏一族,家父被斩首后,燕王强纳我为妾,我费尽周折,从他身边逃脱,去邰州取兄长的骨灰。因我兄长还有些遗物存放在京城,我冒险上京寻找,前几日我那义妹找到我,说了徐太守的打算,我才出此下策,混进卓府代小姐上花轿。你把银莲叫来一问便知,这信就是我让她从四公子房里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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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的确是家父的信。”男人道。
叶濯灵一喜,趁热打铁:“大公子,卓小姐打心眼儿里不愿嫁你,你是个君子,想必不会把她从庙里绑回来成亲。我本就与你有娃娃亲,也不会以貌取人,我嫁了你,必一心一意地为徐家打算。我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惟愿求一方容身之地,公子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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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几乎要笑出来,把这假信攥在手里。
这狐狸精也有今天!她当初是如何伪造书信骗时康调军粮的,都忘了不成?
“既是父命,我自然要遵从。卓将军夫妇在前院向客人赔罪,让我来处置你,我倒是想娶你,可燕王还在京城,我怎能抢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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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道:“公子勿虑,燕王意欲谋反,我此前将证据送给了徐太守,他已上书弹劾。燕王不过视我为取乐之物,一个姬妾而已,丢了就丢了。你若实在担心,我不急着要名分,情愿装作婢女委身于你,随你回梁州见过父母后,再入宗谱。”
陆沧的心头火蹭的一下就窜上来了。
她献城那天是怎么和他说的?
“要做殿下的正妻”、“不给人当妾室”,还像块饴糖似的死活赖在地上不起来,甚至拿大柱国来压他——她不要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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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强压下怒火和酸意,问道:“你是郡主,令尊还救过家父,我怎敢怠慢你?只怕我容貌不堪,你心中鄙夷。依你看,我比那燕王如何?”
这题可算点到叶濯灵的长处了,她张口就来:
“公子才高八斗,虚怀若谷,是个名副其实的谦谦君子;燕王短见薄识,盛气凌人,是个目中无人的赳赳武夫。你是左太冲,他是董圣卿;你是真庞统,他是假孙膑;你是坐怀不乱长命百岁的柳下惠,他是恋酒贪色短寿促命的登徒子;你如日方升前程万里上康庄大道乃栋梁之材,他日薄西山回天乏术走穷途末路是社稷之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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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听她不假思索地喷出这么大段引经据典骂人的话,一股热血瞬间冲上头顶百会穴,却又被她气笑了,深深地吐息数次,拊掌道:
“好,好,好!郡主如此抬举我,真叫我欢喜!有你这等伶牙俐齿博古通今的媳妇进门,真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恨恨地瞪着她,她一双纤纤玉手搁在膝头,小拇指轻松地翘着,指甲尖哒哒地敲着裙子。
……瞧给她美的,一会儿就让她哭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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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见他愿意接受自己,喜悦都压不住了,得寸进尺地问:“公子喜爱什么样的女子?”
她觉得他作为一个世家豪族的嫡长子,应该喜欢温柔娴静的大家闺秀,不是自己这样敢说敢做的女人,但他看起来并不反感自己刚才的几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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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道:“娶妻是大事,不仅要依我的喜好。家父家母年事已高,偏爱贤惠孝顺、性子安静、知书达理的女子,长相倒是其次。”
叶濯灵立马道:“我读过些书,虽比不得公子学富五车,管起家来也够用了,在韩王府都是我管账待客、调教下人。我既嫁进你家,便会把二老当成自己的父母来孝顺,至于这安静嘛,我性子活泼,却也知道该闭嘴的时候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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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冷笑,她知道个屁!这张嘴叭叭叭的,现在就该闭上!
他又道:“如此再好不过。至于我,是个肤浅的俗人,就喜欢相貌出众、性子活泼的。梁州没什么风趣佳人,所以我对女色无甚兴趣,来京城交游后,方知坐井观天。温香软玉在怀,诗词歌赋在耳,与红粉翠袖调风弄月,实为人生一大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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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轻微地“嘶”了口气。
什么洁身自好、不近女色,这分明是个比陆沧那禽兽还恶心的伪君子!世上哪有贤惠安静又妖娆风趣的女子?她就没见过这么既要又要、大言不惭的男人,自己长得和倭瓜成精似的,还想娶个美人儿,她真是看错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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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的褥子一陷,却是“徐孟麟”挨着她坐了下来,伸手捏住盖头的下摆,似要一睹她的真容。
叶濯灵骑虎难下,拍掉他的手,一面暗骂他祖宗三代,一面往他肩上倚去,娇滴滴羞答答地道:
“不怕公子笑话,我隐姓埋名来到京城,在广德侯府做婢女谋生,家里那位侯爷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府里但凡是长相周正的丫鬟,都被他调戏过。我因略有姿色,又是嫁过人的,他说我自有一段风流体态,我不愿与他纠缠,可他就像那见了骨头的狗,巴巴地贴上来,说要抬我做妾。我不理他,他背地里给我起了个诨号,叫做‘赛妲己’,说我比他那天仙般的夫人还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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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几条尾巴,敢叫赛妲己?!”陆沧登时勃然大怒,再也忍不住一把拽下她的盖头,恢复本音咆哮出来。
盖头落在喜床上,眼前光线大亮,龙凤高烛照着一张熟悉又狰狞的脸,近在咫尺。
四目相对,叶濯灵的脑子空白了一瞬,茫然地甩了甩头,又揉了揉眼睛,怎么出现幻觉了?
可这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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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姓崔的碰你了?”陆沧掐住她的双肩,恶狠狠地道,“我杀了他!”
叶濯灵如梦初醒,圆溜溜的杏眼越睁越大,脸颊惨白如纸,嘴唇褪尽血色,牙齿开始咯噔咯噔地打颤,心跳快如擂鼓。她好像被人扼住了脖子,完全喘不上气来,突然,气流通了,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身子往上一蹿,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在喜床上,再无半点声息。
陆沧僵住,他不会把她当场吓死了吧?
他赶紧去摸她的脉搏,她的心脏还在跳,可鼻息十分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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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怀疑地走到桌旁看镜子,自己的脸色固然可怕,但也不至于那么恐怖,能把一个口若悬河的大活人吓晕过去,她这是怎么了?
她的胆子不是一直很大吗?
他留了个心眼,匆忙推门出去,喊道:“快去传大夫!”
走到回廊尽头,他对侍卫打个手势,又悄无声息地折回来,运起龟息功藏在衣橱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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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从一默数到十,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伸头一看——床上那挺尸的狐狸精坐了起来,两只爪子搓着脸,捶着胸口,连滚带爬地翻下床,要去解汤圆的绳子。
陆沧火冒三丈,闪身出来,大喝一声:“小杀才,你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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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072燕王妃
这当真如同一个霹雳兜头降下,叶濯灵“嗷”地一嗓子蹦了起来,拼命扯着汤圆的狗绳。眼看陆沧朝自己走来,她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手脚不听使唤,绳子竟从掌心滑了出去。
她战战兢兢地缩在墙角,一袭朱红的嫁衣歪歪斜斜,发髻上的金扶桑步摇缀着九只金乌,只只都吓得振翅张嘴抖如筛糠,恨不得带着她从房里飞走。
“你……你……”叶濯灵颤着嘴唇,连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怎么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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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怒极反笑,在她耳边的墙上“砰”地拍下一掌,她额前的小绒毛应声而立。
“丰谷县一别,本王每日都想着夫人和咱们那未出世的孩子,懊悔自责,夜不能寐啊。”他逼近她的脸,右手握住她纤细的脖子,五指贴住温热细腻的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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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的思绪一片混乱,却不合时宜地恍然大悟:原来那两根尖尖的狼牙在他的护腕上,她三个月前与他成婚时,也看到了相同的影子。
三个月后,这只恶狼又戴着相同的护腕、穿着相同的袍子、系着相同的腰带,出现在相同的场合,不过这处新房比她的闺房大得多,也奢华得多,这里是——他在京城的狼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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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望着她眼里尚未褪去的震惊,火气在得意中消减了三分,又见她紧缩的瞳孔映满了自己,顷刻间更消了三分火。那股因为出汗而散发出的甜杏仁味钻进鼻子,他惊觉积攒的怒火在虚空中抖了一抖,就快灭成火星了,赶紧用左手拍了下懈怠的右手,把她的脖子握紧了些,眯起眼,沉下脸,龇开牙,凑近她幽幽地问:
“你就不想知道,本王是如何将你缉拿归案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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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一动也不敢动,生怕他劲儿一大就把自己送去见爹爹了,脑子十万火急地开始转,舔了舔嘴皮子,假装冷静地顺着他问:
“我是怎么把你缉拿归案的?呸……我是怎么把我……呸,你是怎么把我拿鸡按龟的?”
她看到他抿紧的唇线一动,似是要笑,恨不得扇自己一个大嘴巴,“呸”了好大一声,悲愤欲绝地蹦出五个字:“你怎么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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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局以来,陆沧不知想象了多少次与她重逢的情形,打了多少回与她对骂的草稿,为的就是这一刻扬眉吐气不落下风。他垂眼看着她,五官都舒展开了,瞳眸在烛火的明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勾唇道:
“自夫人走后,本王头悬梁锥刺股,夙夜苦读《骗经》,将二十四章骗术倒背如流,如今已学有所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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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懵然眨着眼,像是想不到他居然能有这样的心计。
半晌没听到她投降,陆沧十分不满:“你诬我谋反,毁我清誉,骗我信物,偷我印章,倒反天罡把我休了,还要嫁给别的男人,你说,认不认罪?以后还敢不敢看轻我?还敢不敢用孩子来要挟我?你这个背信弃义没心肝的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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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为了小命猛点头,可陆沧非要她开口说话:“我没掐紧,你出声!”
她张开嘴,“呃”地打了个嗝。
陆沧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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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试着说话:“我认……嗝,认罪……嗝……”
她的脸涨得通红,在他手里一下下地打嗝儿。陆沧感觉自己握着一个装小鸡的丝绸袋子,里头的小鸡仔争先恐后地往上跳,他松开手,泄气地捂住额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小杀才,真会挑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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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受到极度惊吓,就会打嗝,叶濯灵从小就有这个毛病,她也不想让他看笑话,可身体的反应岂是理智能控制的?
片刻之前他揭了盖头,她吓得魂飞魄散,差点背过气去,干脆学汤圆往床上一倒装死,想把他骗出门,结果这禽兽如今脱胎换骨,压根就不上当。他把她堵在角落里逼问,样子可怕极了,还对她龇牙,好像要把她一口吞掉,她只能先平息他的怒意,说些软话,但她的胃和喉管就是不听使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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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一阵颓然,他本想看叶濯灵哭天喊地求饶发誓、抱着他的腰说自己大错特错恳请夫君原谅,可事情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这狐狸精从来就不会按他想的路数走。
他去倒了杯热茶,举到她面前,又蓦地放回桌上,冷着脸道:“自己喝,还要我伺候不成?”
叶濯灵揉着被他掐过的脖子,从善如流地跑去喝热水,可还是止不住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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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把她拉到身前,用食指戳她的右胸口,才戳了一下,她就满脸惊恐双手护胸,用一种看禽兽的眼神看着他。
“这下面是什么?”
“你……嗝,你这个登徒子……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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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横眉拍案:“我问你这块骨头下是什么?”
“是肺!”叶濯灵又给他吓得一激灵。
说来奇怪,当她说到“肺”这个字时,嗝就止住了,胃里咕噜一声,升起热气。
……这招这么管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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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不打嗝了,可这下就没了不说话的理由,只能楚楚可怜地站在原地,显得格外无助。
陆沧才不吃她这套,深吸一口气,忽想起屋门没关,方才两人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不知侍卫有没有听去。好在宅子里都是他信得过的人,丢脸就罢了,他的内心已经被她锤炼得坚实无比,轻易是不会感到尴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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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外间插上门,点了安息香,就着温水吞了粒清心安神丹,走向红光笼罩的屏风后。半人高的龙凤花烛在桌上安静地燃着,叶濯灵坐在桌边,雪白的脸容被火焰烤出一丝血色,描金绣花的大红裙摆垂落在地,熠熠地发光。她用手梳理着鬓边垂落的发丝,长而密的睫毛耷拉下来,棕绿的眼珠从左转到右,从右转到左,一看就是在憋坏主意。
陆沧钻研了两个多月骗术,今非昔比,当下坐到她对面,点破她的算盘:“你在想,有了柱国印就可以拿捏我,谅我也不敢伤你性命,是不是?我已向陛下上书请辞,等大柱国过完寿,我就回封地当个闲散王爷,侍奉母亲。那枚柱国印你是扔了还是藏起来了,于我没有那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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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判之时,一定不能让对方看出心中所想。
叶濯灵抬起眼,不动声色地盯着他。
陆沧悠悠道:“夫人这是认了罪,但又不服气吗?怎么,还没想出个所以然?”
他把那张“徐太守”的亲笔书信丢给她,冷笑:“夫人叫时康去沃原仓调粮,又有信物又有印章,还支使华仲去送信,才把他骗得深信不疑。我这封信上只有字,夫人得意忘形,看到侍女送来就以为是徐太守写的,竟比时康还要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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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瞪大眼睛,回忆起自己在韩王府偷学他笔迹的经历,立时从耳朵红到脖子根,气急败坏:“使这种伎俩,你算什么英雄好汉?”
“英雄好汉就治不了你这个奸诈小人!”
陆沧翻过信纸,执起茶壶往上一浇,用明矾写出的字迹很快就在水中显露出来。高烛在侧,叶濯灵定睛一看,却是一行清峻方正的蝇头小楷:
【阿紫:汝是个大呆瓜,三百年一遇的呆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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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她爆发出一声羞愤的大叫,三两下把纸撕得粉碎,指着陆沧,“你,你这个禽兽!无耻下作!”
“对你就得无耻。”陆沧看她气成这样,通身爽利至极,连休书的账都懒得跟她算了,挑眉把药瓶往桌上一搁,“来点儿?这可是赛扁鹊炼的清心丹,专治你这种虚火旺盛暴躁易怒的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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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扁鹊?”叶濯灵僵硬地念出这个名字,手都在发抖,“你们串通好了!他没把我的信寄去梁州!”
陆沧啜了口清茶,眼角流出笑意:“夫人想是忘了打听,他本姓李,你那未曾谋面的婆婆也姓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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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信寄给你了……”叶濯灵恨不得把那个老胖子大卸八块,他还说从不当着病人的面撒谎!难怪他表现得不情不愿还向她收钱,就是怕她获得消息太轻易,从而起疑心。
刹那间,她想明白了这回事,塞扁鹊得陆沧指使骗她来京城,陆沧一直闭门不出,坊间还流传着他被弹劾的消息,就是他在使障眼法迷惑她。他让她放手一搏,先去宝成当铺暴露行踪,然后暗中监视伺机而动,就在她自以为大功告成之时,将她一举擒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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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奔波三千里没遇到追兵,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派人追,而是提前设下关卡,放线钓鱼,把她钓来了京城。更糟糕的是,赛扁鹊暗示她哥哥还活着,可能只是让她上钩的假话……
可恶,这禽兽看书长学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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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也是被你骗来京城的,徐家的家丁里有你的眼线!”
叶濯灵想起那个瘦削的青衣家丁,她第一次和银莲在街上见面,就是那人抢先答话;后来在徐家她想和银莲谈事,不停地有人来打扰;在卓小姐的闺房外,也是一个家丁把银莲喊走了。
她太掉以轻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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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谦虚:“我只是照葫芦画瓢,骗人的功夫不及夫人万一,若非徐太守和我做了交易,恐怕我已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被押下诏狱了。这仿出来的信,我写了三遍才派人送去徐家,唯恐被夫人瞧出端倪,可夫人体谅我运笔辛苦,丝毫不疑,真叫我受宠若惊。夫人不知,我半路截了徐家的轿子,好容易才忍住没把你揪出来,看看你脑壳是不是被撞坏了,要不怎么这般容易就着了道?”
叶濯灵的双眸几欲喷出火来,两个月不见,他的嘴怎么也变得这么厉害了?
她一时间越想越气,脸也越来越红,鼻子乍一酸,忙把眼睛睁到最大,就怕控制不住掉下泪来,故作从容地坐回凳上,扬着下巴翘着鼻子挺直脊背,大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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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你夫人?我要嫁的是徐孟麟,徐家的嫡长子。你截了徐家儿媳妇的花轿,做这种缺德事小心遭报应!”
陆沧看她虚张声势,更好笑了:“死到临头还嘴硬。徐孟麟有几个脑袋,敢抢我的人?他父亲精明势利,岂会被你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糊弄过去。你那封信写得不知天高地厚,处处破绽,四十万石军粮看着虽多,你瞎编的时候倒是算算连人带马够吃几个月?征北军七八成都是嘉州军调来的,效命于段家,我叫他们配合溱州军‘呈掎角之势攻入京师’,他们能听我的?徐太守要是看不出有猫腻,他那十几年的太守也白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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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听他说的在理,简直无地自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死死咬着嘴唇,努力地睁着眼,不让水光从眼眶里溢出来。
陆沧奇道:“你算计我时不知有多开心,我不过心平气和地说了两句话,你就要哭。你怎么还有脸哭?做了蠢事,就得认栽,夫人如此小家子气,没点愿赌服输的肚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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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一声,叶濯灵仿佛听到自己的尊严像个瓷瓶一样碎裂了,她吸着鼻子,喉咙哽得发疼,抡起袖子把花烛挥到地上,两串眼泪扑簌簌滚了出来,带着哭腔吼道:
“谁是你夫人?你杀了我全家,也不差我一个,非得这样折辱我,你还是个人吗?有本事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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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看她像头小豹子似的在桌前张牙舞爪,捂住单边耳朵,解下匕首往桌上一扔:“想死是吧,拿这个,往心口捅。我在紫云山就给过你机会,让你自尽,你不肯,让你杀我,你也不敢,就你这般畏畏缩缩还心高气傲的人,当不了烈女,也成不了细作,你要不是碰上我,早就……”
话音未落,叶濯灵夺过匕首,泪眼朦胧地举高。白亮的光当空划过,陆沧心一颤,猛地站起身,却见她转身割断了汤圆的绳子,抱着沉睡的汤圆接着嚎啕大哭,眼泪和狗口水混在一起,把嫁衣前襟沾得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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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哭了!我有事同你商量。”陆沧的耳膜都要被刺穿了。
她哭着哭着还跳起来了,用绣鞋啪嗒啪嗒地踩蜡烛,好像那是他的脸:“谁是你夫人……我才不要嫁给仇人!我跟你什么关系都没有……”
陆沧冷冷道:“这可由不得你。你看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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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橱子里取出一个银盒,依次摆出诰书、金册、龟印,夺过汤圆放回地毯上,长臂一伸箍住叶濯灵的腰,握着她的手展开卷轴,一字字念出诰书上的玉箸篆:
“永昌七年岁次癸亥十一月己巳望,越三日壬申,皇帝制曰:‘朕惟太祖皇帝之制封建诸王,必选贤女为之良配。尔叶氏乃故韩王之女,今特援以金册立为燕王妃,尔尚谨守妇道,内助家邦,敬哉。’”
他扳过她的脸,指腹被泪水浸湿,在咫尺间轻轻说道:“叶濯灵,你就死了这条心。你敢休了我,我就敢把你一辈子都困在我身边,你就算是个三百年的狐狸精,也得给我夹起尾巴洗心革面做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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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073续花烛
他漆黑的眸子映出她愕然的面孔,炙热的呼吸触到脸庞,烫得她挣扎起来。陆沧冷不防被她快准狠地在拇指上咬了一口,甩开见血的手,把她双肩往怀里一扣,低头就去咬她又挺又翘的鼻尖。
“你干什么!”叶濯灵两手捂住鼻子,却被他强硬地拉开,牙齿结结实实地印在皮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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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本想以牙还牙给她长个教训,可脸色一变,转身抄起漱盂“呸”地吐了口唾沫,拿起茶壶对嘴涮,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去洗了!搽的什么粉?砂子吗?”
都要把他的牙给涩倒了,还带着一股诡异的香料味!
她犹自愣在那里,陆沧见她不动,更是烦躁,重复道:“你这妆不好,快去洗了。洗完我和你商量事儿。”
说着便捡起滚落在地的两支龙凤花烛,各用剪刀去了一截,重新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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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什么?
这妆不好?
叶濯灵立时怒发冲冠,连哭都忘了,将军府里的那个小妹妹拍着胸脯说没有人比她更懂上妆,动作麻利地给她抹了一层又香又白又润的粉膏,再描眉画眼、涂唇脂扫胭脂,捯饬完大家都夸好看,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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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愤愤不平地看向镜中,却吓了一跳——脂粉被眼泪冲得七零八落,口脂也缺了一块,活像只花猫,再加上挂着狗口水的大红嫁衣和鼻尖上那枚通红的牙印,真是要多惨有多惨,说是女鬼也不为过。
她都这么惨了,他居然还能下得了口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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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告诫自己要理智,哭也哭完了,他要跟她谈和,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于是忍辱负重地跑去盆架边掬水洗脸。
陆沧把出血的拇指放进嘴里吮了吮,双手交握支着额头,耐着性子等待,听到她呱嗒呱嗒、哗啦哗啦地洗脸,侧首看向汤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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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被房中的动静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睁眼对上他的脸,不可置信地甩了甩脑袋,伸长鼻子在空中嗅嗅,浅茶色的杏眼露出了和叶濯灵一模一样的惊恐,而后趴在地上,被修剪过的尾巴谄媚地摇起来,比狗还像狗。
陆沧掏出一根小肉干抛给它,它不吃,可怜兮兮地望着他,耳朵都垂得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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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他命令。
汤圆用前爪把肉干往前推,扒拉两下,示意他先吃。
陆沧颇为满意,和蔼地笼络它:“我吃过了,汤圆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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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洗完脸,一个箭步冲过来,踩到地上的水差点滑一跤,“啪”地撑住桌子:“吃什么吃?汤圆,坐。”
汤圆瞅瞅自家姐姐,又瞧瞧官复原职的姐夫,两只爪子一揣,把肉干压在爪垫下,端端正正地坐好,换上一副懵懂无知的表情。
陆沧叹为观止,他就没见过这么贼的狐狸,他养的那傻儿子只会撒娇告状讨食,同样是三岁多,人家怎么就有这个脑子?
难道是他教的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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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用目光教育汤圆“君子不受嗟来之食”,两只手在袖子里一揣,把诰书压在手臂下,端端正正地坐在陆沧对面,换上一副高傲冷淡、不屈不挠的表情,先发制人:
“既然宫里下了诰命,我就是你的正室夫人了,有金册金印、朝廷发的俸禄。你是我的夫君,夫妻一体,我已向你认了罪,过去你对我做的那些事也都不提了,咱们化干戈为玉帛,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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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大开眼界,他就没见过这般厚颜无耻之人!刚才还以头抢地不愿给他当夫人,这会儿就主动喊他夫君了,轻描淡写地把自己犯的大罪一笔带过,还顺便给他安了罪名。
叶濯灵时时刻刻观察着他的神态,停了一下,见他没有反对,把语气放缓和:“咱们坐在这里谈,是为了商量出一个你我都认可的结果,不是为了算旧账,要是正经算起来,到天亮也说不完,夫君也不想在好日子里跟我吵架吧?我这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不记仇,夫君有什么条件,尽管说出来,我洗耳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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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拍了拍手,夸道:“就是赵高矫诏、英布背主,也没有夫人这样理直气壮。夫人心宽至此,何等大事做不成?我就长话短说了。”
他给两个瓷盏续上茶,开门见山:“我的条件只有一个——你做我的王妃,陪我出入禁中官邸,随我回溱州治理王府,孝顺母亲。我会给你一切王妃应有的礼遇,你不能再生二心,弃我如敝履,在外人面前,也要顺着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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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不信任地看着他。
这其中必定有问题,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从前的恩怨一笔勾销,他养她当夫人,供她吃喝玩乐,换成别的女子做梦都要笑出来。而且,他真的不要柱国印了?那她殚精竭虑地藏着它有何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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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清楚她心中所想,半点都不提恼人的柱国印,只道:“你莫要觉得是天上掉馅饼,这王妃也不是好当的。我正需要一个没有娘家的王妃,看你长得还行,口齿足够厉害,又读书识字,便将这麻烦的差事交给你做,你当不好家,不需我说,自有人来教训你。”
叶濯灵半信半疑:“那你能给我什么?”
“你不是来京城找你哥哥吗?他全须全尾地活着,我能帮你找到他。”陆沧啜了口茶,不紧不慢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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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还活着!
叶濯灵激动得几乎要叫出来,握拳在嘴边低咳两声,平静地道:“我怎知你不是在骗我?赛扁鹊就是用这个借口引我来京城的。况且我当了王妃,手底下能没几个人使唤吗?如果哥哥还活着,不用你帮我找,我自己就能找,你的探子跟踪我这么久,难道就没有禀告你,我已有了些眉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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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道:“李神医只告诉我他要把你引到宝成当铺,他私底下还同你说了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你哥哥所在之处,不是一般人能进去的,你和他没有理由相见。你若不信,我发个誓,十天之内,必将他活生生地带到你面前。”
叶濯灵明白他每次发誓都是认真的:“行。”
陆沧用溱州百姓的安危发了个誓,她放下心,看来这趟京城还是没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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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有条件。你是不是抓了银莲?别动她,让她回家去。”叶濯灵更进一步。
陆沧本想用银莲做人质,逼叶濯灵好好当他的王妃,可又想起母亲的教诲——家不是讲理的地方,而是讲感情的地方。倘若他这么做了,这狐狸精记恨在心,日后指不定送他一个大惊喜,不如趁机表个诚意。
他假装沉思了很久,方道:“既然夫人开了口,我就卖她这个面子,把她交给徐家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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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不要让徐家处置她!我要去见她,就是现在。”
陆沧不悦:“今天是我们的好日子,如此良辰佳夜,我不许你去见旁人。你要见她,明早再去地牢,我不让人动她就是了。”
叶濯灵又炸了毛,话都说不利索了:“什么,什么好日子?好日子你过过了,别想让我跟你干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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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逗她:“那个什么?”
她好半天憋出一个词:“你别想‘重操臼业’。”
陆沧一口茶呛在嗓子里,咳了几声,学她用词:“‘置身势外’、‘坐壁上观’也不行?”
“不行!”
“那我也不用帮你找叶玄晖了,你看不上这燕王妃的位子,想是要进宫做娘娘,向陛下进谗言,让他砍了我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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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默念三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不就是和他睡一床吗?等找到哥哥,她再和哥哥一起报杀父之仇。
“那只能‘置身势外’,‘坐壁上观’你想都不要想。”
陆沧好奇:“我随口说个词,不懂什么意思,你想到哪去了?我也不用你这只三脚猫施展四种法子,咱们头一回成亲,还不是我边翻书边学,你两眼一闭大事不管在那躺着,嘴里倒是比我在点将台上指派得还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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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面红耳赤,怒道:“不是说好了,过去的事都不提?成不成交?”
陆沧想了想:“我也加一个条件,只要我在家,你都得跟我同床睡,以免你找到兄长后咒我早死,三更半夜独自行巫蛊之术。汤圆掉毛,也不准上床。”
叶濯灵在心里用刀把他戳得稀巴烂,爽快道:“夫君太见外了,咱俩谁跟谁啊?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才修得共枕眠呢!我做你的王妃,你就是我的倚仗,我怎么会想要你死呢?行,都依你,都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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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说定了。”陆沧一本正经地道,伸手到她头顶,摘下那顶叮呤咣啷的金步摇,随手一丢。
叶濯灵警惕:“君子动口不动手……哎!”
他拂去她乌发上粘的一根狐狸毛,唇角微扬,戳了下她鼻子上的牙印:“瞧夫人吓得,也太见外了。”随即抱起汤圆,去外间唤人拿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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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叼着肉干,爪垫拍了他两下,不太情愿。
“小孩儿不能进新房。”陆沧对它说。
叶濯灵高声喊道:“你把它放到耳房去就成,它闻不到我的气味会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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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走回来,短暂地打量了她一刻,突然将她打横抱起,压在罗汉榻上。男人高大的身躯散发着滚滚热气,像一块坚硬沉重的烙铁贴上来,她霎时出了一背汗,被他握住举高的双腕好似着了火,脉搏在他粗糙的指腹下突突地撞。
他屈腿制住她弹动的膝盖,用高挺的鼻梁蹭了蹭她的颈侧,深深嗅了几下,嗓音低哑:“我闻不到夫人的气味,也会闹。夫人不要乱动,让我猜一猜,你身上藏着几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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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叶濯灵开口,陆沧拽下她腰上的大红丝带,扯开绣着并蒂莲的嫁衣,剥落中衣,皓白如玉的肌肤暴露在眼前。他按住她的肩,从上搜到下,两指从杏黄的抹胸里夹出一个纸包,掷在地上,低笑:
“这又是什么蒙汗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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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哪里料到他会搜身,一个鲤鱼打挺,又被他压了回去。
“就这一个,没别的了!”
“夫人又见外了,怎么可能只有一个。”
陆沧拍拍她的脸,把她翻过去,大手捏了捏后颈骨,抚过脊椎,没入亵裤,翻弄两下,摸出一个系着丝线的小东西,放在掌中拆了棉套子:
“啧,夫人把这刀片吊在裤子上,也不怕割破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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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刀片抛出去,又掏中衣的口袋,触到硬物,干脆把她从这叠衣物里提溜出来,拢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光裸的肩上,右手拎着中衣哗哗地抖,嘴唇印在她耳边:
“这里头装着什么?夫人这样宝贝,可见是好东西。”
只见一条白色的绢帕被抖了出来,包住的东西噼噼啪啪掉在地毯上,叶濯灵眼睁睁地看着那几个葱油小酥饼碎成了渣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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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手一顿,哭笑不得:“这玩意就这么好吃?”
他抖完了中衣,又去抖厚重的嫁衣,果不其然,袖袋里也藏着三根小肉干,就是轿子里的,她吃了还不满足,要顺几根走。这连吃带拿的作风,和在琳琅斋里如出一辙,令他不知该如何评价。
叶濯灵在他怀里又踢又蹬:“我饿了不行吗?给给给,都给你,你想吃就趴在地上舔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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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早让汤圆来收拾。”
屋里温暖如春,但陆沧还是把她抱去床上,用被子一裹。炕床烧得热乎,叶濯灵被舒适的暖意烘得眯起眼,余光瞥见陆沧捡起地上的小药包,不倒翁似的嗖地坐起来,从被子里伸出一条胳膊阻止:
“蒙汗药你拆它作什么?小心被迷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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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何时关心起他的安危来了?必然有诈。
陆沧无所顾忌地拆开:“夫人要勾引徐大公子,想必不会叫他晕上一整晚。”
纸包里的白色粉末遇水即溶,散发出一股腻人的香味。叶濯灵心惊胆战地看他举起水杯,结结巴巴:“夫君,你天赋异禀,用不着喝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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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我要喝了?”陆沧斜睨她,“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只与你共枕而眠,你不答应我碰你,我就不碰。”
他把水倒入漱盂,叶濯灵舒了口气,披着棉被靠在炕头:“夫君真是个君子……唔!”
陆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住她的下颌,将剩下小半杯加料的水全灌进了她的嘴。她耳朵里嗡地一响,眼前飘过两个大字: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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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掐着喉咙,趴在炕沿上呕了两下,没吐出来,抬起一双充满怨念的眼:“咳咳……你,你这个……”
“禽兽?”陆沧好整以暇地道,“夫人此言差矣,对女子行强迫之举的才叫禽兽,我今夜若是强逼你行周公之礼,就让我不得好死。”
他脱了外袍,唤人送些酒食来,又要了热水,留她一个人在炕上辗转反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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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效发作得很快,叶濯灵感觉自己的腹部一点一点地烧了起来,万分后悔也无济于事,只能缩在被子里咬着被角,憋着那股难以启齿的热意。
不多时,几碟清淡小菜送上了桌,浴桶也摆在了净室内。陆沧给她盛了一碗饭菜,放在炕头,斯斯文文地背对她坐在桌边斟酒,吃完晚饭后看了几页书,慢条斯理地解下腰带,脱去外袍、中衣、里衣、大袴,把自己剥了个精光,腰间围着一条巾子,走到炕边摸了摸她汗湿的头:
“我先去洗漱了,夫人看起来不困,随你什么时候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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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一爪子挠了个空,反叫他夺过空碗和筷子,悠悠闲闲地走了。
这一炷香也不知是怎么熬过去的,她只觉全身的血都在沸腾,骂了一百遍杀千刀的广德侯,明明她没喝多少药水,怎么就难受成这样了?这药是她从崔熙的丫鬟手上要来的,据说男人只要吃了一点就会雄风大振,却没说女人吃了会怎样,不过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功效差不多。
她这会儿觉得自己雌风大振,已经快振臂高呼、振翅翱翔了,抹了把汗,咬牙跳下地,鬼鬼祟祟地摸到净室门口,掀起一角竹帘往里窥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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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气蒸腾,室内一左一右放着两个半人高的浴桶,桶里是煮好的五香汤水,竹榻上搭着巾帕澡豆。右边的浴桶内,两片宽阔结实的背肌破水而出,被金红的琉璃灯照得宛如铜雕,陆沧抹去脸上的水,伸开双臂搭在桶沿,听到身后猫一样轻微的脚步声,清心寡欲地问:
“夫人又是来给我送衣裳的吗?”
叶濯灵不自觉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看着晶莹的水珠从肌肉上一滴滴滑落,体内那把火“轰”地烧上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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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074并蒂莲
陆沧没听到她答话,掬了捧水搓着臂膀,隆起的线条如绷紧的弓弦蓄着力。刻着疤痕的皮肤下,凸起的经络蜿蜒伸展,像是属于黑暗里蛰伏的某种野兽。
“噗通!”
叶濯灵扎进左边的水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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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水放了些许时候,变得温温凉凉,纾解了身体的燥热。她在水中露出头,靠在桶壁上,闭目想象自己坐在一个透明的大冰块里,深而长地呼吸。
几滴水珠溅上陆沧的手背,凉丝丝的。
过了一盏茶,他目不斜视地从浴桶里踏出来,不着寸缕地站在她面前,用巾帕擦拭着身体,猿臂蜂腰,肩宽腿长,每一寸肌理都在灯下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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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不看他,低着头洗去汗渍,揉了揉干燥刺痛的鼻子,往脸上又泼了几瓢凉水。陆沧擦完了,披上松松垮垮的蚕丝袍,也不系腰带,端了水盆和刷牙子送到她手边。
青木香从脑后飘来,清爽宜人,可叶濯灵百般煎熬,想把他一掌打出十万八千里,好容易忍住了,接过沾了牙粉的刷牙子,狠狠地刷起一口尖牙。她越刷越气,越刷越热,吐掉泡沫,咕嘟咕嘟漱了几口水,用镇定自若的语气掩盖心虚:
“夫君,你那瓶清心丹,还有剩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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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的手指忽然搭上她的太阳穴,她一颤,惊慌失措地拍掉他的手。
“药不对症,吃了也白吃。不如我替夫人揉揉穴位,解乏助眠。”
“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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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掌贴上来的一瞬间,她拔高的声音陡然回落,眯着眼发出一声细细的哼,酥麻的感觉从耳朵尖爬升至天灵盖。
陆沧捧住她的脸,拇指从鼻梁两侧搓到眉骨,八个指尖抵住脑后的穴位有节奏地按,反复刮了几遍,她热乎乎的脑袋直往他手里蹭,睫毛一扇,努力拉回神志,却又被他搓得晕头转向,不知今夕何夕。水桶再也不是可以让她凉快的大冰块了,而是丝绵做成的小窝,又软又暖,她蜷缩在里面就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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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香汤的药味儿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白茶和青盐的气味,忽远忽近,忽近忽远,像冬日梅花枝上的一抔雪,干净而冷冽。她的脸很热,身上也很热,比沐浴前还要热,情不自禁地抱住梅花枝,一口叼住清透柔软的花瓣。
“嘶……”
抽气声如冷风吹开了叶濯灵的眼皮,她恍然发觉眼前并不是净室,而是炕床。陆沧平躺着,轻薄的丝袍敞开,乌发流泻在洁白的枕囊上,他双手交叠垫在脑后,红润饱满的嘴唇烙着齿印,一双桃花眼含笑望着自己,而自己……
正坐在他的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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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张口结舌。
“夫人咬疼我了。”陆沧无辜地说,“我不过是看你昏昏欲睡,抱你来床上,谁知你竟把我按在这儿恩将仇报。”
烛光透过销金帐,给他眼下的卧蚕扫上一层淡淡的绯红。叶濯灵感到腿根凉飕飕的,迟疑地低下头,丝袍上沾了些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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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阵晕眩,干脆恶人做到底,污蔑他:“夫君,沐浴完应该把水擦干再睡觉,否则褥子会受潮。”
陆沧仰着脸,举起两只手,示意自己一直没有碰她:“好,是我没擦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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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心丹,她需要清心丹。
叶濯灵四脚并用爬到床边,因为六神无主,被他的脚踝绊了一下,差点来个倒栽葱。
陆沧眼疾手快地把她提溜回来,这一碰,犹如天雷勾动地火,她呼吸急促地趴在床边,双腿绞着被子,咬紧牙关,汗如雨下。
陆沧放开她,翻个身面朝墙壁,好似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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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倾,一个幽幽的声音灌进左耳:“你凭什么睡?”
“我若逼你就范,不是大丈夫所为。”他把被子拉至肩上。
叶濯灵急火攻心,什么都顾不上了,揪住他的被子往后扯,扯出一个诡计多端的大丈夫来,一爪子按住他的胸膛,重新“坐壁上观”,喘着气挤出三个字:
“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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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把她拎下去,她又爬上来,拽过被子蒙住他的脸,喃喃地自我安慰:“看不见都一样。”
都一样?
陆沧拂开被子,掐住她的腰肢,紧紧盯着她潮红的面孔,那两只杏眼在夜明珠下绿荧荧的,透着股桀骜难驯的野性,偏偏又清澈得像一汪山泉,润得他心痒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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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这药,该不会是广德侯给的吧?”他目色阴暗,顺着她的动作双膝一顶。
她像一滴甘露从高处落下,坠在了无边无际的春水里,失神地攥住他的五指。
盘起的乌发晃晃荡荡,岩浆般喷涌倾泄在他灵巧的指尖,束发的玉簪“咚”地砸进汹涌的波涛,在巨大的洪流中身不由己地震颤、湿润、汗淋淋地从他的腹肌上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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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明明灭灭,在两幅茜纱罗上勾勒出摇曳的花影,一支并蒂莲合了又分,分了又合,帐角的金铃叮当作响,摇个不休。
叶濯灵陡然塌下身,绝望地哭了出来,在他掌中抖成秋天的叶子。陆沧拉住她一绺青丝,在两瓣唇上咬了回去,发狠地作弄起来:
“药是哪来的?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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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丫鬟给的……”她伏在他肩头,受了几下颠簸,筋骨酥软无力。
“崔熙有没有碰过你?”
她不答,只是胡乱捂着他的嘴。陆沧把她抱起来跪坐着,梳着她的头发,揉着她的肚皮,吮着她的颈项,獠牙轻轻地落在凝脂般的肌肤上,目露凶光:“他敢碰你一根头发,我就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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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呜咽着摇头,反手推他,模糊地低叫:“我恨你……快点去死……”
陆沧喉结上下滚动,突然泄出一声长长的喟叹,停了几息,把她翻在床上,纵情地吻着她滚烫的侧脸:
“长夜漫漫,夫人可以再恨我一次。”
他握住她挥来的拳头,补充:“几次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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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的梆子敲过,窗外星子在天,阁中人语絮絮。这一夜,正是:
襄王惊破巫山梦,宓妃吟罢凌波曲。月宫借来捣药杵,泼天漫洒芙蓉雨。
东海不见珍珠贝,宝帐生辉光可溢。青鸟殷勤传佳信,红叶顺水润妙笔。
十丈软红磨精神,百尺杆头耗元气。才击金铙又分浪,绮户半开春山低。
玉漏催人人不倦,仙鹊搭桥桥不移。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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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朗日光洒到枕畔时,已是第二日晌午。
地上的酥饼渣消失了,汤圆趴在笼子里,把一盆酪浆舔得见底,见一双黑底绣星斗的缎靴走过笼前,竖起尾巴摇了摇,咕咕地唤了几声。
“你姐姐还没起来?”
陆沧蹲下,伸出两只手:“剪指甲,给左手,不剪指甲,给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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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犹豫片刻,吐舌头露出笑容,给了左爪。
陆沧把它抱出来,坐在书桌后给它剪指甲、剃脚毛,揉揉它毛茸茸的小脑瓜,埋在它的胸毛里吸了几口:“出去玩儿吧,不准咬人。”
汤圆极有眼色地从窗口蹿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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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帘后寂静无声,熏炉袅袅地吐出白雾,一室生香。陆沧掀开罗帐,站在床边端详自家王妃四仰八叉的睡姿,啧啧称奇。
他今早辰时才去花园练功,临走前把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还把帐子拉开一条缝透光,以便她能起得来。过了两个时辰他再来看,叶濯灵又睡得乱七八糟,被子全堆到上半身,露出两条光溜溜的腿,一条搭在床尾的毯子上,一条屈着,膝弯勾着新换的亵裤。她拿丝袍挡在脸上遮光,右手从枕头下方穿过去,直直地举到头顶,来了个仙人指路, 左手向外伸开,手腕悬空垂着,上半身那坨螺蛳壳似的被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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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觉得她睡这么久也该饿了,家中还来了客人,他娶了个王妃,理应带着王妃见客,于是把她从螺蛳壳里刨出来,推了推她的肩:
“夫人,上工了。”
叶濯灵咂了咂嘴,抱着他的丝袍侧过身,嗅着上面的气味继续和周公唠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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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盖住她放在腰上的右手,等了一会儿,她果然抽出手,“啪”地压在他手背上。
他再盖,她再抽,如此这般叠了几轮,叶濯灵终于清醒了,费力地睁开眼,想撑着枕头坐起来,浑身实在使不上一丝力。
陆沧托住她酥软的腰,她打了个哈欠,眼里雾濛濛的,迟钝地看向手里的丝袍,立马嫌弃地扔到一旁,又瞪着自己的腿——这双腿是不是趁她睡觉,偷跑出去替老黄牛耕地了?腿根怎么能酸成这样……
都是他不好。
还有那个杀千刀的用药助兴的广德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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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在念叨什么呢?”陆沧拿了件衣裳给她穿。
昨夜闹到五更天,叶濯灵也不知骂了他多少遍,不在乎多一遍:“我在说夫君不知节制……欸?我的指甲!”
她抬起光秃秃的爪子,满脸怨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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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闲闲地给她系着中衣带子:“我给夫人剪了,免得你掏了咱们家哪个印章,仿出一个假的来,用指甲这里修一修、那里掐一掐,盖在书信上诬告我造反。”
“我恨你。”
“晚上再恨。”陆沧搓了搓她红扑扑的脸,“有贵客上门,你吃些东西就陪我去花厅。”
“我不想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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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徐四公子,一大早就带着礼物来了,我让管事说你在房里看账本,午饭前才有空出来。”
叶濯灵一肚子起床气,看到他就烦:“你给我把吃的端进来,然后滚。”
陆沧揪她的耳朵:“夫人不可以对我这么无礼。”然后便去外间端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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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在床上呆坐一刻,慢吞吞地系上裤子,外头来了个婢女服侍她洗漱更衣,就是昨夜那个和陆沧一起演戏的青棠。
这丫头是个乖觉的,进屋后把水盆一搁,就跪下请罪。叶濯灵让她磕了三个头,才扶她起身,和蔼万分地道:
“王爷让你陪他唱双簧,想来你就是他的心腹。我也不瞒你了,我给人当了两个月的丫鬟,深知你们这些人当差不易,没法违抗主子的命令,所以不怪你。王爷我骂也骂过了,打也打过了,现在消了气,你给我梳个头,我要陪那鸟人去见什么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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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棠的表情用“惊心裂胆”来形容也不为过,勉强消化了这一段大不敬的话,看叶濯灵的眼神从警觉变成了敬佩,忙不迭谢恩。
叶濯灵一宿洗了两遍澡,只用湿帕子把脸擦净了,刷完牙拿了颗薄荷味的黑丸子含在嘴里,往梳妆台前一坐:“你给我梳个简单些的发髻,首饰不要太重。”
青棠闻到薄荷味,小心翼翼地道:“殿下,这个是出恭时塞在鼻子里的。”
叶濯灵僵住了,他们有钱人玩得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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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室里描龙绘凤的大马桶后有个珊瑚架,放着三个漆木匣子,一个装香橙味的澡豆,一个装薄荷丸,还有一个装干枣。她不是乡下来的土包子,进过广德侯府见世面,知道干枣是如厕时用来堵鼻子的,澡豆是用来洗手的,那么剩下一个,她自然就认为是含在嘴里清口气的,嗦起来味道甚好。
她必然不能让丫鬟看出心虚,懒洋洋地道:“我知道,你们王爷跟我说过,我嫌他太奢侈,连塞鼻子的也要备两种。这个薄荷丸能吃,我不想浪费。”
说完便立刻转移话题:“王爷今早心情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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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棠梳着她的头发,笑道:“好着呢,见了谁都和颜悦色的,一看就是爱极了夫人。他把您抬进家门,早晨练完功还去佛前还愿了。”
叶濯灵就知道是这样,她那么说陆沧,他都不生气,可见人逢喜事精神爽、吃饱喝足肚量宽。不过那禽兽不是不信佛吗,还什么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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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和你说过,你认错了,不要找借口。还有,不许在家里说脏话。”陆沧端着两盘糕点进来,放到她面前,抱臂俯视她。
叶濯灵揪紧裙带,在菱花镜里看到一张气血不足、双眼冒火的脸。
等找到哥哥,她就想方设法弄死这个禽兽,赏他一个最残酷、最恶毒的死法!
唉,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死啊……她沮丧地喝了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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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想是忘了,昨夜你抱着我沐浴的时候,我问你来着。”叶濯灵放下茶盏,气定神闲地掀起眼皮,语气娇嗔,“你情之所至,自是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随口答了,第二天又抛之脑后。你那副身子骨比铁打的还硬,我累了半宿,有些起床气,所以没管住嘴,夫君就担待些吧。”
两人的视线在镜中交锋,似有闪电噼里啪啦激起。
还是陆沧先败下阵来,耳朵透着薄红,恼怒道:“这种话也不能说!快换衣裳,吃了点心就去见客。”
他迈开两步,又不放心地回头威胁:“要是在外人面前管不住嘴,当心我再‘情之所至’。”
叶濯灵来了精神:“夫君说的正是,这种不要脸的话不能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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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杀才!”
陆沧气得丢下三个字,大步出了屋。
青棠看叶濯灵的眼神从敬佩变成了膜拜,梳完一对双螺髻,殷勤地道:“我给殿下找件轻薄的裙子,花厅里暖和,穿多了会热。”
叶濯灵立的泼妇牌坊见效了,惬意地点了点头:“好妹妹,等我的份例下来了,第一个给你赏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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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075不速客
燕王宅的花厅在第四进院子,邻着后花园。
徐季鹤在厅中惴惴不安地等了一个时辰,茶都喝了一壶,还是没见到王爷和王妃,困意逐渐侵袭上来。
昨夜真是好一场忙乱,赶来喝喜酒的客人听闻卓小姐得了急病无法拜堂,议论着吃完饭就散了,他和大哥退掉新婚贺礼,卓将军夫妇则是磨破了嘴皮子赔罪送客,到了三更才灰溜溜地回府。人都走后,管事清点仆从,发现少了一个家丁、一个婢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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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孟麟对外说那两人都是没签契书的短工,不必找了。徐季鹤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发誓以后再也不拿大哥开玩笑了,还把自己知道的事都告诉了他,他才悠悠地扔下一句:
“燕王殿下送了礼,咱们也应回礼,明早你把爹说的那对玉如意送去,顺道问问王爷,他或许知晓郡主义妹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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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季鹤辰时就带着礼盒上门拜访,结果来迟了,前头还排着七八个人。京城的官员耳目最是灵敏,得知新王妃的轿子进了门,便派小厮来送贺礼,管事客气地一一收了,留他们吃茶点,又叫家丁把徐季鹤悄悄地带入内宅等候。等了半柱香,才有人来,说王爷在书房处理军务,王妃娘娘在看账本,两人都忙得很,一时过不来。
徐季鹤忧心银莲,执意要等,等到日已过午、眼皮打架之时,窗外“汪”地一声狗叫,把他从睡梦的边缘拉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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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喜登梅的花窗外闪过一条白影,猫一样轻捷地跳上石头,人立而起,前爪扒着窗棂,睁一目眇一目向屋里看,发出一串尖细刺耳的大笑,吓得徐季鹤从官帽椅上跳了起来:
“什么玩意?”
他的鸡皮疙瘩立时掉了一地,待看清那是只白色的小狗,抹去头上的汗,疑惑地自语:“这不是新娘子抱在手上的吗……真邪乎。”
廊上响起脚步声,伴随门外家丁的通报:“徐公子,王爷和王妃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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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季鹤整装行礼,花厅外的两人款款而入,一双黑皮靴和一双碧丝履出现在眼前。
王爷的声音像昨日那样温和可亲:“四公子久等了,快坐。”
徐季鹤的目光扫到一只摇来摇去的大尾巴,直起身入座,抬起头来又是一惊,差点以为刚才那只小白狗成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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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进门的王妃小鸟依人地站在王爷身边,一双清清浅浅的眼睛透着绿,竟与怀中抱的小白狗一模一样。她梳着双螺髻,左右横插银簪珥,就像两只竖起来的狐狸耳朵垂下了两撇打卷的白毛,婀娜的身段裹在一袭纯白的狐裘中,额间贴着一朵火红的花钿。
徐季鹤看看小狗,又看看王妃,恍然大悟——这哪是狗,分明是只被剪过毛的雪狐嘛!没见过狐狸的人不知道,所以才误认为是狗,狗可不会发出那么邪恶狰狞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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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故意吓唬人的小狐狸不同,燕王妃楚楚可怜,是个难得的美人。王爷看起来非常宠她,叫人多点了一个炭炉,替她脱下狐裘,搂着她的腰入座。这一脱,徐季鹤不由多看了一眼,暗叹:王爷真是好福气!
王妃身穿海棠红的大袖襦,套着杏黄的半臂,郁金裙外系着敝膝,长长的淡青色飞髾从衣上垂委于地,衬得她灵秀飘逸,堪比画上不食人烟的月宫仙子。她清清冷冷地坐在那里,膝头的邪恶小狐狸好像也变成了天真无邪的玉兔,乖巧安静地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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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那个胆大包天、让他爹弹劾燕王谋反、替卓小姐上轿想嫁给他大哥的襄平郡主?
其中会不会有误会?
徐季鹤陷入了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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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见他目露惊愕,心知这狐狸精单纯无辜的表象又骗倒一个人,面色不善地开口:“公子来此有何贵干?”
徐季鹤回过神,忙垂首捧起礼盒:“从梁州出发前,家父特意嘱咐在下,倘若在京城有幸见到王爷,一定要答谢您的救命之恩。这盒中是一对玉如意,请王爷笑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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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之恩?
叶濯灵恨不得让她爹的冤魂上郡守府半夜敲门,徐太守不帮她就算了,还把她卖给了陆沧!陆沧和徐家有来有往,你救我一命,我救你一命,这下关系非同一般了,全是拜她所赐。
她是脑袋被驴踢了才会让银莲把信送给徐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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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客套着接过盒子:“云台城的守兵抓错了人,误会一场,倒叫公子受罪了。本王不过是举手之劳,公子不必如此多礼。”
叶濯灵记恨徐太守,用胳膊肘把陆沧的手一顶,夺过盒子,从里面拿出一柄玉如意来,淡淡地看了两眼,“咚”地丢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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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季鹤心里瞬间打起鼓,郡主不会要报仇吧?虽然他爹把人给卖了,这事儿做得不厚道,但燕王权势正盛,聪明人都会趋利避害,他们徐家怎么能为一个反贼之女惹怒这尊佛爷?
陆沧想在外人面前给叶濯灵面子,将玉如意放回盒中,握住她的爪子捏了捏,示意她规矩点,打圆场:“夫人看账本累了,手抖成这样,我替你捂一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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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不看他,板着脸望向徐季鹤:“徐公子,我夫君对你是救命之恩,这一对玉如意就能抵了?”
陆沧见徐季鹤十分窘迫,替他解释:“夫人,你不了解。这羊脂玉莹润剔透,触手生温,只有西域才有这样顶级的玉料,如今赤狄占据草原,光是运来玉料就不容易,何况还雕得这么精细,实属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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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公子,我夫君说的对吗?”叶濯灵问。
徐季鹤道:“王爷见多识广,这确实是西夜国的玉料,匠人雕刻的手艺虽比不上宫里,倒也能入眼。救命之恩本当涌泉相报,若不是王爷送来及时雨,我和赵姑娘大概就死在牢里了,这点谢礼实在微不足道,但家父说,如果送了比这个更贵重的,恐怕王爷不方便收。如今二哥也因王爷举荐,要做东辽郡守,今后王爷若有用得着徐家的地方,尽可吩咐家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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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场面话情真意切,可陆沧听他这么说,着实为他捏了把汗——这四公子看着挺机灵,原来不通人情世故,居然当着叶濯灵的面说这些,他是觉得自己不够讨人嫌吗?
狐狸的报复心可是很重的!
陆沧点头:“令尊有心了。四公子,你上门不单是为了这件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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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如何看不出他在引开话题?她咽不下这口气,把他的手一拍,“蹭”地站了起来,冷冷道:
“好一个救命之恩!徐公子,我也不跟你来那些虚的,看来你爹把银莲送信的事都跟你说了。我做了什么,你们徐家做了什么,我们三个人都清清楚楚,无需避讳。你爹出卖我换来你二哥的官职,还卖了王爷一个天大的人情,真是一箭双雕的好计策啊!你怎么有脸在我面前提救命之恩?要不是当年我爹救了你爹的命,他能当上长阳郡守享受荣华富贵吗?那娃娃亲不是他自己提的?你们徐家和我们叶家这些年形同陌路,难道那一枚平安扣,就是你爹的‘涌泉相报’了?”
汤圆被她的气势所慑,蹿到陆沧的靴子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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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季鹤的脸涨得通红:“这……这,郡主,我给您赔罪。”
他本想说他们徐家不想趟浑水,但此时万万不能再添一把火。郡主谋杀亲夫,亲夫还对她这么好,她一定很有本事,万一哪天吹枕头风,把王爷给吹糊涂了,倒霉的还是徐家,所以他只能干脆地跪下磕头认错。
陆沧皱起眉:“好了,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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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对叶濯灵道:“夫人,愿赌服输,秋后算账就是心胸狭隘了。今日当着我的面,你说一句准话,以后不给他们徐家使绊子,你有什么不满意的,都冲我来,别人受不了你,我受得了你。”
叶濯灵气性发作,把头一扭,还是对着徐季鹤:“我算什么账?我都自投罗网一败涂地了,怎么敢打你们徐家的主意?不过说几句泄愤罢了。我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你发现银莲不见了,所以来要人。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银莲是我的妹妹,我不会再让她和忘恩负义的徐家人有任何瓜葛。等她回梁州,你不要再去找她。四公子,请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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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
出乎她的意料,徐季鹤跪在地上,郑重地恳求道:“您想岔了,我只想得个她平安无事的消息。既然您如此决绝,我不敢向您要求什么,只有这一个愿望而已,郡主和她姐妹情深,想必不会让别人伤害她。赵姑娘要不要回梁州、和不和我们徐家人一起,都是她自己的决定,我断不会阻拦。”
叶濯灵微微怔住,看着他诚挚的面孔,扎心窝的刀子话卡在了喉咙里。
她回过神,抿了下唇角:“请回吧。李管事,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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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季鹤走后,陆沧揣摩她心中所想,故意道:“午饭备好了,夫人随我去饭厅吧。”
“我要先见银莲。”她不信任地望着他。
陆沧已经习惯了,给她披上狐裘,牵着她往外走去:“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各人为各人的前路着想,是理所当然的。你想杀我没有错,徐太守出卖你也没错,我设局捉你更没错。我若是你,当面跟徐四公子好好地说话,让徐家心存愧疚,欠我一个人情,这样岂不比结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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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硬声道:“我讨厌你牵着我。松开。”
“人情如流水,随局势迁转,若是刻舟求剑不知变通,就是作茧自缚了。”他顺从地放开她的手,抱起摇尾巴的小狐狸,“这一点,汤圆比你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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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仇人教训的感觉太过煎熬,可叶濯灵竟然找不出话反驳他。
她不得不承认搬救兵是个下下策,她以为爹爹救过徐太守,她又把证据备齐了,对方就会送来东风,可她没有仔细想过徐太守究竟是什么人。
她太自以为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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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拎起她衣上随风飘动的垂髾逗弄汤圆,汤圆打了个喷嚏,把头埋进他的臂弯里,嚼着他喂来的小肉干。
“夫人。”他戳了一下她的后颈。
叶濯灵暴躁地打掉他的手:“不准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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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脾气真大。
陆沧挑眉:“这些年岳父大人可曾旧事重提,要你和徐孟麟结娃娃亲?”
“没有。”
“那他可曾谈论过徐太守?提了一两嘴不算。”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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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笑道:“那就是了。你爹不想跟徐太守来往,自是清楚此人不值得结交,只是他涵养好,不在小辈面前说人坏话。你怎么就偏偏挑中这个人帮忙了?”
叶濯灵愣了须臾,转头横眉怒目地瞪着他,神情乖戾又凶狠,当真如同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兽:“你不配提我爹,有种去墓前叫他岳父大人!”
她越说声线越抖,眼眶也红了,努力地昂着头:“你也不配教训我,要是我们家没那么穷,我爹生前再圆滑世故一点,不向别人借那么多军饷和粮食,我哪会想到向徐太守求援?换了个人,你早就死得身败名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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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个人也未必,两千石以下的官吏可没胆子弹劾我。要我说,夫人报仇还得亲自上阵,你可比当官的狠辣多了……”陆沧的话音戛然而止。
两行眼泪从叶濯灵的脸上滑了下来,她用袖子抹着,哭得直跺脚。
陆沧急忙左右看看,见仆从都离得远,把她一揽:“好好好,我不说了。夫人是张良再世,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都是那徐太守没眼色,坏了夫人的大好计策,没把我弄进诏狱里。要不是他,我早就给岳父大人偿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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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想骂他,可张开嘴只剩下哭了,拂开他的手,指着小狐狸迁怒道:“汤圆,吃饭不要吧唧嘴!”
看戏的汤圆惊呆了,半根小肉干叼在嘴里,不知道该不该咽。
“吃吧,你姐姐使性傍气呢。”陆沧揉它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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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第五进院子,叶濯灵的眼泪才止住。
午时的太阳大而明亮,晒得她脑袋发晕,她按着胀痛的太阳穴,跟陆沧来到关押犯人的地方。这里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小屋,设在院子的西北角上,屋里是看守的住处,暗间有台阶通往地下,绣鞋挨到阴湿的泥沙,一股寒气幽幽地升上躯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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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中有两个看守,举着油灯在前面引路,带着叶濯灵去了最里头的一间牢房。牢里阴森森的,不见天光,角落里放着一只破罐子,墙边还矗立着一架木头做的刑具,有个瘦削的身影坐在稻草上打盹儿。
门锁一开,叶濯灵和汤圆就迫不及待地冲了过去:“银莲,你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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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银莲睁开眼,激动地叫出来,看到牢房外的陆沧,又泣不成声,“我没事,他们没逼问我。你和汤圆也被王爷抓了,今后要怎么办?”
陆沧让看守退下,站在牢门处俯视着抱成一团的三只狐狸:“今后她就是本王的王妃,只要她安分守己,本王不会亏待她。”
叶濯灵置若罔闻,搓了搓银莲冰凉的手,给她披上狐裘:“真的没人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替你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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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没有,王爷没让人亏待我。”银莲谨慎地回答,朝陆沧磕头。
叶濯灵松了口气,低声道:“那就好,我和他做了交易,我留下,你走。徐季鹤还来这儿打听你呢,他可着急了,我这就带你出去。”
银莲轻轻地“啊”了声,眼中闪着泪花,嘴角却露出笑纹:“他……他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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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076斩红线
“一大早就来了。他同我说,你是什么打算、要往哪儿去,他都不会阻拦。”叶濯灵戏谑地看着她,用手指刮了下她发烫的脸。
“姐姐,你别拿我开玩笑……”银莲羞赧地捉住她的手。
“你们到底怎么认识的?”
银莲言简意赅地把离开堰州后的遭遇说了一遍,包括她带徐季鹤回云台、双双被守兵关进大牢的那段不幸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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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仿佛听到“叮”的一声铃响,一个念头猝不及防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她盘腿坐在稻草上,搂着这个好妹妹,仰着脸问陆沧:“燕王妃是个几品的诰命?”
陆沧不知她在打什么算盘,还以为她要预先支取月例给银莲做盘缠:“自是正一品,每年朝廷发你两千石粟米,只在年头上发一次,从燕王府的总俸禄里支。你是今年封的诰命,要等出了正月才能拿明年的份,若是急着要银子,同管事说声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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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嗓音突然变得特别甜:“夫君也太见外了,我不要你的银子。只是想问你,我认的义妹在京城算不算有身份?”
事出反常必有妖,陆沧的寒毛都竖起来了,防备道:“夫人有话还请直说。”
“你就说,算不算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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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竟然跟他撒起娇来了!刚才还骂他打他,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真是古有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给吴王拉车,今有燕王妃忍辱负重对他亲亲热热。
“夫人的义妹自然不是寻常女子。你想让她留下陪你,我就给她一个小姐的身份,拨两个侍女服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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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吓得连忙婉拒:“殿下洪恩本不应辞,可民女出身草芥,不识礼法,让人服侍恐折了寿。”
叶濯灵摇头:“我也不想让她一直陪我。夫君,昨日卓小姐逃婚了,卓徐两家是怎么处置的?”
“他们推说小姐得了急病,拜不了堂,把客人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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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扼腕:“徐太守从梁州送了那么多聘礼来京城,联姻就这么黄了,两对老夫妇一定痛在心中。妾身不才,倒有个两全其美的计策,既能堵住百姓的嘴、保住两家的颜面,又能使他们不退聘礼和嫁妆。”
陆沧对她的厚脸皮惊奇不已:“他们联姻黄了,夫人不会以为自己没出功劳吧?昨晚你帮新娘逃婚,睡了一觉起来,就要帮新娘的父母了事,我活了二十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夫人这样两边通吃的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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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沉下脸,语气变得不耐烦:“你一个大男人,计较这些鸡毛蒜皮做什么?做事看的是结果,我能给他们一个好结果,他们不要白不要。我的计策是让卓将军夫妇认银莲为义女,把她嫁给徐季鹤,这不也算联姻吗?他俩凑一对儿,比卓小姐配徐孟麟好得多。”
“姐姐,你在说什么?”银莲被这个异常大胆的想法震住了,红着脸拼命摇头,“这不行!”
陆沧也愣了,沉默半晌,憋出一句:“夫人,你做决定,都是灵光一现然后立马去做吗?”
他看向银莲,后者无奈地对他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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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给他娶到宝了。
陆沧腹诽着,想到卓将军出身不高,还喜欢长相漂亮的人,或许不会排斥银莲当他的干女儿,但卓夫人是京城有名的悍妇,不一定能接受膝下多出一个义女,而且徐太守的眼光高,连韩王郡主都看不上。最关键的是,陛下并不想让他们两家联姻。
他觉得此事不太行得通,但还是做了个表面功夫:“这是卓徐两家的事,终归还是由他们决定。夫人既有亡羊补牢之心,我就试着同卓将军说说,若能促成一桩姻缘,也算给夫人积些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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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壁上的油灯闪烁跳动,在稻草上拖出三条长长的人影。叶濯灵的眼里流出欢喜之色,虽没有冲他笑,声音却带着愉悦:
“劳烦夫君,这样最好不过,我们银莲配得上徐四公子……”
话未说完,银莲却突然向后挪了两步,俯身叩拜下去:“承蒙王爷和姐姐垂怜,但嫁给四公子,实非我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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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汤圆抬起头,焦急地用爪子扒拉银莲,胡须动了动,张嘴呜哩哇啦地说了一气。叶濯灵和陆沧也分外诧异,两人不约而同地去捏汤圆的嘴筒子,冷不防碰到一处,火花“啪”地一闪,都缩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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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多好的机会呀,错过可就再难有了!徐季鹤喜欢你,你也喜欢他,我看得清楚,他对你很好。”叶濯灵不能理解。
银莲抚了抚汤圆的尾巴,止住它的狐言乱语,苦笑:“姐姐,我感激你替我谋划出路,我能遇到你这样的好人,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可我没有你那样聪明,不像你从小读过许多书,见了谁都知道该怎么说话,你要是嫁进徐家,能把一家老小治得服服帖帖,可我进了徐家,只有遭人白眼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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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的嘴角耷拉下来:“银莲,你不要灭自己的威风,你要是没有能力,我就不会叫你一个人去送信了。”
“姐姐,我记得老王爷说过,你和世子要是不想成亲,他就不逼你们,你也对我和采莼说过,女子不是只有嫁人一条出路,怎么现在反倒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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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挠了挠头:“因为我看你们情投意合呀,彼此喜欢就可以成亲嘛。其他的事,等成完亲再一件件解决就好了。”
不止是银莲,陆沧听见这话也笑了:“夫人到底是孩子心性,不懂男女之情,也不懂婚姻之事。”
叶濯灵很烦他插嘴:“五十步笑百步。你就懂了?你懂就不会被我骗了。”
汤圆赞同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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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比叶濯灵小一岁,可此时却语重心长地道:“姐姐此言差矣。我在长阳郡守府住过两日,徐家人丁兴旺,个个都不好惹,光是四公子的母亲就对我有成见,我即使做了王妃的义妹、卓家的义女,徐家也瞧不起我这个市井小民。我纵然对付得了婆婆,也长不出八只手去对付一大帮亲戚,徐太守有六房姨太太,到时候分家,还不知怎么闹腾呢!
“还有,就算四公子孑然一身,我也不能如此草率地答应。难道就因为他对我好,我就该嫁给他、把往后几十年的光阴都押在他身上吗?我在姐姐身边五年,才愿意豁出性命送信,我与四公子才认识两个月,一时的新鲜劲儿过了,焉知他不会像我爹那样喜新厌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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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有些茫然地眨着绿幽幽的眼,不知要怎么说,犹豫道:“我觉得徐季鹤不是你爹那种人。我故意让他离你远点,试探他的反应,他说的那几句话挺中听的。”
陆沧又忍不住插嘴:“这就是夫人阅历不足了。你去朝堂上看一圈,那些大臣要是拿出哄大柱国、哄陛下的心思来哄女人,个个都是忠贞不二的好郎君。他一时说得中听,兴许再过几年,多不中听的话也能说出来,今日甜言蜜语是真心的,明日背恩忘义也是真心的,这种人我见多了。”
他顿了顿,叹息:“男人骗的就是自作聪明的女人。亏得是我,要是换个情场老手,夫人早就被骗得血本无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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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与汤圆对视一眼,认为他这句话说的没道理:“你别自抬身价,我虽然没喜欢过别人,但看了许多书,不是那么好骗的。我输给你是因为太信任银莲,不是因为你的计策有多高明。”
陆沧揉了揉额角。
看书?那些教坏小孩儿的话本子?
真有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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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转头问银莲:“如果徐季鹤娶了别人,你不会很伤心吗?我如今当了王妃,是可以为你做主的。”
银莲暗想,您这王妃还能当一辈子吗?当王妃只不过是谋划失败后的权宜之计,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有朝一日您手上有了本钱,还得把王爷往死里整。
这话万万不能说出来,她恳切道:“我是爱慕四公子,我喜欢他的相貌,喜欢他说话逗趣,喜欢他对我用心,但我也害怕这些有一天会离我而去。比起伤心,我更担忧嫁给他之后日日操劳、日日都要面对别人的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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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对陆沧磕了个头,咬牙斗胆道:“冒犯王爷罪该万死,可我心意已决。我出身低微,或许王爷认为我嫁给四公子是高攀,放弃这个机会是愚不可及,但我已不是奴婢之身,今后每一件事,我都想自己做主。请王爷让我跟徐家的车队回梁州吧,我在老家认了一个干娘,许诺替她经营田庄,养老送终。如果我与四公子有缘,今后还能相见,但必定不是靠贵人提携进门。”
这一番至真至诚的话似涓涓细流回荡在牢中,透着金石之坚。陆沧慨然良久,赞许道:“你年纪轻轻,虽没读过书,却有文人风骨。本王赏识有骨气的人,不勉强你。夫人,你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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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颇为失落,抱着汤圆对银莲道:“那好吧,就依你的意思。你在这儿陪我住几日,下次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呢。”
说到此处,三个女孩都不禁鼻子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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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唤来守卫,让他们传话给管事,拨一间干净屋子给银莲住。
叶濯灵让银莲去主屋吃饭,银莲执意先回房盥洗,不凑夫妻俩的热闹,管事心明眼亮,讨好地送了食盒去房里。
为迎接新王妃,厨房备了一桌佳肴,叶濯灵长到十八岁,从来没见过这么丰盛的饭菜。她七岁那年进韩王府吃的第一顿,是王府厨子使出看家本领做的九菜一汤,一家三口把菜一扫而空,活像饿死鬼投胎,而那些鸡鸭鱼肉、精米细面比起眼前这桌山珍海味,简直粗陋得像村夫家的饭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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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望着这一桌,都不好意思下筷子了,什么炖熊掌、焖鹿筋、炙乳鸽、蒸羊羔,盛在贵重的玉瓷水晶盅里,统统有个清雅好听的名儿,荤的十二样,素的八样,每样都是一人一盘。桌子中央还有一个浮屠状的七层蒸笼,每层都装着精致的面点,有的是用彩色面剂子捏出来的小人,有的是四季花卉形的酥饼,比画出来的还漂亮,她想夹一个细看,又怕别人笑话。
这还不是最唬人的,陆沧家里的排场比广德侯府大多了,只有两个人吃饭,旁边站着八个侍女,每人手上都有活儿。就拿她这边的四个人来说,一个捧盆让她洗手,一个执箸给她布菜,一个拿签子帮她剔骨,还有一个端着渣斗——那渣斗做得和梅瓶似的,描金画银,极尽奢华。而陆沧那边专门有一个侍女伺候汤圆用饭,保证饭盆周围干净整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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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见叶濯灵把一个黄米包子在碗里戳来戳去,眼巴巴地望着蒸笼,不由问:“夫人怎么不吃?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人太多,我爱清净。”
陆沧便叫八个侍女放下杯盘碗碟出去,叶濯灵这才敞开肚皮大吃大嚼,香喷喷地吃了一半,她忽地想起来,用筷子尖指着蒸笼上的玛瑙球:
“我们叶家往回倒两百年,也和你家一样气派,韩王府的仓库里以前也有一个跟它长得很像的球球,是翠玉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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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没人笑话你,快吃吧。”
陆沧把那颗雕了五层的球夹到碟子里给她玩儿,她吃几口,就用筷子拨弄两下,倒也自得其乐。
一炷香过去,叶濯灵除了没碰她最讨厌的橙子,把其余的菜都吃了个七七八八,打着饱嗝道:“这只鸡我吃不掉了,晚上再吃吧。别的菜份量都少,没想到这盘子装着一整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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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品着桂花酒,单手支着下巴:“我答应过你,等回了溱州,日日都弄一只鸡给你吃。眼下虽然还没回去,条件也比在堰州好多了。你吃不掉就放着,我等会儿拿去喂若木,晚上咱们吃别的。”
叶濯灵下意识点头,又板起脸,用帕子擦擦嘴,露出不屑一顾的表情。
……这禽兽想用好吃的来笼络她和汤圆,其心可诛!
她可不会因为每天都有好吃的而动摇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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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发现,夫人是刀子嘴豆腐心,还能听进去别人说话。”陆沧笑道。
叶濯灵明白他在指什么,不自在地道:“只是碰巧你说的有理。”
人情如流水,随局势迁转,她没必要因为自己的仇,断了银莲的前路。如果银莲能嫁给喜欢的人,她会很高兴,而且她和徐家的桥又搭上了,比重新物色朋友交往方便。
想到银莲,她就顺带想到被赤狄人掳走的采莼,也不知这个实心眼的丫头是否还活着,心中一阵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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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啜了口酒:“那我再说一句有理的。你吃着我家的饭,睡着我家的床,你和你两个妹妹的命也是我保下的,你出门在外绝不可向着他人,只能向着我。再过几日就是义父的寿辰,我带你去贺寿,你就是再恨他,也给我憋住了,不许在宴席上闹事。”
叶濯灵冷声道:“都与夫君说定了,我怎能反悔?你信不过我,就拿条绳子把我拴在后头。在见到哥哥之前,我不敢给你添乱。”
陆沧欣慰:“我在陛下面前夸夫人温柔贤惠,劳烦夫人这几日抓紧学一学什么是贤惠,装上一天,否则到时候在众人面前露了马脚,我不好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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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求真多!
叶濯灵假模假样地应下:“好呀。那温柔要学吗?”
“这个太难了,不用。”陆沧真心实意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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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077赴寿宴
今年的京城比往年热闹得更早,还不到腊月,大街小巷的百姓们就多了几件谈资。
短短三天内,卓将军嫁女儿不成的消息就传遍了全城,据说他家千金在拜堂当天得了怪病,差点连命都没了。卓家请来的高僧说,小姐是被外面飘来的冤魂缠身,必须去庙里剃度修行一段时日才能化解灾厄,于是卓家夫妇老泪纵横地送女儿去了城外的崇福寺,给佛祖捐了两大箱金银,总算稳住了她的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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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趣事,是端阳侯家的小儿子惹了仇家,从赌坊归家时被人套进麻袋一顿好打,连床都下不来了。他一口咬定是广德侯干的,却因没有证人,报官后不了了之,他母亲去广德侯府和大长公主吵得惊天动地,互相指责对方儿子背地里耍阴招。
与此同时,二十五岁高龄的燕王殿下终于告别了光棍之身,将一位美若天仙、贤良淑德的王妃娘娘迎进了宅子。百姓们都说这是前世注定的缘分,不然那么多媒人踏破了燕王府的门槛,王爷都看不上眼,怎么就偏偏看中了这个穷乡僻壤的叛党之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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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两人是在北疆相识的,王爷把她当成宝贝一样疼爱,非但不计较她父亲和兄长的罪过,还往她肚子里塞了两个小娃娃,神医赛扁鹊都说了,从脉象上看是一男一女龙凤胎,明年五月就要生。
冬月二十七的傍晚,叶濯灵摸着吃得鼓鼓囊囊的小肚子,没好气地瞪着踏进门的神医:“老胖子,就是你散播流言说我明年要生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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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扁鹊瞅了眼她身边衣冠整齐的陆沧,给她行了个大礼:“王妃殿下,我可是昨日才进城的,什么都不知道。”
陆沧虚扶一把:“堂舅请起。时康,把鸟笼子拿来。”
“不许起来!你和他串通好引我上钩,骗得我好苦,我还没找你呢!”叶濯灵怒而拍案。
赛扁鹊嘬了嘬牙花子,无奈道:“我也是被迫才答应帮王爷做事。况且您眼下平安无虞,怎么都称不上苦吧?世子的消息,我可是实实在在地告诉您了,还白给您开了张药方,您就说,是谁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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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哼了一声,鼻尖都快戳破天了。
陆沧劝和:“我已同她说好一起过日子,过去那些事都不提了。她只是脾气大,嘴上不饶人,舅舅,你给她赔个不是吧。”
赛扁鹊心想这夫妇俩都不要脸,活该配一对,当初是谁用他儿子当“人质”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拱手服软:“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王妃殿下别跟我这种上了年纪的老东西计较。往后我给您看病,都不收诊金,您写的那十两银子的欠条,我回家就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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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又抱起汤圆,指了指它的肚子。汤圆见了这个猥琐的老胖子,发出愤恨的尖叫。
赛扁鹊心领神会,对汤圆作揖赔礼:“我不该贪心剃了你的毛。小娃娃,你的毛制成药可以治病救人,你做了功德,下辈子能投胎为人了。”
“你到底拿汤圆的毛做了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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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这个,赛扁鹊很得意:“这是我新制的一种药,叫做六尘净,要截肢的病人吃了就会丧失五感六识,血流也会变慢,比麻沸散还管用,就是起效慢。我还没调配好君臣佐使,准备献给大柱国,让他给我找几个判了刖刑的犯人试药。”
叶濯灵这才抬起一只手:“那倒真是积德了。舅舅,你坐吧。”
“不敢不敢,我站着就行。”
……嘿,这就跟他攀上亲戚了!赛扁鹊对这女人变脸的功夫五体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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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话,时康提着鸟笼进了屋。
笼子里有一只不大不小的鸟儿,通身翠绿,嘴巴鲜红,颈上带着两撇环形的黑纹,见到赛扁鹊,兴奋得上蹿下跳。它用鸟喙拨弄笼门上的铁闩,拨了几次,门就开了,它飞到桌上,左摇右摆地走过来,嗲声嗲气地唤赛扁鹊:
“爹爹!爹爹!要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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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我的好儿子!”赛扁鹊热泪盈眶,抱着鹦鹉猛亲几口,“在这儿没受委屈吧?爹爹给大柱国看完病,就带你回老家过年。”
“它能吃能睡,还学了新词。”陆沧拈起盘子里的瓜子喂它,它抖了抖羽毛,咔嚓咔嚓地嗑起瓜子皮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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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恍然大悟,原来陆沧把人家儿子给扣了作为要挟,所以赛扁鹊听他的话。换位思考,要是汤圆被人抢了去,她说不定也会在焦急之下答应条件……
好吧,她决定原谅这个老胖子了。
除此之外,恃强凌弱的陆沧真不是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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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鹦鹉嗑着瓜子,突然蹦出几个词:“小杀才!狐狸精!大骗子!”
三人脸色都一变,陆沧尤为紧张,攥了颗花生米在手里,引导它说话:“大楚兴,陈胜——陈胜怎么样?”
“汪汪汪!”鹦鹉潇洒地一扬头,叉着翅膀,瞳孔收缩,“大楚兴,陈胜王!取彼狐狸,为公子裘,喂我花生汪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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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大为震惊,难以置信地用爪子拍着桌沿——这个家伙难道也是只狐狸?可它为什么长得和自己不一样,还会说那么多人话?
陆沧得意地看了叶濯灵一眼,把花生米喂给鹦鹉。不就是教畜生说话吗,谁不会?
而叶濯灵则眉毛倒竖,这禽兽肯定天天对着这么可爱的小鸟说自己坏话,它都学会骂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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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还是赛扁鹊先开口:“王爷,您都把我家招财教成狗了。”
陆沧轻咳一声:“物归原主。还有一事,我这里有一枚药丸,是义父常吃的,你帮我看看里头有什么药材。明日义父寿辰,你和我们一起去拜寿,也替他把把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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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元叡年轻时自恃身强力壮,总笑话中原人隔三差五就要请大夫,如今他年纪大了,一身病痛只让信得过的军医看,对外说不是大毛病,吃几颗药就不疼了。陆沧几年前就想让赛扁鹊给他看病,但他讳疾忌医,一直推说不必麻烦。
去魏国公府看诊是一个月前就定下的,赛扁鹊应了,把药丸放到随身的药箱里,驮着鹦鹉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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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汤圆闷闷不乐,吃完饭沉默地趴在小窝里掉眼泪,委屈得要命,抽抽噎噎地咬被角,可把叶濯灵急坏了,斥责陆沧:
“就是你教那只鸟说话惹的,这是我们汤圆的独门秘技,现在鸟也学会了,它心里得多难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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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没想到一只小狐狸的内心能这么敏感,就和小孩儿一模一样,它会的东西别人也会,它就感觉自己从天下第一的神坛上跌落,不是最聪明最厉害的了。
“心高气傲的,这性子像谁?”
他瞟了叶濯灵一眼,抱起汤圆。汤圆哭得更凶了,两只浅茶色的杏眼溢满了水珠,胡须不停地抖动,把头埋在他胸口,呜呜大叫了一阵,尾巴颓丧地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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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晃着它哄,说了好些夸赞的话,汤圆看向床铺,努努嘴。
“你自己有窝,为什么非得睡我的?”
汤圆又哭起来。
陆沧懂了,这小家伙是在趁机跟他讨价还价,绝对不能惯着,于是把它放回窝里:
“爱哭的孩子我不抱,姐姐也不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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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不满:“谁说的,你不抱我抱,我还要抱着它睡。”
陆沧也很不满:“这不是我们谈好的条件。”
“我带它到榻上睡,你一个人在炕上。”
汤圆破涕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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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看它是反了天了,伸出两只手,一左一右:“要不要出去玩?要,给左手;不要,给右手。”
汤圆期待地咧着嘴,伸出左爪。
“明天出去玩,右手;今晚跟姐姐睡,左手。只能选一个。”
汤圆纠结了半天,耷拉着耳朵选了出去玩,叶濯灵叹息着摇头。
事情就这么愉快地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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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气晴好,两人一狐起了个大早,沐浴焚香换衣裳,午饭用了些清淡小食。到了申时,侍女去厢房把和银莲聊天的叶濯灵叫了出来,稍作整理后,几人骑马登车往魏国公府赴寿宴。
陆沧向来低调,出行没备仪仗,只让四个侍卫在前方开道,自己和叶濯灵带着汤圆乘第一辆牛车,赛扁鹊和鹦鹉乘第二辆骡车,两个侍女乘第三辆驴车。黄牛走得慢,叶濯灵穿着厚重的袿衣,在车里昏昏欲睡,半个时辰过去,到了魏国公府大门口,陆沧摇了摇她的肩膀:
“夫人,我同你说的可都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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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刚才神游天外,含混地“嗯”了声。
陆沧看她这样子就是没听进去,耐心重复:“我对义父说,我在羊圈里抽了你一顿鞭子,你哭得可怜,我就心软原谅你犯的大错了。因为你有伤在身,我就派人带着你慢慢走到京城,还在京郊住了几晚,是二十三日申时进城的。他要是问起来,你心里有个数,不要说漏了嘴。”
“你这简直是丧尽天良的暴行,只有赤狄人才这么干。”叶濯灵很看不上他这个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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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父是西羌人,信奉武力。他把你伪造赐婚信的事揽下来了,对人说是他做主的,你应该谢谢他宽宏大量。”陆沧强调。
叶濯灵冷冷道:“行啊,我顺便谢谢他下令杀了我爹。”
陆沧知道她对自己是有气就撒,绝不忍着,见了大柱国指定变成柔弱温顺的姿态,因此也没多说什么,只把对段元叡和皇帝说过的话都转述给她,叫她牢牢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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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天黑还有半个多时辰,魏国公府已是宾客如云、车马填门,管事们张罗着迎接贵人,忙碌得像大雨前搬家的蚂蚁。让叶濯灵意外的是,陆沧作为大柱国的义子,就像是这里的半个主人,和几个管事熟稔地打完招呼,便带着她和赛扁鹊径直入了屏门。
段元叡是大周最有权势的人,这魏国公府修建得极为阔气。第一进院子比广德侯府的足足大上一倍,处处张灯结彩,墙边整齐地堆放着官员们送来的贺礼,跨进垂花门,叶濯灵更是直了眼,连遍识世间富贵的赛扁鹊也止不住惊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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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内青玉砖铺地,一道五丈宽的白石甬路通往正堂,每隔五尺植有青松翠柏。堂前辟出一方清碧池塘,奇花异草环水而生,两只仙气飘飘的白鹤不怕生人,随着乐师的笛声翩翩起舞,云鬓楚腰的绿衣侍女或捧香花、或执巾帕,含笑接引宾客入堂内,犹如瑶池仙宫里的景致。
叶濯灵顿时感觉自己这身礼服黯然失色,汤圆也不敢大声嚷嚷了,就盯着那些漂亮姐姐们摇尾巴。陆沧带着她走到堂下,侧身道:
“夫人,我和神医先去后院见义父,一会儿就来,你看好汤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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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给自己鼓气,不就是第一次参加有钱人的宴会嘛,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她要管住自己东摸西拿的爪子。
“夫君快去快回。”
她认真扮演着一个贤惠的王妃,携着两个侍女踏上台阶。屋门上悬着一枚赤金九龙红地大匾,上书“镇岳堂”三个大字,左边一列小字“天兴元年三月初八书赐魏国公段元叡”,门外是一副錾银的乌木联牌,气势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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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来得算早,但堂里已三三两两地坐了宾客。她一跨进门槛,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有惊讶的,也有轻蔑的。
“她就是燕王妃啊……”有人私语。
“那是什么狗?这么白。”
“它和虞夫人的小狗好像啊……哎?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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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循声望去,那位黄衣姑娘正好看清了她的脸,愣愣地睁大眼睛。
这姑娘正是卓妙仪的朋友之一,送嫁那天她也在。叶濯灵装作没见过她,从她面前经过时,好奇地问:
“这位妹妹认得我吗?我初来京城,还没出过门,难道你去过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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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衣姑娘张口结舌,这不是那个替嫁的婢女吗?她怀疑起自己的记性来,但这双颜色奇特的眼睛太少见了……她不是在做梦吧!
母亲就在身旁,她一点儿也不敢往外说,更不敢认:“回殿下的话,我没见过您,只是您的小狗长得和广德侯府那只狗很像,我就多看了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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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把汤圆抱起来,这几日它吃得好,毛养长了,看上去就像一团蒲公英,比在侯府的时候丰满些。
“这不是狗,是雪狐,比西域的狐狸犬要暴躁很多,只有我和王爷能摸它。”
汤圆配合地龇牙,凶狠地“嗷”了声。
“啊,是我看错了……”黄衣姑娘尴尬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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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王妃锦衣华服,气质高贵,举止娴雅,和那个说话爽利的婢女判若两人,而且雪狐比那只可以随便摸的狐狸犬凶多了。棕绿色的眼睛虽然在中原不常见,却在胡人里很常见,听说王妃的母亲就是胡人……如此说来,的确是自己记错容貌了吧!
母亲也责怪起她来:“你怎么能在王妃面前这样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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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柔声道:“不妨事,许多人都看错呢。你说虞夫人养了狐狸犬?改天我带汤圆去找它玩儿。”
这夫人摇头道:“妾身听说虞夫人的狗跑丢了,她极喜欢那只狗,一气之下把养狗的婢女也赶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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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得知虞令容的说辞,愧疚之余感动得鼻子都酸了。
虞令容看到枕头下那封暗示身份的辞别信,就把她逃走的事情压了下去。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美丽温柔又善解人意的姐姐啊!
叶濯灵遗憾地与母女俩客套几句,褪下一个玉镯送给黄衣姑娘,而后继续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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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低声提醒:“夫人,您往左前方坐,那张插了木芙蓉的紫檀案就是您和王爷的。”
她这么一说,叶濯灵就发现堂里所有的几案都是紫檀木打造的,不禁咋舌。正北靠墙有一张极大的长案,雕着螭纹,上设四尺多高的铜鼎,两侧摆有铜尊、铜爵等礼器,鼎后挂着一张威风凛凛的狩猎图。长案前就是铺着虎皮的主人席位,地下四排紫檀小案,已摆好了瓜果点心、杯碟碗筷,座椅按亲疏远近铺着不同种类的兽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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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家也太有钱了吧……
在叶濯灵的想像中,皇帝上朝会见百官的地方也就是镇岳堂这般了,韩王府的松风堂和它根本没法比,小得就像一间仆人的下房,还灰蒙蒙的,连个值钱的古董都没留下来!
她抱着汤圆入座,装出了十二分的端庄,暗中用指头戳了好几下椅子上的兽皮,没摸出是什么。
“青棠,你帮我看看这是什么皮。”她小声道,挪了半个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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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棠没看出来,另一个侍女叫绛雪,也是燕王府的家生子,颇有眼力:“夫人,这是狼皮。”
叶濯灵精神一振:“狼皮?我喜欢。”
她狠狠地用屁股碾了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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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的姐姐,我冲你招手,你怎么看不到?”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从对面传来。
叶濯灵抬眼,只见有个男装少女站在不远处,身边围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这几个姑娘都身穿胡服,编着又黑又亮的粗辫子,生得浓眉大眼,与中原人略有不同,发话的这个少女一张方脸,高颧骨厚嘴唇,皮肤黑里透红,长了满额头的痘痘,但眉宇间英气非凡,腰上还配了一把镶着绿松石的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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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大柱国最小的女儿,今年十四岁,排行第十,闺名唤作念月。大柱国最是宠她,曾想把她许配给王爷做正室,但王爷说她太小了,只拿她当妹妹。”青棠悄悄地介绍。
叶濯灵朝对方点了点头:“小姐见谅,妾身头一次来贵府做客,方才正欣赏屋内的布置,一时走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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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燕王殿下新娶的王妃?”另一个姑娘问。
“正是。”
小姑娘们站起来向她行礼,叶濯灵也起身还礼,重新坐下后,段小姐皱起粗眉:
“你的婚事是我爹赐的,你怎么不跟殿下一起入京,直到今天才来见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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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078大贤妻
这话说得很没礼貌,叶濯灵不知道她是天生脾气差,还是特意刁难自己,总之不想和一个小丫头较劲,和和气气地道:
“这是王爷的吩咐。妾身体弱多病,经不起颠簸,比他晚到京城,他让妾身趁此吉日拜谢大柱国的赐婚之恩。”
段小姐奇怪:“我看你有胡人血统,你爹生前也是个带兵打仗的,怎么你就这般体弱?”
叶濯灵觉得她的思路和常人大为不同,不过看这几个段家的姑娘都体格健壮,倒也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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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身家规森严,从小就深居简出,只要出门就容易着凉感风。王爷本想带妾身一同回京,但妾身的身子不好,又带着伤,他怕加重病情,所以派人抬着妾身慢慢地走,到了京郊又请大夫看伤。”
几个姑娘面面相觑,段小姐更加疑惑:“你又不上战场,身上哪来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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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她刨根问底,叶濯灵就不给陆沧留面子了,十分贤惠地道:“是王爷打的。”
姑娘们大吃一惊:“燕王殿下?不会吧,他不是这种人。”
叶濯灵的表情顿时变得楚楚可怜,起身走到她们跟前,委屈地道:“小姐既然问了,妾身不得不说。婚后王爷把妾身关到马圈里抽了三百鞭,虽没伤筋动骨,也着实叫妾身好受了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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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年纪稍大的姑娘“噗”地喷出热茶,咳嗽几下。
三百鞭?照习武之人的手劲儿,这么多鞭子该把她抽得投了十回胎了!
“殿下从来不打女人,他怎么会对你下如此重手?”段小姐撸起她的衣袖,没见到半点伤痕,由惊转怒,“你骗我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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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身在京郊养病时,是神医赛扁鹊治的伤,所以没有留疤。小姐不信,尽可去问他。这事儿大柱国也知晓,妾身不敢胡说。”
段小姐脸上的愤怒变作失望,那神态像是发现自己崇敬的人是个欺凌弱小的混账。
刚才喷茶的那个姑娘及时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与她低语两句,又问叶濯灵:“我之前也听到过传闻,怎么他们说是在羊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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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嘴角一抽,陆沧跟她说的是马圈还是羊圈来着?她在心中大骂段元叡是个漏斗,这种丢脸的事都能说出去,还传到未出阁的小丫头耳朵里了。
她继续贤惠且凄惨地道:“是韩王府的马圈,不过里头没有马。殿下深夜赶了几只白白净净的小羊进来,点上灯,让它们在旁边看着,真是可怜那几只小母羊了,吓得一个个撅蹄子甩尾巴。殿下倒好兴致,喝着烧酒拿着鞭子,叫妾身脱了衣裳跪着挨打,妾身就是再恨他,也被他打服了。隔天那些小羊都蔫蔫的,想是被他吓坏了。”说罢用袖子抹了抹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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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姑娘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支支吾吾地道:“对不住,我……我不该问这个。”
她和同伴们耳数句,眨眼的功夫,五六个人全都红成了煮熟的虾子。段小姐也不知该如何回应了,握着叶濯灵的手,真心实意地同情道:
“姐姐,一会儿上了菜你多吃点补补吧,别拘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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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点头,贤惠地走回席位,贤惠地给汤圆喂肉干,贤惠地用余光瞟向另外几桌窃窃私语的客人。他们作武官打扮,习武之人耳力好,显然听见了她和小姑娘们说的话,脸上带着暧昧而讶然的笑容。
很好,想必明日京城的百姓就能听到新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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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半个时辰,宾客陆续来齐了,酉时的暮鼓声悠悠响起,堂前鼓乐齐鸣,魏国公府的主人段元叡红光满面地走进大堂,众人皆起身道贺。
叶濯灵遥望着这个年近花甲的男人,他狮鼻阔口,鹰目虬须,身材又高又胖,一张方脸和段小姐有六分相似,虽然穿着隆重的绛红色礼袍,却没有一丝中原人的儒雅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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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大周鼎鼎有名的大柱国?
就是他下令杀掉爹爹和哥哥?
她竭力将眼中的恨意压了回去。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不会放过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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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元叡心情甚好,怀中抱着只雪团似的碧睛狮子猫,身边一左一右站着陆沧和段珪,两人搀扶他走到座位前,身后跟着的赛扁鹊和段家子弟都寻了席位入座。
“挽潮,这就是你的王妃?生得倒是不错,难怪你看得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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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珪面带讥诮:“他又不是没见过美人,若非父亲给她取了名又赐了婚,他是不会多看郡主一眼的。”
段元叡横了他一眼,斥道:“你说话又夹枪带棒的!我和你娘没给你定一门好亲事吗?唉,晚些我再和你谈。”
段珪不言语,唇角仍然勾着,可眼里一片冰冷,兀自去右首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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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走到叶濯灵面前,携过她的手,领着她来到段元叡面前,两人拜谢了大柱国的恩典。段元叡扶起叶濯灵,细细端详了她一会儿,面前的小丫头垂着眼皮,粉面含羞,百般柔顺,看不出一丁点抗拒之意。
“你抬起头来。”
叶濯灵直视他的眼睛,神色极为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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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元叡点头道:“郡主,你的名字是我取的,你如今又成了挽潮的妻子,就是我半个女儿。你父兄犯了杀头的罪过,但你是个女流之辈,罪不及你,往后此事都不提了,你安心给挽潮生儿育女,来日你们生了第一个娃娃,我也要给他取名。挽潮,带着你夫人回去坐,我吃了李神医治头风的药,身子困乏,喝完一轮就回去歇息,你和九郎招待着大伙儿。”
叶濯灵敏锐地捕捉到这话里的玄机,开口问陆沧:“夫君,国公夫人呢?我也需拜见她,否则失了礼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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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陆沧回答,段元叡便忿然作色:“她不来了!哼,妇人家的臭脾气。你不需拜她,日后有的是机会相见。”
他大袖一挥,举杯灌下药酒,把筷子叮当敲了两下:“奏乐,开席!来者都是客,诸位尽兴!”
侍女们鱼贯而入,菜肴很快就端上了桌。
堂内少说也有一百号人,觥筹交错间,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在场的段家人占了小半,叶濯灵看他们一味饮酒,对笙笛吹奏的雅乐并无兴趣,而段珪的脸色变得更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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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大柱国和段珪吵架了吗?”她娇滴滴地问。
陆沧一会儿要喝酒,先舀了半碗汤,夹了些菜吃:“大柱国和崔夫人吵了架,我也不清楚缘故。段珪是个孝子,当娘的不来,他心里也不快活……咳,你别用这种语气叫我,我听着瘆得慌。”
叶濯灵扯了下他的袖子,嗔道:“夫君,我都要给你生娃娃了,你再这么见外,我也瘆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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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一串大笑从对面飘来,段珪怒气冲冲地放下碗筷,用西羌话训斥了那几个喝酒的堂兄弟,其中有个人喝多了,袒胸露乳地歪在椅子上指着段珪:“伯父给你指的婚事,你不满意就去说啊,笑话我打光棍做什么?”
段珪碍着父亲还在,没有发作,反倒是段小姐看不下去,“啪”地在桌上拍了一掌:“他满不满意跟你有什么关系?别挑事。”
那人呵呵笑道:“妹子,是他先挑事的。我只不过说这《樛木》《螽斯》的歌舞排得好,他就以为我在指桑骂槐,骂国公夫人善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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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小姐一头雾水:“螽斯我知道,是个虫子,‘九目’是什么?”
有个斯文点的堂兄解释:“这两首都是《诗经》里的,就是刚刚乐师奏的曲子,有赞美后妃贤德不善妒之意,只有如此,才能使君主子嗣繁盛。”
“这是谁写的诗?”
那堂兄也不清楚,随口道:“是周公写的。”
段小姐了然:“哦,原来是周公写的,要是周婆写的,肯定不是这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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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哄堂大笑几乎要把屋顶掀翻,连段珪也被不学无术的妹妹逗乐了。
段元叡笑得直咳嗽,叫女儿近前来,将她一把搂在怀里:“果然是我的好女儿,像我!念月啊,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个字都不会认呢,哪知道什么周公周婆?哈哈哈,挽潮,你没娶她真是亏了。”
陆沧敬了他们一杯。
叶濯灵看着这对其乐融融的父女,心中五味杂陈,不甘和怨恨如同暗潮翻涌。离主座不远的地方,段珪孤零零地坐着,笑容消失后,脸上流露出怅然的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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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父有一子四女,段珪是最不像他的。崔氏是大族,代代都出文官,崔夫人把儿子按贵公子教养,义父嫌他太过文弱扭捏,不像个男人,都十岁了还能从马背上跌下来,总是劈头盖脸地骂他,他只和一个教他箭术的老叔祖亲近。那人你也认识,就是征北军里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将军,他回了嘉州后,段珪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陆沧轻声道。
“夫君,段珪要恨死你了呢。”
叶濯灵不由想到自己伪造的赐婚信,看来那句“比亲子更亲”,一针见血地刺伤了段珪脆弱的心。与段珪比起来,武艺超群、身经百战的陆沧更像段元叡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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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妨,他没你的本事。”陆沧给汤圆夹了一块蒸羊肉。
叶濯灵觉得他现在说话也夹枪带棒的,一句话能嘲讽两个人,和以前有天壤之别,也不知从哪儿学得这么坏。
她转移话题:“我这几日都顺着你,今天在外人面前尤其贤惠,给你说了许多好话,你什么时候能兑现承诺?”
陆沧悠然道:“快了,等时机成熟,你自然能见到想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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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支歌舞结束后,段元叡打着哈欠,让人把寿礼依次抬进屋过目。首先是一架沉甸甸的十二扇缂丝屏风,花纹织得极其精细,支架镶着螺钿,无比奢华。众人都晓得这是燕王殿下孝敬大柱国的宝贝,纷纷赞叹不已,陆沧少不得又在恭维声中喝了几杯。
叶濯灵看得眼红,酸溜溜地道:“夫君糊涂了,大柱国是武将出身,你好歹送他个实用的家伙事。这屏风中看不中用,摆在厅里吹风沾灰,只能收起来藏着,他平时看不见,就想不起你的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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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示意她看段家子弟们送的那些礼物,各式各样的宝刀名剑在堂内一字排开,有人还牵着膘肥体壮的千里良驹,喜得段元叡连连点头。
“我送了中看又中用的,人家送什么?做到十分的好处,反而惹他们厌烦,不如给人留个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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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一呆,没说出话。
陆沧拿着酒杯,在她的汤碗上一碰,眉眼含笑:“夫人天资聪颖,不过要学的还很多,慢慢来。”
她气急败坏地瞪着他,扒了一大口烤羊排,把脆骨嚼得嘎吱嘎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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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家人带着寿礼下去后,便是朝廷官员送的大件小件。陆沧离席应酬,叶濯灵和隔壁桌的夫人打听了一嘴,原来并不是每个人的礼物都有资格让大柱国看到,而是要给国公府的管事塞银子,想攀附权贵的官员甚至会花上比礼物还高的价钱,让管事把自己排在前头,人和礼物一起露面。
若是把第一进院子堆放的所有礼物都抬上来,段元叡看一整晚都看不完,他看了二十几样,便有些不耐烦了。侍卫长惯会察言观色,和管事说了一句,片刻后,门外走来两个红衣侍卫,抬着一个铁皮箱。
“这又是什么?你们是哪个官署的?”段元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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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边一人跪下答道:“小人是南宿卫军里的,中郎将今日当值,命某等携礼前来祝大柱国寿比南山,松鹤长春。这箱中装的是他寻来的南越香膏,有清心散热、助眠解乏之效,半枚香饼就能燃一宿。”
这特殊的声音一出,叶濯灵立马望去,此人正是她在广德侯府见过的那个叫朱明的侍卫。
汤圆也猛地抬头,脑袋“砰”地撞上案底,吃痛地叫了一声,仍兴奋地跳上叶濯灵的大腿,立起身往上看,黑漆漆的鼻尖在空中到处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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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一点。”
叶濯灵按住它,紧紧盯着朱明,那人的身量比哥哥高一些,容貌差异极大,看不出是否易了容。可惜陆沧不在她身边,不然她非得从他嘴里撬出点消息来。
大周的宿卫军是天子禁军,分南北二军,北军守宫城,又称昭武卫,南军守帝都。两军分别有前、中、后、左、右五军校尉,长官称中郎将,位比两千石。陆沧说哥哥在一个常人进不去的地方,难道就是禁军?他为何会混在禁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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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元叡听说这南越香膏是清心散热的,便叫管事拿来一个熏球,挑了块香饼进去燃,香气果然清爽馥郁,不似凡品。他笑着赏了两个红衣侍卫银子,对众人道了声“慢用”,带着随从离开镇岳堂,临走时还嘱咐了段珪几句。
主人走后,堂内的氛围轻松不少,青年子弟击盏放歌,有人还和妖艳的舞姬一起跳起胡旋舞,引得观众齐声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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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一直留意着朱明,他没有座位,站在门廊下和同僚谈话,两人向管事拱手,约莫要告辞。
她“哎哟”一下捂住肚子:“青棠,绛雪,你们快扶我去茅房,我肚子疼,那碗羊汤太油腻了。”
青棠迟疑:“夫人,您出恭还带着汤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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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也肚子疼。”
叶濯灵对小狐狸打了个手势,它一骨碌翻倒在地,闭着眼睛吐舌头,嘤嘤地叫唤,好像再不去如厕就要疼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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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079暗寻亲
魏国公府堪称京城中最豪华的府邸,茅房自然也不同凡响。
大户人家的卧室内使用马桶,讲究点的修有净室用来洗漱更衣,客人和仆人则去专门的茅厕解手方便。叶濯灵跟着侍女穿过层层门洞,跨了两个院子,来到西北角一座雕梁画栋的小楼前,半信半疑地问:
“这就是茅厕……不,净房?”
她看着牌匾上“雪隐堂”三个字,还以为是小姐的绣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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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棠道:“这是女客的净房,少有外人用,男客的净房离主屋近些。夫人,您肚子疼得厉害吗?要不我去找李神医来给您看看?”
叶濯灵忙道:“不用,走了一阵反而没那么疼了,我就是吃得太多,肠胃不适。”
堂内香气氤氲,燃着炭火,没有任何异味,正厅候着五个清秀侍女。她们帮贵客褪下沉重的外衣,换上熏过香的青袍,递上香丸塞鼻子,还好心地要领贵客去如厕,叶濯灵头皮发麻的拒绝了,只带青棠掀了东边的竹帘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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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帘后是一段走廊,墙砖上绘有壁画,画的是一匹白马踏在金黄的秋草之上,姿态飘逸,栩栩如生。走廊尽头有几个小间,空荡无人,叶濯灵看到这么纤尘不染、典雅整洁的净房,就是不想出恭也死活憋出一点尿意来,脱了外袍,抱着汤圆跑到其中一个小间里,把门一插,上了个神清气爽。
她解决完后,发现连手纸都是棉布做的,美中不足的是马桶有些老旧,边缘刻着鱼形花纹,大口广腹,比一般的浅很多,里面盛的不是香灰,而是砂子。
汤圆站在桶沿,翘起尾巴半蹲着使力,上完也不想埋了,像个千金大小姐一样跳下来,高傲地叼了篮子里一枚小鱼干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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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疑惑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就听见青棠在外面尴尬地道:“夫人,咱们好像弄错了,这个小间是大柱国家的猫用的,他养了四只狮子猫。”
叶濯灵僵住,一边暗骂段元叡搜刮民脂民膏,一边艳羡他家猫过的日子,装出无所谓的模样,来到镀金的水槽旁搓着香胰子洗手:“没事儿,汤圆用着挺合适,我内急就不挑了。”
水槽上方有一根竹管,里面是流动的井水,她一抬头,无意间瞥到墙砖上那匹白马旁边还画了扇敞开的小门,里面有一只狮子猫探出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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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柱国是真的喜欢猫。
叶濯灵回过神,估摸着耽误了一盏茶,掸了掸身上的青袍,觉得这身袍子轻便利索,穿出去还不显眼,正好用得上。她飞快地卸下贵重的首饰,绾了个侍女的发髻,用轻纱遮住半张脸,让青棠抱着礼服去马厩找车夫,说自己想在国公府散散步,逛完就乘车回家。
“夫人,王爷还在镇岳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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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信口胡说:“我出门时和他约好了,吃得差不多就出来逛逛。他应酬他的,我逛我的,反正各处都有家丁,绛雪也跟着我,不会迷路。”
“好吧……那您小心些,这府里不好乱走。”青棠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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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不宜迟,叶濯灵蹲下身,对着汤圆的耳朵小声道:“去找大哥,找到了晚上你就跟姐姐睡。”然后叭地亲了它一口。
汤圆精神抖擞,敏捷地蹿出净房,使出浑身解数伸长鼻子,迈开小碎步朝南边走去。
叶濯灵出镇岳堂时,特意让汤圆在朱明身边停了几息,足够它辨识对方的气味,她见汤圆认真地搜寻起目标,心脏怦怦地跳起来,也不知这个声音很像哥哥的人是否已经出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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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繁星高挂天际,府中的彩灯映照院落如白昼。今日段元叡过寿,为了彰显他的慷慨大方,凡是持有请柬的客人,管事一律发放腰牌请他们进府吃喝,也允许他们在前三进院子游玩。
汤圆走走停停,叶濯灵紧跟着它,并不观赏水榭楼台,绛雪察觉出不对劲:
“夫人,您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嗯?没有啊。这府里除了猫,可能还有狐狸,汤圆闻到它的气味了,想找朋友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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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从西北角走到前一进院子,隐约可听见嘈杂的人声,参加寿宴的宾客开始散去,就在叶濯灵愈发焦急之时,汤圆竖起尾巴,蹲坐在地不动了。
前方假山后十丈远,朱明正和一个家丁说着话。
叶濯灵激动难耐,脚下一歪,“啊”地低叫一声,扑通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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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没事吧!”绛雪急忙去扶她。
“嘘,当心惊动了人!”叶濯灵蹙着眉,像是疼得厉害,被绛雪扶到花园里的石凳上坐着。
她“嘶”地抽了口气,压低嗓音:“我没大碍,只是扭了左脚,你快去跟王爷说声,叫赛扁鹊来给我看看。我第一次来国公府做客,不好麻烦这里的下人,他们若是知道我连走路都走不稳,肯定背后笑话王爷娶了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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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雪不放心:“我找个侍女来陪您吧,您就坐这儿别动。”
叶濯灵指着不远处的侍卫:“这里又不是荒郊野外,我还有汤圆陪着。你快去,就这么一会儿!”
绛雪拗不过她,匆匆消失在回廊上。
叶濯灵的左脚立刻恢复如初,让汤圆定在桌旁,拔腿往假山后跑,此时和朱明说话的家丁刚离开,打着灯笼值班的婢女挨得也不近,正是天赐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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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侍卫请留步!”她从背后叫住朱明。
朱明回过身,恍然拱手:“姑娘是虞夫人的侍女吧,找我有何事?”
一条白影嗖地蹿过来,汤圆叼着他的裤腿用力扯,嘤嘤叫个不停,急得都快说人话了。
叶濯灵拿不准主意,试探道:“朱侍卫,我在虞家并非第一次见到你,你几天前是不是去过宝成当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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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成当铺?”朱明思索,“我巡逻时曾经路过,知道这家铺子,但并未进去过。我们宿卫军规矩严,是不能随意当物品的。”
叶濯灵不死心:“你是哪里人?家里可有兄弟姐妹?我是梁州人,从小和兄长失散,见了你就隐隐熟悉。”
朱明失笑:“姑娘找错人了。我是嘉州人,父母俱在,并无同胞妹妹。你还是回去吧,被人看见了,对姑娘的名声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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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没有嘉州口音。”
“我是在京城长大的。告辞。”
他转身就走,汤圆死死地咬住他的靴子往后拉,爪子在地上拖出几条线。
“算了,放开吧。”叶濯灵低落地把它抱起来,贴着它的小脸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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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着朱明的背影,一口气还没叹出去,忽地计上心来,大着胆子用赤狄语叫了声“哥哥”。
然而朱明的脚步完全没有停顿,径直走入黑暗中。
“汤圆,你是不是闻错了?”她喃喃道。
小狐狸的眼里也满是疑惑,舔舔鼻子,揣着手趴在石桌上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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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陷入沉思,哥哥如果认出她,肯定会像银莲那样说几句带有暗示的话,难道他生了病,不记得她了?她又没有易容化妆……
“不对!”她突然惊呼出声,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握拳在石桌上敲了一下,干劲十足,“咱们快跟上他!”
这个人露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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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刚才太急,喊人的时候忘了把面纱摘下来,假山挡住了灯笼的光线,她的眼睛颜色不明显,朱明根本没有看清她的脸!
如果他只在广德侯府见过她一次,怎么能如此迅速地认出她?在他开口之前,她仅仅在他面前说过四句话,他是个巡城的宿卫军,一天到晚不知要接触多少人,在市井中听多少杂音,怎么连想都不用想,开口就能报出她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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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相信朱明记性超群天赋异禀,叶濯灵更愿意相信他在骗自己。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叶濯灵等不住,跟着汤圆追上去。她不想惹婢女家丁注目,所以鬼鬼祟祟地从花木繁茂的地方走,离朱明隔得很远。这人偏偏走得极快,像是存心要甩脱她,颀长的身影在灯火下忽左忽右,移上了抄手游廊,飘出了角门,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鬼魅般消失在她穷追不舍的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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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我如防火,连汤圆都不认,他绝对是要干一票大的。”她自言自语,嘴撅得都能挂油瓶了,“朱明……玄晖……不都是太阳吗?我傻了,怎么现在才发现。 ”
汤圆不甘示弱,凭气味继续追踪,叶濯灵在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许久,没留意周围的灯越来越暗,到最后前面只有一盏孤灯,身后竟连半个人也没了,竹林被寒风吹得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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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地方?
她踌躇地站在原地,回想着来时的路线,她似乎跟着汤圆从第二进院子走到了东边的跨院,然后贴着院墙一路往北,穿了几道不起眼的窄门,并未有人阻拦。此刻她应是在魏国公府的东北角,荒凉僻静,右前方是一个小土坡,坡下有一座茅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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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屋的门开着,有个驼背老翁从屋后走出来,左手舀了一瓢水,右手托着一柄旱烟吧嗒吧嗒地抽。
“哥哥来过这里?”叶濯灵小声问。
汤圆退进她双腿之间,冲屋子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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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小路上亮起了灯笼的光,家丁的呼唤随之响起,老翁放下水瓢,和他一同快步离去。
屋中无人,叶濯灵的好奇心胜过了一切,从藏身的树干后闪身出来,轻手轻脚地摸进茅屋,借着油灯微弱的光打量这里。屋子很简陋,炕床桌椅火盆等物都有了年头,这老翁约莫是个看守竹林的家仆,日子清贫,饭桌上用竹罩子罩着吃剩的粟米粥和咸菜,还有一块印着寿字的烧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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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把角角落落都嗅了一遍,用爪子按着西边的墙壁。墙上挂着一幅陈旧的画卷,这画与屋里的摆设并不能说格格不入,因为上面既不是风雅人物,也不是秀丽山水,而是雪地上一只小黄狗。
这小狗肥嘟嘟的,前爪抱着一根骨头,斜眼瞅着走入栅栏门的农夫,十分憨厚可爱。叶濯灵忍不住伸手去摸,汤圆不安地扭过头,下一刻,远处响起人语:
“她往这儿走了,好像还带着只猫……”
“我听到她说赤狄话,或许是细作,跟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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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了!
叶濯灵心想自己只说了一个词,声音也不大,怎么就给人听见了?这魏国公府的家丁果然有真本事。
她带着汤圆就往屋子后门跑,绕过橱柜,姐妹俩都吓得一蹦三尺高,寒毛直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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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斜倚着门,双手抱剑,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们。
他怎么在这?!
叶濯灵怨愤地瞪着汤圆,这死孩子,人就差贴脸上了,它连个屁都没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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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给小妹找同伴,找到这旮旯角来了?”陆沧挑眉,伸手去拉她。
叶濯灵下意识后退,茅屋外的人声越来越近,她慌乱间踩到地上一个竹筐,身子一倒,肩胛骨重重撞上西墙。
“哎哟……”
陆沧一把捂住她的嘴,却听“咔哒”一响,墙上竟裂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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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时掀起被她撞过的那幅画,原来下面有块砖石凹陷下去,引动了机括。弹指间,那条缝隙越开越大,形成了一道窄小的暗门,他想把机括复位,手还没按到砖头,汤圆就一溜烟蹿进门,叶濯灵大惊之下什么也不顾得,抬脚跟了进去。
陆沧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低骂道:“小杀才,真能给我闯祸!”
他把地上翻倒的竹筐摆正,矮身进了暗门,抬手将内墙的机括一拉,门随即合上。
“不准跑,过来!”他喝道,掏出一支火折子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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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已捉到了汤圆的尾巴,冷汗涔涔地把它拎起来,对着它的嘴筒子唰唰扇了两下:“瞎跑什么?万一有暗器怎么办?”
汤圆懵了一瞬,“哇”地哭了出来,叶濯灵连忙掏出根小肉干塞到它嘴里,止住它的大嗓门,抱着它灰溜溜地来到陆沧身前,用一双水光潋滟的大眼睛无比诚挚地仰望着他,甜甜地道:
“夫君……”
陆沧胳膊一伸,把她圈到怀里,用胸口牢牢堵住她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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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约的谈话声隔着一堵墙传来。
“后门开着,她走了?”
“我的门本来就开着,屋里没什么值钱家当……”
“也许是你听错了,府里有遛猫的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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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渐远,屋主送那几个搜查的人走了。
陆沧贴着暗门,纹丝不动地等了一刻,脚下的台阶黑洞洞的,静如坟墓。
他松开手,拍了一下叶濯灵的脑瓜子,怒道:“我不看着你,你就要作孽!说,想背着我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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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080揭谎时
原来不久前绛雪去镇岳堂找他,说夫人散步时崴了脚,在花园里坐着,让他去叫赛扁鹊给夫人看伤,把之前发生的事也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陆沧一听就明白这狐狸精又在骗人,两个侍女中了她的调虎离山之计。为了避免她为非作歹杀人放火,他当即找了个醒酒的借口离席,出门叉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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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十五岁从军那会儿就当斥候打探敌情,找起来得心应手,很快就摸到了一人一狐的所在。她们也像是在跟踪谁,不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个家丁把叶濯灵当成了赤狄细作,躲在树丛里盯梢。
此时陆沧叉到了狐狸,却连累自己也进了暗道,十分的气恼变成了十二分,抽出个布袋,把汤圆兜头一罩挎在腰侧,扔了一锭安神香进去,又捏住叶濯灵的手腕,危险地眯眼俯视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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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这才发现他穿着一身简朴的黑袍,暗骂这禽兽心机深沉,他为了不让汤圆闻见熟悉的气味,连衣裳都换成侍卫的了!
她丝毫不惧,又摆出那副天真无辜的表情:“夫君,你误会了,我没干坏事。你不是答应要帮我找哥哥吗?我们跟着他来到这儿,结果跟丢了,你来得正好,给我们搭把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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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皱起眉,他知道叶玄晖今晚会参加大柱国的寿宴,却没想到这狐狸精这么快就发现了蛛丝马迹,冷声教训她:
“胆子大成这样,让府里的人抓到,你后悔也来不及了!我答应的是把你哥哥带到你面前,不是把你带到他面前。先跟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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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扳动墙壁上的机关,怎料扳了数次,暗门纹丝不动。
叶濯灵生出些幸灾乐祸的心思,抱臂看着他。他在墙壁上摸索一阵,依然无果,看来这暗门只能从外面开,里面的机括是关门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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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撑着额头想了片刻,忽地想起墙上挂着的黄狗图,了然道:
“这原来是生门。”
“生门入,休门出,不如走下去看看?”
两人异口同声,不大的声音在幽深的甬道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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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诧异地望着叶濯灵,眉宇舒展开,眼里露出直率的赞赏,叶濯灵也略微诧异地望着他,好像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掌握了玄机。两人彼此对视着,不约而同地开口:
“你应该懂阵法吧?”
“你懂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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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尴尬了须臾,生气:“你非要抢我的话?”
陆沧也很生气:“你又骗我!你在云台城装得什么都不会,我白浪费口舌给你讲了一个多时辰的城防布阵!”
“不是说过去的事都不提了?眼下从这儿出去才是最要紧的。”她嘟囔,“男子汉大丈夫,天天翻旧账,真没肚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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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深吸一口气,举着火折子走下石阶,叶濯灵步步紧跟,语气一变,奉承道:“夫君武艺高强百战百胜,熟读兵书运筹帷幄,区区一个阵法怎么奈何得了夫君?我只是看过书略懂一点,单凭自己可走不出去,想必夫君已经胸有成竹了。”
这清润的嗓音犹如一条小溪欢快地流进耳朵,陆沧那股往上蹿的火气就这么卡在了喉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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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攥着她的爪子往前走了几步,甘拜下风:“似夫人这般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你如何看出这是生门的?”
叶濯灵心中得意,但要仰仗他出去,还得恭维他几句:“我是三脚猫功夫,哪比得上夫君耳聪目明。先前我在净房里看到了一幅砖画,画的是秋天的白马和一扇小门,这里墙上挂着的画是冬天的小黄狗,旁边也开了一扇门,我就猜这两扇门和九宫八卦有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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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点了点头:“最简单的八卦阵里,开、休、生三门为吉,惊、伤、死三门为凶,杜、景为中平。从生门打入、休门杀出,再从开门杀入,阵法就可破。这国公府地下的暗道,应是按八卦阵修筑的,作逃生之用。茅屋的主人是个老仆,背驼得厉害,够不着那么高的地方,约莫不清楚屋里有机关,只是义父让他来看守此处。”
“我也是这么想的。”叶濯灵认同他的看法,“净房在国公府西北角,正好是乾宫之位,《周易》说乾为马,乾宫五行属金,金色白,旺于秋,故而砖画上的门是开门,属大吉。这个茅屋在东北角艮宫上,艮为狗,五行属土,土色黄,旺于丑、寅之月,就是冬天,所以小狗守着的栅栏门是生门。我们只要找到休门,就可以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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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弱的火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清透的眸子亮荧荧的,衬得五官精巧玲珑,纵是天下妙笔也不能画出其万分之一的灵动。
陆沧的视线停留半晌,把她的脸掰回去,让她看路:“夫人若把心放在正事上,这世间又要多一个军师了。”
叶濯灵嫌他话多:“你能不能认真点,快找路。还有,把汤圆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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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睡了。”陆沧打开布袋给她看了眼,安神香的效果堪比迷药,汤圆半阖着眼,枕着大尾巴流口水。
“你干嘛把它迷晕啊,它的鼻子可灵了。”
“它醒着容易乱跑,而且你夫君比它的鼻子好用。”他从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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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盏茶,叶濯灵不得不承认他所言不虚。她踩着坚硬的砂砾,跟他经过曲折幽深的洞穴,穿了几道机关屏障,来到一个格外宽敞的地下石室。这里放着一个落满灰尘的圆形石台,堆着一些用牛皮袋装着的粟米,和韩庄王地窖里囤积的粮食很相似。
叶濯灵眼尖地看到地上有一枚脚印:“有人来过这儿。”
除了他们进入石室的一条路,前方还有七个黑黢黢的洞口,脚印只有一枚,分不出那人进了哪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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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汤圆喊醒吧。”她建议。
“让它睡。”
陆沧从项下拎出个罗盘,对准方向,带着她走入正北方的一条通道。小道内又分出几条岔路,他一概不管,只朝北方的坎宫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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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担忧哥哥,走得心不在焉,陆沧看出她的不满,也不多话,牵着她走在寂静的黑暗里。路越来越窄,开始往上倾斜,她一边走一边捶腿,气喘吁吁的,正要抱怨几句,头顶隐隐传来了说话声。
陆沧示意她噤声,左手按住剑柄,走到台阶的尽头,贴在石板上听了几息,而后用剑尖轻轻一顶,将石板撬开一个角,后面是空的。
他搬动石板,拉着她从暗道里来到另一个形如箱子的小室内,头顶的说话声大了起来,是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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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地上残留的炭灰,叶濯灵还以为自己钻进了一个棺材。她环顾四周,这个小室右侧开了一个口,可容一人弯腰进入。以她的目力只能看到里面的砖地,于是扯扯陆沧,让他探头看。
“这是屋外的火道口,连着屋内的炉腔和火道,看样子很久没烧过炭了。”他附耳轻声道,试着举臂推动上方的青石盖子。
北方的大户人家在房屋地砖下铺设火道,冬日在道口烧炭,烟气顺着火道倾斜爬升,把地面烘暖,再从通风口出去,室内无烟,穿单衣都不冷。
他大概知道这是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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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丝冷风灌进来,叶濯灵捏着鼻子止住喷嚏。陆沧把盖子顶开一条缝,在听到屋内一声熟悉的冷笑时,火速退了回去。
“……爹,您不能这样偏心!”
竟是段珪。
叶濯灵也认出了这个声音,在石壁旁蹲下来,双手托腮,准备听个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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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坐在她旁边,手伸进袋子里,捋着汤圆油光水滑的尾巴。大柱国和妻子儿子说话,总是会吵架,向来不让护卫在屋外听壁脚,随身只有几个聋哑仆人侍候,此刻倒便宜了他们俩。
冥冥之中,直觉告诉他在这多待一会儿,说不定有意外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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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大柱国的屋子?”叶濯灵对他耳语。
“是北园的望云斋。义父吃完丹药就会出汗,嫌主屋燥热,所以搬过来住,没想到这里连炭火也不烧。”
叶濯灵看他略带忧思,在心里鼓掌喝彩。丹药是好东西,大柱国就该多多地吃,如果能吃到暴毙横死就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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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珪不是和你一起在镇岳堂招待客人吗,怎么跑出来了?”
“我能找借口溜,他自然也能。或许他有事不便当众说,私下来禀告义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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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段元叡愤怒地吼道:“我偏心?我要是偏心,你拿青川县令的贺礼过来给他求官,我就不会答应把他调来京城!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回京的路上是怎么吃喝玩乐的,穷山恶水的地方,你见县官把你当成佛爷招待,就收了他的礼,替他说好话。哼,今天是好日子,我睁只眼闭只眼就罢了,你这小兔崽子居然还得寸进尺,管我要嘉州军的兵符?你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挽潮的本事!”
陆沧的唇角极快地扬起,又归于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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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唯恐天下不乱:“夫君,大柱国真的很偏心呢。”
要不是这两个人长得一点儿都不像,她都要以为陆沧是段元叡亲生的了!
陆沧揪了一下她的额前的小绒毛:“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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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听段珪冷笑道:“是,我读了那么多书,都是纸上谈兵,练了那么多年功夫,都是花拳绣腿。可我是您的唯一的儿子,和您血脉相连,您再怎么瞧不上我,我也不会吃里扒外!陆沧姓陆,我们姓段,如今陛下羽翼渐丰,如何能不用他来制衡段家?我看得明明白白,您不在,他就敢自作主张,想一出是一出。他信誓旦旦地要劝降流民军,把我骗回京城,让我一点军功都没捞着,这还是轻的。他收到您的信,故意置之不理,我看他就是想留着韩王,和您作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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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的眉毛霎时拧了起来。
……留着她爹?
她疑惑地看向身畔,火折子把陆沧的眼睛映得黑而亮,他目光淡淡,神情莫测,看不出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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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段珪的话清晰地传到石板这侧:“爹,我一回京就和您说了,您偏不信,我用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您在信里让他抓到韩王就杀掉,他看完后急匆匆把信收了起来,说赤狄还没退兵,战事要紧,只捆了韩王和他十几个部下,要战后再处置。我问他是不是想放韩王一马,他不回答,还让我出去。呵,他那把流霜刀出了名的快,砍俘虏的脑袋用得了几个时候?韩王不除,对段家不利,我趁他中毒箭昏迷,一口气把那十几个反贼都砍了,用投石机投了一个脑袋进云台城,否则等他醒来,定找借口说他们御敌有功,要放他们一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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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如同一个火蒺藜,在叶濯灵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他说什么?
她的脸刹那间失了血色,怔怔地趴在石板上,企图听得更清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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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元叡大骂道:“孽障,尽挑好的说!你怎么不说你穿了他的盔甲、拿了他的印、动了他的刀?这是多大的僭越,你不知道?!若非你是我亲生的,还能活着回来?我给你督军之权,你就敢过主帅的瘾,我给了你嘉州军虎符,你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
段珪愤愤不平地叫道:“国法如此,杀一个王爷必须要宗室动手,叶万山不看到印,就不会服,我情急之下才做此决定,又没拿他的印干别的!爹,我这是在帮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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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元叡气得直咳嗽,缓了一缓,方道:“你这样诋毁挽潮,可知他在我面前是怎么夸你的?人家没说你半个字的不好!他是我手把手带出来的,没人比我更了解他的性子,他同我坦坦荡荡地说过,叶万山是忠义之士,想放他一命,才没有当场下手,你当他和你一样,整天想着与谁作对?”
“您也太护着他了!难道娘说的是真的,他其实是……”
“瞎扯淡!你姑姑就生了那一个,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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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段珪又说了什么,叶濯灵的思绪纷乱如麻,只觉耳朵里灌满了水银,头昏脑涨,再也听不进去了。
陆沧始终静静地坐着,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布袋里的小狐狸睡得很熟,粉嘴巴含住他的手指,安详地喷出热气。
屋中的谈话停了下来,那对父子去了里间。狭小的火道口内,气氛变得奇怪,安静得让人发慌,叶濯灵一时间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她面对墙壁沉默地蹲了很久,忽然扭过头,倔强又凶狠地盯着他,嘴唇微张,仿佛有满腹的话要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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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心知肚明,每当她心虚的时候,就会戴上这张凶巴巴的面具,恨不得把每一根小绒毛都变成刺猬的刺,扎进他的皮肉里。
但他是不会被她虚张声势的尖刺伤到的。
他等着她开口,眼前却蓦地一黑,叶濯灵吹灭了火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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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她的嗓音带着一丝颤抖,像被雨打落的枯叶:“我爹到底是谁杀的?”
“我杀的。”
“你骗人!”
陆沧的手指抚上她的脸,指腹触到凉丝丝的水迹,微微叹了口气:“你再问一千次,我也是这个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