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061寻蛛丝
世间有几种狗:一种是用来吃的,譬如舞阳侯樊哙案板上的狗;一种是用来帮工的,譬如二郎神屁股后头那条哮天犬;还有一种是用来当宝贝养的,譬如汉灵帝西园里戴官帽系绶带的狗。
汤圆就是第三种宝贝狗,叶濯灵宁愿自己饿肚子,也要从碗里省下它的口粮,一有机会就给它补充零嘴。每逢赶集,叶濯灵都要牵着它上街挑喜欢的食物,它的舌头特别娇贵,但凡品质差一些的果子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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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南市有最大的山货铺,今日有大集,更是人流如织。银莲在里面转了一圈,拉住忙碌的老板:“您这儿可有抱着狗的客人来买板栗和松子?是个棕色眼睛的姑娘,年轻漂亮,个子比我高一些,她买了果子是给狗吃的。”
老板不耐烦地挥手:“这我哪记得,每天有几百号人来买呢!这条街走到头有个卖猫狗的地方,你去那儿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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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顺着大街走,不一会儿就看见了猫肆狗市的幡子,沿街摆着许多铁笼,有大有小,关着猫猫狗狗、斗鸡蟋蟀。有几个小贩卖狗崽子,肥嘟嘟的小狗挤在窝里可爱极了,她觉得郡主见了肯定要摸两下,但她把摊位问遍了,每个老板都摇头说没见过郡主。
她不甘心无功而返,又去问了几家猫贩子,也是相同的结果,半个时辰的努力打了水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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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什么方法可以找到郡主呢?会不会她还没到京城?
银莲问得口干舌燥,沮丧地坐在石头上歇脚,茫然无措之时,前方突然飘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宝宝,我没摸别的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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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惊喜得一下子蹦了起来,喊出声:“姐姐!”
她四处张望,没见叶濯灵的人影,却有辆驴车迎面行来,一只黄嘴的鹩哥正站在木架上念着词儿:“我没摸别的狗啊,我没摸别的狗啊,啾啾……“
那语气、声线,竟和叶濯灵有八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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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激动得腿都打颤了,跑过去拦住赶车的小贩:“大哥,您有没有见过一个棕色眼睛的姑娘,带着只小白狗?”
小贩的狸奴都售罄了,心情甚好,告诉她:“没有棕色眼睛的,两个时辰前倒是有个戴幂篱的姑娘来看猫,给了我几文钱,摸了一阵。她揣着个褡裢,里头好像装着只小狗,头是白色的。这不,我这成精的鸟在学她说话呢。”
银莲念了声“阿弥陀佛”,急切地问:“那您还记得她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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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贩回忆片刻:“她说要去当铺还是裁缝店,我记不清了。”
银莲谢过他,释然地舒了口气。
她从袖袋里取出一枚木哨,试吹了两下,发出夜鹭的鸣叫,这是逃出云台城那晚她与郡主汇合时用过的哨子。时候尚早,她在路边买了碗熟水解渴,向摊主稍作打听,去了最近的一家当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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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踏进门槛,她就意外见到了徐家的一个家丁,这人瘦巴巴的,平时在队伍里负责烧火,很不起眼。
两人打了照面,各自惊讶对方怎么在此。
家丁道:“你别和公子说啊,我兄弟赌钱输了,叫我来当他的棉衣,本来是去宝成当铺,结果他们生意太好了,没空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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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点头,“我肯定不说。宝成当铺在什么地方?”
家丁便跟她说了。他走后,银莲询问老板无果,径直去了那儿,这一去,居然真问到了眉目。
午时有一个戴幂篱挎褡裢的女人过来,只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至于她到底说了什么,柜台的老头守口如瓶。反倒是门前一个乞丐凑上来表示自己知道消息,在交了十文钱后,银莲得知那女人三天内可能还会再来当铺。
这就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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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初刻,她心满意足地回到徐家的宅子,因为想着事儿,冷不防看见徐季鹤站在房门外,吓了一大跳。
“赵姑娘,我不是故意的。我听卓将军说,我爹要让我替大哥和卓小姐成亲,惊讶之下就拉着你们两个跑了……我没注意你是个姑娘家,把你的衣裳扯歪了,对不住。”徐季鹤开门见山地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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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心神不宁地左顾右盼:“四公子,您站在这里做什么?叫人看见了!”
“我出钱请下人们喝酒去了,好在这里等你回来。”
银莲没好气地道:“您扯了我衣裳才知道我是女的?麻烦让让,我要进去。”
“你生气了?”徐季鹤摸摸鼻子,让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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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进了屋,要把两扇门关上,徐季鹤“嗖”地从身后拿出两个油纸包,一手拎一个,抵在门缝处:“你就收了我的赔礼吧。”
“我受不起,您给配得上的人吃。”
徐季鹤在门槛外蹲下身,解开油纸包的绳子,把里头的糖炒栗子、五香核桃仁、玫瑰茯苓糕露出来,用余光瞥着她,嘟囔:“我给谁买的,谁就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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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尴尬地在门里道:“快起来,别蹲着,这像什么话!”
徐季鹤往身后一枚一枚地丢核桃仁:“你不吃,那我就孝敬土地公了,他也是个神仙,当然配吃。”
银莲被他滑稽的模样逗笑了,抄起地上的油纸包放到桌上,见徐季鹤还蹲在外头,不由蹙眉:“进来呀,我给你倒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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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季鹤高兴地站起来,关上门,嘿嘿笑了两声:“我就知道你喜欢吃这些,要不怎么去卖果子的地方转悠。”
“你一直跟着我到铺子里?”银莲愣住。
“嗯,等我买完,你就不见了,我只好回来。”
胸口那阵酸涩又泛了上来,这次带着一丝久违的暖意。银莲感觉自己嘴角的笑容有点僵,再也维持不住了,垂着眼倒完茶,轻声道:“我原谅你了,你喝完这杯茶就走吧,谢谢你的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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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季鹤失望:“你这么快就赶我走?”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是不会娶卓小姐的,大哥愿意娶,他娶。”徐季鹤啜着茶,瞟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我想问问你——问你一个女孩子,你觉得怎么才能说服卓小姐嫁给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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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认真地想了想,“卓小姐都拖了这么久,父母要是能劝得通,她早就嫁了。长得好看的人,穿着破衣烂衫要饭都好看,长得不好看的人,比如你大哥,就是打扮得再好,也入不了她的眼,除非重新投胎。要我说就别逼人家了,这样做了夫妻,一个心里嫌弃,一个心里委屈,往后就是相看两厌。”
徐季鹤不满道:“卓小姐不嫁大哥,那只能嫁给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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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避开他的目光,含糊道:“这是你们家的事。你要是不想娶,学她一哭二闹三上吊,也拖上几个月。”
“喂,我怎么觉得你希望我娶她?”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银莲拍桌而起,忽然发现自己的动作好像太激烈了,不自然地捋着耳边的发丝,“谁娶了她,对徐家都是有好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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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她希望大公子不要娶卓小姐。徐太守派丫鬟跟她说过,如果婚事不成,就让大公子娶郡主,这正合了郡主的意,有徐家这个靠山,郡主就可以继续报仇了。
但卓小姐嫁给徐季鹤……这也是她不愿看到的,她说不清为什么,只要一想到他们两拜堂成亲的样子,她的心思就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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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季鹤盯着她的涨红的脸,沉声道:“你从云台城送给我爹的信,我看过。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大哥的婚事不成,他就可以娶襄平郡主,让我们徐家给她出钱出力。你来京城,是不是来找郡主的?”
银莲的心脏突地一跳,在他审视的目光下闭口不言,手指下意识抓紧桌沿。
徐季鹤见她默认了,“呵”地笑了声:“我大哥是徐家的嫡长子,郡主虽说封号还在,却是嫁过人的女子,她的母亲还是胡姬,你们凭什么认为我爹会让大哥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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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听他如此说,目露震惊,刚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瞬间无影无踪,气愤地叫道:
“待字闺中如何,嫁了人又如何?你们这些世家大族的公子哥,打心眼里看不起人!难道这世上,只有嫡的配嫡的,庶的配庶的,婢女配小厮,胡姬配胡人,串了血统的活该一辈子被两边瞧不起?四公子,我实话同你说,就是徐太守叫我来京城找郡主的,你的见识比你爹要差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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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贩夫走卒的女儿,四书五经我看不懂,折子戏却听了不少。秦始皇汉武帝,他们的亲娘都是二嫁,前朝还有个傻子皇帝的老婆,被外族人抢走,照样继续当皇后。更别提戏班子经常演的《昭君出塞》,那王昭君嫁了老单于,老的死了又嫁小的,也没见人家嫌弃她,我们听戏的人都说昭君可怜、为国献身,从没有看不起她的。就说胡姬,你可看过一出《马腾助曹》?那马腾是伏波将军马援的后人,身高八尺有余,相貌堂堂,他的娘就是羌人,外族人和中原人生出的孩子高大壮实,这就是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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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郡主有赤狄血统,可那又不是她能选择的,老王爷辛辛苦苦镇守边疆,她费尽心血在后方筹措军饷,赤狄打过来的时候,你们这些住大宅子的贵人又在干什么?你爹给你大哥和郡主定了娃娃亲,是徐家善待百姓积来的福气,她天仙似的容貌,配你大哥是给子孙后代长脸了,不然你侄儿侄孙去迎亲,新娘子个个都像卓小姐那样,哭着喊着不愿嫁!”
银莲一口气说完,灌下一整杯茶,只觉酣畅淋漓,胸臆开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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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面前的徐季鹤怔怔地坐在凳子上,似是被这一长串说辞震住了,过了许久,他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磕,蓦地站起身。
银莲吓得后退一步,这时才生出后怕,她方才……好像骂了他?
不对,没有吧……她说得太快,自己也记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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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话本子里写的情节,他一气之下应该掀桌子,把为她买的板栗核桃茯苓糕洒一地……
那可不成呀,冬天的糕点很贵的!
银莲眼疾手快地把两个油纸包提起来,藏到身后,紧张地搓着指尖,却见徐季鹤弯下腰,扎扎实实地对自己拱手一拜:
“赵姑娘,我在大牢里说的那句话不对,你原谅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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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懵了:“什么话?”
“我说你是个女流之辈,没出息。”他郑重道,“我才没出息,你说的很对,我是有些瞧不起人的习气,往后都改了。但我从来没有瞧不起你,只是没见过郡主,所以妄言了。”
这下倒把银莲弄得支支吾吾了:“我只是说说而已……四公子,你拜我干什么,快起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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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季鹤依然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微微侧首,从袖子上方极快地瞄了她一眼,一本正经地道:
“我们士族行这个礼给人道歉,一般都是要那个人扶起来的。那个人不受,就要下拜,下拜还不受,就要像廉颇那样负荆请罪了。廉颇你知道是谁不?就是戏台上常演的,和蔺相如闹了矛盾最后又和好的那个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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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扑哧笑了,在他胳膊上一推:“好了好了,我受了……哎!”
徐季鹤直起腰来的那一刹,闪电般隔着袖子握住了她的手,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问:“那你是不是想让我娶卓小姐?”
银莲的笑凝在嘴角,手里的油纸包“啪”地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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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僵持了很久,徐季鹤没等到回答,慢慢地松开了手,睫毛敛住目中的神色,只低低说了一句:“希望你尽早找到郡主。”
银莲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那句话即将冲出口,又像风中的烛火,摇晃了几下,“扑”地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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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是最重要的,她会帮郡主完成心愿。
房里冷冷清清,没有点灯。银莲在昏暗中拾起纸包,玫瑰茯苓糕的甜香味蹿入鼻子。这是她最喜欢吃的糕点,此时拈起一片送入嘴里,甜中带着苦,难吃得要命,她的眼睛都湿了。
“一定是厨子做坏了。”她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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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062玲珑泪
广德侯府。
西院的早梅寂寂而开,月光在窗纸上勾勒出几条花枝的影子。叶濯灵走过窗下,听到暖阁里传出絮语,她捧着熏炉进屋,屏风后的美人一袭白衣,侧坐在榻边,乌发间露出一段净瓶般的颈项,正轻柔地抚摸着小狐狸的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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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懒洋洋地躺在锦绣堆里,两只前爪抱住虞令容的手,眼神迷离地望着她,一边猫咪似的哼哼,一边舔着嘴皮子,淌下几丝口水。
叶濯灵见它这副嗑了五石散的模样,一时间竟不知该嫉妒狐狸还是嫉妒人,在茶几上放下熏炉,用目光告诫它——
我没摸别的狗,你也别太过分,连尾巴都要送给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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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令容与汤圆说了一会儿悄悄话,把它抱回狗窝,叫叶濯灵过来:
“阿灵,我有话同你说。”
虞令容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身边:“你识字,连我们府里几个难认的匾额也会读,可有人教过你读书?”
叶濯灵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开始警惕,难道她怀疑自己的身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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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柔和洁净的香气从她的中衣上飘来,叶濯灵的神思立时变得悠悠荡荡,忍不住嗅了几下,克制住往她身上蹭的欲望,头脑晕晕地回答道:
“是我之前的夫君教的,他是个附庸风雅之人,得了空便看些诗词歌赋。我学得不精,只会认,不会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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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令容问:“可我看你手上有一点握笔的茧呀?”
“夫人见笑,我从前替夫君记账,常要写写画画,后来酒楼老板见我识字,也让我抄采买的单子。我只会写简单的字,和夫人这样的名门闺秀比起来,自然算是不会写的。”
虞令容感叹:“你这张嘴也太能说了。你今日带小狗上街,除了买吃的,还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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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嗅着她身上的香味,一脸乖巧地编了几个地名,说自己又去看杂耍又去裁缝铺裁衣,讲得绘声绘色滔滔不绝,连虞令容都被她逗笑了。
“对了,你原先住在梁州安平县,我在家时听父亲说过,县里有一口古井,井水比地面高一尺,每年冬至,全城的百姓就会舀水回去擦身防止疫病。好像叫做什么藏龙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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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暗暗抽了口气,大美人怎么还套她话呢?是她表现得像个赤狄细作吗?
安平县里有什么,银莲在韩王府都跟她唠嗑过了,她是不会被这个问题难倒的,娓娓道来:“是有一口藏龙井,不过不在县里,是在县东三十里,春夏之交、秋冬时节我们都会打水回去……”
“阿灵,侯爷来了!”屋外传来佩月的喊声。
叶濯灵听出她的声音有些紧张,安抚地拍了拍虞令容的手,“夫人,我出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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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出门,崔熙就大步走进屋,面上带着笑,脱下外袍交给身后的佩月,挥挥手:“阿灵,你也出去,我有事要和夫人商量。”
“夫君,我正要睡了,熏炉还没点,让她留下吧。”
叶濯灵接到虞令容的眼神,去橱子里取香饼,崔熙不悦地命令:“你出去,在外面守着,不许进来。”
虞令容诧异了须臾,站起身:“夫君,我今日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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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熙的笑容消失了,脸色阴沉:“日日都说累,这一大家子人,只有你累?整天都躲在这个屋子里,不出来拜见母亲,不理会家事,连孩子病了也不问一句。”
“夫君,我在守孝。”虞令容淡淡道。
“出了嫁的女儿,守满百日就行了,你还真要守一年?”
“我去邰州前,夫君不是同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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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月赶紧把叶濯灵拽了出去,带上门,两人在走廊上坐着。房里的说话声越来越大,崔熙先是数落几句,而后又软语相求,不知虞令容说了什么,他一下子变得暴跳如雷,当啷当啷砸了几个瓷器。
佩月低声道:“是为了钱的事,不是第一次了。侯爷两年前交了一群朋友,上了赌桌,手气不好,偏偏性子又拗。二十八是大柱国的寿辰,家里要送礼过去,他今年的俸银早花光了,殿下的钱也贴得差不多了。”
叶濯灵更加看不上这对母子,听到屋里的咆哮,又心惊肉跳,这动静大得像要杀人。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问佩月:“咱们夫人很有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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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家是三百年的世家,比陆姓宗室还早一百年,老祖宗是出海和外邦做买卖发迹的。传说老祖宗留下了八座金山,为的是如果有一天家族遭遇灾祸,子孙可以凭这笔钱东山再起,除了每一代家主,谁都不知道金山藏在哪儿。要我说,这传得太玄乎了,金子堆得和山一样高,早被人抢了。”
叶濯灵认同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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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叫,两人都打了个寒颤,随即听到床帐簌簌的响动,还有虞令容挣扎的痛呼。
叶濯灵再也坐不住了,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狠狠瞪着那扇插上的门。狐狸在嘶叫,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想起汤圆是被锁在小窝里的,心情复杂——要是虞令容忘了锁就好了,汤圆指定蹦上床咬那男人一口!但如果它真咬了,明天就得变成围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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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月也落下泪来,用帕子揩着脸。月光冷冷地照在廊上,把两个女孩的身影拉得很长,叶濯灵站在影子里,内心挣扎,几次要豁出去敲门,又止住了,焦躁地跺着脚。
怎么还不停?那个该死的男人怎么还不停!
哭泣的佩月忽然道:“你要是想留在府里,就别多管闲事,各人有各人的命。”
叶濯灵蹙眉:“你这话也太冷淡了,我只来了半个多月都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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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像你这么过来的,劝夫人使些硬手段,她又不肯,说这是对夫君和婆母不敬。唉,她德容言功样样都占,有什么用?”佩月把手帕揣到怀里,望着月亮吸鼻子,“最守规矩的人最受欺负,全是叫家里的姑奶奶教成这样的。”
虞家以行商发迹,起初被贵族们看不起,老祖宗便立下森严的家规,希望子孙样样都比其他世家强。虞家的女儿世世代代都以孝贤著称,到了虞旷这一辈,他本人是个读经书的儒将,品行端方,最讲规矩,生的三个女儿更是所有千金小姐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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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影移动到最远的窗上时,暖阁里的动静终于停了。
闩子被抽走,男人隔着门吩咐抬热水来。
叶濯灵怕自己看到他,会下意识做出什么不符合侍女身份的事,骂骂咧咧地去小厨房要水,等到和三个小丫头抬木桶过来,崔熙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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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灌进屋,吹得素纱帘翻飞飘动,屋内一片狼藉,佩月跪在地上拾着碎瓷片,脸上带着红色的巴掌印。
“侯爷打你了?”叶濯灵蹲下来问她。
她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我没事,你去给夫人擦身,她疼得厉害,洗不得。”
虞令容躺在床上,神情比佩月还麻木,静静地看着帐顶。她的右颊红肿未消,赤裸的身体上烙着牙印和指印,手腕淤青,腿上残着几丝干涸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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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用面帕沾了水,仔细地给她擦拭,把恶心的东西一并抹去。热水触到虞令容的脸,她睫毛一颤,眼里才泛起泪光,虚弱地握住叶濯灵的手,哑声道:
“你去替我办两件事。我的嫁妆箱子,最小的那一个,有一枚鲤鱼形的玉佩,用白绢裹着,塞在我娘的旧衣裳里。佩月知道钥匙在哪。你明日一早,把玉拿去宝成当铺,管老板要一百五十两金子,去琳琅斋订一株大珊瑚,本月二十七送到魏国公府。你机灵,别让人跟着,去完就把玉给老板,别带回来了。
“另一件,卓小姐的婚期定在二十三,她是我的密友,我写一封信,你包一对七宝镯子带去卓将军府,一同给她。我有孝在身,恕我不能过去送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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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应下,给虞令容穿上干净舒适的袍子,趁机飞快地看了一眼撕裂的伤处,心惊胆战,忙去喊佩月拿药膏。
就是陆沧那禽兽,也从来没这样对待过自己!崔熙这个禽兽不如的家伙!
她实在忍不住了:“夫人,侯爷如此对你,你还替他花钱送礼,虞将军的在天之灵会心疼你的。”
虞令容缩在被子里,一滴泪珠从脸上滑落:“我不给,还不知他要做出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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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把汤圆抱到床上,让它行抚慰之责。汤圆担忧地看着虞令容,粉爪垫拍着被子,黑鼻头一个劲儿地拱她的下巴。虞令容掀开被子,汤圆扑到她怀里,时不时舔一下她的脖子,舔着舔着就叹了口气,贴在她胸口,让她捋着自己毛茸茸的大尾巴。
叶濯灵让一人一狐在屋里作伴,回到耳房仍然能听到压抑的抽噎。
漫漫长夜,久难成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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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还不亮,叶濯灵就溜出侯府,再三确认无人跟踪,没等宝成当铺开张,就在门口不远的隐蔽处蹲守。
她昨日来此向伙计要一百两金子,以为这就算大数,结果她穷惯了,没见过世面,不知道京城一株大珊瑚就要一百五十两。也是阴差阳错,虞令容差遣她带着鱼符来此,不怕当铺不给钱。
据佩月说,这鲤鱼符是半个月前被人秘密送来的,还附着一张字条。虞令容作为虞旷唯一在世的孩子,知道家里有这么个东西,却从没见过,她猜是父亲生前拜托了故交,一旦虞家出事,就把祖上的积蓄托付给她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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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拿着鱼符,底气十足,等当铺的白胡子老翁携着算盘出来,就问他要钱。这一次老翁不惊怪了,把她领进后堂一个小间,上了茶:“我们老板说,换钱还要功夫,后日送钱上门,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换钱?”
这样说来,老板是把值钱的东西换成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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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翁对此讳莫如深,反问她:“你到底是谁家的丫头?拿着你主子的信,又带着这块符,老板让我问清楚。”
叶濯灵从容不迫地道:“你家老板不是认识我主子吗?他如果不认识,就有猫腻了。”随即板起脸,眯着眼道:“我今儿必须要看到金子,虞将军不在了,谁知道你们有没有把钱挪到自己口袋里?四小姐要的急,我应承她出去买东西,不能空手而归,你们有多少金子,先给我几两。”
老翁看她这耍赖的态度,无可奈何:“你在这等着,我上楼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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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喝着清茶,等了半个时辰人也不回来。她疑心发作,问铺子里的小伙计茅厕在哪,蹑手蹑脚地从檐下走过,在院子里鬼鬼祟祟地绕了一圈,猫一般蹿上楼梯。
二楼静悄悄的,好似无人。
她越想越不对,觉得自己被老翁给耍了,脚底抹油正要溜,楼下小间的门吱呀一响。
“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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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听到他呼哧带喘的声音,跑到门口:“来了来了!我喝多了茶,去茅厕了。”
老翁的手上多了一个搭包,放在桌上解开系口:“老板说今日没法换完一百五十两,这颗珠子你先拿去当钱用。虞夫人要这么多金子,差你去买的定不是柴米油盐,只要是识货的商家,看到珠子都肯与你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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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袱里放着一颗鹌鹑蛋大小的珍珠,浑圆光润,远看洁白如雪,没有一丝瑕疵,近看竟有彩虹般的七色光泽在表面缓缓流动,华丽无匹。叶濯灵一见它,眼睛登时直了,陆沧送她的那枚鸽血宝石也没这个好看,这个又大又白,触手生温,她握在爪子里就不想撒开。
可她还是装出半信半疑的样子:“就这么一颗珍珠,人家能跟我换珊瑚吗?我买的是贵重的大礼,怠慢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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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翁不屑道:“这可不是什么珍珠,它是东海里的鲛珠,又叫玲珑泪,早就绝种了,是最稀罕的货,前朝皇帝帽子上就镶着这个。你去瀛洲阁、琳琅斋看看,他们的鲛珠有没有这般大。”
叶濯灵放下心,谢过老翁,特意叮嘱他后日送钱要秘密行事,把鱼符暂存在当铺里,揣着这稀罕的珠子去了琳琅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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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063琳琅斋
京城的珍宝行当分为三等。最次一等的叫金玉铺,卖的是“黄货”,即金银首饰、普通玉石,略有家底的平民百姓也能逛得起;高一等的叫宝器店,卖“青货”,也就是名贵的珠翠古董、玉雕瓷器之类,日常出入的是富商和朝廷官员;最高一等的名字里常带个“馆”、“阁”、“斋”,店面不用大,陈设高雅即可,位置不用费心挑,幽静即可,不是一般人能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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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姑娘看着面生,第一次来吧?我们琳琅斋可是京城珍宝行的魁首,卖的是‘海货’。这‘海’字有两重意思:一呢,有‘海纳百川’之意,小到首饰头面,大到玉雕佛像,没有我们家不卖的。二呢,是指那些海上来的宝贝,什么珊瑚、砗磲、鲛珠、奇花异草,只有您想不到的,没有看不到的。”
伙计提着一壶茶,在暖香缭绕的大堂内给叶濯灵沏上,热络地介绍:“您家侯爷常和朋友来我们这儿逛,也算老主顾了。既是送人的大礼,那得好好挑,您在名册上选几样,小的带您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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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接过厚厚一本花名册,上面分门别类地写着宝物名称,画着图,附着介绍,还标了大致的价钱。她很快就找到了珊瑚那页,一看价钱,吓得连吃两个店里送的葱油小酥饼。
……原来一株大珊瑚真的要那么贵啊!
“我看这上面写着‘一百五十到二百金’,熟人能便宜些吗?”
伙计笑道:“姑娘,价钱是根据珊瑚大小来定的,这一批全是顶尖货。燕王殿下家的大船出海半年,从番邦带回来十几株珊瑚,那色儿,比玛瑙还红!您看了就明白,绝对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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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差点被嘴里的酥饼给呛死,连灌几口茶,“咳咳……燕王殿下的船?”
“敢情您还不知道呢,小店有两个东家,大东家是皇宫内侍省的岁总管,二东家就是燕王府的吴长史了。溱州靠海,每年都有大船出去,拿丝绸瓷器和外邦人换香料宝石,这可大有赚头,燕王殿下的溱州军能一天吃三顿白米饭,军饷就是从这笔利润里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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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店竟然是陆沧和他那个天子堂弟开来敛财的!
叶濯灵如坐针毡,恨不得赶紧订完珊瑚走人,用颤抖的手拈起葱油酥饼,又吞了两个压惊,蓦然想起陆沧眼下正病着,在大宅里闭门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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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来京城后打听过,坊间传闻燕王殿下在祭天那日得了卸甲风,有人看见太医上他家去。也有人说他是被皇帝禁足的,因为他一回京,就有大臣弹劾他。具体是什么内容,她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她猜很有可能是徐太守上交的信起了作用。
总之燕王宅门前冷冷清清的,根本不像是陆沧得胜归来该有的待遇。
想到这里,她就不慌了,揩了揩手上的渣子:“劳您带我去库房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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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说不急,他去拿钥匙,一盏茶后再过来,又看她喜欢吃酥饼,就让侍婢多上了一盘。
时辰尚早,琳琅斋没有其他贵客,大堂空空荡荡。叶濯灵嚼着饼,东看看西瞧瞧,这里闻闻那里摸摸,被璀璨的宝石和硕大的象牙迷住了眼,精神逐渐放松下来。
东侧的墙上挂着几幅飞白,西侧是四季图画,春秋冬都是名家所绘,夏天那幅就显得不入流了,绿色的莲叶又多又小,紫红的花瓣又细又长,有个女童在水里捉了一把小青虾,虾也画得模糊,腿都不见了。左下角落着一枚红印,篆字是“雪斋先生”,作于乙巳年五月初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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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那是我们二东家的画,管事让我们挂上来。姑娘,您跟我来吧。”伙计见她看得入神,提了一嘴。
难怪……大约燕王府的长史是个爱面子的,闲时画两笔,下面人讨他欢心,就把他和名家并列。
进了库房,叶濯灵宛若进了龙宫,视野被大珊瑚、大砗磲、鲸鱼骨头、香木香膏还有许多不知名的宝贝塞满了,真叫个应接不暇。最后她在伙计的建议下挑了一株深红色的珊瑚树,三尺来高,光彩照人,顶端的树杈可以架刀剑,带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底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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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棵树加上运到魏国公府的车马钱,总共要一百六十两金子,定金是十分之一。她拿出褡裢里的鲛珠,伙计惊喜交加,用盒子装了:
“请姑娘去大堂稍候片刻,小的问问掌柜怎么算。您早上可用饭了?我让他们把菜牌送上来,都是不要钱的点心。”
叶濯灵痛苦地纠结一番,还是答应了。她虽然不想在这久留,但这家店的葱油小酥饼越吃越饿,她都怀疑里面下了药,肚子叫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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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她坐在大堂里选菜牌,那厢伙计捧着鲛珠穿过九曲回廊,进了一间临水的竹舍。屋内布置清雅,有两人坐在席上,一个是琳琅斋的大掌柜,裹着雪貂裘,另一个青衫皂靴,用巾帻裹着头发,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配饰,只在腰间挂了柄乌金匕首。
大掌柜眼睛长在头顶上,平日不可一世,见了这衣着普通的男人却唯唯诺诺,唯恐招待不周,不仅亲自给他添茶,还让下人在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
“什么事来打扰?我这儿正看账本呢。”他不悦地问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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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德侯府来了个侍女,定下一株珊瑚作大柱国的寿礼,她拿着一枚鲛珠,我来问问您,这个能抵多少钱。”
听到“广德侯府”四字,佩匕首的男人忽然抬起头,放下账本。
大掌柜打开伙计呈上的盒子,看到里面的鲛珠,也是一惊:“哎哟,这个成色,多少年我都没见过了。您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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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接过珠子,放在眼前细看了一会儿,“听说侯府已经捉襟见肘了,哪来这么个玩意?”
“也许是从虞夫人的嫁妆里出的。虞家是百年巨富,今年抄家时的那笔抵了一个郡的税呢。”大掌柜道。
这时有个长随走了进来,和男人耳语几句。男人让大掌柜和伙计去前堂议价,扯下脸上的面具透气:
“你看清了?真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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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容的朱柯点头笑道:“千真万确,郡主就坐在大堂吃荤茶呢。看来您装病是个好主意。”
陆沧回京后就称病不朝,还让人散播自己被弹劾的消息,就是为了让那狐狸精放下戒备。他得知她就在前堂,险险地忍住冲过去用麻袋把她套了就走的欲望,喝了口茶镇静:
“叶玄晖的下落还没钓出来,我且让她逍遥几天。”
人就在眼皮底下,他想捉她,抬抬手就能叉到,不急在这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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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响起有规律的鹧鸪啼叫,是派去跟着银莲的探子。
朱柯去了一遭,很快回来:“王爷,银莲在猫肆里打探到郡主的下落,今日从当铺跟着她来了,正在外头吹哨子引她注意呢。”
陆沧让探子继续盯梢,低头翻了几页账册,心中甚是得意,纸上的数字看在眼里,幻化成一个个慌乱扑腾的狐狸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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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第一次牛刀小试,他就把那狐狸精从千里之外引到了自己身边,这可真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啊……
不负他头悬梁锥刺股地研习骗术。
他在脑海中反复欣赏着自己的成果,眉头突然一皱,笑容僵在了脸上,拍案而起:
“不好!传话给探子,叫他不要让郡主和侍女见面。若是见了面,千万不要让侍女细说上京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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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柯奇怪地问:“王爷,怎么了?”
陆沧再也坐不住了,背着手在屋里焦躁地踱来踱去,想去前堂看一眼,又怕自己在叶濯灵面前露馅。他真不该沾沾自喜!原来教训时康的那几句话,他回想起来都脸红。
他懊恼道:“我学艺不精,出了纰漏,她们俩一对流水账,我这生意就要黄了。郡主到邰州寄信是十月底,银莲从梁州出发是九月份,早了一个月,她如何能未卜先知?你快去,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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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大的差错,他怎么到现在才发现!
做局果然不是个轻松的活儿,“风马燕雀瓷金评皮彩挂”江湖十大门,还有二十四类骗术手段,岂是他看书学了两个月就能融会贯通的?他太大意了。
朱柯走后,陆沧重新戴上面具,正准备去前堂瞄一眼,大掌柜和伙计推门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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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的侍女走了?”他急忙问。
大掌柜答道:“没呢,她正吃饭。那颗鲛珠我往低了估价,值一百金,要她十天内再送五十两来,您看如何?这样她觉得赚了,下次就会再来。”
陆沧的心思不在这上头:“随你的意思办。我送大柱国的那架十二扇的缂丝屏风,你们不要大张旗鼓地送,这几日天黑后就送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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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走出屋,伙计在他身后对掌柜说:“那位姑娘问后厨有没有烧鸡,她闻见香味了,许是小的衣服上沾了些。厨房待客的只有面点……”
……烧鸡?
陆沧回头,桌上的丰盛饭菜没有动过,那只红亮诱人、皮脆肉嫩的荷叶鸡趴在盘子里,嘴里塞着青笋雕的碧玉珠。
他高声道:“让她吃。”
她真是狗鼻子!他就没见过这么连吃带拿、既要又要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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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掌柜做了个“不必送”的手势,快步穿过花园,从虚掩的后门闪进大堂,靴子落地没有一丝声响。珠帘后有个人影大喇喇地坐在堂中央,跟前一碗阳春面,手边三个透油包,嘴里叼着虾仁饺,眼望松仁蜂蜜糕,吃得是满头大汗、满嘴流油、满心欢喜。
陆沧刹那间便认出这只在他店里大吃大嚼的蝗虫是谁,心道不是冤家不聚头,冷笑着抱臂站在博古架后,看婢女一盘一盘地给她上点心,什么羊肉馅饼、花生酪、白糖薄脆、水晶烧麦,但凡菜牌上有的,她都豪气干云地点了一遍。
……好,好,吃下去的过几日都给他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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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看到婢女端来烧鸡,不客气地用筷子拨了两下,鸡肉有些凉了,香味大减。她在心里又把陆沧骂了一遍,他开的珍宝店小气得很,别看她把菜点全了,每样的份量只有一点点,她几口就吃完了,厨房明明有抵饿的烧鸡,却藏着不给客人吃。还有这个烧麦,里面不是肉,是糯米!
奸商!
她感到自己受了欺骗,咔嚓咔嚓啃着葱油酥饼,问婢女:“京城卖的都是肉馅烧麦,怎么你们家是放了酱油的糯米?加的料都是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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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给她装起大爷来了!陆沧在架子后暗暗咬牙。
婢女道:“厨子是我们东家从溱州带来的,他按南边的法子做,馅就是素的。要么我给您再上一盘韭黄肉包子?”
叶濯灵打了个饱嗝:“不用了,姐姐你帮我把这只烧鸡包起来,我拎着走。还有,你们家的酥饼比外面卖的还好吃,我能带些回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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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女迟疑了一下,见两只亮晶晶圆溜溜的大眼睛诚挚又期盼地望着自己,几乎要滴出水来,心就软了:“我去拿,您稍坐坐。”
陆沧看到她仰起脸,双手合十向人讨吃的,就知道她要得逞了,她就仗着自己生得无辜可怜又可爱!全是迷惑人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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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女自然是看不穿的,去厨房称了一斤葱油酥饼交给她。叶濯灵千恩万谢,说要回去向侯爷夫人夸这里的热情款待,下次买宝贝还来琳琅斋。
……别来了,再来厨房都给她搬空了!陆沧头痛欲裂。
朱柯从他后头走来,悄悄地道:“王爷,办妥了。”
陆沧凝视着叶濯灵拎着烧鸡和酥饼离去的背影,哼了一声,揉了揉太阳穴:“你去称几斤酥饼回府,给侍卫们分了,郡主顺了一斤回去,这个口味应当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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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对博古架后发生的谈话一无所知,戴上幂篱,跨出琳琅斋的院门。
斋前是片安静的竹林,出了林子,人声渐沸,她没走几步,不期然听见熟悉的夜鹭叫声,两短一长,重复数次。
这难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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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竖起一双耳朵,循声往人群中走,远远地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阳光把那人的脸照得分外清晰,竟是银莲!
叶濯灵欲开口喊她,却见有个挑着柴担的家丁抢先叫住了她,和她说起话来。她左思右想,不愿放过这个机会,当即掀开面前的皂纱,朝他们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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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064遇故知
“你吹哨子做什么?”青衣家丁问银莲。
他背对叶濯灵站着,银莲看到叶濯灵过来,既喜又急,碍着外人在,不能当街相认,只能冲她招手,对家丁指向街头的一家铺子:
“我方才在那儿买了个木哨,试着吹吹。上次公子在集市里寻我,喊了半天都寻不到,叫我身上带个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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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早上借口买丝线来到宝成当铺,想着郡主一向起得迟,肯定还没来,不料刚到当铺门口,里面就走出一个戴幂篱的女子,身形与郡主相仿。她不能确定此人的身份,于是吹响哨子,但早市上鸡鸣犬吠,把哨音盖了过去,那女子又走得飞快,生怕有人跟着一般,她好不容易才尾随至琳琅斋。出入此地的都是达官贵人,她穿得寒酸,就在幽静的竹林里等候,却被一个扫洒的仆从给赶出去了,只好在巷子里徘徊。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叫她等到了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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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跑近了,放下纱帘,诧异地道:“小莲,好久不见啊,你怎么从梁州来京城了?莫不是学我来给大户人家做工?我如今在广德侯府给虞夫人当侍女,你在哪儿?”
银莲懂她的意思,盘算着要答话,那家丁却转过身多嘴道:“你也是梁州的?我们两个都是长阳郡徐太守家的佣人,跟公子来京城办事。她家亲戚把她赶出来了,她就向老爷求了份差事做,来京城一趟能得好些赏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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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点点头,含糊道:“正是如此。姐姐,你写的家书我看到了,我来京城一趟,也是想找你,给你捎信儿,伯父伯母都很想你呢!还有我们家太守老爷,他单独与我说,记得你手艺好,让我向你学几个菜,能把你请回来就更好了。我刚到京城四日,合计着得了空去找你,没想到这么巧碰上你了。”
她把“家书”和“太守老爷”说得稍重,向叶濯灵使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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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书?
叶濯灵想到赛扁鹊的信鸽寄去郡守府的那封信,定是徐太守跟她说自己要去京城!但梁州离京城有两千多里,他们不是军队,再快也不可能在二十日之内走完,她是如何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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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你们要叙,等我家四公子和卓小姐成婚那日再叙,我们午时要回宅子听管事安排。”家丁招呼银莲先回去,“老爷什么都好,就是太操心,这不,他昨儿又差鸽子来,让管事把我们看紧些,就怕在婚礼上闹出笑话。”
叶濯灵恍然大悟,是了,赛扁鹊能养鸽子,富得流油的徐太守也可以养嘛,队伍里肯定带着几只信鸽联络。银莲被亲戚赶出来无处安身,因为见过徐太守,所以有情面向他求个差事赚钱,赶路途中又收到徐太守单独给她的信,里面特地提到了自己,她就依言来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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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也觉得大街上不好说话,顺着家丁道:“老爷也是为四公子好。姐姐,我先回去了,这几天你可在府上?我来找你。”
“我在……等等,我听说卓将军家的千金是和徐家大公子成亲呀,京城人人都知道,怎么变成四公子了?”叶濯灵压低嗓音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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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问出这句话时,银莲一个劲儿地点头,表情激动,好像在说“天赐良机不可错过”。
家丁不欲多言:“我们下人不方便说。姑娘,告辞了。”
银莲重复了一遍:“我来找你,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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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个扛着扁担一个挎着篮子走了。叶濯灵兴奋得无以言表,看来这是老天在帮她,成功的果实看起来离她那么近,她伸伸手就可以摘到。
虞令容要她办的第二件事,就是去卓家,她正好可以打听打听。
……事情怎么能够这么顺利?
果然,常言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她就是那个胆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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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的脑海中冒出陆沧被囚车押上菜市口的画面,两眼放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握拳默默地对爹爹说:
“再等一等,那只禽兽很快就下来跟您对簿公堂了,到时候一定要在阎王面前为女儿讨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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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任务完成了,叶濯灵不愿在大街上多留,麻利地打道回府。
踏进西院的小屋,佩月正在服侍虞令容喝药,床上的美人形容憔悴,几缕乌发散乱地贴在颊上,如同白瓷上的裂痕,看了就令人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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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走过来,瞥到桌上火漆犹新的信函和錾金礼盒:“夫人,事办好了,明日我就去卓府送礼。我出府时没人跟着我,鱼符留在当铺了,您放心。”
虞令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让她在床边坐下:“那就好。金子什么时候送来?”
“当铺的伙计说后日送上门,我告诉他别引人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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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如实与她说了拿鲛珠去琳琅斋订珊瑚的经历,虞令容并不惊讶:“我家祖上经商,想必留着不少这样的珠子,我的嫁妆里就有一只鲛珠串的璎珞。”
佩月插嘴:“您都舍不得戴,背着殿下拿它填了侯爷的窟窿。”
虞令容喝完药,苦笑:“他再求我,我也没有这样的首饰了。这次是为了侯府的面子,要是随便捡一样薄礼送给大柱国,惹他生了气,一大家子的日子该怎么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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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谁都别过了!崔熙和他那个大晚上吃宵夜的娘,都把你当成摇钱树!
叶濯灵赌气地想。
虞令容像是看出她的腹诽,无奈道:“殿下和侯爷是皇亲国戚,我是叛臣之女,侯府要是出了事,他们尚可保全,我又如何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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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您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总有用完的一天,到那个时候,您想过要怎么办吗……哎,疼疼疼!”
佩月揪着叶濯灵的耳朵:“我说你这丫头,夫人把你当知心人,你就蹬鼻子上脸,还教训起主子来了,真没规矩!”
“佩月,你别这样。”虞令容责怪地看了她一眼,摸了摸叶濯灵被揪红的耳朵,目光在她浅茶色的眼睛上停留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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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被她温温凉凉的手抚过,耳垂上传来一阵酥麻,顿觉刚才自己的语气太重了,不由自主地在她柔滑的手指上蹭了两下,露出和汤圆一模一样的迷糊神情。
虞令容笑了:“阿灵,你都十八岁了,怎么还和孩子一样?明日你帮我把信当面交给卓小姐,可不要失了礼数。”
叶濯灵点头如啄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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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令容又道:“我见你把剪刀和锥子都收起来了,你放心,我不会寻死。虞家只剩我一个人了,爹爹倘若在天有灵,会希望我活下去。阿灵,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她温柔的眼神透出一股坚毅,叶濯灵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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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晚饭,叶濯灵把琳琅斋的葱油小酥饼分给丫头们,和佩月坐在院子里纳鞋底,腰酸背痛之时,一个小丫头急匆匆地从前院跑来:
“不好了,侯爷被人打了!”
叶濯灵和佩月相视一眼,一个放下针线合掌念佛,一个回屋给菩萨上香,顺便把门带严实了,幸灾乐祸地唤那小丫头:
“夫人睡下了,你带我们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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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进院子灯火通明,侍女和小厮们忙着抬水送药,在主屋进进出出。大长公主坐在帷幔后,心疼地检视儿子的满身伤痕,怒道:
“谁打了你?跟着你的小厮呢?”
崔熙的后背一片红肿,只能侧卧在褥子上,那张俊秀的脸也被揍得青一块紫一块,嚷道:“娘,你要替儿子报仇啊!定是端阳侯家的小儿子干的,前日我输了他二百两银子,对他说了些话,他气不过,就使下作手段!他是奔着打死我去的!娘,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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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夫人用沾了冰水的帕子给他敷在伤处,恨恨道:“他眼里还有王法吗?!怎么敢下这样的毒手,当咱们侯府是软柿子吗?”
崔熙痛得昏昏沉沉:“你们问朱明……问他……”
大长公主掀开重重帷幕,走到外间,花梨木椅上坐着个侍卫,二十来岁,面貌普通,黑衣皂靴青腰带,佩着长刀。
“你就是朱明?快跟本宫说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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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侍卫放下刀,跪下叩拜:“是,小人是巡城的宿卫兵,请殿下允许小人近前回话。”
大长公主抬手准了,他凑上前小声道:“一个时辰前,小人经过玉带桥北的燕子巷,听到侯爷呼救,就把他送了回来。侯爷说他申时去了百胜阁,在里头玩了一个时辰,去茅厕出恭时被人堵住嘴塞到麻袋里,抬去巷子拳打脚踢。因为地方偏僻,无人发现,等他吐掉嘴里的布,已是酉时了。侯爷还说,打他的是端阳侯家的五公子,他们前几天在赌桌上就差点打起来,但绑他的和打他的人都没出声,巷子里也没有留下痕迹,更无人看见行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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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公主坐在椅子上,扶着胸口顺气:“无人看见?那侯爷岂不是白挨了打?他可与你说了,为什么和那个人差点打起来?”
她生的这个儿子是一掷千金的主,不太可能因为二百两赌资和其他人动手,更何况对方也是个世家子弟。
侍卫看了眼左右,大长公主急道:“都什么时候了,你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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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不知,不过与小人同屋的侍卫是在百胜阁附近巡逻的,听说侯爷和那位公子好像是为了女人才吵得厉害。”
二夫人从里间出来,对大长公主耳语几句。原来端阳侯的公子嘲笑崔熙手气差,将他奚落一番,顺便说了些对虞令容不敬的话,低俗到连崔熙都没法转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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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未出阁时就是天下有名的佳人,没想到她嫁进咱们家四年,还是有人惦记。”二夫人惋惜。
大长公主越听越冒火,她这儿媳妇真是红颜祸水,当初就不该听儿子的话去虞家求亲!她对虞令容更为厌恶,拍案斥道:
“你们夫人呢?都伤成这样了,还不来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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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着,叶濯灵和佩月本在廊下看笑话,得知崔熙被痛打一顿下不了床,皆以为喜从天降。此时闻得大长公主传唤,叶濯灵快步进去跪下,垂首道:
“回殿下,夫人本要亲自来,却因在守孝,恐身上不好冲撞了侯爷,便在菩萨前点香祈愿,叫奴婢们过来探望。奴婢这就回去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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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别去叫她了!”大长公主想到虞令容不久前才去坟头祭拜过,烦躁地让叶濯灵回去,又对朱明道,“你立了功,本宫该赏你。”
朱明躬身:“这是小人本职,不敢居功,这就告辞了。”
大长公主原本让侍女去拿赏钱,听闻此言,又把侍女叫了回来,“那本宫让人送你出去。”
说罢便起身回到里间,督促医师治疗崔熙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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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和佩月出了主屋,从彼此眼中看见了快意。
夜风清爽,院中花木茂盛,潭水中漂着一层粉白的花瓣,美得如诗如画。两人心情甚佳,赏着景绕过水潭,忽见月洞门里站着个纤弱的人影,素衣如雪,乌发如檀,清艳的面庞迎着月色,犹如一颗散发着柔光的夜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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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你怎么出来了?”佩月跑到她身边,搓着她冰凉的手。
“我想来看看夫君。”
一个雪白的影子从她脚边探出头,鼻尖动了动,直勾勾地盯着叶濯灵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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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狗还是狐狸?”清润如月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叶濯灵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回头,见到一张陌生的脸。
朱明疑惑地问:“姑娘见过小人?”
汤圆蹿过来,绕着他的腿闻了半天,垂着尾巴走回了虞令容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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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眼里的光芒黯淡下去,向他纳了个万福,“没有。”
“这是狐狸犬,它叫圆圆。”虞令容抱起汤圆,贴着它的小脸道,“它不喜欢生人。”
叶濯灵道:“这位是我们夫人。”
“小人冲撞了。”朱明向虞令容躬身行礼,随家丁走出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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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令容身子弱,佩月没让她去主屋,扶着她回到西院。托端阳侯家公子的福,这晚三人都睡了个好觉。
叶濯灵躺在小窝里做了美梦,梦见哥哥回了韩王府,和她一起在厨房里包馄饨,阿娘让哥哥看好她,不要带着她乱跑,可是哥哥拉着她一起跑出了府,下河摸鱼玩儿。她捉到一条大鲤鱼,正笑嘻嘻地拎着鱼尾巴下锅,就被人摇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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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什么时辰了还在睡!卓将军家你去不去啊?”佩月拎着被角。
叶濯灵一骨碌爬起来。窗外的太阳升到了树梢上,屋内明朗。
“好姐姐,我这就去……多亏你叫我。”她打了个哈欠。
佩月无奈地摇头,这个阿灵什么都好,就是太懒了,夫人不叫她,她就睡到巳时,哪有这么当丫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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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065闺中信
卓将军府在京城最东边,同为柱国将军,他的府邸比魏国公府朴素,但也不是普通的大户人家能比的,从递拜帖到进入大院,叶濯灵足足等了一炷香。
她来京城后住进广德侯府,算是见了世面,但也不由对卓府啧啧称奇:在里头做活儿的下人,无论是喂马的还是倒茶的,上到七十老翁,下到三岁小儿,个个生得眉清目秀、气质亲善,客人只要踏进门,心中顿生愉悦,就算有火气也消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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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小姐的贴身丫鬟晓云是个伶俐的,见叶濯灵面生,问了她几句话,又道:“虞夫人派你来,你定是她的体己人,她近况如何?我们家小姐很是担心她受欺负。”
叶濯灵十分感慨,还好虞令容闺中有密友,否则她在京城的日子都没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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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夫人从邰州回来后,镇日在西院里拜佛抄经,倒比从前清静许多。她极想来送卓小姐,但要守满一年的孝,便叫我带了手书和贺礼过来,当面交给卓小姐。”
晓云道:“我知道你是虞夫人派来的,才带你进来。老爷夫人这会儿正在房里,你跟着我悄悄地从后门进,听见什么都别出声,等他俩走了再出来。”
叶濯灵自是一口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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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进了垂花门,走上抄手游廊,从东北角的耳房进了一间花厅,又进出几道小门,绕来绕去地到了西厢房,守在与主屋贯通的耳房里,屏息凝神地等候。
“我不嫁那个倭瓜!”
一声尖锐的大喊从主屋传来,差点刺破了叶濯灵的耳膜。晓云紧张地看向她,见她镇定地没出声,对她竖起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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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仪,你怎么说话的?这么不尊重人!”卓夫人气愤地教训道。
“我就没见过比他更像倭瓜的倭瓜!让我嫁他,不如杀了我吧。”
卓将军也气得声音发抖:“四公子不是倭瓜,他长得可俊了,我和你娘都没话说,你也见过他,为何还是不愿嫁?亲家带来那么多聘礼,眼看就到定好的日子了,我怎么能悔婚?”
卓妙仪不说话,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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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道:“既然两个都不愿,那你就给我闭着眼睛嫁大公子,他是徐家的下一任家主。唉,我真是太惯着你了!”
卓妙仪大哭起来。
叶濯灵也顿足搓手,说好的要嫁四公子呢?怎么又变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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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生的好女儿!”卓将军痛心疾首地对夫人道。
夫人不甘示弱:“什么叫我生的好女儿,她不也是你女儿?子不教父之过,你平时管过她吗?就由着她使性子胡来?哟,成亲二十几年,你现在敢对我大呼小叫了!要不是我当初看你风流倜傥唇红齿白,你哪能从守门的小兵变成我爹的亲卫,还娶了我当姑爷?”
卓将军拍着椅背,吼道:“是你使唤我多,还是我使唤你多?要不是我年轻糊涂,当初看你天生丽质如花似玉,哪能答应岳父大人娶了你这个母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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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俩斗鸡似的对峙,房里又没动静了,过了一阵,两人齐齐骂起女儿来:
“你这个不孝女啊,我们就你一个娃娃,把你在蜜罐子里养到十八岁,你偏在婚姻大事上给我们添乱!”
“拖了四个月,再也拖不得了,就二十三,两天后,你嫁给徐孟麟!别的没商量!”
卓小姐哭得肝肠寸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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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将军夫妇走后,晓云带着叶濯灵进了房,笑道:“小姐,别哭了,你看谁来了?虞夫人有礼物送你呢!”
卓妙仪坐在梳妆台前抽泣,篓子里擦鼻涕的草纸堆成了小山,听到这话,立刻从绣墩上蹦了起来,胡乱抹了抹眼睛,转过一张泪水斑斑的脸,带着鼻音咧嘴笑道:“我就知道虞姐姐会差人来的!你快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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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推说不敢,卓妙仪把她按在凳子上,两只蒙着水雾的黑眼睛迸射出光彩:“我以前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侍女吗?”
“小姐好眼力,我是夫人新收的贴身侍女,佩月姐姐在家里忙,过不来,夫人就让我跑一趟。”
“你长得这么漂亮,要小心侯爷占你便宜。”卓妙仪有些失望地念叨,“我们家怎么就招不来这么漂亮的丫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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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卓小姐果然是将军夫妇亲生的……叶濯灵暗想。她打开盒子,露出红丝绸裹着的一对光华灿烂的七宝镯子,卓妙仪把它们戴在手腕上,在镜前摆弄了一阵,眼泪很快就干了:
“你们看,这个镯子是不是衬得我很白?”
其实她的容貌娇艳可爱,绝对是个美人儿,只是肤色微黄,在叶濯灵看来,这实在算不上缺点。
她和晓云夸了几句,卓妙仪满意地褪下镯子收好,又拆开信函,看着看着,惊呼一声,眼眶重新蓄满了泪,水珠啪嗒啪嗒砸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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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怎么啦?”晓云急忙给她擦拭。
卓妙仪趴在桌上嚎啕大哭:“还是虞姐姐最好……我就知道,她什么都懂,只是不说……呜呜……”
晓云只看得懂简单的字,对叶濯灵打了个手势,叶濯灵犹豫片刻,将摊开的信纸飞快地扫了一遍,立即明白卓妙仪刚才为何惊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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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妹妆次:
佳期在迩,当祝于归之喜。姊有数言,愿妹垂听,阅后即焚。
吾知妹不愿嫁,遂托故延期。忆昔吾从父命,适于崔氏,遭逢惨恻,悲忿难诉。向使当日从心所欲,长伴青灯,岂非远胜今朝?卓徐结姻,本非良策,恐招天家之忌。若妹奋起抗命,纵有不遂,日后思之,亦当无憾矣。
兼颂闺安。
姊令容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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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令容竟然在劝自己的好朋友不要嫁人!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她这是豁出去现身说法了……
叶濯灵百感交集,把晓云拉到一旁,大致说了信上内容,晓云叹道:“这个虞夫人,每次小姐和手帕交们赏花赏月,她都安安静静地坐着,从来不多话。难怪小姐最喜欢她,只有她看得最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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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的心事无法对父母长辈说出口,却能和年岁相仿的女孩儿一吐为快。卓妙仪不拿叶濯灵当外人,哭道:
“我说那徐孟麟是个倭瓜,其实是借口。换了谁我都不想嫁!我那些嫁了人的朋友,没有一个过得顺心,还有个姐姐生孩子丢了命。我一想到要离开爹娘,就难过得睡不着,我读书不多,又不会习武,整天只会吃喝玩乐,在家里爹娘疼我,出去了肯定要被公婆丈夫骂。他们都说我长大了,可我就是觉得自己还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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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不是这样想的呢?只有思春的女孩儿才急着嫁出去吧。
叶濯灵在她爹身边长到十八岁,虽然韩王府不富裕,但爹爹很宠孩子,她和哥哥没有提过喜欢谁,爹爹就没给他们定亲。卓妙仪也是十八岁,这个年纪还没嫁人的姑娘不多,可想而知卓家夫妇也很宠她,但家大业大,必须要找个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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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虞令容在卓家的不幸遭遇,卓妙仪抹泪:“虞姐姐太可怜了,她一定过得很不好,才劝我不要重蹈覆辙。”
晓云道:“小姐,徐太守和大公子都是好人,不能与广德侯府的那两位相提并论,老爷的官位也比徐太守高,你嫁过去,他们不会欺负你的。而且世上不是只有怨偶,老爷夫人成亲多年,也处得很好呀,还有李小姐、张小姐他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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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嫁人,和别人好不好没关系。”卓妙仪言简意赅地道。
叶濯灵试探地问:“您该不会有心上人吧?”
“真没有。”卓妙仪垂头丧气地说,“我也想有一个啊……可就是没有顺眼的,我宁愿一辈子不嫁,也不要将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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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震惊:“京城就没有您看得上的王孙公子吗?”
卓妙仪掰着手指头数了数:“陛下长得好看,但他有头风,发起病来可吓人了,这病还会传给子女;大柱国的公子长得也不错,可就是绣花枕头一包草;燕王殿下嘛……他是我见过长得最好看的男人,但他太凶了,看起来一不高兴就要拔刀杀人。而且,嗯,二十五岁有点老。其他没娶亲的公子,全都没我爹好看。”
叶濯灵目瞪口呆:“燕王殿下有那么好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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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长得确实有几分姿色,但也不至于艳冠京城吧……她喜欢哥哥那种温雅有礼、风度翩翩的,也许是从小到大看惯了。
“嘿,你是没见过他。”论起对容貌的鉴赏,卓妙仪可是行家,“陆姓宗室的男人,脸都是方的,肤色没那么白,骑在马上威武,下马就逊色些。唯独他一个长得神了,下巴有点窄,还是桃花眼,所以耍起十八般兵器都有一股风流之态,拿着书卷呢,又没有一丝酸腐之气。我爹可嫉妒燕王殿下了,说他是‘城北徐公’,也不知他娘怀孕时吃了什么好东西,把他生得那么鹤立鸡群,完全不像他爹南康郡王是矮个子大饼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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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云也点头:“传闻燕王殿下过了两个槛儿年,才能成亲,否则有性命之忧。也不知谁家的姑娘有福气嫁给他。”
卓妙仪一脸八卦:“我听说大柱国给他塞了个小妾,是韩王的女儿。”
“噫……那算了,娶妾的男人都花心。”晓云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叶濯灵听得头皮发麻,咳了两嗓子,转移话题:“卓小姐,您想好了要怎么拒婚吗?”
卓妙仪顿时泄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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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建议:“本朝太祖皇帝膝下曾有一位公主,二十岁去道观做了道士,一辈子都没嫁人。后来也有体弱多病的公主效仿她,远离宫闱,说是做道士,衣食住行都是顶好的。”
卓妙仪看着信上的词句,灵光一现,表情变得微妙。
“我们夫人当初也不想嫁,却没能抵挡住家里人的苦劝,如果您坚守本心,多少得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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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妙仪茫然地望向窗外,自语:“我也没想好……”
晓云道:“小姐,无论你做什么事,我都会陪着你。先前你一哭二闹三上吊,演得太假了,咱们要来就来个硬的,别伤到身子就行。”
叶濯灵无意参与她们的谋划,站起身:“卓小姐,我得回去复命了,夫人还在家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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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广德侯府的路上,叶濯灵一直在想自己该不该怂恿卓妙仪拒婚,她完全能够理解卓妙仪,所以鼓励她坚持本心,但这样做的后果,她不知道卓妙仪能否承受。
卓徐两家联姻不成,徐孟麟就会另娶他人,这个局面对她是有利的。
走着走着,她的目光也变得像卓妙仪一样迷茫。除了这副皮囊,她还有什么值得交换的东西吗?
婚姻将一对陌生的男女捆在了一起,从此就是一体,同甘共苦。如果她和徐孟麟应了娃娃亲,有没有把握说服这个从未谋面的男人,让他为自己所用?能不能接受为他生育后嗣?他若要娶妾,她是否可以做到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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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这里,叶濯灵的脑袋都要炸开了,这些问题是她之前让银莲送信时没有考虑过的。她彼时一心栽赃陆沧,其他人在她眼里只是棋子而已,但她眼下开始考虑,就缺了底气,觉得——一个世家大族的嫡长子兼继承人,不会那么容易受她摆布。
即使她处心积虑地嫁过一次人,体验了七天新妇的日子,也还是不太了解夫妻之间该怎么相处。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不能再想这些灭自己威风了。”她握紧拳头对自己说,“都是那禽兽不好,把我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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骂了两句陆沧,叶濯灵的心绪才渐渐平静下来,侯府的侧门遥遥在望,她打起精神,拍了拍棉袄上的灰尘。
西院里花枝摇曳,虞令容披着貂皮坐在竹椅上,冬阳把她的脸照得明如霜雪,仿佛炭盆再靠近一分,她就要融化成水。她的气色比昨日略好,目光停栖在一支初开的红梅上,不知在想什么,唇角带了丝春光般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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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卓小姐说谢谢你的好意,她正在想法子应对。”
虞令容拉起叶濯灵的手,柔声道:“多谢你了。清早有人来寻你,在侧门等了一会儿,佩月说你不在,那人就回去了。”
“哎呀!那是我在梁州认识的一个妹妹,昨日我们在街上恰巧碰见,她找我叙旧来了。”叶濯灵扼腕,她匆忙之间忘了和银莲说早上要出门,让银莲扑了个空。
“夫人,晚饭前我能出去一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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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令容道:“明天吧。殿下召我去主屋侍奉,我躲了一晚清静,今日怎么也得过去探望夫君。佩月在厨房煎药,你申时陪我过去。”
真看不出她是能写那种信的人……
叶濯灵哀叹:“昨晚殿下的脸色就不好看,您过去怕是得挨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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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习惯了,她上次还说我是狐狸精呢。”虞令容抱起汤圆,左右端详它肚子上新长出的软毛,眼里攒出丝笑意,“我们圆圆真可爱。”
汤圆将下巴搭在她肩上,天真无邪地嘤了几声,好像在说:“狐狸精又怎么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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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066过墙梯
叶濯灵午饭后小睡了一个时辰,跟虞令容去了崔熙房里。
不出所料,大长公主让她俩跪在地上,声色俱厉地骂了虞令容一顿,从她嫁进来四年没有身孕说到管家失职、再到不能规劝夫君收心。叶濯灵哪见过这个骂人不带脏字的架势,她自觉嘴巴厉害,骂起华仲来头头是道,此刻才承认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大长公主才是最能胡说八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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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被陆沧抽得奄奄一息的华仲,她来京后听说他在探路时被人所害,尸骨无存。华仲被陆沧所擒是个秘密,叶濯灵认为是段珪不愿承认自己帐下出了逃兵,所以对段元叡说了个体面的死法。
最让她担心的是华仲还活着,写下供词说她诬陷陆沧造反。倘若真的如此,那么陆沧在被徐太守弹劾后不会闭门不出,而是会据理力争为自己讨公道,银莲也不会安然无恙,所以她推测华仲还没来得及在供词上画押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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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宫不是难说话的人,你要守孝一年,就规规矩矩地守,别像原来那样,谁家摆酒来请你,你都乐呵呵地去。外头人多眼杂,你生了张好脸,万一叫哪个畜生惦记上,扰得我们家不得安生!”
叶濯灵的神思被大长公主的斥责拉了回来,痛苦得想找两团棉花把耳朵塞上,这女人也太能说了,她就不渴吗?
也不知徐太守的夫人会不会像她一样折磨人,那卓妙仪嫁过去可有的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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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儿就是为了你和那姓周的吵起来,被他打得可怜,疼得整夜都没睡。以后除非大事,你都别出门了,孩子他娘也不是个摆设,有的事她能出面办,也算帮你分忧。”大长公主坐在床头抚着儿子的手,而崔熙一言不发,仿佛是个死人。
虞令容始终垂着眼,待她数落完,说了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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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从来没受过这个气,碍着身份不能发作,憋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胸口一阵阵发闷。要是她做人家儿媳妇,早使个法子叫这娘俩去喝西北风了,不就是和皇帝隔了几房的皇亲国戚吗,连陆沧她都敢算计,有什么不敢做的!
水漏滴答作响,约莫到了酉时,大长公主才让她们回去,叶濯灵搀着虞令容出了屋,撞上抱着孩子洋洋得意的二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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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看都不看她,径直往西院去了,到了无人之处,叶濯灵才骂出声:“什么恶心人的玩意儿!我受不了了……”
话出口才觉不妥,丫鬟哪有这样讲话的?
她给自己找补:“二夫人不就是生了个孩子吗,殿下太偏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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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令容还是那么平静:“你如果受不了,就不要在侯府住了。”
她第一次对叶濯灵用这么重的语气说话,叶濯灵耷拉下嘴角,从鼻子里应了声。
虞令容叹了口气:“委屈你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祸从口出,管不住嘴的人,在府里是待不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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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宿雨新停,天空阴沉。
叶濯灵揣着剩下的葱油酥饼出了府,顺便带了点银莲喜欢吃的马蹄糕,兴冲冲地乘驴车去城南的大宅,路上听车夫聊起卓家的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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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太守派大儿子徐孟麟来亲迎,这是婚嫁六礼中的最后一礼,本以为人到京城就能把媳妇抬上花轿带回来,所以主仆都借住在卓府,结果卓家拖了好几个月都没发请帖办喜酒。
徐孟麟举止有度,见卓将军夫妇没有按约定办酒,知道事态不妙,却也没催促,只是在城里寻了个房子暂住,每日来问安一次,其余时间都在外面交际。这个月徐太守的四儿子徐季鹤又带了一批聘礼上京催婚,徐孟麟就带着仆从搬到了弟弟租下的宅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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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大公子长得实在磕碜,没想到四公子和他一母同胞,却生得英俊潇洒,真是一个天一个地。卓将军一见他就喜欢得不得了,让人合了八字,也是大吉,所以想把新郎换成他,可把他吓得哟,当场就落荒而逃了!”车夫说得眉飞色舞。
叶濯灵想到卓家人对外貌的苛刻要求,这事卓将军确实能干出来。只要新郎还是徐家人,换一个长相漂亮的,何乐而不为?
“徐太守会不会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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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夫笑道:“我听说就是徐太守在信里提的,四公子被蒙在鼓里呢,他要是知道,大约就不会来京城了。四公子就差给卓将军磕头拒婚,卓家拗不过,最后还是定了大公子当女婿,这些老爷们,变来变去的,真有意思。”
叶濯灵往嘴里丢着小酥饼,懒洋洋地躺在坐褥上:“各人有各人的姻缘,咱们就等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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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徐宅,她找门前的小厮通报,等了一会儿,远远地看见银莲喜极而泣地跑过来,用袖子擦着眼睛。
“姐姐,这儿人多,你上我屋里坐!”
那边有婢女喊了声:“银莲,四公子叫你过去,你在那儿干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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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会儿就来!”银莲回道。
“你在忙?”
叶濯灵看院中人来人往,觉得自己来错时候了,这些婢女小厮个个手上都有活儿,扎红绸、挂灯笼、扫地擦砖,统统忙得不可开交,管事站在廊下叉着腰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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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点头,露出遗憾的神情:“明日就是大公子和卓小姐的婚礼了,徐家要把花轿从将军府抬到这儿来,住上七日,前三日在这儿摆酒,后四日在卓家摆酒,然后他们就回梁州。姐姐,采莼跟你在一块儿吗?”
提到采莼,叶濯灵黯然道:“她被赤狄人抓去草原了,等我了结京城的事,就派人去找她。”
“啊!怎会如此……”银莲的眼圈红了。
“后头我再跟你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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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腹中纵有千言万语,也不得不抓紧时间。叶濯灵把她拉到一棵槐树后,避开众人,低声道:“你可见过徐孟麟,他品性如何?”
银莲道:“见过几次。大公子稳重和善,平易近人,和谁都能聊上几句话,有时我们议论打趣他,他也一笑了之。”
“是个厚道人?”
“挺厚道的。”
“老实吗?”
“看着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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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有个干瘦的家丁抱着柴火走到管事身边,指指院角的树下,管事没好气地喊道:“那边的,怎么闲着拉家常去了?活儿干完了吗?公子叫你还不快去!”
银莲跺跺脚,抱怨着回他:“是外头来送茶点的人,我给了银子,马上就去屋里!”
叶濯灵把怀里的酥饼和点心交给她,揶揄:“哪儿都不能缺了你,多吃点补补。明日我向虞夫人讨了帖子,去卓府观礼,送新妇出阁,你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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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握住她的手,环顾四周,急急道:“我自是在接亲队伍里的。姐姐,徐太守向我应承了,若是卓家退婚,他就让大公子娶你,我还让人在他面前说你好话。你不是要嫁大公子吗?大公子娶了卓小姐,你怎么办?”
“我去过卓府,卓小姐和我谈过,她铁了心不想嫁人。”
“你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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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下定决心:“苍天助我走到这一步,没有回头路了。我打算去卓府,同卓小姐掰扯一番,看能不能替她坐上花轿。待我把大公子骗到手,生米煮成了熟饭,叫他对我言听计从,百依百顺。我还要靠徐家斗大柱国,给爹和哥哥报仇。”
陆沧一死,下一个就轮到命他去杀人的段元叡。
其实她起初让银莲送信到长阳郡守府,也没认真想嫁给孟麟,只是找借口让徐家人来堰州,但天意让她去了卓府,得知卓妙仪不愿嫁人,徐家腾出来一个长儿媳的位置。过去的两个月里,她尝尽了孤身行路、单打独斗的苦头,越发觉得要找个强大的靠山实现目的。机会触手可及,她何乐而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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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蹙眉:“是这个理,可大公子会不会不像燕王殿下那么好骗?”
“我本就与他有亲,信物都送到他爹手上了。我自荐枕席,赖在他床上不走,他一个厚道人,肯定不会把我拖出去,陆沧都没把我拖出去。徐季鹤有没有跟他大哥说退婚的事儿?”
银莲摇头:“我看是没有。徐太守也没让我告诉四公子,他要是知道还有条后路,去卓家催婚就没那么尽心了。不过他前几日猜出我上京城是为了找你,也知道你和大公子有娃娃亲,答应我保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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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倒要费些口舌,帮徐孟麟回忆回忆他小时候和我一起睡大炕、还差点用豆饼把我噎死的故事。”叶濯灵摸着下巴。
“姐姐,有句话我一定要说,我希望你事事如愿,但……大公子是个倭瓜呀!你要三思。”
叶濯灵奇道:“你怎么也说他是倭瓜?我还道卓小姐埋汰人呢。”
管事又催促了一声:“小蹄子在那里偷懒,快给我过去!谁不知道四公子离了你,连茶都不肯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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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响起窃窃笑语。
银莲的脸腾地红了,高声道:“王管事,您这不是第一次了,当着满院子的人胡吣,不知道的还以为公子怠慢了您,要不您怎么拿他开玩笑?我才来两个月,四公子在家长了十九年,难不成都没喝过茶?您高看我了,我就是徐家的短工,跟车队走完京城就回家去,从没想着偷奸耍滑和谁结仇,踏踏实实地做活儿,倒成了我的不是。”
叶濯灵推她:“你快去吧,我们明日碰见再说。虞夫人嫌我脾气暴,原来我是被你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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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的屋门呯地一响,走出个芝兰玉树般的青年公子来,连耳朵都是红的,举着一杯茶,当着众人的面咕咚咕咚喝完,杯底朝下在空中甩了甩:
“我怎么不肯喝茶?谁再胡说,我就把他赶出去!你们都干活儿啊,别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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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在叶濯灵的胳膊上拍了两下,拎着糕饼一路小跑到阶上,徐季鹤见旁人都埋头做起事,伸手要拉住她的衣袖,又猛地缩回去,做贼似的背在身后,在袍子上紧张地擦了擦,接过油纸包:
“给我吧。那什么……你真要回家?”
银莲不答,将身一扭,走进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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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看得津津有味,这二人倒是关系不一般,年貌也相配,怪不得下人嚼舌头。
她正欲离开,屋中又走出一人,拍了拍徐季鹤的肩膀,笑眯眯地温声道:“四弟,你进去坐着吧,我来同他们说。”
此人二十五六,中等身材,着一袭绿袍,一张黄褐色的大脸上窄下宽,塌鼻子大嘴巴,笑起来时那双绿豆眼眯得几乎看不见了,鼓囊囊的两腮布满了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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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看到他的那一瞬,脑子里轰然一响——
了不得,倭瓜成精了!倭瓜它娘都生不出这么像的!
他头顶上束发的青玉冠,可不就是倭瓜的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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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欲哭无泪,掩面从徐家奔走,临走时还听到倭瓜在说话:
“你们总盯着四弟做什么?没事儿看看我,多笑笑可以延年益寿。”
大伙儿都笑了,院内一片和乐。唯独叶濯灵心如死灰,无精打采地爬上车,绝望地倒在褥子上,感到前途无比灰暗。
她就知道老天爷不会让她一帆风顺!实在是高兴得太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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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燕王宅。
陆沧居住的主屋后就是花园,小桥流水,奇峰怪石,样样比照着江南的景致来,只是京城的冬天比溱州冷,园中花木萧条,没有王府中绿意茂盛。
新栽的玉台梅还未开,水榭四周只有光秃秃的树干,显得空旷冷寂。陆沧本不太爱花草,反觉得眼底清净,午后舒开筋骨,在亭外将一把流霜刀挥得飒飒生风,雪亮刀影在空中翻覆腾跃,如天降银河,星芒四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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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柯大老远就看见他在花园中练刀,领着身后的灰衣人走到丈外,抱拳道:“王爷,探子有急事来报。”
陆沧“唰”地收刀入鞘,接过时康递来的巾帕,被刀风卷起的枯叶荡悠悠地落在他肩头。他随手拂去,披上厚重的黑袍大步走到亭中坐下,就着温水吞了粒清心丹,淡淡道:
“说吧,郡主又怎么了?是要去宫门外敲登闻鼓告本王谋反,还是要易容混进后厨给本王下毒?”
“回王爷,郡主要嫁给徐孟麟。”
“啪嚓”一声,瓷盏在掌中碎裂,水泼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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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知道,”陆沧咬牙切齿地低语,“我就知道她还惦记着那八竿子打不着的娃娃亲。你可听清楚了?”
“小人幼时就练了门功夫,可在闹市中分辨绣花针落地,是以听得真切。巳时郡主来找侍女,她们趁院子里的人都在忙,躲在树后说话……”
灰衣人巨细无遗地把叶濯灵和银莲的对话复述出来,总结道:“如此这般,两人明日就要在卓将军府会合,郡主想方设法说服卓小姐,替她上轿,嫁到徐家后与大柱国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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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听了半晌,脸色难看得无法用语言形容。
他还没死呢!那狐狸精把他休了两个月,就急着找下家!
什么“生米煮成熟饭”,什么“老实厚道”,她还想故技重施诓骗另一个男人,就算那男人长得像个倭瓜,她也要倒贴上去,把他哄得对她俯首帖耳百依百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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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连她的侍女都敢说“燕王殿下好骗”!
凭什么?他也被她骗得俯首帖耳百依百顺,在她心里还不如一个倭瓜吗?就算那倭瓜十几年前跟她睡过一张炕……
不行,他不能再往下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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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强压住怒火,深深地吐纳数次,又吞了一粒清心丹,静下来:“你先回去,免得遭人怀疑。本王稍晚有一封书信交予你,你趁徐季鹤不在放到他屋里,让银莲看见。她要是偷走给郡主,你不必管,如果没偷走,她看完你就烧了。明日你也去卓家,等郡主上了轿,你就带银莲来本王这里,拿了赏钱归队。”
那狐狸精不是想嫁人吗?好,他就让她如愿,让她今晚睡个好觉,做个全是倭瓜的美梦!
等她咬了钩,他们之间的烂帐,他一笔笔地跟她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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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带着朱柯和时康去了书房,找出徐太守寄给他的信。
“研墨,铺纸。要上等的罗纹纸。”
两个护卫准备好文房四宝,陆沧在紫檀案后坐下,将那封信摆在手边,思索着打了个腹稿,一笔一划地抄起徐太守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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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一次,本王要让她输得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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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067喜迎亲
冬月二十三,卓家小姐出阁。
卓将军素来不喜大排场,但独生女嫁人,夫妇俩不想委屈了女儿,请的宾客虽不多,却分了七天摆酒,花轿也要一路抬到城南,敲锣打鼓让百姓看个热闹。
天刚蒙蒙亮,徐宅的下人们就开始生火做饭、布置洞房、给新郎倌打理仪容,连树上的喜鹊也一刻不得闲,叫累了就被人捅咕一竿子,继续叽叽喳喳地报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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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昨日还能偷个闲,今日忙得脚不沾地,又是包喜糖,又是扎红花,徐季鹤给他大哥当傧相,负责接引宾客,所以房里免不了进进出出,时刻要清扫地面、烫洗茶具。晌午一大院子人随便对付了几口午饭,到了未时,厨房的大师傅向管事要人帮忙,迎接新娘的童男童女也到了,宅中异常吵闹。
银莲一见那么多小孩儿捉鸡逗狗就头大,把门一关,给窗户帷幔贴囍字,贴完也不想出去,在屋里喝了杯茶,长长地呼出口气,身心俱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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熏炉中袅袅地飘出宁神香,她支开窗子透气,看到新郎倌正在院中陪孩子们玩耍。新郎的身边站着徐季鹤,他也穿着红袍,戴着簪花的幞头,含笑望着满地乱跑的小娃娃们,颀长挺拔的身形犹如一棵松树。
阵风忽起,一片黄叶擦过他的脸庞,在空中浮浮沉沉,钻入窗口,跌落在案上。她下意识拈起,又被针扎了指尖似的撒开,咬着唇在腕上轻拍一下,将叶子捡入渣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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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摸什么?”
她轻斥自己不听话的手,可眼神又不听话地从窗口飘了出去,正对上徐季鹤若有所思的目光,慌得将那扇窗“啪”地合上了。
“我在乱看什么啊……”她泄气地趴在桌上,把头埋进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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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公子极力拒婚,卓小姐也不想嫁他,仍是大公子当卓家的姑爷。知晓此事后,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庆幸,而不是为郡主的计划受阻而烦恼,这让她惭愧了半宿。
不过就算四公子没有娶卓小姐,又能怎样呢?
可能是香饼放得太多的原因,银莲闻着幽幽的香气,全身都没了力气,迷迷糊糊地闭上眼。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人走进屋倒茶,还站在案边看了她一会儿,可她像遭了鬼压床,一点儿也动弹不了,直到有丝冷风吹上她的额头,她才霍然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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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直起腰,一张毯子从身上滑落下去。
她揉了揉眼睛,脸颊发烫,把毯子抱回榻上,余光不经意瞟到书案上多出来的东西——那是一个专门存放信笺的红木匣子,里面大多是徐太守的家信,平时被她放在角落里。
徐季鹤好像走得很匆忙,没来得及关盖子,最上面的信纸也没叠好,斜着对折,内面露了几个黑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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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无奈地摇头,他又这样粗心,要是有人窥探机密可如何是好?
她正准备将那信纸重新叠了塞回匣中,视线却被“郡主”两个字勾住了,内心斗争良久,还是做了窥探机密的小人,展开细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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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看,她顿时喜上眉梢,这竟是徐太守七日前写给徐季鹤的信,告知他如果卓家退婚,也不要追究,因为徐孟麟还可以娶韩王之女襄平郡主。弹劾燕王的折子已经被递上去,朝中有所反响,等找到郡主,燕王也差不多获罪了,徐家娶他的女人为妻,无伤大雅。
家信的落款没有写徐太守的名字,只有日期。银莲做事周密,特地拿出匣中其他几封信比对,纸张都是上等的罗纹纸,字迹也一样,确实是徐太守寄出的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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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心思电转,现今卓家没有退婚,徐季鹤收到这封信,肯定不会把内容告诉他大哥。同为女子,郡主劝说卓小姐逃婚不是什么难事,但她进了徐宅以后,需要向大吃一惊的新郎倌说明情况。到时候自己能帮她做人证,这封信能做物证,不怕徐孟麟不从。
她心一横,把信收进怀里,关上红木匣子放回原处,走出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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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申时,乌云散开,天空放晴,家丁牵着十匹骏马站在院中,后头是吹唢呐敲锣鼓的仪仗队。
“你不是在休息吗,怎么出来了?”徐季鹤看见银莲,走过来问。
银莲笑道:“忙活好几天,就为了这个大日子,我怎么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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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季鹤叫管事递给她一盏大红灯笼,“你拎着这个到卓家,不要让它灭掉。”
“这是京城的习俗吗?”银莲纳闷。
徐季鹤压低嗓音:“是卓将军老家的习俗,据说提灯笼的人能沾到喜气,有个好姻缘。”随即上了马,高声道:“大家都快些,一盏茶后我们出发,都打起精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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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提着红灯笼,戳了戳温热的棉纸,默默地跟在他的白马后头,趁旁边的婢女不注意,用碰过灯笼的指头极快地碰了一下他飞扬的袍角。
“这样你也有好姻缘了。”她在心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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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人的队伍喜气洋洋地上了路,锣鼓喧天,引得大街两边的百姓伸头探脑地看。队首一个家丁捧着箩筐,给围观的孩子们洒着喜糖,后面两匹高大的白马戴着金辔头,脖子上束着红绸花,马背上的两个青年外貌迥异,引得路人指指点点,但新郎倌面无愠色,反倒和傧相有说有笑。
到了将军府门前,管事率领一大群仆从出来迎接,每人都打扮得光鲜亮丽、赏心悦目。银莲跟着徐季鹤跨进大门,眼看接亲的人都去了倒座房喝茶,自告奋勇要跟着卓家的小丫头去后院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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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公子,我去替新郎倌瞧瞧新夫人可梳妆完了。”
徐季鹤没作多想:“你去吧。我和大哥去见卓将军,酉正接新妇上花轿,还有一个时辰,你叫丫头们别急。”
银莲便拉住一个卓家的丫鬟,打听小姐的院子怎么走,一溜烟地去了。入了第三进院子,前方传来一阵嬉闹声,原来是几位贵族小姐在花园里玩投壶,她们都是和卓小姐交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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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来了来了!”
一个小姐指向月洞门,只见有个小丫头踩着风火轮跑过来,喊道:“我看到新郎了,我看到了,他——”
“他怎么样?”小姐们都聚精会神地等着下文。
小丫头喘了口气,苦着脸道:“好丑啊,跟传闻中一模一样。”
小姐们都失望地“啊”了一声,面面相觑,有人道:“那我们妙仪嫁过去怎么办啊,岂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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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冲那小丫头挥手,把她叫来:“妹妹,广德侯府的虞夫人可派人来了?我要找她。”
“没呢,卓小姐也在等。虞夫人守孝来不了,但她肯定会派贴身侍女来。”
银莲只好坐在廊上,摸着怀里的信,焦急地等候。
还有一个时辰就要抬轿了,郡主怎么还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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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的广德侯府。
叶濯灵在西院的耳房内焦躁地走来走去,事到临头,她心中打起鼓,有些退缩了。
昨晚她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和一个黄澄澄的大倭瓜睡在同一张六柱雕花床上,窗外风雪飘飘,屋内红烛高照,她看着那倭瓜,痛苦万分地拿菜刀给它削皮,对它说:
“妾身先帮夫君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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削掉一层老皮,无数麻麻点点的倭瓜籽露出来,她又痛苦万分地夸道:“夫君看起来就好生养,来年秋天定能生个黄黄胖胖的娃娃。”
那倭瓜高兴得在褥子上转成个陀螺,用陆沧的声音说:“北疆民风剽悍,你用第三种法子,这样我生出来的倭瓜就长着狼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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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叶濯灵就被吓醒了。她出了一身冷汗,抱着被子哭得凄凄惨惨,连暖阁里的虞令容都听见了,问她怎么回事。
她说梦到黄泉下的家人,抽噎着描述了爹娘哥哥的惨状。虞令容搂着她哄了几句,想到自己的父母兄姐,也不由落泪,两人抱在一块儿哭,把佩月给看傻了,一双手伺候两个主子,闹了半宿,方才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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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虞令容去家庙给崔熙祈福,用完午饭,三人都要补觉,叶濯灵一觉就睡到了快申时,醒来茫然无措,拿不准是否要按计划走下去。她想到徐孟麟的脸,又想到陆沧的脸,让她与一个厚道的倭瓜同床共枕,和与一个艳冠京城的禽兽同床共枕,说不清哪个更折磨——她觉得自己比卓妙仪还抗拒上花轿。
最终她在观音菩萨像前点了香,抽了签,打开是个“干”字,又崩溃地哭了一场。哭归哭,干还是得干,她毅然换上新衣裙,梳了个简单大方的单螺髻,给赴宴的汤圆也换上红色小衣、贴上花钿、戴上精心编织的同心结,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在院子里晒太阳的虞令容和佩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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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打算嫁给徐孟麟后再找机会和虞令容说实情,此外还在枕头下留了一封信。她相信自己的判断,虞令容那么温柔,不会责怪她的。
佩月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疑惑道:“夫人,她今儿怎么了?这么奇怪。”
“让她去吧。”虞令容的话音带着淡淡的惆怅,“今晚她若是不回来,你就把她的卖身契拿给我。还有,等一更天,你去西侧门内的槐树下看看,我收到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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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展开手里的字条,上面写着简短的一行字:
【戌时三刻,西门内槐树正东一步,深一寸,一百五十两。】
纸条是一刻前被人用小箭射到窗内来的,等她出屋张望,却已看不见一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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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照着皇宫内苑,一座座巍峨殿宇披着金粉,琉璃顶粲然生辉,宝光流溢。
“三哥这么匆忙来见我,是何缘故?”
御书房中,陆祺请堂兄同席而坐。在朝堂上,他都称呼陆沧的字“挽潮”,因为书房里没有外人,他便遵循了私底下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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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吉,我请钦天监算了日子和时辰,来你这儿拿册封的诰书。郡主已进了城,我把她安置在城隍庙里,酉时用大轿抬她进宅子。”
实则今日是二十三,卓将军家的小姐要嫁人,陆沧等了大半天,终于等到了探子的消息,银莲已带着那封他伪造的书信去将军府找叶濯灵了。燕王宅离皇宫骑马只要走两盏茶,他早已备好马匹,风驰电掣地拿着腰牌进宫见皇帝,把诰书拿到手,就出去叉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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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奇道:“你原来不是不信这些吗?娶了妻竟变得这么讲究了。”
陆沧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盼着和她长久地做夫妻。那诰书……”
“我早就准备好了,就等你来要。岁荣,你把郡主的封册给三哥。”陆祺吩咐内侍。
这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太监,两鬓斑白,气质温雅。他原先是庆王府的内侍,跟着陆祺去了南康郡王府生活,陪伴两个小主子长大,后来随陆祺入宫,当了内侍省的大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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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荣从金柜中捧出一方银盒,呈给陆沧看,里面放着一卷玉轴,这是册封的诰书;一块龟纽金印,刻有“燕王妃印”的篆字;一块合二为一的鎏金银板,每片长八寸、阔五寸、厚二分,板上铸的册文和卷轴上相同,写着某年某月册立某人为妃。
陆沧跪下谢恩,被陆祺搀起来:“咱们兄弟不讲这些虚礼。三哥,婶婶知道这事儿吧?”
他只是顺嘴问一句,料想陆沧已写信和李太妃说了,但陆沧道:“母亲尚不知道,郡主有胡姬血统,我怕她不喜,先讨了你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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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僵住了:“胡姬血统?”
他有些后悔没问清楚,可诰书已经下了,君无戏言,断然不能收回。
陆沧点头,“韩王的夫人是被人贩子卖到大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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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太胡闹了!你怎能找个有异族血统的女人当王妃?那叶万山也是,为血统不纯的女儿请封郡主,先帝是怎么允许的……实在荒谬!”
陆沧淡定地摆出一副色令智昏的模样,格外真挚地说:“就算她是个昆仑奴,我也认定她了。我不在乎出身样貌,只知道她是世间最好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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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间,陆祺心头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隐秘快意。他这个三哥,总算有个地方是不如他的,是值得被世人诟病的。
他敛去嘴角细微的笑意,明智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喝了勺药:“算了,你回府和婶婶慢慢解释吧。”
陆沧想起来:“还有一事,不知我举荐徐孟麟做东辽郡守,朝臣是怎么议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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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人方正,风评甚好,”陆祺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不过他要与卓家联姻,朕不想让他当郡守,助长徐卓两家的势力。去年徐天阶的三儿子与朝廷派去的税官发生口角,把税官打了一顿赶回来,损了朝廷的颜面,徐天阶派人在琳琅斋高价买了一批宝贝,送钱充了国库,朕才饶过此事。你上次进宫,同朕说他主动开沃原仓,发粮四十万石赈济堰州灾民,朕以为他虽有功,却太殷勤了,不太喜欢他博名声的做派,本是不愿理他的。但既然你提了,朕就给徐家人一个差事,徐天阶的二儿子徐仲骐是妾室所出,现任沃原县令,明年便让他去当东辽郡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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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圣明,是臣考虑不周了。”
“今日就是徐孟麟与卓家小姐的婚礼,你去不去赴宴?”
陆沧笑道:“臣有自己的王妃要接,就不上他们家喝喜酒了。臣还听说了一件事,卓家小姐好像并不愿嫁给徐孟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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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知道,卓小姐和她父母一样,眼光挑剔,看不上面貌丑陋的人。可惜,徐家是北方豪族,家底太厚,换了谁也忍不住贪上这块肥肉。”
陆沧敏锐地察觉到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快。
……看来即将要发生的事,他这个作壁上观的堂弟是不会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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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068替出阁
“徐天阶是卓飞泉的表弟,这桩婚事是亲上加亲,三年前朕没说什么,如今也只能恭贺他们了……嘶。”
陆祺突然撑住额头,脸色苍白,手中的勺子落进药碗,发出叮当一响。
陆沧当即站起身走到他身后,刚想替他揉一揉穴位,陆祺倏地转过身,左手在袖中握着什么,面朝他,后背紧紧抵住书案,喘着气唤道:“岁荣,送三哥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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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部右后方的血脉在鼓胀跳动,冷汗霎时湿透中衣。陆祺痛得伏下身去,却仍倔强地抬起一双漆黑的眼,纵然看不清周围景物,也始终睁着,直到书房的门关上,只剩岁荣在侧,他才倒在席上抱头呻吟。
陆沧在御书房外听到他叫痛,没有离开。过了片刻,岁荣捧着漱盂出来,交给一个小黄门:“打盆热水,再叫太医去寝宫施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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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陛下这一年来病情如何?”
岁荣随他走到阶下,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陛下过了两个本命年,头风就越发厉害,有时半夜疼醒了,折腾一宿,扎完针再去上朝。”
他人老成精,又补充道:“上回陛下在皇后宫里发病,娘娘只是碰了下他的头,就被他打了一掌,事后陛下向她赔罪,说自己疼糊涂了。想想也是,就连咱家近他的身,他疼得厉害了,也认不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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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劳您看顾了。”陆沧道。
话虽如此,他想起陆祺袖子里那半截刀柄,不免伤怀。小时候陆祺头疼,都是他照着医书揉穴位,初来乍到的小王爷寄人篱下,不敢跟人说自己头疼,只敢告诉最亲近的哥哥,哥哥总是有办法的。
多年过去,他们都长大了,有些事在慢慢地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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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正出了宫,陆沧先回宅子里把马喂了。
飞光知道他心情不好,用软乎乎的嘴巴蹭他,陆沧陪它玩了一会儿,进屋洗了脸,修了眉,熏了香,找出那件翻领绣金螭的黑袍换上,绑好两只苍狼头的银护腕,束起鹿皮革带。
腰带上挂着匕首、金龟,吊着九枚尖牙,那颗被叶濯灵用一根簪子骗去的智齿最终回归了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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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也不会把自己的牙给别人了。
等她进了笼子,他有的是时间让她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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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康在暖阁外禀报:“王爷,我去查清楚了,那个朱明是嘉州的军户,三个月前托宫里的关系进了宿卫军,和其他侍卫处得很好。他原先负责巡逻城东,在广德侯挨打前和人换了班,巡逻城南。二十那天他不值班,但也出去了半日。”
陆沧负手看着莲花漏,缓缓道:“那日郡主去了宝成当铺不久,他就出现在当铺里,一日后,又是他把广德侯送回家的,还进了内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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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我听说端阳侯家的小儿子挨了顿打,也是套了麻袋拖进巷子里,伤得比广德侯还重。定是大长公主气不过,给儿子报仇呢!”时康兴致勃勃地说。
“这两人有什么过节?”
“他们在赌桌上差点打起来,端阳侯的公子赢了广德侯二百两银子,在兴头上口出狂言,侮辱了广德侯夫妻俩,对虞夫人说了些下流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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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又有个便装侍卫来报:“启禀王爷,半个时辰前我在广德侯府外见到了朱侍卫,他走的是东西向的那条路,申时二刻进巷口,三刻出巷尾。”
陆沧思索着问:“他身上可带了东西?”
“他披了一件披风,腰间有个搭包,里头不知装着什么,看起来沉甸甸的。”
陆沧让他退下,唇角勾起:“那便是进府送金子去了。时康,你去挑十二个面目周正的侍卫,都系上红腰带,酉时随我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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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昭德门外的钟鼓楼传出浑厚的暮鼓声,一共是十八下。
一群寒鸦掠过酡红的天际,在金光灿烂的火烧云间穿梭滑翔,散入京城的各个角落,其中一只停在了卓将军府外的柏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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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我是广德侯府的,有事来迟,要进去给你家小姐送嫁。”叶濯灵撑着树干,气喘吁吁地递上请柬。
卓家门前的这条路停满了骡马车辆,她的车挤不进来,在百丈之外就让车夫打道回府,假称办完事她自己回去,然后一路撒腿跑到大门口。
“进去吧。”家丁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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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敲了钟,还有半个时辰,来得及。叶濯灵安慰自己。
一回生二回熟,她绕过影壁,迈入垂花门,一头蹿进卓小姐的院子,抖了抖身上粘的叶片,眯着棕绿的眼睛打量四周。汤圆从褡裢里探出脑袋,望着院中五六个说说笑笑的官家小姐,刚咧开嘴,就被叶濯灵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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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避开众人蹑手蹑脚地走上游廊,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西厢房后,探出一只爪子扒拉门,肩上忽地被一拍。
叶濯灵顷刻间炸了毛,差点一嗓子嚎出来,下一瞬,银莲出现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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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我在这儿等了你半天,你总算来了!……咦?小汤圆也在。”
银莲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把她拉到假山后,拿出从徐季鹤房中偷来的信,附耳道:“这是徐太守才寄来的。大公子见了姐姐,定然惊讶,只听姐姐一面之词,他未必会信,你让他出新房去问应酬宾客的四公子,被外人瞧见,恐生事端,不如把这信直接给他看。独你们二人私下解释清楚,商量出一个法子来,是最好的。”
她说话的同时,叶濯灵读了一遍信,惊喜道:“这就正好,省了我许多口舌,徐太守真是雪中送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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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书以父子相称,没有写姓名,落款年月是在她从赛扁鹊家寄完信之后。
“这是徐太守的字吧?徐孟麟看了就认识。”她下意识向银莲确认。
“千真万确,就是今日四公子看完,放在匣子里被我瞧见的。他一时发现不了,你把它交给大公子,一家人不碍什么事。”
叶濯灵感激得鼻子发酸:“好妹妹,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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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摇头:“姐姐的事就是我的事。等咱们回梁州,就去找采莼,她吉人天相,一定能化险为夷的。”
叶濯灵把信贴身安放,冥冥之中,有丝异样的感觉从脑海中闪过,盖过了喜悦。
“徐太守跟你说了这事儿,又写了一封意思相同的信给徐季鹤,也太麻烦了。他其实只用说一次……”她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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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未说完,院中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你们有谁看见银莲了?四公子叫她去夫人身边帮衬。”
叶濯灵忙对她道:“你快去吧,卓夫人喜欢漂亮的侍女,徐季鹤喊你去给徐家充门面呢。”
银莲从假山后走出来,招了招手:“我在这,来了!你去同公子说,新娘子还没打扮完,一会儿再出来。”又回头道:“姐姐,我先去了,晚些再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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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目送她匆匆离去,看着那家丁青色的衣衫,蓦地回想起几天前那个挑柴担的家丁说的话:
“老爷什么都好,就是太操心。”
这就说得通了,徐太守是个操心琐碎的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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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小姐让一让,要铺绸缎了!”
两个上了年纪的嬷嬷抬着一个竹筐进了院子,筐里装着红绸,这是要从闺房外一直铺到府门口花轿前的,新妇穿着嫁衣披着盖头,从绸缎上踏过,绣鞋不能挨地,讨个吉利。
有个小姐打了头,跑到嬷嬷跟前自告奋勇要帮忙,于是一帮水灵灵的小姑娘雀儿似的都跑上去,左拉右扯,嬉闹着把红绸子荡来荡去,玩够了才铺在台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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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耍得热闹,叶濯灵趴在闺房的后门上听了一阵,屋里的嬷嬷拖长声音念着词儿: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新妇出嫁,娘家要请一位儿女双全的全福之人来给她梳头,说些吉祥的祝愿。叶濯灵等着她念“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屋里却传来“哐”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翻倒了。
她等了半晌,没听见嬷嬷说话,房里静得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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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
她正要对着门缝瞄一眼,木门吱呀一响,她和房里的晓云打了个照面。
“哎呀!”
晓云轻呼出声,叶濯灵看见了她眼里的紧张,还有——她身后那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喜帕的老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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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立刻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没想到卓妙仪主仆俩竟然这么莽,直接把梳头嬷嬷给绑了,打算从后门溜走。
叶濯灵当机立断,一胳膊将晓云推进房,插上门闩,把褡裢放在地上,沉声道:“我是来帮你们的,不要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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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妙仪一个激灵,从梳妆台前站了起来,右手拿着一柄银亮的剪刀,左手抚着胸口顺气:“是你啊,吓死我们了!你来得正好,我想了两天,还是决定逃走,太祖皇帝的公主进了道观做道士,那我就剪了头发当尼姑去。”
她瞅了眼墙角满脸惊恐的嬷嬷,蹲下身道:“对不起啊,我真的不想嫁人,一人做事一人当,这是我的主意,和别人没关系。”
嬷嬷在呜呜地挣扎,卓妙仪嫌她碍眼,招呼晓云和叶濯灵:“你们两个把她抬到我床上,拉下帐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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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抬完了人,顺便把嬷嬷的耳朵给塞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时辰快到了,您这会儿才走,是不是有些迟?”
“你不晓得,清早就有一帮人进来给小姐沐浴穿衣,我们连上茅厕都不能出去。方才小姐上完了妆,只剩头发要梳,我把丫鬟们支走,只留下这一个好对付的嬷嬷。”晓云解释着她们的安排,“我和小姐商量好,我穿过西耳房到花厅,再绕到后园爬上西墙,把昨日停在街对面酒楼院子里的马车牵来,小姐在车上剪头发,我驾车去城外的崇福寺,投奔我一个出家的亲戚。刚才我想看后院有没有人,你就撞上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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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犀利地指出问题:“外面的嬷嬷正在铺绸子,马上就要进来,看到你们不在,就要让全府的家丁搜查,你们能跑得过他们吗?再说闹大了,卓将军和夫人当着满院子客人,面上难看,不如选一人换上小姐的衣裳,装成小姐上花轿,遮掩几个时辰。”
卓妙仪为难:“但找谁呢?我也不能因为自己,把别人给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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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就问到了点子上,叶濯灵直视她的眼睛,郑重道:“小姐若是信得过我,就让我替您。一则,我和您身材相仿,从前也嫁过人,经历过这种场面,不会出岔子;二则,我贪慕荣华富贵,等徐大公子揭了盖头,我便同他说新娘子看破红尘出家去了,我是个陪嫁丫头,求他收留。我宁愿给他做妾,也不愿再干粗活儿。”
二人都听呆了,晓云疑惑道:“可我觉得你不是这种人……”
卓妙仪蹙眉道:“你这么漂亮,不能嫁给一个倭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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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在纠结容貌!
叶濯灵夸下海口:“我那个死鬼夫君长得比他还丑,徐公子不算什么。他要是把我收了房,我就明日差人同虞夫人说,我跟了她快一个月,谢谢她的大恩大德,把赎身钱还给她;徐公子要是不收我,我今晚就回广德侯府。他品行端厚,为人和善,想必不会为难我一个弱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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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声忽然响了起来:“妙仪,你梳好头了吗?”
三人胸口皆是一跳,卓妙仪没工夫多想:“那就拜托你了,你跟徐孟麟说,是我让你扮成我的……不,是我逼你的。不用跟他废话那么多。”
“你们在里面干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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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线一亮,叶濯灵眼睁睁地看见前门被人推开了,张大嘴巴——这两个粗心大意的女孩子,竟忘了把门插上!
卓妙仪和晓云也花容失色,僵立当场。
那踏进房里的粉衣姑娘左右看看:“嬷嬷呢?妙仪……啊!你拿着剪子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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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扑上来抢剪刀,叶濯灵和晓云一左一右关了门,卓妙仪把自己的朋友按在绣墩上,颤声祈求:“好妹妹,你发现就罢了,千万别告诉别人。我不想成亲,准备剪了头发逃出去。”
那姑娘的眼睛瞪大了:“那要是被你爹抓到了怎么办呀?”
叶濯灵看她害怕卓妙仪自尽,第二句话又问的是这个,就知道有希望了。果然,卓妙仪含泪解释了几句,粉衣姑娘想了想,老老实实地道:
“其实我们都不想让你嫁徐公子,他人品虽好,却长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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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妙仪松了口气,坐在镜前,脱了嫁衣,草草洗了脸,红着眼拿剪刀在头发上比划。粉衣姑娘也泫然欲泣,拉着她的手道:
“你的头发五天一洗十天一抹油,就这么剪掉,太可惜了。”
卓妙仪的眼泪滚落出来,抽着鼻子:“不行,我也下不去手,你来帮我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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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衣姑娘摇头,心咚咚跳着:“我……我不敢做这种事。”
卓妙仪一狠心,咔嚓一刀,将发尾齐齐铰下,然后把剪刀塞给她:“这样就当是我自己剪的。”
叶濯灵开口:“外面那五位小姐,是您的普通朋友,还是极好的朋友?”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是极好的。”卓妙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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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点点头:“您稍等。”
她走到墙边,把褡裢里打瞌睡的汤圆抱出来,开了门,高举它大喊:
“谁要摸小狗?雪白干净又可爱的小狗!虞夫人把它借给新娘子,让它陪着新娘一起上花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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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的红绸子已经铺好了,小姐们看到穿红衣扎辫子的汤圆,都疯了似的往门里挤:“我要摸我要摸!”
眨眼间,五个小姐都被叶濯灵骗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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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069拦花轿
就像鱼进了釜,鳖进了瓮,门一关,叶濯灵和晓云就插闩子、移屏风、放纱帘。
“小姐,法不责众。”叶濯灵对卓妙仪说。
卓妙仪福至心灵,与她对视一眼,清清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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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小姑娘蹲在地上把汤圆挼得直翻白眼,被粉衣姑娘一个个薅起来:“妙仪有话要说。”
卓妙仪言简意赅地把自己不想嫁人的想法和逃跑的计策说了出来,指着叶濯灵道:“这位壮士义薄云天,愿意替我出嫁,若是事情暴露,旁人问起来,你们就说是我逼她这样做的。如今我要去崇福寺当尼姑,车已备好,诸位姐妹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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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们有的蹙眉,有的畏惧,有的犹疑。
卓妙仪又道:“我知道这是忤逆不孝的事,不逼你们。谁不愿意干,谁就从后门出去,装聋作哑即可,我不怪她。”
一阵沉默之后,有个黄衣姑娘道:“妙仪,你爹娘那么疼你,你逃婚当尼姑,他们会伤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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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妙仪扯起嘴角,嗓音却带着哭腔:“我还想问问爹娘,为什么他们疼了我十八年,偏偏在这事儿上不疼我?又不是陛下赐婚,非要我嫁去徐家,难道我一辈子不嫁人,就不是他们的女儿了吗?我说了好多次不想嫁,他们就是觉得我年纪小不懂事,可徐家的人一来,他们又说我年纪大了,该嫁出去了。我真不懂,他们疼我,为何就不能把我的意思放在心上,而是为了他们的脸面、他们认为的好姻缘,来逼我给一个陌生男人做老婆生孩子!”
几个姑娘都被震住了,露出怜悯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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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粉衣姑娘最先表态:“我帮你剪头发。”
陆续有其他姑娘说话:“我帮这个壮士姐姐换衣裳。”
“我替她梳头。”
六个人三言两语,一下子便把活儿分完了,卓妙仪感动得泪水涟涟:“我没交错朋友,等我到了崇福寺,天天给佛祖上香,让他保佑你们不想嫁的不嫁,想嫁的嫁个如意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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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不宜迟,众人分作两拨,一拨给叶濯灵梳头上妆,一拨给卓妙仪剪发换衣,还有个放哨的,倚在门前听外头的动静,找借口不让丫鬟嬷嬷进屋。
两个十八岁的女孩儿背对背坐着,垂下两匹乌黑如瀑的长发,左边的被精心梳上去,右边的被一寸寸剪短。
青丝如柳絮飘落在地,红衣如牡丹娇艳盛放,镜子里映出两张坚定而明媚的花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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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二刻,西厢房前的人多了起来。
“妙仪,你快走吧,我挡不住了!”放哨的姑娘道。
卓妙仪把留给爹娘的信压在妆奁下,换上丫鬟的袄裙。她和晓云的头发都被剪得极短,只到耳朵,因为不伦不类,两人都找出风帽戴上,帽沿拉得很低。
“阿灵,谢谢你,你要小心啊。”卓妙仪依依不舍地抱了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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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衣姑娘把后门开了条缝,招呼了三个人,簇拥着卓妙仪主仆俩消失在渐暗的天色里。叶濯灵为她们捏了把汗,和剩下两个姑娘在房里待着,教了她们几句话:
“等会儿你们就说晓云着了凉,一直咳嗽,怕过了病气给小姐,去耳房歇着了,等明日好转再去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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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嬷嬷不停地催促,三人焦灼地等了一刻,另外那五个人终于回来了,都瘫在榻上,浑身冒冷汗。
“她们走了吗?”叶濯灵问。
“走了,上车了。”黄衣姑娘后怕地拍着胸口,“天爷!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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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约定好回家瞒着父母,事发后就说卓妙仪要寻死,她们不得不替她圆谎。
叶濯灵不插嘴,在镜前披上盖头,抱着膝上的汤圆,一下下地抚摸。屋里的喘气声听不见了,安静得让人发慌,此时窗外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灯笼也亮了起来。
酉正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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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的几个嬷嬷催得口干舌燥,卓家和其他小姐家的丫鬟也站在红绸两侧,拍着手叫闺房里的新娘子出来。一串鞭炮放完,屋门缓缓地开了,走出一个粉衣小姐,不苟言笑地道:
“房里的全福人梳头累了,我们让她去花厅歇息。妙仪没有姐妹,我们就当她的姐妹,今日要送她上喜轿,你们都站到一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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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后款款地走出一人,莲步纤纤,身段袅袅,盖头上绣的金蝴蝶在走动时闪闪烁烁,长长的朱红色裙摆拖曳在绸缎上,说不尽的婀娜绰约。
新妇的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小狗,穿着红褂子,用红绳扎着九条冲天辫,额间贴着朵海棠花钿,项上挂着枚同心结,见人们都看着自己,兴奋地吐出舌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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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来的小狗呀?”一个丫鬟爱怜地问。
铺红绸的嬷嬷道:“虞夫人的侍女怕她在轿子里寂寞,把小狗借给她抱着。”
两位小姐扶着叶濯灵,踏着红绸从第三进院子走到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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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寒冷,有谁握住叶濯灵的手,低声告诉她该上轿了。叶濯灵摸索着坐进轿子,里面并不宽敞,只能容纳一人。
“因为徐家二老远在梁州,你们拜堂时只拜卓将军夫妇。妙仪她娘已乘小轿去徐家,徐大公子骑马开路,四公子随后,卓将军在轿子前护送。你到了徐家,多加保重,我们只能做这些了。”
那位小姐轻声说完,随即放开手,退出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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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等着丫鬟把轿帘放下,不料面前三尺传来铛铛几声,竟像是在钉钉子,灯火弹指间暗了下来。
她不明白这是在干什么,只听一个嬷嬷在外头道:“小姐坐好,不要乱动,免得木屑沾到裙子上。这百工轿没有轿门,到了新郎家里再让师傅们拆卸,您耐心些。”
叶濯灵和汤圆都倒抽一口凉气。
这玩意是个棺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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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则这百工轿乃是天底下最华丽的一种八抬大轿,只有豪门嫁女儿时用得上。轿子由几百片可拆装的木板拼接而成,四面刷着朱漆,贴着金箔,绘着祥云瑞草,五层轿顶雕着栩栩如生的鸟兽虫鱼,垂着三十六只铃铛和八十一条流苏,装饰极其繁复,如同佛塔一般金碧辉煌。
师傅们装好了轿子,叶濯灵身子一晃,感到轿子离了地。她扯下盖头,环视周围,轿壁上只有一颗夜明珠幽幽地亮着,当真如同一个红色的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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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檀香味,让她头脑发晕,呼吸也不顺畅,无力地瞪着密闭的木板——明明看起来没有缝隙,但夜风就是不知从哪儿钻了进来,冷得她搓手跺脚,心跳也异常快,好像轿子里有个冤死的鬼魂在她头顶游荡,这么一想,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汤圆焦躁不安地在座垫上走来走去,夹着尾巴,盯着角落龇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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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是没有鬼的。”叶濯灵硬着头皮安慰它,“就是有,爹爹也会叫鬼魂善待我们。小汤圆,你要相信爹爹的手段,我给他烧了很多钱。”
汤圆撇过头,用爪子拍着一个有拉环的抽屉。叶濯灵拉开来看,里面放着一个油纸包,散发着熟悉的香气,她眼睛一亮,迫不及待的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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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是小酥饼!”
纸包里有一堆新鲜的葱油小酥饼和几根小肉干,她使劲嗅了两下,趴下身拈起一块饼丢进嘴里,舔去指腹的渣渣。
“肯定是他们怕卓小姐饿,才放了零嘴在里面,原来她也喜欢吃这些啊。”叶濯灵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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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享受地眯起眼,歪歪倒倒地靠在缎面枕头上,拿起肉干尝了尝,是鸡肉做的,口味很淡,就全丢给了汤圆。
姐妹俩咔吧咔吧地嚼着零嘴,过了一会儿,轿子停下了。木板密封得太严实,叶濯灵隐隐约约地听到说话声,却分辨不出在说什么,想来是女方家请人来障车的习俗。她索性专心致志地吃东西,吃着吃着,就打了个哈欠,困意泛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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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哼唧了几下,伏在她腿上,眼皮直打架。
叶濯灵迷迷糊糊地道:“你也困了吗……”
陷入黑暗的一刹那,她似乎想通了——卓妙仪不想嫁人,为了防止她在轿子里做出什么危险之事,这轿子里的熏香和食物,可能都是特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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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长庚星高悬西天,清冷地照着地面上两队人马。
轿子停在千岁坊东北角的路口,与一伙扎着红腰带的侍卫撞个正着,徐孟麟示意本家队伍让行,然而对方并没有动。
徐季鹤策马上前,笑道:“正逢黄道吉日,您几位家中也有喜事,请先过吧,我们要进城隍庙参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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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弟,不可莽撞。”徐孟麟突然将他拉了回来。
那群人没打灯笼,徐季鹤这才看见十二个侍卫之后还有一匹黑马,马上有个黑漆漆的人影。轿子前的卓将军眼力最好,悚然一惊,翻身跃下马背,摘下头盔,卸下佩剑,快步走到侍卫跟前,弯腰拱手道:
“老夫今日送小女出嫁,不想冲撞了燕王殿下,请殿下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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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殿下?”
徐家兄弟的脸上都显出诧异之色。
燕王怎会出现在此?他家有什么喜事,怎么就带这点人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微服出巡来抓贼呢。
他们满腹疑惑,都下马行礼,口称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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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匹黑马从队末缓缓走出,人影变得清晰,乃是一个身形高大的青年,戴一顶雀弁,着一袭黑袍,踏一双皂靴,腰上挂一只乌金匕首。街道两侧的灯火映在袍上,金线绣出的螭龙腾云驾雾,华光闪耀,众人看时,但见他:
长眉横挑玉京峰,眼照秋江万里霜,
鼻似悬胆高如岳,唇抹丹朱映雪光。
蜂腰猿臂,负千钧之膂力;目神湛湛,有射戟之威芒。
貌比灌口真君相,掷果盈车胜檀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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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的无论百姓还是徐家人,都暗暗赞了一声:好风光的姿容!
卓将军熟悉这张脸,心中有所忌惮,他不知陆沧为何要堵着路,但预感到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将军见外了,无需如此。”陆沧在他臂上一托,唇角带笑,“我本想去讨一杯喜酒喝,但今日要接我那新夫人入宅,是以不能奉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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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状似无意地来到徐孟麟身边,让自己精心打理过的脸和那张倭瓜脸并排挨着,街头的围观者纷纷扼腕,不忍直视。
卓将军好奇:“听大柱国说,殿下纳了叶万山的女儿,这位新夫人没有跟您一起入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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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道:“先前在云台城,我遵义父之命仓促纳了她,因她极得我心,我向圣上请了金册诰书,立她为妃。草原一役,将士死伤甚重,她父亲又新丧不满百天,我不好扯旗放炮地再大办一场,于是让她暂居郊外养病,择吉日抬进家门。她正在城隍庙中拜神,我从宫内出来,草草换了衣裳就来接她,不想遇见将军和二位公子。”
一番话说得清清楚楚,卓将军和徐孟麟、徐季鹤都放下了心,待要客套几句,陆沧却指向队伍后:
“那是贵府的卫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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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将军回头看去,一个红衣侍卫策马奔来,转瞬就到了近前,神情极为不安。陆沧让他免礼,他下马对卓将军附耳说了什么,卓将军大惊失色地“啊”了声,转身看向花轿,脸色铁青。
“将军,怎么了?”徐季鹤问。
卓将军额上渗出汗珠,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新郎倌徐孟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双眉紧锁,沉吟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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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适时道:“我与将军当街相遇,是难得的缘分,不如一同进庙参拜城隍神。贵府嫁妆丰厚,需要人看管,就让下人们在这里等候吧。”
不等卓将军回答,他便将马鞭扔进飞鱼袋,命令:“时康,卓家小姐的花轿矜贵,你们四人当心抬着,磕着了一点,本王要你们脑袋。”
他跳下马,亲切地携着卓将军往城隍庙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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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季鹤看那四个护卫换下了抬轿的家丁,急急道:“王爷,这不合规矩……”
后半句被他大哥捂在了嘴里。
徐孟麟对护卫道了声“有劳”,拉着弟弟跟进庙,扫了一眼前方,低声道:“香客都被清走了,也不见庙祝,事有蹊跷。等会儿你看我眼色,别乱说话。”
徐季鹤也悄悄道:“行,哥你把眼睛稍微睁大点儿。”
后脑勺挨了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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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070二进门
大周每个像样的县城都有城隍庙,里面供奉着地府管辖本县阴籍的官差。这些官差要么是关财神或赵玄坛,要么是历朝历代有名望的文臣武将。京城的城隍庙供奉的是太祖皇帝麾下的一位将军,两百年来香火极盛,民间嫁娶生子都要来此祈福。
陆沧算准了卓将军身为武将,嫁女儿路经此地,必然要参拜前人,便在半路杀出拦轿,想必此刻他那饕口馋舌的夫人和嗷嗷待哺的小姨子已在轿中见周公了。狐狸精心眼多,他担心一个轿子关不住姐妹俩,所以让探子在吃食里加了点料,还熏了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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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跨进门槛,殿内空旷无人,只有烛火幽寂地燃着。城隍神的彩塑木像前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一个黄铜鼎,鼎内插着烧完的香,供人跪拜的蒲团上窝着一只玳瑁猫,睡得正香,黑色的尾巴尖挨着一顶朱红的轿子。
卓将军和徐家兄弟看见这花轿,又吃了一惊——这雕饰繁琐的百工轿竟与自家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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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只留下他们三人、两顶轿子和抬轿的侍卫,闭门关窗,在塑像前点了一支香:
“轿子里是本王新立的王妃,她害羞,就不出来见客了。卓将军,方才你收到了什么消息?”
卓将军久经官场,不是徐季鹤这样的愣头青,自从踏进庙就察觉出异状,这燕王殿下怕是专门等在庙前的,不然怎么叫他们几个避着人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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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咬牙,对徐孟麟作揖,满面羞愧:“大公子,我教女无方,给你赔罪了。小女胆大包天,在闺房里绑了喜娘,留下书信一封,说她剃了头当姑子去了!这轿中坐的是个……是个替她上轿的婢女。”
“什么?!”
徐季鹤瞪大了眼睛,跑去轿子跟前张望,可这轿子被封死了,看不见里面的景况。
“四弟回来,莫要让王爷看了笑话。”徐孟麟轻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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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将军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小女要挟她那帮不着调的朋友替她遮掩,否则就要寻死,真是太胡闹了!大公子,我卓家对不住你,这桩婚事是你家请媒人上门,我和孩子她娘收了聘礼,却一拖再拖,今日又出此大错,实在是无颜见你啊!你看这样行不行,聘礼我们退掉,嫁妆你们收了,咱们两家虽做不成亲家,但望你爹看在他是我表兄的份上,不要和我们家断了往来。”
蒲团上的猫咪被这激愤的声音吵醒了,睁开惺忪睡眼,抬头打量几人,无声地走到徐孟麟脚下,用尖利的牙齿咬着他的红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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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孟麟把袍子扯回来,俯身揉了几下猫头,再直起腰来时,面带关切:“天黑了,令爱一个姑娘家,路上或许会有危险。侍卫可寻到她了?”
“管事派人去寻,还没个下落。”卓将军摇头。
“将军稍安勿躁,我看令爱有勇有谋,即使碰上贼人,也有法子脱身。”徐孟麟态度温和,没有半点怒意,“婚姻之事,尽管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也不能不顾令爱的心意。既然她如此决绝,我也不好强人所难,将军找到她之后,不用再逼迫她,万一闹出人命来,叫我徐家如何担得起?强扭的瓜不甜,她若嫁了我,也是整日以泪洗面,于她于我、于卓徐两家都毫无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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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极快地瞥了眼镇定自若的陆沧,继续道:“我身为徐家长子,依父命来迎亲,是尽我的孝心;每日向将军和夫人请安,是尽女婿的本分。该做的我都做了,自问没有对不起人的地方,心中并无不安,可将军说对不起我,也言重了。我和四弟来京城,多亏您照顾打点,您还给我介绍朋友,带我见世面,谈何无颜见我呢?纵然做不成岳父,您也是我的恩人,我今晚便修书给家父,向他说明缘由,看他老人家如何安置聘礼。”
卓将军拉着他的手,感动得几乎落下泪来:“好孩子,你竟这般通情达理,我和夫人没看错你!唉,小女无福,都怪我们没把她教好,她有眼不识荆山玉,辜负了你这样举世难得的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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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孟麟微笑道:“晚辈樗栎庸材,怎敢当此重誉?眼下婚礼生变,将军有何主意?或者……燕王殿下有何见教?”
他转身面朝陆沧,目色极为平静。
陆沧不禁赞叹:“果然是徐家麟儿,怪不得人人都夸你谈吐谦逊,面面俱到。世上多的是金玉其外的伪君子,似你这般恢弘大度、怀瑜握瑾之辈,却是少见。”
他拍了拍手,殿后应声走出两个侍卫,拖着一辆板车,车上蒙着红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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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揭开布,车上是八个箱子,他一一打开:两箱是波光流丽的织锦,两箱是洁白无瑕的海珠,两箱是碧绿透亮的玻璃,两箱是异香扑鼻的龙脑。
饶是见惯了金银财宝的徐家兄弟,也不由咋舌——这几个箱子里的东西虽不多,可样样都是权贵们渴求的海货,就拿这颗颗圆润、足有拇指甲盖大小的珍珠来说,一斛珠就能换等量的纹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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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爱出阁,本王略备了些俗物,权作添妆之资,原想送去徐家。出了手的东西,本王不会再收回来,这八个箱子还是给你们两家。”
“殿下,这些太贵重了,我们收不起啊!”卓将军忙推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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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加重语气说下去:“为今之计,你们要保全的就是一个体面。若是半路打道回府,便让百姓看了笑话,不如照旧将轿子抬去徐家,推说新妇得了急病,散了宾客,过几日再放出令爱去庙里养病的消息,再过上半年,便可宣布婚事不成。令爱的那群朋友,也叫尊夫人一一打点了,只要她们不说,府里也不说,外头再怎么传,也是没有证据的风言风语。”
卓将军闻言频频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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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所言甚是有理。”徐孟麟关上箱子,把那只乱摸乱蹭的玳瑁猫抱到蒲团上,意有所指地道,“还是您见经识经,连我这个做新郎的一时间都没有头绪。”
徐季鹤也生出怀疑,这旁观者当得也太清了,说话都不卡壳,就像打好了稿子。可他想不出为什么,接触到大哥制止的目光,乖乖地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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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摸着下巴,意味深长地道:“惭愧,本王见的骗术伎俩多了,心里就有个数。就说这拜堂当日逃婚,还算不得什么呢,我去北地一趟,那儿的泼妇目无礼法,就是嫁进新郎家,也有千百种法子搅得人不得安宁。”
他顿了顿,似是刚想起来,拱手道:“徐公子,本王先恭喜府上了。令弟仲骐年轻有为,更难得一心为国,调粮赈灾立了大功,陛下有意让他担任东辽郡守。东辽郡是拙荆的故里,还望他善待百姓和韩王府的下人。这几个箱子,就当给贵府的贺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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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孟麟惊喜道:“多谢殿下告知,在朝廷下旨之前,我们一定不会走漏风声。”
徐季鹤知道父亲给燕王写信为大哥求官的事,没想到陛下选了他二哥,不过都是徐家的人,他们总归捞到了好处。他对徐孟麟简短地说了两句,兄弟俩一齐下拜,陆沧和颜悦色地扶起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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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将军汗颜:“小女闯出大祸,实在收不得殿下的礼,还望殿下收回。”
陆沧挥手:“本王也不白送。时康,抬轿子走,我们就不耽误将军和二位公子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殿门,三人在后恭送,却见扎红腰带的侍卫抬起徐家的轿子,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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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季鹤见状,忙追了几步:“小哥,错了错了!是那一个!”
“四弟,住口。”徐孟麟一把拽过他,低声道:“让他们走。”
卓将军也震惊得失了声,等到陆沧带着侍卫和花轿出了庙,回头瞅瞅另一顶轿子和满载宝贝的板车,握拳在香案上捶了两下:“哎呀,这叫什么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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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孟麟叹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咱们出了庙,都得守口如瓶,这里发生的事再也不要提了。时辰不早,将军先随我去宅子里和夫人说明情况吧。”
“我家那个小孽障,到底做了什么?!都惹到燕王头上了……”卓将军气得吹胡子瞪眼。
徐孟麟苦笑:“小姐怕是没那个胆子。王爷什么都没说,我们也不要追问了,免得惹祸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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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庙外,十二个侍卫抬着一顶百工轿,步履匆匆地沿大街向北行去。一盏茶后,卓将军和徐家兄弟让家丁进庙抬了轿子和车,送嫁的队伍再次启程,浩浩荡荡地向南走。
徐季鹤还是摸不着头脑,小声问:“大哥,你弄清楚怎么回事了吗?王爷为何要抬那顶轿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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锣鼓敲得震天响,徐孟麟无奈地反问他:“他说轿子里坐着王妃,可有指着哪个轿子?”
“啊……”徐季鹤下巴都要落地了,忽然间想到银莲送到郡守府的信,隐隐明白了几分,“爹说郡主胆子大,没想到这么大!”
徐孟麟问他:“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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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与求亲无关,回去再说。”徐季鹤转移话题,“大哥,你没娶到媳妇怎么办啊?”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徐孟麟指指马屁股后头,“这不还捡了只猫嘛。”
小猫咪呜叫了一声,在吹唢呐的乐师脚下钻来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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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我真羡慕你这淡然处之的性子。”
“四弟,我也很羡慕你缺心眼啊,连队伍里少了个人都没发现。”
徐季鹤一激灵:“啊?”
“就是你说梦话叫的那个人哦。”徐孟麟抽了一马鞭,和他拉开距离,斜睨着他:“以后不可以说我眼睛小,太伤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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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徐季鹤哪还顾得上自家哥哥,驱马走到轿子后清点人数,顿觉自己是个千年一遇的大傻瓜——银莲不见了!
他又跑上前:“大哥,你是不是知道赵姑娘去哪儿了?”
“自己想。”徐孟麟气定神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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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分两头,夜幕下的另一行人轻装上阵健步如飞,跟着骑在马上的主子,把沉甸甸的百工轿一溜烟抬到了城北的安仁坊。
这座坊没住什么富商官员,唯一的大宅子在玉斗桥边,今晚不同于往日的黑灯瞎火,院子里挂满了大红灯笼、五彩绸花,守门的两个卫兵也换上了新衣,喜气洋洋地道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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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康指挥侍卫们把轿子停在阶下,陆沧挽着铁胎弓跳下马,长腿一迈跨进大院,站在影壁前得意地端详片刻,抽出三支红箭,逐一射向轿子的正面。
这叫做“射轿门”,新郎在下轿之前要向轿门射箭,驱除新妇在路上沾染的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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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笃笃!”
上中下三根羽箭扎在漆红的木板上,箭头没入一寸,箭尾微微颤动,露在木板外的箭身整齐划一,长度分毫不差。
侍卫们齐声喝彩,陆沧放下弓,淡淡道:“王妃娇弱,抬她去内院。”
轿檐的铜铃叮当作响,流苏被箭风带起,在空中摇摇晃晃,叫他想起那根山崖上的渡索,唇角刚扬起,就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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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高兴什么?
他好不容易把狐狸骗进笼子、砸了大钱抬进家门,不是让她来享福的!他要报仇雪恨,让她知道什么叫夫纲!
看她今后还敢不敢逃跑,敢不敢再把他当猴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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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卫们抬着轿子走上白玉阶,跨进门槛时,里头“咚”地一响,有什么东西撞上木板。
时康侧耳听了一阵,跑过来:“王爷,郡主不会撞傻了吧?她醒了,在嚷疼呢。”
“傻了正好。”
陆沧牙痒,走去轿子旁,把耳朵贴在壁上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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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里的叶濯灵从睡梦中晕晕乎乎地睁开眼,揉着撞红的脑门,打了个哈欠:“好疼啊……这个坏车,撞我。汤圆……打起精神,我们要开工了。”
汤圆平躺在她脚边,舌头歪歪地吐着,口水直流,看上去好像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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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摆弄它几下,它还是不醒,翻个身接着睡。她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但肚子还没饿,应该不到一个时辰,看来卓家夫妇顾忌女儿的身子,没放功效太强的迷药。
“算了,你睡吧。”她碎碎念叨,给自己鼓气,“我对自己有信心,连那禽兽都被我骗到了,骗个老实人还不是手到擒来?等会儿就让他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吃了小酥饼,我浑身使不完的劲儿,要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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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板之隔,陆沧耳力好,听得清清楚楚。他气得无言以对,叫抬左前杠的侍卫:“你下来,本王亲自抬。”
他换下那人,肩膀扛起那红杠子,狠劲儿撬了几下,其余三个侍卫都虚虚地托着,由他使力。
轿子剧烈地晃起来,里头的人哇哇直叫:“怎么回事?别晃!别晃!没眼色的奴才,要把你家小姐颠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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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自己声音很小,还在嘀嘀咕咕地埋汰人:“哪头牛跑来讨赏钱了,你才是使不完的牛劲儿……哎哟!”
“邦”地一下,脑瓜子磕在木板上。
“活该。”
陆沧挑眉自语,把这骂骂咧咧的狐狸精抬进了燕王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