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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圆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041遇狐仙


    她的行踪暴露了!


    冷汗涔涔落下,叶濯灵无暇细想征北军是如何找来的,抱起汤圆,鬼鬼祟祟地踮起脚尖往最近的林子里溜,匆忙中找到一块长着松树的岩石,往石头与树的夹缝里一蹲。


    ?


    林子里万籁俱寂,连鸟鸣也听不见,耳畔只有急促的呼吸。夕光透过树木的空隙,在草地上拖出暗金色的光斑,一直延伸到脚下,随着太阳的西沉变换位置,她静悄悄地挪动靴子,让石头的阴影覆盖住自己。


    渐渐地,那些光斑黯淡下去,她的呼吸也变得平稳。周围昏黑,再也没有天光了,叶濯灵眯起眼,看见村中亮起了几星灯火。


    ?


    该有半个时辰了吧?


    他们搜完村子离开了吗?


    她“嘶”地抽了口凉气,想起自己的马不在,它要是被村民牵到家中,士兵们看到烙印,认出是军马,就会知道她来过这里。


    现在该怎么办?


    ?


    她恨不得长出双翅膀,从山崖上飞下去。就快成功了,怎么能在这时候被抓住?都怪她睡得太死,要是早半天醒来,何至于此刻还在林子里躲藏,早就过了河在对岸逍遥了!


    ……不对,都怪陆沧咬得太紧,连点喘息之机都不给她。


    叶濯灵打了个哆嗦,又想到一件可怕的事——那禽兽不会亲自来抓她了吧?!他出发的前一晚告诉她,计划驻军在乌梢渡,那儿离这座紫云山可没有一百里啊!


    主帅应该不会抛下五万军队自己跑出来,找一个可怜的、微不足道的、天真无邪又弱小的小女孩吧……


    ?


    这个想法让她连气都喘不上来了,怕什么来什么,左后方遥遥地传来喊声:


    “王爷有令,搜林子!你们几个去那边!”


    “你们三个去山崖上!”


    ?


    叶濯灵的脑海里“嗖”地飞过两个大字:完了。


    那恃强凌弱的禽兽杀过来跟她讨债了!


    她真希望是自己听错了,欲哭无泪地站起身,针扎般的刺麻感遍布双腿。可大敌当前,就算断了腿也要动起来,她憋红了脸从原路跑回去,汤圆紧随其后,跑得直吐舌头,愣是没敢叫。


    ?


    出了林子,眼前空阔,几栋砖瓦房散落在十丈开外,看起来那些士兵都转移阵地搜查了。叶濯灵抿了抿唇,带着汤圆往村口的房子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她想赌一把,赌他们搜过的地方不会再搜一遍!


    林子里的叫喊隐约可闻,她焦急地选着安身之地,汤圆忽然用爪子扒拉她,朝东面坡子上一座孤零零的茅屋努嘴。


    夜色中,有匹马打了个响鼻。


    ?


    她心中一喜,昨夜找安身之处时没见村中有马,这定是她被村民牵走的马!征北军不可能没搜过这家,她此时进去躲一躲,说不定能化险为夷。


    汤圆趁着夜色掩护这身雪白的皮毛,抢先蹿上了小丘,叶濯灵猫着腰从灌木间摸索过去,茅屋前有一个小院,里头养着鸡鸭,种着一棵桃树、一畦菜蔬,万幸没有养狗。她的马被拴在树下,听到脚步声,懒懒地瞟了来人一眼,又低下头吃槽里的食物。


    她凑近看,马吃的不是草,是军队里的麦麸豆饼。


    ?


    叶濯灵走到屋门外,里头亮着灯,却没有说话声,木门虚掩着。


    屋主不在,许是和士兵掰扯去了。


    “汤圆,进来。”她压低嗓音。


    正要推门,高处突地传来“哇”地一声叫,叶濯灵手一抖,回头却是那只鹰扑扇着翅膀,虎视眈眈地盯着汤圆。


    ?


    她恶从胆边生,捡了块石子,用力砸过去:“走开!走开!”


    这鹰却不怕人,猛地俯冲下来,汤圆仗着有人护,后腿使劲一蹬,蹬在鹰肚子上,却也给它的利爪扯下一撮白毛,嘤嘤叫着溜进了屋。


    “快滚!”叶濯灵拔出匕首,低声凶它。


    鹘鹰闪避开,落在树枝上,抬起爪子挠了挠头,又“哇”了好大一声,讪讪地飞走了。


    ?


    叶濯灵把门重新掩上,没插闩子,吹灭桌上的油灯,掀帘进了里间,炕头也亮着一盏灯。


    这家住的应是个单身汉,炕床很乱,只有一双木屐,墙上挂着钉耙锄头、铁叉和捕兽夹,都落着薄灰。她端着油灯翻箱倒柜,在橱子里找到两段马鞍状的木头,孔里串着皮绳,这应该就是铁匠口中渡河用的“溜梆”。它们由坚硬的栎木制成,下部有一个凹槽,可以嵌套在竹索上,绳子则系在人身上。


    ?


    叶濯灵把溜梆一并取出,在汤圆身上比划,大致明白了该怎么用。她掏了掏搭包,本想给屋主留几钱银子,却发觉银子用尽了,只剩金子,还不是碎金,是五两十两的元宝。


    ……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路上揣着金子,不仅重,露了富还会被抢,倒不如首饰和药材好出手。


    她把十两的金元宝放在橱子上,干等一阵,外面人语渐响。


    ?


    叶濯灵退到卧房里,大气也不敢出。说话的是两个人,走到院子里,她就能听清楚了:


    “……我们这些乡野村夫不识货,看这马无主,就牵回家了。兵爷,您别跟我们计较。”


    “你别害怕,我们王爷就是看着吓人,性子好着呢,就连匹马也要先喂一顿给它压压惊。”


    叶濯灵心道放屁,他性子根本就不好,晚上关起门干活儿像打仗,刚愎自用,她怎么说都不理会。


    ?


    那士兵又笑:“你说你,还跟我们一起搜,人牙子又没把你媳妇儿绑了。”


    村夫也憨憨地笑:“我没媳妇儿。他真绑了王爷家里的女眷,卖到我们村来?谁这么大胆。”


    叶濯灵颇为无语,陆沧这是又换借口抓她了,他那乌鸦嘴,可别再应验!


    ?


    “别打听,我也不知道。这会儿他定是顺着溜索到对面的山上去了。快进屋吧,我走了。”


    “哎!我送送您。”


    “要是有什么线索,你来丰谷县告诉我们,赏钱少不了你的……”


    ?


    士兵和村夫牵马走下坡子,叶濯灵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走了就好!


    待周遭重归寂静,她用匕首尖在金元宝上刻了个“谢”字,又在锄头的木柄上刻了“桃树下有宝”五字,走出茅屋,叫汤圆在树下刨了个坑,埋了元宝进去。


    村里人或许连金子都没见过,这等宝贝若是大喇喇地放在屋里,那村夫定然生疑,得想个稳妥的法子,让他自己发现。村民几乎不识字,等他找人看懂,她早就过河了。


    ?


    做完此事,她背起包袱拿着溜梆准备上路,冷不防村口又传来了士兵的吆喝声,火把的光映亮那片夜色:


    “抓贼!重新搜!”


    ?


    怎么还杀个回马枪?


    刹那间,叶濯灵把陆沧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百思不得其解,他是怎么确认她还在村里的?


    转头又模模糊糊地看见有人朝坡子走来,情急之下,她灵机一动,蹿回茅屋,把剩下的一盏灯也吹灭了。


    ?


    月光如水,透过窗缝洒进来,在杂乱的小屋内铺了一层银色的薄纱。她把包袱扔进里间,跪坐在冰冷的地上,然后将汤圆往身后一藏,只露了条尾巴出来,又略微迟疑——妖精不会穿这么脏的衣裳吧!狐狸变成人有衣裳穿吗?于是她当机立断,摘下头巾,三下五除二脱得精光。


    脚步声越来越近,村夫推开了栅栏门。


    还有数丈的距离,叶濯灵心跳如擂鼓,全身都起了层鸡皮疙瘩,一半是冻的,一半是紧张,就怕扮得不像,反手提起汤圆,上下晃了两晃:


    “快放屁,放屁啊!”


    ?


    汤圆诧异又无辜地望着她,显得很难为情。事急从权,她抽了桌上一根筷子,快准狠地戳了下汤圆的尾巴根,同时屏住呼吸。


    “噗——”


    几滴液体喷了出来。


    ?


    下一瞬,屋门开了。


    “啊呀!好臭!咳咳……”


    村夫的眼泪都被这股刺鼻的气味熏出来了,扶着墙干呕又咳嗽,晕得几乎站不住脚,再抬起头时,眼睛瞪大了。


    ?


    一个妙龄女子斜倚着墙,身姿袅娜,不着寸缕,溪水般的黑发从她的肩膀淋下来,漫过胸前,垂在腰间,泼洒在地,露出的肌肤比雪还白上三分。月光透着淡青,照在她小巧玲珑的瓜子脸上,那双杏眼慵懒地眯着,眼仁竟幽幽地发绿。


    她的指尖缠绕着一缕发尾,另一只手抵住柔嫩的红唇,歪了歪头,鼻子在空中轻嗅几下,曼声开口:


    “金子是你的,你的祖父救了奴家。”


    ?


    村夫的尖叫正要冲出口,被“金子”二字生生堵在了嗓子里。


    女人的嗓音清如山涧,咬字不太熟练,停顿时发出细细的嘤叫,身后一条毛茸茸的白色大尾巴在地面扫来扫去,好像见到了恩人,十分快活:


    “关上门,奴家不会害你。”


    “你,你……狐仙……”


    ?


    村夫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也没见过不穿衣服的女人,可屋里那股毁天灭地的气味直冲天灵盖,让他半点邪念都生不出来。他吸了满肚子新鲜空气,才听话地关了门,双手不安地交握在身前,眼里露出惧怕之色,又打心眼儿里兴奋。


    这就是传说中的狐仙,长得像狐狸,叫声是狐鸣,气味更错不了!他家祖上三代打猎,狐狸放屁就是这个味儿!


    而且是本地的狐仙,口音和他有点像!


    ?


    “奴家是紫云山紫云洞中修行的小狐,名叫阿紫,当年被狼叼去,是恩公怜我幼小,救我性命。今日修行满三百年,草草修得个人型,因恩公托梦,说孙儿还未娶妻,特用法力变出金元宝一枚,在桃树下左侧两寸,与你做本钱采买聘礼。奴家腹中饥饿,本欲寻你院中的鸡打牙祭,却听见外头有带弓箭者横行霸道,似要打猎,甚是畏惧。”


    村夫跪倒在地,连连叩头:“狐仙娘娘,您莫怕!外面是官兵在抓人,不是打猎,您要吃鸡,我养了六只鸡,有花的白的、公的母的,任您挑选。”


    ?


    女人用手背遮住半张脸,瑟瑟发抖:“奴家就是怕拿弓的人,血气太重,坏了修行,你且把门开着透气,去拿金元宝,奴家去里间避一避。这金子不要对人说是奴家给的,只说是你祖父留下的,奴家的法力弱,要是说出来,金子就会变回桃树根。等那群人走了,你在院中咳嗽三声,闭上眼,面朝桃树,奴家变回狐身,叼了你的鸡就走。切记!切记!”


    村夫道:“您放心,我绝不说半个字,也不让他们搜我的屋子。”


    ?


    他依狐仙所说,开了门走出去,趁官兵还没搜到这里,蹲在栅栏边的桃树下双手并用挖起来,没挖多久,果真有一个金灿灿的东西压在桃树根上,还刻着字!


    村夫欣喜若狂,擦去元宝上的泥土,亲了好几下,揣进兜里,又把坑填平,站在院子里等着。明明是他自己的金子,他却像做贼,一双眼四处看,生怕有人瞧见这宝贝。


    ?


    过了一会儿,有士兵举着火把跑过来,就是牵马的那个:


    “你屋里可进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总之是村外的人,带着包袱,还有一只白狐狸。”


    ……狐狸?


    坏了,他们注意到狐仙了!


    ?


    村夫忙道:“没有啊!我才要睡,却听见你们又折回来,所以出门看看。需要小的帮衬吗?”


    “喔,不用。”士兵往屋里走。


    “哎别,兵爷,里头乱……”村夫慌忙拦住他。


    堂屋无人,士兵站在桌前,伸头看了眼,卧室的帘子打了上去,里头黑洞洞的,地上乱七八糟。


    ?


    “什么味儿啊,这么臭……”他掩住鼻子。


    “是獾,趁我不在,溜进来偷吃,还撒了泡尿。”


    士兵笑道:“是得有个媳妇儿给你看门,瞧这儿乱的。我走了。”


    ?


    村夫送他出去,望着他去了别家,用手拍着胸脯:“好险……”


    狐仙一定是变回狐狸躲在炕上了。


    他忍不住好奇,站在门口,压低嗓子问:“狐仙娘娘,您还在吗?”


    ?


    嘤嘤的狐鸣夹着人声,从卧房飘出来:“那士兵闯进你家,乱了奴家的阵法。拿好你的金子,站在桃树下压住树根,半个时辰内不要动,否则奴家的法力会失效。”


    “是,是!”村夫一溜烟跑去树下站着。


    ?


    火光在黑暗里四散流动,又沿着土路汇聚到村口,鸡鸣犬吠好不热闹。挨家挨户搜查过后,官兵们熄灭了火把,从山道上离去,马蹄声消失在星空下。


    半月吊在枝头,清辉笼住鸡舍,水槽里波纹诡谲。六只走地鸡睁着眼睛,你瞪着我,我瞪着你,仿佛在控诉捉摸不定的命运。


    村夫咳嗽三声,闭上眼,面朝树。


    ?


    身后起了窸窸窣窣的响,有东西从屋里蹿了出来,随即是鸡的惨叫。


    一口仙气蓦地吹上后脖颈,他一个激灵,眼皮打颤,双手合十直念佛。


    “多谢,奴家这就去了。”


    叶濯灵这个使坏的,还捉住汤圆的爪子拍了拍他的脸,背着包袱,抱着一只黑脸的白羽大公鸡,蹑手蹑脚地溜下坡子,往村南快步走去。


    ?


    ?


    第42章042渡飞索


    “她这会儿应是往山崖上去了。”


    陆沧抚摸着灰鹘的脑袋,与朱柯健步如飞地走在树林里,两人都是练家子,靴子踩在枯枝落叶上并未发出多大声响。


    若木是只很娇气的小鸟,被陌生人凶了,回来后一直垂头丧气地落在陆沧肩上,不肯再飞。陆沧怕它哇哇大哭,惊扰了林中的鸦雀,手里攥着一把没加盐的金钩海米,走几步就给它喂一只虾,吃得它又开心起来,眯着眼贴住他的脸颊,大方地用爪子把薅来的狐狸毛往他衣领里塞。


    ?


    陆沧一摸就知道这是汤圆的绒毛。若木捕猎的功夫很高,山里若有别的雪狐,它早就抓来玩儿了,也就是汤圆有叶濯灵护着,才没让它得逞。


    酉时他们一行人来到紫云山,士兵在靠近村口的林子里发现了一个树洞,里面有同样的白毛和食物残渣,还有驱蛇的雄黄粉。树洞旁一处土壤有挖掘过的痕迹,铲开来是新鲜的狐狸粪便——野外的狐狸不会埋粪,而汤圆是被叶濯灵逼着跟猫学的。


    两只狐狸精才走不久,他们搜了一通村子和树林,却没找到。士兵们准备去山崖时,若木带着狐狸毛从村里飞来,于是又查了第二波,依然被狐狸精躲了过去。


    ?


    陆沧读了几天的《江湖历览骗经》,一路观察叶濯灵的所作所为,反复思考,深有所感,对朱柯道:


    “骗术和兵法有共通之处,骗子擅长瞒天过海、故布疑阵,我们就来个欲擒故纵、引蛇出洞。”


    ?


    既然那狐狸精在村中,那么需要确认他们走了才会现身,去崖上渡河。他便假意带兵离开,实则悄悄地绕路去崖上,如果赶得及时,能跟她撞个正着。


    想到她惊愕又沮丧的表情,他的唇角微微勾起,不知不觉把金龟、红宝石、柱国印和休书都抛到脑后,心里只剩一股即将捕捉到猎物的隐秘快感。


    ?


    朱柯尽职尽责地提醒他:“王爷,切不可大意。我搜查时问了村民,那渡索溜得可快了,尤其是女人和孩子,如果郡主过河拆桥,咱们得想办法到对面山上去,这又是一日的工夫。”


    陆沧不假思索地道:“汤圆怕高,会闹,上了溜索有她好受的。我只担心她不会溜,要么卡在一半,要么砸进河里,眼看找到犯人,却没法捉拿归案。”


    ?


    这种竹藤编的索在南疆很常见,溜起来有关窍,有时需要四脚并用抱着索子攀下去,这样才能到达终点。外行人估测不好自重、渡索的软硬、它与平地之间的倨勾,往往把绳子往背上一绑,竖着溜下去,到了河中央成了个吊坠,要是脚下有鳄鱼张嘴,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郡主可别救火似的抢着过河。”朱柯叹气。


    山间月色清寒,偶有夜枭啼鸣。两人又走了一时,听见哗哗的水声,风逐渐大起来,这便是到树林的边缘了。


    ?


    河流从峡谷中奔腾而过,似千军万马挤在一条窄道上,水势盛大,涛声隆隆。说是窄道,也不甚窄,从村南的山崖到对面的山坪,有三十丈宽,对叶濯灵和汤圆来说,这么长的距离足够把她们吓到腿软。


    循着被村民踩出来的小径,叶濯灵一出林子就看见了那条长长的渡索。其时秋月在天,秋风呼啸,崖上落木萧萧,在月下呈现出一片盐沼似的灰白,这呜呜的大风中,有着另一个扑扑簌簌的声音,是渡索在大肆摇晃,似一条穿山而过的长蛇痛苦地翻滚挣扎。


    ?


    她趴着崖边的石头往下看,眼前天旋地转——百丈深渊下本该是一团浓黑,但滔滔河水反射出月光,黑白交错,明明灭灭,雪浪拍击着礁石,水花迸溅,发出野兽般的怒吼。她瞬间想起以前看过的小画书,说地狱里有一口大锅,锅下燃着烈火,锅里煮着鬼,锅上有一座桥,鬼魂们从桥上经过,锅里的鬼就会嗷嗷叫着伸手抓新鬼替换自己,扯下来一个就上去一个。


    这条河和那口锅也没有什么不同了,哪个村里没有投水而死的鬼魂呀,他们都等在下面伸手抓她呢!


    ?


    叶濯灵打了个寒颤,心想:“我烧了那么多纸钱,爹爹一向疼我,应是在下面给我打通了关节才去投胎转世。我若掉下去,倒没什么后顾之忧,可汤圆若掉下去,到哪儿再去找另一只狐狸替它在那口锅里受罪呢?我先试试把这只大公鸡送到对岸,能过去自然是好的,如果它掉到河里,我就让河神老爷先吃一顿,保佑我们过河。要是他出巡不在家,我和汤圆掉下去,死了也有鸡吃。”


    说干就干,她把大公鸡的双脚用绳吊起,头朝下拴在溜梆上,又去看那根渡索。这条索用竹条和藤条编织而成,有碗口粗细,末端分出五股,紧紧地扣在一个半人高的石柱上,绳结打了一排又一排,看起来很牢固。因为年头久远,竹藤的表面被磨得发白,几处略有破损,毛毛糙糙的。


    ?


    叶濯灵把竹索嵌入溜梆的凹槽,对着鸡合掌拜了一拜,念念有词:“小鸡小鸡你别怪,你生来就是桌上一道菜。”


    随后按着溜梆,站起身,严肃地撤了手。


    ?


    “哧”地一声,大公鸡随着溜梆从山崖上滑了下去,大惊失色地扑扇着翅膀,咯咯的叫声传出老远,叶濯灵拉长脖子,踮起脚尖,看到它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能行!能行!”她欣喜地在石柱边蹦了起来。


    可还没蹦两下,问题就出现了——这只鸡好像并没有溜到对面,但也没有掉下去,叫得声声泣血,惨不忍闻。


    ?


    阵风又起,稀薄的云层散开,月光锐利地照在峡谷上,叶濯灵揉揉眼睛,张大了嘴,她怎么也没想到大公鸡只溜了一半,不往下溜了!


    “一定是藤条太粗糙,把溜梆给卡住了……”


    ?


    她蹲在石柱边,双手抱着竹索摇起来,鸡叫得越惨,她摇得越厉害,可惜这竹索太长,使出吃奶的劲儿也只摇动了一丁点儿,满头大汗也没把鸡给送下去。


    汤圆在她身边翘首观望,圆溜溜的瞳孔里全是不信任,伸出爪子讨好地拍拍她。


    叶濯灵纠结了一番,最后斩钉截铁地道:“只能全力以赴了,你跟我一起,咱们比鸡重,从后面把它一撞,就一起溜下去了。村民世世代代都这么过河,我就不信,偏偏我过不去。”


    ?


    她破釜沉舟,把汤圆兜在身前,用皮绳牢牢地系住腰和背,走到石柱下,摆正溜梆,心脏狂跳起来,膝盖不住地抖,攀住绳子的手也渗出汗。


    “汤圆,准备好了吗?”


    小狐狸拼命摇头,发起抖来,在她怀里扑腾。


    叶濯灵看到了,乱说一气:“汤圆真棒,这才是懂事的好孩子!开始了,一、二、三!”


    ?


    她双脚向后一蹬,如离弦的箭从山崖上冲下去。耳旁寒风咆哮,冰冷的气流往鼻子里灌,她急促地喘息着,低头瞟了眼脚底,撞到嗓子眼的心陡然一沉,从脊背到后脑勺阵阵发麻,咽了口唾沫。


    溜梆顺势而下,越滑越快,对面的山越来越清晰,那只倒吊的鸡也越来越近,一丈,几尺,几寸……弹指间就要撞上去了,叶濯灵和它大眼瞪小眼,都爆发出一声冲破云霄的尖叫,只听“笃”地一响——


    ?


    大公鸡往前溜了下去,可叶濯灵的身子往下坠了半寸。


    风突然小了。


    叶濯灵的脸唰地一白。


    她卡住了。


    ?


    她眼睁睁看着鸡溜到竹索的尽头,仍头朝下咯咯大叫,可那不是惨叫,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汤圆感到身体静止了,以为已经溜到对面,可以喝上炖鸡汤了,在她怀里睁开眼,望见镶满星星的夜空,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不经意朝下一瞥,“嗷”地一嗓子跳了起来。


    “别动!”叶濯灵的魂儿都被它吓没了,强自镇定,颤声哄它:“宝宝,你千万别动,会掉下去的……”


    ?


    可汤圆被吓疯了,爪子乱挥乱扒,两只后腿也从布兜里挣脱出来,叶濯灵连呼吸都停滞了,生怕她一动汤圆就砸下去,只恨方才没把它捆成个蚕蛹。汤圆呼哧呼哧地爬到了她头上,脚下还是不稳,又跳上了竹索,四腿伸开趴在溜梆上,死死地抱住,根本不敢往下看,喉咙里发出呜咽。


    叶濯灵更害怕了,万一卡住的地方被它弄松,梆子继续溜,它脚一滑翻下来,狐生就葬送在了鱼腹里!


    ?


    她试图深深地吐息,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大汗淋漓之后,全身虚软无力,一种沉重的绝望压在了她身上,比身后的包袱还要重,她感觉自己在一点一点往深渊里坠落。她溜了十几丈,停在渡索的中间,这里本就是最晃的地方,两山之间的夜风像一只巨大的手,不知疲倦地摇着这根草木编成的长绳,摇得她肝胆俱裂、魂飞天外、惊恐万状,连一滴汗都流不出来了。


    叶濯灵再也支持不住,望着脚下汹涌的河水,仿佛看到了水里伸出手扯她的鬼魂,眼泪夺眶而出,吊在半空中抽泣起来,但风并没有因此生出怜悯,反而刮得更厉害了。她放声大哭,随着竹索从左哭到右,从右哭到左,汤圆也跟着嚎啕,一人一狐在月下哭得直抽抽。


    ?


    “救命啊——救救我们——”


    她哭喊起来,指望村民们能听见,喊一句吸一下鼻子,还记得安慰汤圆:


    “别哭了,我们会没事的,姐姐叫他们过来……呜呜……这个风怎么还在吹啊……好坏的风……”


    ?


    对面的大公鸡此时已啄松了脚上的皮绳,振翅一跃,拖着溜梆离开竹索,在石柱旁朝她的方向咯咯大笑了一阵,昂首挺胸地翘着尾羽走入黑暗中。


    哭声飘荡在山谷中,传来阵阵回音,惊飞了林中的群鸟,唤醒了睡梦中的村民,像指甲一样刮着陆沧的耳膜。


    他和朱柯一出树林,就听到这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


    “王爷,这是……”


    陆沧不敢确定,那狐狸精能这么哭吗?她哭起来都是梨花带雨婉婉约约的,哪有这么天崩地裂飞沙走石?


    他走到崖上,定睛一看,看到个圆乎乎的背影,像个胖葫芦吊在藤上,在空中摇来荡去,葫芦顶上有个白生生的东西,还在动,号丧般啊啊大叫,幽惨凄绝。


    ?


    他僵住了。


    ……真的卡在一半了?


    “救命啊——爹爹……呜呜……我好怕……别晃了别晃了!呜呜……”


    ?


    陆沧一脚踏上石柱,居高临下远望,月亮悬于中天,清光大盛,竹索的中段镀了层银色。他总算看清了,那圆乎乎的玩意是个大包裹,下头露出两条乱踢乱蹬的腿,像被人捏住头部的甲虫,而竹索上趴着的小东西正竖着大尾巴保持平衡。


    他扶住额头。


    ……那尊弥勒佛也太灵了吧!


    ?


    陆沧想过几百种抓到她的情境,死也想不到是眼下这样的局面,刚刚他对朱柯只是随口说说而已。谁料这丫头真的这么莽,她都不犹豫,背着包袱揣着狐狸提着一口气就上了!换成普通的士兵,独自面对高山深谷,也至少要徘徊一炷香啊!


    他此刻不知说什么好,他是来缉拿她归案的,结果她把自个儿送到了鬼门关外,就差临门一脚。


    这叫什么?


    自作自受,活该!


    ?


    朱柯看到这精彩的一幕,也是哭笑不得,这叫他们怎么把郡主救下来?这么深的峡谷,总不能牵一张大网在下面接着吧!


    “王爷,我看还是找几个懂行的村民过来帮忙,爬到渡索上用叉子把郡主勾回来。”


    ?


    陆沧想象了一下那幅众人齐心协力叉狐狸的美好画面,摇头道:“她真是胡闹!自己送命就罢了,若是为了救她,还连累别人送了命,她到哪里去赔?你向村民借条长绳子,我去把她提溜回来。”


    朱柯劝道:“那六个士兵都能用,您何必亲自上。”


    ?


    陆沧眯眼看着叶濯灵在风中无助的身影,冷哼道:“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别人救了她,她还要暗地里做手脚反咬一口,非得我去灭灭她的气焰。等她见了我,要是不认罪,我就割了绳子,送她下河喂鱼!”


    朱柯语塞,郡主这会儿哪还有什么气焰?哭得嗓子都哑了。


    但他很给面子:“这渡索您以前也爬过几回,小心些就是了。”


    ?


    陆沧唤道:“若木,你先把那白色的小畜生抓过来。”


    灰鹘点了点头,从他肩上展翅起飞,流星般划过夜幕,却越过了渡索中间的大葫芦,直直地往山林飞去。


    陆沧眉头一皱:“这孩子,跑哪儿去了!”


    ?


    ?


    ?


    第43章043恨相逢


    若木不知所踪的同时,朱柯依言去村里,没一刻就回来了,后面跟着一群青壮年汉子。


    陆沧在崖边等候,见了这七八个人,把朱柯拉到一旁,低声道:“你只拿绳子就好,怎么还带人来?家务事怎好让外人掺和。”


    ?


    朱柯如实道:“小人走到一半,他们就来了。”


    原来叶濯灵和汤圆凄凄惨惨地哭了些时候,村民还以为闹鬼了,村长让几个壮丁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他们举着火把,身上带着锄头斧头、弓箭绳子,倒也齐全,朱柯就省了脚力,把他们带到了这儿。


    ?


    吊在半空的叶濯灵听见背后有人声,还以为自己幻听了,抽噎了几下,竖起耳朵,竟真有人说话,喜得她揪着皮绳大喊:


    “救救我们!谁救我下来,我必有重谢!我身上带着——”


    话到一半止住了。


    ?


    若说身上带着金子,救她的人如果起了歹心,夺了包袱,把她推下去,那可如何是好?


    她在风里咳了两下,带着哭腔接着喊:“列位好汉,我是好人家的闺女,家中有良田百亩,不愁吃穿,丧天良的土匪抢了我,我好不容易逃出来,本想过河,却被困在这儿。你们谁救了我,我带他回家,看上什么尽管说!就是看上我,我也和我爹说说情,只要没有家室,都好谈,都好谈!”


    ?


    古语有云,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这一番情真意切的自述顺风传来,听在每个人耳朵里,都格外清晰,那几个壮丁纷纷摩拳擦掌,想试一试,而陆沧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能用语言来形容了——


    有人刚踏出一只脚,就被他浑身散发的怒气吓得缩了回去。


    ?


    什么好谈?!


    他不许,谁也别谈!


    朱柯司空见惯,和村民们低语几句,给了些封口钱,拿了一圈麻绳过来。


    陆沧把绳子系在腰上,压下火气:“你找一个人对她说,马上就过来救她,叫她别乱动。”


    朱柯又无奈地去了。


    ?


    叶濯灵在等待中心急难耐,忽听崖上有人叫道:“姑娘,我们马上就来救你了!我们顺着索子爬过来,你千万别动。”


    她在竹索下忙不迭地点头,娇滴滴地回应道:“大哥,有劳你们了!”


    ?


    陆沧把绳子往喊话的人手里一摔:“拿好!”


    谁是她大哥?乱叫什么!


    壮丁们和朱柯拉住绳子一头,都不敢说话。


    ?


    叶濯灵心里踏实多了,像条风干的咸鱼,乖巧地一动不动,抬头对汤圆说:“有好心人来救我们了,等上去后,让他教我再溜一次,肯定能成功。还好那禽兽已经下了山,没叫他看到我这副模样,否则他要笑掉大牙!哼,与其被他抓回去折磨,宁可死在这……哎,你怎么还哭啊?小汤圆,你笑得甜一点儿,给那个热心大哥留下一个好印象,人家来救你,你别不知好歹地咬他。”


    汤圆闻到久违的气味,一点也笑不出来,急得用尾巴拍着下方的脑袋,可惜叶濯灵听不懂狐言狐语,还当它被吓破了胆,听不懂人话了。


    ?


    她还想语重心长地劝汤圆,头顶倏地掠过一道黑影。


    “……老鹰?”


    那只鸟飞过去,过了一会儿,崖上起了阵喧哗。


    ?


    十五丈开外,陆沧看着若木抓回来的“白毛畜生”,恍然大悟。


    原来这孩子找错了目标。


    鹘鹰对不同的颜色很敏感,今晚月光明亮,它看到林子里有自己喜欢吃的家禽在跑动,所以听到个“白色”,就立马飞去抓了。


    ?


    “不是这个两条腿的,是四条腿的。”他指着汤圆,“你帮我把它抓回来,好不好?”


    若木眨了眨眼,用爪子踢了一下地上的大公鸡。


    陆沧板着脸:“狐狸和鸡不一样,快去。”


    若木不情不愿地飞了第二趟。


    ?


    白羽大公鸡窝在地上,呆呆地盯着土里的蚂蚁,再没有半点死里逃生的神采,蔫头耷脑,精神萎靡。陆沧蹲下身,拿起鸡爪上拖着的溜梆和皮绳,明白过来——那狐狸精先送了只鸡过河,见它成功过去了,自己再上。


    倒还算聪明,就是闺阁女儿家想得多做得少,缺乏行路的实际经验。


    ?


    “哎,这不是我家的乌鸡吗?”


    一个村夫突然惊讶地开口,陆沧见怪不怪,连动作都没停顿,把鸡扔到他身边:“看好自家的东西,被狐狸叼走了都不知道。”


    那村夫更惊讶了:“您怎么知道是狐仙叼走的?她……”


    他急忙捂住嘴。


    ?


    陆沧站起来,想问他话,明智地先拿起水囊喝了几口,自觉能冷静以对了,才道:“你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来。”


    村夫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陆沧见状,叫其他村民都退到远处。


    “本王知道你家进了狐仙。她是不是同你说,不要对外人提起?你且宽心,本王带了法力高强的道士随行,他能替你消灾,那狐仙法力弱。”


    “您竟然知道她法力弱!”


    ?


    陆沧嘲讽道:“她叫什么?该不会叫阿紫吧。”


    村夫这下全信了,一个劲儿地点头:“就叫这个!您果然见过她!”


    陆沧掐了掐眉心,叹出口气。


    “阿紫”是古书上狐狸的别称,就像“沧浪君”是狼的别称,他想到她留下的那张挑衅的字条,信口说出,没想到就说中了。


    ?


    “老兄,你跟王爷说说经过,不要遗漏。”朱柯温声道。


    村夫遂将今晚狐仙报恩、把桃树根变成金元宝的故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包括他进家门看到天仙般的女人光着身子、摇着尾巴、还发出狐鸣的细节。


    朱柯倒抽一口凉气,不停地给他使眼色,可他没察觉到,说得口沫横飞,连那女人的眼睛是什么色儿都说出来了。再看陆沧,他竟一点愤怒的样子也没有显露,好像只和“狐仙”有过一面之缘,听完后,甚至还和气地道:


    “你回去吧。”


    ?


    村夫指着溜梆:“这也是我家的,上面还刻着姓,不知怎么和鸡绑在一块儿。”


    陆沧想把溜梆递给他,手指抖了一下,在空中停了许久,不知在想什么,转而给了朱柯。朱柯拿到手里,那栎木做的梆子“咔”地裂成了两半。


    村夫犹自疑惑地嘀咕:“鸡给狐仙叼走了,狐仙上哪儿去了?”


    陆沧平静道:“串绳上了。”


    ?


    恰在此时,渡索上飘来惊慌的声音:“汤圆!你别碰它!滚开!我的汤圆啊啊啊!!!”


    尖叫响彻长空,随后是撕心裂肺的哭声。


    “哎,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村夫抬头望去。


    ?


    朱柯出了身冷汗,把梆子和大公鸡一股脑儿塞给他:“走走走,快走!再也不要回来了,别让王爷看见你!”


    他把人推搡走,跑回原地,担忧地看着陆沧,只见陆沧喝了几口水,神态还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暴风雨前的海面就是这样,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有多大的惊涛骇浪。


    ?


    若木抓着嘤嘤叫的汤圆放到陆沧面前,低头想让他摸摸自己,等了很久,也没等到那只温暖的大手,抬眼一看,赶紧往后蹦了几步,用翅膀遮住脸。


    看不见就不会被伤害。


    汤圆趴在地上的阴影里,仰起头,颤巍巍地咧开嘴,吐出舌头露出一个甜笑,据说这样可以给人留下好印象,笑了半天脸都酸了,也没见这个人有所动作。它转而低下头舔着陆沧的靴面,舔一舔,就偷瞟他一眼,最后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柔软的肚皮。


    ?


    ……快摸啊。


    难道是连摸肚皮都解决不了的矛盾吗?


    汤圆痛苦地闭上眼睛。


    ?


    陆沧的心比铁还硬,冷声道:“把这小畜生绑起来,我要杀鸡儆猴。”


    朱柯抽出一张麻布,把汤圆竖着一裹,绕了几道绳,捆成条毛毛虫丢在一边。


    陆沧对汤圆讨好的叫唤充耳不闻,走到石柱旁,摸了摸这根竹藤溜索,指尖又颤了一下,手背青筋毕露。


    ?


    大风吹过,涛声贯耳,身后是狐狸在叫,身前是人在哭。那一刹,他的情绪突然崩溃了,所有竭力压制的愤怒一齐涌上心头,北风如刀,在狠狠地切割他的身躯,河水如鞭,在肆意地抽打他的脸,尖锐的哭喊像锥子一样扎着他的心窝肺腑,他站在这里,苍天大地、山林风月、所有飞禽走兽、所有人都好像在和他作对,看他的笑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承受这些,为什么要从大营跑过来捉这样一个没心肝的骗子,为什么到了现在还没有想过让她去死!


    ?


    她扫尽他的颜面,在外油嘴滑舌勾三搭四,放诞无礼袒裼裸裎,根本就不拿他当回事!她嫁了他,又把他一脚踢开,他是一件可以随意丢弃的衣裳吗?穿完就换,破了就扔,扔了还要在上面踩几脚?


    他不甘心,他好恨……


    ?


    陆沧眼睛血红,猛然抽出刀来,游魂一般盯着竹索,浑身散发的森然寒气让在场的人都呆住了。


    朱柯最先反应过来,奔到他面前跪下,死死握住他执刀的手,低声恳求:


    “王爷,留活口!死无对证啊!”


    这一声唤醒了陆沧,他把刀往土里一插,闭目吐纳片刻,艰难地道:


    “我不生气。”


    ?


    “对,不生气,不生气,她都在您手上了。”


    “我不杀她。”


    “嗯,不杀,您先把她救回来,再好好审她。”


    “刚才我什么都没有听见。”


    “小人已经忘了。您有这样的气量,做什么事都能成。”


    ?


    陆沧从水囊里倒了些凉水出来,抹了把脸,清醒了些,“你和他们拉着绳子,我去去就回。”


    等众人就位,他卸了腰带和外袍,双手抓住竹索,腿一翻搭上来,灵活地朝外攀行。


    十五丈的距离对陆沧来说并不长,他急着堵住她那张惹人厌烦的嘴,所以前进得很快。一盏茶不到,那个可恨背影就到了眼前,相隔仅有数尺。


    ?


    叶濯灵在汤圆被鹰抓走后万念俱灰,甚至想跳下去找爹爹,但哭着哭着又隐约听到汤圆在叫,似乎在跟人撒娇,可以肯定的是那只鹰并不在吃宵夜。


    难道是村民养的鹰,把汤圆先抓到崖上,这样就方便救人?


    可他们为何不告诉她一声呢……


    她抱着这个希望,感到竹索在有节奏地晃动,虽然还是恐慌,但有人肯来救她,就是不幸中的万幸。


    ?


    身后的包袱被人敲了敲,略重的呼吸在近处响起。


    是来救她的村民!


    她悬着的心落下一半,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滚,抽噎道:“大哥,你终于来了!你心肠好,身手又好,像你这样奋不顾身的义士,一千个里也找不出一个来,合该长命百岁,下辈子托生在富贵人家,做个王侯将相。唉,世间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好人?今日能遇到你,真是我几生几世修来的福气,咱们上去之后,我结草衔环,必当重重报答。”


    ?


    后脑勺被不客气地戳了一下。


    叶濯灵愣了,琢磨着这通天花乱坠的马屁应该还是有用的,没人不喜欢听好话吧?他这是什么意思,认为她不够有诚意吗?


    ?


    “我包里装着些珍稀药材,土匪不识货,没有抢去,我等会儿一样样给你看,壮阳的、滋阴的、补气血的都有,我家是开药材铺的。你要是嫌少,就跟我回家,我爹最喜欢你这种热血男儿,他没儿子,见了你定要认为义子,只怕大哥嫌弃。”


    一只手从上方伸到她面前。


    ?


    叶濯灵有点生气,这人还是个财迷,非要她拿出真家伙!


    可她又怕极了吊在空中无所凭依的感觉,松开握着皮绳的汗津津的手,在腰包里找了找,摸出半根紫金参来,交到他手心里,让他攥住,无比诚恳地道:


    “这是能续命的好东西,这样的参,我家里有五十几根,只要你救了我,分你一半。”


    ?


    耳畔传来声冷笑。


    叶濯灵懵了。


    这笑声……怎么似曾相识?


    ?


    还有她握住的这只手,怎么也摸着如此熟悉?


    连茧子的位置都一样……


    她努力扭头去看,就是看不到背后的人,轻轻地“咦”了下。


    ?


    “结草衔环,重重报答。”男人一字一顿地道。


    这真如同天上降下个霹雳,叶濯灵的脑子轰然炸开,瞪大了眼睛,抻着脖子向左上方仰视,对上一双清寒的眼,瞳仁深黑,不见一丝光。


    ?


    她连身在何处都忘了,牙关颤着,半晌才抖出两个字:“你,你……”


    “小别胜新婚,夫人见了本王,不欢喜吗?”


    ?


    ?


    第44章044救顽狐


    叶濯灵何止是不欢喜,三魂七魄都给陆沧吓掉了。


    他怎会出现在此处?


    刚才喊话的人不是他啊?


    她要是知道他一直在崖上看戏,干脆掉下去得了!


    ?


    陆沧看她傻愣愣的,似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一张俏脸惨白惨白,宛如见了鬼,他这七日积攒的火气立时平息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捉到猎物的得意。


    “你服不服?”他往前挪了一截,趴在她头顶沉声问。


    叶濯灵被蜜蜂蛰了似的甩手,反被他牢牢捏在掌心里,动弹不得。


    ?


    ……他以为把她抓到就赢了吗?


    做梦!


    她咬着牙,另一只手从腰包里拿出匕首,伸开胳膊挥了挥,刀鞘掉落下去,在河面发出轻微的“咚”地一响,被浪花卷走。


    月光映在刀尖,亮得瘆人。


    ?


    陆沧讥讽:“不服是吧,往绳上砍。”


    他撒开她的利爪,弹了弹溜梆下的皮绳:“夫人不久前还在别的男人面前赤身露体,这会儿就知道气节两个字怎么写了,这等变脸的功夫,本王自叹不如。”


    “你来干什么?”叶濯灵声线干涩。


    ?


    他把她递来的半根参塞到袖中,不耐烦道:“明知故问。你要投河就快些,我身上牵着绳,就算竹索断了,使个身法也不会伤筋动骨,你连皮带毛不到一百斤,砸到石头脑袋开花,去了阴间你爹都认不得。”


    “你还提我爹!”


    “等你回去,我日日提。你要死还是要活?给个准话。”


    叶濯灵红着眼沉默。


    ?


    风吹得她发丝凌乱,几乎蒙住了脸,而那只鼻子还是那么张扬地翘着,透着十足的野性,看得陆沧心里暗骂,这丫头怎么就野成这样!难道她真是个三百年的狐狸成精,没有一点人的廉耻?


    他虽急着等她回答,面上却装作不急,只是夹紧竹索,压住梆子,一下又一下地晃。


    叶濯灵在风中荡得更厉害了,徒劳地蹬着腿,两行眼泪又唰地流出来,呜咽道:“想活,想活!你别晃了!”


    “求我。”


    “求你爹个大头鬼——啊啊啊!!!别晃了!我求你,求求你!”


    ?


    “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殿下,你别动了,我跟你回去……”


    “认不认罪?”


    “认罪,认罪!”


    “你叫我什么?”


    她哑巴了。


    ?


    陆沧猛拍一阵竹索,震得两根皮绳颤颤巍巍地抖:“方才不是一口一个大哥,嘴甜得紧吗?连不认识的乡野村夫,你都要和他谈婚论嫁,连面都没见,你就去握他的手,见了面,岂不是要倒贴上去给他生十个崽子?我跟你做了七日夫妻,你见了我就是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连句软话都不会说!”


    “夫君想听软话,回去纳几个姬妾说给你听不就好了,我就是软不着!”


    叶濯灵抹去眼泪,睫毛低垂,眼珠转了转,把刀收到腰间,忽地“哎呀”一声。陆沧低头一看,她的搭包被无鞘的匕首割开了一个口子,东西哗哗往下掉。


    “我的银子!”


    ?


    陆沧恨不得把她的私房钱全都抖漏出去:“都这时候了,还惦记银子!你这个背囊里装的是什么?”


    “穿的和吃的。”


    “没有别的?”


    “还有药材。”


    ?


    陆沧拔出腰上的小刀,叶濯灵吓得两只手攥住他的腕子,“你干什么?”


    “把背囊扔了,匕首也扔了,我带你回去。”


    她看上去很舍不得背上的大包袱:“夫君,你要不问他们借一根钉耙,你趴在索子上,勾住我这个溜梆往后扒拉,我就慢慢地靠回崖边了。”


    ?


    陆沧喝斥道:“这里没有你讨价还价的余地!我捉你回去审讯,不是抬你回去享福。还有,谁是你夫君?乱喊什么?你把我休了,这么快就忘了?”


    叶濯灵扁了扁嘴,把匕首扔进河里,轻飘飘地道:“那不是休书呀,我们根本就不算成亲呀,赐婚书是假的呀。”


    ?


    陆沧七窍生烟,差点控制不住把她踹下去,想到柱国印还在她手上,硬生生忍住了。


    他恨极了她这副无辜的表情,她哪来的底气在他面前理直气壮地提这事?她不知道自己犯了该凌迟的大罪吗?


    ……吊起来抽一顿她就老实了!老虎不发威,当他是病猫!


    为了避免她又耍花招,陆沧在包袱上割开一个小口,伸手进去掏摸一阵,边边角角都没放过。里面的确都是衣物、用油纸分装的食物,金银细软应该都收在搭包里了。


    ?


    “呵,哪来的狐裘?从你身上剥下来的?”他摸到上等的皮毛,记得韩王府里没有这么好的料子。


    叶濯灵能屈能伸,顺着他说软话:“殿下英明,就是我身上剥下来的,还热乎着,我舍不得它。”


    陆沧哑口无言。他割断系带,十几斤重的包袱“砰”地砸进水里,竹索往上弹了弹。


    ?


    心疼是心疼,可命比这些身外之物重要,叶濯灵吸了吸鼻子,在腰包的破损之处打了个结,期待地看着他,浅茶色的眼珠水汪汪的。


    “谁准你这么看我?”他哼了声,把小刀衔在齿间,从怀中摸出一双羊皮手套戴上,抓着竹索侧身翻下来。


    叶濯灵的身子又往下一沉,慌忙道:“你别冲动,还,还是拿个叉子……喂,你干什么?!”


    陆沧单手挂在竹索上,用小刀划着她身上缠绕的皮绳,冷淡地吐出三个字:“抱住我。”


    ?


    皮革虽韧,却也经不住锋利的刀刃划拉,叶濯灵看到绳上裂开了一个小口,吓得按住他的手:


    “殿下,有话好好说,你想杀我也不急在这一时!你光明磊落,不是那种嘴上说要救我实则要害我的小人吧!”


    陆沧拂开她的手:“我就是太光明磊落了。”


    ?


    叶濯灵不依不挠地重新压住他的手背,不让他动:“殿下,我很轻的,你背着我爬回去就好,一点都不费事,你这样吊着,风一吹,你手一滑,咱俩全完了!”


    “你不抱就掉下去摔死!”陆沧忍无可忍地怒喝道,切断了一条绳。


    ?


    就在那一刻,叶濯灵的两只胳膊“嗖”地搭上来,从腋下抱住他的背。紧张的呼吸近在咫尺,一个冰凉凉湿漉漉的东西撞上他的脖颈。


    ……是她哭红的鼻子。


    他的神思恍惚了须臾,又奚落道:“你不是胆大包天,连我的印都敢偷吗?堂堂襄平郡主,原来也不过是贪生怕死之辈。”


    ?


    叶濯灵只要命,不要脸,感到身上一松,绳子尽数断开,两条腿也立马紧紧地缠到了他腰侧,像只小猴子一样把他抱得严严实实。隔着层薄薄的中衣,他紧绷的肌肉散发出火炉般的温热,烤得她打了个哆嗦,抗拒着把头往后仰。山风灌进衣领,她一抖,一边骂自己没出息,一边被迫趴在了他怀里,脸颊贴住心口。


    ……好暖和。


    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平稳有力地跳动着,她觉得自己贴在了炮烙之刑的铜柱上,还是一根有生命的、会诱惑人的狡猾柱子。


    ?


    陆沧看她投怀送抱这么积极,就知道她冷得受不住了,挑眉道:“松松左手,我把刀插回去。”


    “不要。”


    他加重语气:“松开。”


    “我不!”


    陆沧唇角微扬:“那你叼着它。”


    他把刀背给她咬在口中,扯下溜梆,单手一丢。


    ?


    “砰!”


    山谷里传来木头落水的层层回音,叶濯灵手心直冒汗,一想到自己在百丈高空,就心惊胆战,几乎叼不住刀,牙齿在上面咯铛咯铛地响。


    这下她彻底没了束缚,也没了依靠,唯一的活命希望就是眼前这个该死的男人,纵然恨他恨得牙痒痒,也只能四脚并用攀在他身上,祈祷他千万别出事。


    ?


    这怨念的目光激起了陆沧的好胜心,他双手抓着竹索,垂下睫毛,炽热的鼻息喷在她额头上,吹得几缕小绒毛晃悠悠地飘,话语带着十足的恶意:


    “你不是想要我死吗?现在我腾不出手,你可以用这把刀割断我的喉咙。你可要想清楚,以后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


    叶濯灵的双眸迸发出浓烈的恨意,叼着刀凑近他的脖子,陆沧往前一靠,她反倒直往后缩,神色慌乱,生怕割破了他的皮。


    他心情大好,抓着竹索,故意荡起来,把身上挂着的狐狸荷包吓得嗷嗷叫,比打赢了一场硬仗还舒坦。


    ?


    荷包比他操练时挂的沙袋轻多了,就这么左荡右荡,两手交替往回攀,不多时就走完了一半。叶濯灵抱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使劲捶打着他的后背,再也叼不住刀,“呸”地吐掉,一口咬上嘴边的锁骨。


    哭归哭,咬归咬,手脚却缠得更厉害了,如同一株藤蔓扎在他身上。


    ?


    甜丝丝的杏仁味钻入鼻子,陆沧深深地嗅了几口,眯起眼,停下动作,低声在她耳边道:“你抱就好好抱着,这样缠磨我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


    她猛地抬头,磕到了他的下巴,他吃痛地嘶了声,不怒反笑:


    “你与我同床共枕七日,哪一日缠得也没有这般紧。”


    ?


    月光下,叶濯灵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咬着唇,避开他灼灼的视线,强自镇定:


    “我和你清清白白,不过是没名分的假夫妻罢了,我都没当回事,你又何必放在心上。”


    陆沧唇边的笑意冷得像冰:“你有种松开我,再说什么清清白白!”


    ?


    说话间,已靠近了崖边的石柱,叶濯灵泪眼模糊,只当还在空中,抓紧时机又啃了他一口,尖牙穿透中衣,在皮肤上凿出几枚血印子。


    下一瞬,她就被陆沧揪着领子甩到了地上,脸上罩来一件衣服。


    淡淡的白茶气味弥漫开来,她咳嗽几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躺在草地上,仿佛从阎罗殿走了一遭,浑身都脱了力。她试着爬起来,腿脚却软得不听使唤,干脆躺了回去,仰面朝天,如离水的鱼儿不停地喘气。


    ?


    ……终于安全了。


    可又不安全了。


    被捆成毛毛虫的汤圆看到她脱险,叫了好几声,那是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欢喜。


    ?


    “王爷,这儿风大,您快穿上。”


    朱柯捧着他的外袍和腰带跑过来,他一直在崖边提心吊胆地观察,就怕郡主又耍阴招,所幸两人都平安回来了。


    陆沧叫村民都散了,而后走到叶濯灵身旁,在她的腰包里摸索一番,脸色铁青。


    “柱国印呢?”


    ?


    叶濯灵不说话。


    陆沧揭开遮住她面容的衣服,俯视着她:“不要让我动手。”


    “掉河里了。”她赖在地上,把头一偏,颇有要杀要剐随他便的意思。


    ?


    朱柯后退几步,不忘把若木和汤圆都抱走。


    陆沧抹去锁骨上沁出的血珠,捡起那件上襦穿好,披了黑袍,束了玉带,整了整发冠,又喝了一口水,默念三遍“要冷静”,转头看看草地上装死的狐狸精,头顶的蒸汽又开始一丝一缕往外冒。


    他一把薅起叶濯灵,走向最近的一棵树,拿起麻绳绑住她的双脚,头朝下吊在树枝上,问也不问,握住她的腰摇起来。


    ?


    “真掉河里了!你不是看到我腰包破了吗?我要是说印章没了,你定要把我扔下去!”


    叶濯灵被他摇得眼冒金星,可怜巴巴地高声嚷嚷,却是一滴眼泪都不再掉了,“你杀了我吧,我不想活了!爹爹!爹爹!你带我走吧!女儿被贼人所擒,不能给你尽孝了!”


    ?


    干嚎声惊起巢中鸟雀,扑棱棱飞向月亮。


    只听簌簌一阵响,她贴身藏的小玩意噼里啪啦、叮铃咣啷掉在地上,陆沧摇了许久,把这棵摇钱树摇下了最后一片叶子,在她屁股上用力拍了一巴掌,蹲在草地上数起来。


    一、二、三……


    他竟摇出了足足十八根老山参。


    ?


    还有晶亮的猫眼、老坑的翡翠、螺钿犀角梳、七宝戒指、几根椒盐味的小肉干。


    可就是没有他的柱国印。


    陆沧并不意外,冷冷道:“郡主的嫁妆抵得上京城一套别院了,倒拿死人身上的玉和下人穿过的嫁衣糊弄我,还诈了我一枚宝石一只金龟,当真是好手段!”


    ?


    ……他怎么连这些都知道了?!


    叶濯灵臀上仍隐隐作痛,羞愤难当:“是又怎样?韩王府百年积蓄只剩这么点,难道要对仇人拱手奉上?你今日不杀我,来日我必杀你,连我爹都没打过我!你打我一下,我将来打你一百下一千下,都打在屁股上!”


    ?


    陆沧听到这么滑稽的恐吓,眉头也不皱一下,把宝贝拾掇到自己的荷包里,漠然道:


    “想死?没那么容易。回了大营,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他抬起眼,眸中闪过幽暗的厉色。


    叶濯灵一惊,正待编个话儿来骗他,后颈的穴位骤然一麻,整个人便没了知觉。


    ?


    ?


    第45章045阶下囚


    九月初八,丰谷县。


    朝阳跃出地平线,万道金光洒照在县城南郊的校场上,士兵们阵列俨然。过去的三日内,燕王忙于公务,不曾露面,只有亲信进出大帐,今早他出营与将士们一同操练,众人都惊叹于王爷神准的箭术,几乎无人察觉到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疲惫之色。


    ?


    陆沧昨夜捆着两只狐狸精回到军营,叫朱柯在营地边角辟出一个帐篷来,专门关押犯人,不许任何士兵靠近。做完这些天快亮了,他来不及休息,先看了河对岸斥候送来的密报,询问了这几日营地里的情况,然后又解决了几桩小打小闹的公案。


    在校场操练完士兵,副将们到帐中议事。谈起白河郡的流民军,一人道:


    “我们的人去了九日,劝降书也该送到流民帅手上了,等消息送回来,大概过了十五,这几日我们可以在堰河边操练,给那帮乌合之众看看朝廷军的士气。”


    ?


    陆沧负手望着堆好的沙盘,思量片刻:“只在营中演习便可,营外的军市也不必关停,让大家养精蓄锐,把兵器盔甲都擦亮些。另外备好木筏,派人告知五十里内所有商船民船,照常打渔往来,但军队渡河要征用船只。”


    流民军杀了上任刺史,圈禁了郡里的官员,他不想让对方觉得征北军抱有剿灭反贼的心思,明里劝降暗里发兵。三万人的势力,能收编最好,但该做的准备还是要做,以防流民军不知天高地厚,真的和他们开打。


    ?


    议完事,副将们出去各办各的,陆沧在榻上睡了两个多时辰,醒来未时过半。他枕着胳膊琢磨一刻,从箱子里拿了件戎服,叫护卫去伙头兵那儿取了碗鸡血,对着戎服和铠甲这里洒几滴、那里泼几道。


    陆沧披上血迹斑斑的甲衣,绑上青黑的护臂,提了流霜刀,走到帐门却又折回去,换了把十二斤重、四尺七寸长的凤嘴大刀,一掀帐帘,寒光乍现,士兵们嗖地退回帐边,低头不敢直视。


    ……很好,就该是这样。


    他满意地拖着刀来到犯人所在,帐篷宽敞,中间被厚厚的布帘一分为二,东西两侧都有人。


    ?


    听到脚步声,西边的华仲率先从木架上抬起头,看到提着刀的陆沧,布满血丝的眼睛绝望至极,抖动着干裂的嘴唇,嘶哑地恳求:


    “王爷饶命……能说的我都说了……”


    ?


    陆沧眼里闪过一丝鄙夷,淡淡道:“欺瞒将帅逃出军营,见钱眼开污蔑上峰,勾结反贼假传军令,军职在身私自赌博,华将军,你说本王能饶了你的命吗?”


    华仲想跪下朝他磕头,但四肢都被铁链锁着,费尽全力也只向前挪了一分,哀哀地哭道:“王爷,我家中还有老母妻儿,请您开恩,让我回去见他们一面再死,否则我不能瞑目啊!”


    ?


    陆沧拉开布帘,另一边的犯人出现在眼前。


    东侧也摆着两个门框形的木架,一大一小,大的那个吊着大狐狸,四脚被铁链拴着,呈“大”字悬空,闭目垂首;小的那个吊着小狐狸,四爪也被铁链拴着,呈“大”字趴在稻草上,蔫头耷脑。


    ?


    他走到大狐狸面前,静静地端详了她一阵,没有回头,对身后的华仲道:


    “但凡你心中还念着家眷,都不会冒险犯下这样的罪。大柱国对你有提携之恩,本王对你有救命之恩,你的母亲对你有生养之恩,你就是如此报答的。本王不会再信你说的话。”


    华仲面色灰败,心知难逃一死,“王爷,求您给我一个痛快吧。”


    ?


    陆沧抽出腰间的鞭子,用鞭梢抬起叶濯灵的下巴。油灯幽暗,她雪白的小脸陷在阴影里,密长的睫毛如停栖在花瓣上的蝴蝶,微不可见地颤。


    呵,装睡。


    他附耳轻声道:“郡主的胆子不是很大么,怎么连看我一眼都不敢了?还是不敢看和你密谋的华将军?或是……你的宝贝妹妹?”


    叶濯灵霍地睁开眼,棕绿的眼珠警惕地盯着他,像一只撞进网里对猎人龇牙的小兽:“你敢动汤圆一根毛,这辈子别想找回柱国印。”


    ?


    她怎会不知刚才他在指桑骂槐,指的是华仲罪大恶极,骂的是她忘恩负义。


    从紫云山到丰谷县的路上,她被陆沧点了穴位塞在麻袋里,不能说话也不能动,最可恨的是陆沧不让别人扛麻袋,他那铁钳般的大手一直紧紧地锢在她腰上,连吃饭休息时也不放下,生怕她变成只蜜蜂从没扎紧的袋口飞出去。她从昏迷中醒来,在袋子里听见朱柯同陆沧说话,就知道华仲落网了,不由叹息天不遂人意。


    ?


    ……真是成也赌博,败也赌博!当初她就是看中此人是个贪财的赌鬼,当着段珪的面求陆沧的赏钱,才找他合作,可也正因华仲赌瘾发作,才意外在逃亡的路上被抓住。


    好在他的任务完成了,虽然之后的事情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


    陆沧看着她不屈不挠的眼神,心想自己这身行头难道还不够吓人?他把脸一沉,弯腰揪了一撮汤圆的尾巴毛,对准叶濯灵倔强的脸“噗”地一吹:


    “你看我敢不敢。”


    白毛如蒲公英飘扬四散,她眯着眼打了个喷嚏,眼中的火苗越烧越旺,而陆沧越看越舒心,放下刀,右手执鞭在空中“噼啪”甩了两下,转身道:


    “华仲,本王不将你交给段珪,已是法外容情。你将郡主与你勾结的经过如实说来,一句一句说给她听!”


    ?


    他高大的身影从叶濯灵身前移开,华仲终于看清了对面木架上的人。那人也和自己一样被锁链吊着,穿着灰蒙蒙的衣裤,灯下一张瓜子脸俏生生的,月眉杏眼樱桃口,赫然便是作男装打扮的襄平郡主!而她身边的小畜生,也和她一样沦为阶下囚,被锁在了这不见天日的帐篷里。


    华仲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连眼泪都快笑出来:“好啊,好啊,原来你也被抓了!什么天衣无缝,什么万无一失,全是鬼话!都是你这贱人害得我这般下场,要不是你引诱我,我怎会卖主求荣?哈哈哈,抓得好,我死了也有人陪葬!你这谋害亲夫的毒妇,活该被扔进窑子里……”


    ?


    “啪!”


    重重的一鞭抽在他身上,单薄的里衣顿时渗出鲜血。华仲发出一声闷哼,怨毒地注视着叶濯灵,骂道:“万人骑的小婊子……”


    陆沧一脚踹过去,“咔”地一下,膝盖骨的断裂声清晰可闻。他唰唰三鞭抽在华仲的胸口、腰腹和大腿上,厉声斥道:


    “听不懂本王的话?让你说,没让你骂!非要本王拖你去校场,当着五万人的面一刀刀凌迟?”


    ?


    华仲在剧痛下惨叫连连,豆大的汗珠从头上滚落,锁链被双手摇得哗哗响,缓了一阵,方才喘着气开口:


    “我说,我说……她让那小畜生钻墙洞给我送信……”


    “大点声!”


    “她让狐狸给我送了两根紫金参做定金,我骗段将军说,是从城里搜出来的……我答应她,借柱国印出来……再,再追回时护卫,让他去调军粮……那宝石是她给我的酬金……王爷,都是她的阴谋诡计啊,我一个粗人,哪有什么谋划……”


    ?


    陆沧想到他诚心送出的鸽血宝石进了这个卑劣小人的脏手,更是恼怒,狠狠抽了他十几鞭,打得华仲皮开肉绽,挨宰的猪一般痛嚎,口中溢出血沫。


    “你们通了几回信?”


    “三回……一回给人参,一回给宝石,一回给金龟……”


    ?


    “她要你怎么同时康说?”


    “信上没写那么细……我,我就说王爷与段将军不合,段将军要劝大柱国发兵去溱州,王爷早做准备,就去调粮草……”


    叶濯灵默然无语,果然武夫的思路就跟她不一样。她想的是诬陷陆沧造皇帝的反,而华仲是段家的人,第一个想到的是离间段元叡和陆沧这对父子。


    ?


    抽鞭子的啪啪声听得她心惊肉跳,隔着一丈多距离,飞溅的鲜血染上她的衣角,她抿着唇偏过头,心怦怦跳着,不去看华仲扭曲的脸孔和暴突的眼睛,他好像要用目光把她撕成碎片。


    陆沧逼问得紧,没一会儿华仲就把韩王府里的密谋吐了个干净,可鞭子还是没有停下,势头愈发凌厉。嘶叫痛吼几欲把帐顶掀翻,任谁听了都头皮发麻,帐中漂浮着浓重的血腥味,还有一股失禁的臭味,把汤圆吓得在稻草上疯狂地刨起坑来,一头扎进去,只露个尾巴在外面,瑟瑟发抖。


    ?


    过不了多久,华仲的惨叫和求饶低了下来,变成孱弱的呻吟。叶濯灵瞟了他一眼,咽了口唾沫。血淋淋红艳艳的一个人形,上下鞭痕交错,衣服裤子都给打得稀烂,血肉和布片交融在一起挂在身上,如同被恶鬼剥了皮,只有噩梦中才有这样恐怖的场景。


    她在心里数着,陆沧足足抽了上百鞭,也不知是怎么控制力道、避开要害的,硬是没把华仲给抽死,还留着他最后一口气。


    ……高,实在是高。


    ?


    陆沧动完刑,转过身大步走到叶濯灵跟前,手腕一甩,那条生着尖刺的黑鞭子似长蛇出水,抖去几圈血珠,而后带着沉沉的压迫感搭在她肩上。


    暗红的血浸透布料,蔓延开来。


    ?


    彼此呼吸相闻,陆沧微微俯身,嗅了嗅她的气味。她在出汗,很紧张,很怕,但神情依旧冷漠。华仲招供的实情,她仿佛没有听到一个字,只是在他咒骂时蹙了下眉毛。


    ……应该从来没人对她说过那么脏的话,毕竟是家里宠大的女孩儿。


    “看着我。”他扳正她的脸,左手扣住纤细的颈项,指腹在柔嫩的肌肤上摩挲,“你打的好算盘,拿我的钱,收买我军中的人,想要我死得身败名裂,什么便宜都让你占了。”


    ?


    危险的气息寸寸逼近,叶濯灵被迫扬起头看着他,头盔笼罩住他的眉宇,鼻梁下两撇影子更显阴鸷。


    “柱国印在哪?”


    叶濯灵不说话。


    陆沧的手指捏紧了几分,眼眸和语气一样森冷:“别以为我不敢杀你。你不说,就和他一个下场。”


    ?


    帐篷另一头沙哑残破的声音幽幽响起,像毒蛇在嘶嘶地吐着信子:“杀了她……杀……杀……贱人……都是你……”


    是华仲从短暂的昏厥中痛醒了过来。


    ?


    陆沧额角青筋一跳,正待发作,叶濯灵却望着他,清清冷冷地开了口:


    “华将军,你把自己撇得真干净。我只不过给了你一点甜头,你就赶着上钩,凭我这点三脚猫功夫,除了你这样举世难得的蠢货,哪还有第二个人会对我言听计从?哼,亏你还是个见过世面的将军,大柱国栽培你半辈子,你光长威风不长记性,山珍海味吃过,金银财宝见过,居然经不住这点小恩小惠,我叫你往东你不往西,我叫你来你半刻都不迟,我叫你叛主你没想过回头,狗都没你这么听话。你脑袋被门夹了就去找门板,被驴踢了就去找驴,它成了豆腐渣不好使,赖我做什么?是我拿刀抵在你脖子上逼你犯错?”


    ?


    陆沧怎会不知她在指桑骂槐,指的是华仲愚蠢透顶,骂的是自己色令智昏。他气得手指发抖,不停地告诫自己不能掐下去,小丫头没嫖没赌没磕五石散,还有救,谁料她又轻声道:


    “殿下不是让我看着您吗,您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


    叶濯灵垂下眼睫,嗔怪道:“真吓人,吓得我连柱国印放在哪儿都忘了。哎,我这脑子,也不好用,还说别人呢。殿下见笑了,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个不懂事的闺阁弱女子计较,我也就是嘴快,还比不上殿下晚上关了门练功一半快,真真是兵贵神速。”


    ?


    陆沧懵了一刹,继而震惊又愤怒地喝问:“你说什么?这也是闺阁女子能说出来的话?!”


    怎么什么脏水都往他身上泼?


    “殿下想到哪里去了,我说的是您一目十行融会贯通的功夫。”


    陆沧真是火冒三丈,气冲牛斗,恨不得捂住她的嘴,幸亏她声音小,没让人给听了去。他抖开皮鞭,在她身上比划几次,威胁道:


    “你到底说不说?”


    ?


    奄奄一息的华仲闭着眼,还在断断续续地骂:“贱人……杀了你……把你配了公马……”


    陆沧蓦地回身走过去,朝他胳膊上挥了一鞭,这一下用了七成力气,直接折断了他的右臂,新伤叠着旧伤,皮肉外翻,血流如注,汩汩地顺着铁索流到靴底。


    ?


    过了几息,凄厉瘆人的尖叫才响起来。这边正喊着,那边升起一把清润的好嗓子,格外洪亮:


    “贱没廉耻的老花根、老混沌、老猪狗,贼囚根子!你爷爷钻道观养道士,你爹爬寺院肏和尚,腚眼里生出你这个老粉嘴,满大街的驴都没见过你这么浪的,撒蹄子拖你去马圈配了公马,撅得你嚎啕痛、剜墙拱,你爹知道了,把你这贼王八奴才一棍子撵出门,仰天死在水沟里,没骡子给你摔盆哭坟,投了饿鬼道舔你姘头的马粪吃!”


    ?


    陆沧脑子里嗡地一响,天崩地裂也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他没发觉自己怔怔地走到了叶濯灵身边,等反应过来,已经高高地扬起手,鞭子铿然劈在她脑袋边的铁链上,不可置信地冲她吼道:


    “你怎么能说脏话?!”


    火星溅出,那铁索竟“啪”地断开了。


    ?


    ?


    ?


    第46章046审狐言


    叶濯灵的左手失了支撑,上半身往前倒去,一头栽在陆沧肩上。


    血腥味闯进她的鼻子里,她的五官都皱在了一处,费力地推搡他,混乱间又见到他错愕的表情——配上这身狰狞的甲胄披风,无端让她觉得好笑。


    “他骂我,我怎么就不能说了?”


    ?


    “那也不能说这么脏的流氓话,还用那种……那种下流词!你是个郡主,是个读书识字的姑娘家!”


    叶濯灵冷声道:“国法又没规定姑娘家不能说脏话,我又不是日日说,你听过我哪天骂你是个老粉嘴了?他拿下流话骂我,我骂回去,有什么错?我爹要是在,骂得比我脏多了。”


    ?


    ……原来是家学渊源,怪不得赤狄人要抓她泄愤。


    陆沧被她气得发晕,放开她的手,在架子前走来走去,摇头喃喃:“成何体统,这成何体统?”


    “殿下从军十年,临阵搦战时不会一句话都没骂过吧?”


    陆沧吼她:“我顶多骂他们一句老杀才,叫他们出来单挑,天地可鉴,再没别的了,如何像你的嘴抹了毒药,变着法儿骂人?”


    ?


    “五十步笑百步。你又不是我爹,怎么说起话来比我爹还老套,难道他在阴司里给你托梦了?”叶濯灵不客气地评价道。


    她好讨厌他这样教训人啊!


    禽兽变得更可恨了。


    ?


    陆沧差点给她糊弄过去,拉上布帘隔开昏死过去的华仲,咳了几声,顺了顺气,见她姿势奇怪地吊在架子下也毫不在意,更显得没脸没皮,感觉自己的脑门都要被冒出的青烟烧焦了。


    她嫁给他那天根本不是这样的!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口无遮拦的女子……


    ?


    他静下心来,揉了揉太阳穴,索性把她脚上的铁链也砍断了,让她站在稻草上,而后言归正传:“柱国印在哪?我没工夫跟你扯淡,你交出来,还有一条生路;不交,你担着所有罪名,五马分尸都是轻的。”


    自从他进了帐子,叶濯灵就一直在观察他的态度,他看起来并不想杀她。她弄出这些祸事,他对外人一概瞒了过去,只有这个迟早要死的华仲知道她犯了多大的罪。


    她是个得寸进尺的主儿,歪着头,瞅着他,神态比修炼三百年的狐狸还精:“我有条件。”


    “说。”


    ?


    “我和两个侍女从云台城逃出来后,银莲回了老家过日子,采莼被赤狄人当成我掳了去,她年纪小没心眼,我怕她在草原上遇害。她是我认的妹妹,殿下要派人去找她,就是她死了,也把她的骨灰带回来,和我爹葬在一处。掳走她的人叫禾尔陀,长得比你高一个头,使弯月双刀,还养了一只会偷东西的银鼠。”


    陆沧谨慎地没有先答应:“还有呢?”


    ?


    叶濯灵揉着手腕,哀哀婉婉地道:“我逃了这七日,风餐露宿忍饥挨饿,又被你装在麻袋里颠来颠去,骨头都要散架了,现在你又把我吊起来,我痛不欲生生不如死死无对证,殿下不如给我拨个干净舒适的帐篷,一天送两顿热饭过来。我身上的铁链嘛,倒也不必解开,只是我这两天吃坏了肚子,腹内有些疼,站不了,要坐着躺着。汤圆的链子要解开,你给它系上绳,它要出恭就牵出去,否则我还没想起柱国印在哪儿,就先被它熏死了。等我吃饱喝足睡醒,自然会告诉你柱国印的下落,我保证你能找到它,完好无损。”


    ?


    “你在跟我拖延时间?”陆沧加重语气。


    什么风餐露宿忍饥挨饿,她穷家富路,逃难时吃得太好,长了两斤肉,他抱着都不硌手了。


    这不是叶濯灵第一次对他提出合情合理的要求,他吃一堑长一智,总认为她目的不单纯。之前在紫云山,她还说印章掉进了河里,他怀疑她使诈,于是当着她的面拿华仲杀鸡儆猴,她又改口说没丢。


    ?


    她这张利嘴,真假话混着说,擅长操弄人心,让他不得不忌惮。这是个不肯吃亏的对手,她的计策虽然大胆,却是奔着稳赢去的,譬如她让华仲去追时康送假信,华仲追上了,时康就去沃原仓调粮草,他坐实谋反;追不上,时康就会把请封信送到京城,他成为众矢之的。


    陆沧思考着她的话,和她过往坑蒙拐骗的经历,他认为像柱国印这么重要的东西,她会留作保命符,藏在一个隐秘之处,不会随意丢弃。


    ?


    “殿下,你想多了,我只是娇生惯养,吃不了苦头。你已经抓住华仲,知道了我们商量的事,也派人去追时康了,我就算拖延时间,对你有什么影响?那柱国印是个橘子皮,埋在土里还能烂了不成?”叶濯灵诚恳地说。


    殊不知她越诚恳,陆沧就越起疑,余光扫到蜷缩在稻草上的汤圆,忽然有了办法,取出钥匙打开它的锁链。


    ?


    汤圆脱离了桎梏,在叶濯灵脚下焦急地转圈,陆沧唤了它一声,它看看把自己拉扯大的姐姐,又看看前任姐夫,顺溜地往地上一躺,露出肚皮,亲热地舔着陆沧的手背。


    叶濯灵气不打一处来:“叶汤圆,给我滚起来!”


    没骨气的玩意!


    ?


    陆沧勾起唇,揉了几把软乎乎毛茸茸的肚皮,手指捋着汤圆的耳朵,把它抱起来,“走,咱们吃饭去。”


    “你要是伤了它,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叶濯灵大叫。


    他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你的条件我听到了,还是多担心自己吧。我耐心有限,给你三天想清楚,三天一过,断水断食,就地活埋,你就是要招了,我也权当听不见,懒得奉陪。要是再骗我,也是这个法子。”


    ?


    陆沧抱着汤圆回了大帐,饭菜已摆在桌上。他换下衣物,洗去血迹,取来两个海碗,各盛了些白米饭,把菘菜、木耳、萝卜、豆芽整整齐齐地码在碗沿,中间堆上切成小块的羊肉,丢了几粒酸溜溜的浆果,又削了两个红扑扑的林檎,剥了一个煮鸡蛋。


    两碗普通百姓过节都吃不上的狗饭就做好了,一碗量多,一碗量少,他在少的那份里加了蛋黄、羊肝羊心、鱼肚鱼肠,摆到汤圆面前。汤圆很久没见过这么丰盛的饭菜,垂涎三尺,但它懂得看眼色,瞥着陆沧,不敢动嘴。


    ?


    陆沧先扒了一口大碗里的狗饭,让它知道尊卑顺序,然后学着叶濯灵清清嗓子:


    “小汤圆,上学了。”


    汤圆饿了整整一天,为了吃饭豁出去了,连敌人的指令也听,作揖、转圈、打滚、装死,样样都做得无比积极。


    ?


    陆沧又叫它背《陈涉世家》:“大楚兴,陈胜——陈胜怎么样——”


    “汪!”汤圆的口水都滴到地上了,急不可耐地跺脚,“汪汪汪!”


    陆沧丢了粒浆果给它做奖励,它嚼了嚼,“呸”地吐了。


    ?


    “喜不喜欢吃?喜欢给左手,不喜欢给右手。”


    汤圆伸出右爪搭在他手心。


    陆沧又给它喂林檎,它啃得咔嚓咔嚓响,不消他问,汤圆吃完了,用左爪使劲扒拉他,狂摇尾巴。


    ?


    一番尝试下来,他断定这狐狸听得懂简单的人话,于是拿出装柱国印的匣子,打开让它闻了闻。


    “这里面的印章,在姐姐那里?”


    汤圆看到匣子,立刻避开他的视线,趴下来舔舔鼻子。


    “是,给左手,不是,给右手。”


    ?


    汤圆犹豫了一下,给了右手。


    陆沧想了想,伸着两只手,又问:“汤圆知道在哪?”


    汤圆给了左手。


    “姐姐把它藏起来了,是不是?”


    ?


    汤圆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一副听不懂的样子,继而扭过头,把两只前爪揣在身下,左爪微不可见地露出一茬指甲尖,哒哒地敲着地。


    陆沧明白了,摸摸它的脑袋:“不是汤圆的错,是姐姐叫汤圆干的,姐姐坏,汤圆好。吃饭吧。”


    青天大老爷!


    汤圆轻轻咬了咬他的手,一头扎进碗里,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


    既然柱国印没掉到河里,他就等着看叶濯灵能耍什么花招。


    陆沧轻哼一声,扒完了狗饭,把朱柯叫来,大致说了审讯的结果,又道:“给郡主安排一个干净帐子,把她喂饱了。汤圆招供有功,去掉链子,拴上绳。华仲还有用,灌他参汤吊着命,用郡主的紫金参,不必向军医讨。”


    ?


    朱柯在他离开后进帐篷查看过,华仲遍体鳞伤,郡主毫发无损,只有几撮狐狸毛落在地上。他对这天壤之别的境遇心知肚明,半个字也不提,只一一应下。


    “韩王府那个叫银莲的侍女,你和她谈过话,她老家在哪儿?”


    “在梁州安平县。她父亲是马队里的商人,前些年病死了,家里还有几个亲戚。”


    ?


    安平县是长阳郡的郡治,叶濯灵和两个侍女出了羊脚村,在路上分开,银莲向西走,方向是对的。但陆沧下意识觉得叶濯灵有所隐瞒,她说了好几句关于采莼的话,提到银莲只用了一句,或许这个侍女和她分开,并不是回老家这么简单,她在用采莼转移他的注意力。


    “韩王府有没有世交?”


    朱柯摇头:“这倒没听说过。王爷在苍水县时,县尉说韩王打仗要借军饷,把周围借了个遍,当官的都避着他们家呢。再说要是有世交帮扶,也不至于破败成这样,房子都拆了当柴火烧。”


    ?


    陆沧还是不放心:“传信给云台城的守军,让他们问问府中的老人。”


    “王爷这是何意?”


    “郡主言行有恃无恐,太过冷静。她使的是连环计,先用激将法调出时康,再贿赂华仲替她做事,我们抓住华仲,就自以为了解一切,焉知她没有后手?按常理,家中的长辈被人害死,子孙给他报仇,多要借助外力,若无可靠的亲戚,就会求助于朋友。叶万山当兵时能讨大柱国的喜欢,当了韩王又得百姓爱戴,想必人缘不错,再者你我都在军中多年,知道军营里鱼龙混杂,有世家子弟,也有囚犯流民,打上几场仗,大家就有了过命的交情,叶万山认识几个有权有势的朋友,也不足为奇。”


    ?


    朱柯甚是无奈,郡主有恃无恐,您还不知道为什么吗?换个人审,她没一天就招了,哪用得着等三天陪她慢慢耗。


    “这么多年来,郡主连亲都没定,世子也早早去南边跟了虞旷,叶万山交往的或许的都是酒肉朋友,遇上事儿避之不及。”


    ?


    “那就要看郡主手上有什么筹码了。”陆沧也想知道。


    人就锁在他这里,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找不到柱国印,他不会死,可她就要掉脑袋了。


    他才不会心疼一只狐狸的命!


    ?


    *


    梁州长阳郡。


    天气晴好,午后的阳光洒在郡守府的花园内,草木婆娑,幽香馥郁。


    已是九月季秋,安平县城中秋景萧索,而此处却姹紫嫣红,犹如仲春,让第一次来到府中的银莲啧啧称奇。这个占地百亩的郡守府比韩王府气派得多,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处处都透着主人家的豪奢阔绰,但最让她诧异的却不是这个。


    ?


    “我们府中引的是温泉水,比别处暖和,所以秋冬天也有许多花儿。”引路的人见她盯着蔷薇花看,笑眯眯地和她介绍。


    “原来如此!我小时候常听人说郡守府布置得比画上还好看,真是开眼界了。小哥,我要是像你一样在里面做事,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呀。”


    “姑娘,太守就在书房里,你就这么进去,别害怕,他经常在府里见平民。”青年在门上叩了几下,拒绝了银莲给的赏钱,“我不需要,你留着吧。”


    ?


    ……最让银莲诧异的,不是徐家的富贵,而是谦和有礼的家风,连一个小小的仆人都举止有度。


    三日前她和叶濯灵分别,在路上一刻也不敢停歇,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安平县,连外祖家的亲戚都没来得及见,一进城就奔往郡守府。她原以为自己蓬头垢面,浑身又脏又破,会被当成乞丐赶出去,结果守门的侍卫听说她是云台城韩王府来的,有要事找徐太守,就请她在门房稍候,喝了杯热茶暖身,不一会儿就有个穿着朴素的俊秀青年带她进院子,顺便把她的马也牵到马厩喂了。


    ?


    银莲谢过他,等他走回游廊,赶紧闻了闻身上的味儿,还好,她只是脏了点。


    屋内有个声音唤道:“进来。”


    她按着腰间的搭包,深吸一口气,冒着汗推门走进去。


    ?


    室内飘着股宁神的檀香,临窗的紫檀长案后有张罗汉榻,榻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面目和蔼,帛巾束发,披着鸦青的大袖衫,这便是长阳郡名声在外的太守徐天阶了。他身后还有两个美貌侍妾,插金戴银,身姿婀娜,一个挽袖插花,一个铺纸研墨。


    “姑娘,你是从韩王府来的?请近前来说话。”徐太守指了指榻前的一只凳子。


    银莲不敢坐,跪下行大礼:“妾身拜谢太守召见。妾身是韩王府襄平郡主的义妹,姓赵,王爷带兵抗击赤狄,在回来的路上被朝廷以谋反罪株连。燕王殿下进了城,强纳郡主为妾,郡主托我逃出云台城,给您送来手书和大柱国的信,还有一枚平安扣,您看了就知道缘故。”


    ?


    ?


    第47章047节外枝


    徐太守点了点头,叹道:“韩王爷当年与我同在军中,他曾经从赤狄人的刀下救过我一命。适才门房通报有人从韩王府来,我猜是府里出了事,便让你进来了。入夏后我旧伤复发,才病愈,有好一段时日不曾理会外事,没想到……唉,可惜呀,可惜!”


    银莲从搭包里掏出两封信和平安扣,膝行至榻边,双手奉上。


    ?


    徐太守接过,先看了看那枚刻着梅花祥云的白玉平安扣,递给一个侍妾收着,而后喝了口茶,并不展开信纸,抬眼问:


    “郡主眼下在云台城吗?”


    银莲悚然一惊,按叶濯灵教的话答复:“妾身是八月廿八逃出来的,郡主应在府中。”


    ?


    徐太守拈着胡须道:“这样么,她还说了什么话?”


    银莲想着言多必失,便道:“郡主伤心欲绝,成天以泪洗面,要说的都在信里了,她请您看完就烧掉。”


    徐太守笑了笑,先打开大柱国的信,细细看了一遍,再读叶濯灵的信,眉梢微微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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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上面说的是燕王逼良为妾,其势如日中天,意图造反,让亲信去沃原仓调四十万石粮食;信上还建议太守收编白河郡的三万流民军,然后让他的儿子以结亲之名去接管云台城。


    大柱国杀了韩王和世子,留下了一个未出阁的郡主,没有褫夺她的封号,按大周的惯例,谁娶了郡主,谁就可以在州郡官署里担任要职。韩王世世代代镇守边疆,叶万山的这个女儿,承袭了她堂姑的封地襄平郡,她和父亲一起住在东辽郡,如今父亲亡故,只剩她一人祭祀祖宗,所以依然要留在东辽郡的云台城。在东辽郡守、堰州刺史、藩王及世子都没了的情况下,郡主仪宾有权代藩王统领封地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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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太守看毕,放下信纸,让侍妾给了银莲一袋银子。


    “赵姑娘,云台城被燕王所围,你如今要去何处?我叫人送你。”


    银莲急着问:“郡主求太守的事,太守能否答应?”


    “这个嘛,我需要和幕僚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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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莲觉得这徐太守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和气,初见面指一指凳子让她坐,是全了虚礼,可他收了郡主的平安扣和信,直到看完都没叫自己从地上起来,未免太冷漠了。别说自己的身份是郡主的义妹,就算是个下人,也该站着回话,而且他也没有把信烧掉,一句准话也不说就要送客,这让她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太守要如何处置,妾身不敢插手,但郡主临行前对妾身说这件事十分重要,让妾身一定得了您的话儿再走。”


    “你得了我的答复,要回云台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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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莲咬咬牙,道:“信中所提,妾身略知一二。若是徐公子去云台城,请把妾身也带回去,妾身要陪着郡主。若是徐公子不去,妾身就回玉川县投奔伯父。”


    她伯父死后埋在玉川县,家里已经没人了,这样说只是不想让太守知道她外祖家住在哪儿,也要让太守相信郡主就在城内。郡主为了她和采莼不惜性命引开追兵,她也愿意为了郡主以身犯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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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太守依然和颜悦色地道:“那赵姑娘就在寒舍休息几天吧,你从堰州送信过来不容易,我派人将谢礼送到你房里。”


    “多谢太守!事关重大,这信……”


    “哦,赵姑娘无需多虑,我考虑清楚后,会把它烧掉。”


    ?


    两个侍妾领着银莲出了书房,前脚刚出去,后门就进来一个青年,正是带银莲过来的那人。原来书房外的游廊贯通院落,他绕了半圈,又回来了,在窗下听了许久。


    徐太守横了他一眼,“季鹤,你怎么穿这身衣服?怪不得人家把你认作小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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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我陪母亲去庙里上香了,穿这个不惹眼,您说巧不巧,刚回府就碰上管事通报,说韩王府来了人。咱们两家从不来往,韩王爷被朝廷砍了,王府来人或许是要求您办事,为了防止下人说闲话,我就顺道引她过来了。”


    “那你怎么没告诉她你的身份?”


    “我要是摆明身份,肯定会吓到这个姑娘,她自称是郡主的义妹,依我看……”徐季鹤摇了摇头。


    ?


    徐太守的眼里流出欣慰之色:“怎么说?”


    “依我看,她就是一个韩王府的婢女,郡主的义妹怎么说也得是个大家闺秀,哪有这个本事,能独自一人平平安安地走上几百里,连头也不梳、脸也不洗就去见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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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如此,她自抬身价,就是怕咱们把她赶出去。我特意让她跪了这么久,她如果是个小姐,心中定有怨言,面上表露出几分,可她恭恭敬敬的,显然伺候人惯了。既然她不老实,我也没必要对她说实话。”


    徐季鹤回想起那姑娘略带局促的神情,不由道:“爹,她不认识咱们,有防心是正常的,儿子以为这赵姑娘还挺有胆量,是个忠义之人。”


    徐太守睨了他一眼,把郡主的信摊在茶几上:“论起胆色,叶万山居然养出个这么大胆的丫头!为了报仇,要借我之力对燕王下死手。只可惜,你爹我吃过的盐比她吃过的饭还多,她想把我当猴耍,哼,还嫩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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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季鹤拿起信看的同时,徐太守啜着茶,缓缓道:“此事甚是蹊跷,我听说燕王与郡主是朝廷赐婚,告示都贴到城门上了,到郡主嘴里又成了强逼,她与燕王之间,一定有一个人在说谎……大柱国的信里没有提到赐婚,她给我看这个,是想让我认为燕王在欺上瞒下。而且你二哥密信来报,燕王果真派人去沃原仓调了四十万石粮草,刚调了粮,郡主的人就到了咱们家,求我参燕王一本,这也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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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二儿子徐仲骐是沃原县令,此地有堰河北岸最大的粮仓,三儿子徐叔鸾因去年殴打了朝廷的税官,被安排在沃原仓做个小吏避风头。前日他接到飞鸽传书,燕王府的护卫时康赶到沃原仓,手持燕王加盖了柱国印的亲笔书信,还有一枚当作信物的金龟,燕王在信中写道,见此物如见他本人,勒令仓监放粮。


    所以郡主说“燕王谋反”,是有迹可循的。


    四十万石不是个小数目,仓监禀报给县令,要求调动民夫和牲畜运粮。徐仲骐感到事态异常,立刻通知了父亲,同时请时康在驿馆住下,告诉他把这些粮草运出来至少需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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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太守让儿子坐在榻前,把青玉瓷盏往茶几上一磕,面授心得:“燕王本就深受大柱国和陛下信重,他打赢了赤狄,立下大功,天下百姓都认为他是英雄,这会儿郡主让我弹劾燕王谋反,不是陷我于不义吗?我们徐家辛苦经营十几年的好名声,可不能让她给毁了。还有白河郡的流民军,要是他们在梁州作乱,我来处置是分内之事,但他们在堰州待着,我为何要操那份心?我先前还有些笼络他们的意思,着人打探过后,只希望他们不要在我的地盘杀人放火。且不说流民帅是否愿意听我的话,真收了编,陛下定会起疑,一道命令颁给燕王,叫他捆着你爹上京城,交代去年打税官那事儿,就算卓将军在朝廷里为我说话,我这条命也够呛能捡回来。”


    说起那件事,徐季鹤也道:“三哥太性急了,怎么说也不能打人啊,给点钱打发那税官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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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周国库空虚,粮食连年歉收,朝廷便逮着几个富庶之地加重赋税,真要按新法收下去,徐家的田庄得吐出不少油水。


    “所以他担不起大事,还是你二哥谨慎,你要跟他多学学。”


    “儿子记住了。”徐季鹤指着信上的字皱眉,“郡主说,您给大哥和她定过娃娃亲?”


    他大哥徐孟麟两个月前就南下娶新妇了,不在梁州,家里也从没提过这桩旧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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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太守感慨道:“白驹过隙呀,那丫头小时候我还抱过她。十六年前我离开军营继承家业,临行前去叶万山家里吃饭,你大哥才五岁,趴在炕上逗郡主玩儿,差点拿豆饼把她给噎死,自己却倒头睡了。我听到哭声赶过去,给人赔罪,顺口说这对孩子倒挺配,不如就做个儿女亲家吧,将一只平安扣给了郡主。”


    “所以真有这事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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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嗐,我当时是安慰叶万山,我们徐家的儿子哪能娶个伙头兵的女儿?后来他当上韩王,也是一穷二白,还到处借军饷,你大哥娶郡主没有任何好处。这么多年过去,叶万山都不提亲事,我更没放在心上。现在郡主提起,是想跟我们家攀上关系,她不是说了嘛,就是我们不认这门娃娃亲,也请看在两家的情分上救她出来。”


    徐季鹤思忖道:“是否娶亲不重要,她是想让我们徐家人进入堰州,控制住东辽郡,最好带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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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太守发现自己这个儿子是真的有长进,拍了拍他的肩:“这一点,才是最吸引我的。如今赤狄已退,堰州有大片无主的荒地,燕王迟早要回封地溱州,与其让朝廷派任新的郡守刺史,不如我们捷足先登。”


    长阳郡的郡兵有三万,徐家又养了两万守护庄田的壮丁,其实就是有武器的私兵。虽说养私兵在烽烟四起的大周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能做出这事的,多少怀着不该有的心思,谁不希望多吞几块地,壮大势力称霸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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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太守把两封信都收到匣子里锁上,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喃喃道:“好伶俐的丫头,虽然想法欠了些火候,可胆识远胜常人,我倒想见见她了。”


    他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你后日就秘密启程,以探望郡主为名带着那位赵姑娘去云台城,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在没有弄清真相之前,我可不会去碰燕王这根钉子,他对我们大有用处。对了,我还要给流民军中的眼线写封信,你去后院问你娘拿对成色好的耳坠子,一会儿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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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我这就去。”徐季鹤答道。


    徐太守捋着一把漆黑光亮的胡须,手指在匣子上叩了叩,眯着眼笑起来:“我来给这丫头长个教训,什么叫聪明反被聪明误。人心岂是她在脑子里想想就能随意摆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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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征北军大营。


    过了晌午,天阴沉沉的,似要落雨。巡逻的士兵手持长矛在寨子里穿梭,巡到北面,未接近营栅就折了回来,只因王爷下令,除了朱柯统领之外,谁都不许接近那两顶特殊的帐篷。


    这两日朱柯忙里偷闲,干起了送饭打扫、遛狗洗狗、梳毛铲屎的活儿,不用管陆沧帐里的事,只需每晚向他禀报一次。紫金参功效奇佳,华仲虽被鞭子抽掉了一层皮,都招苍蝇了,但依然活着,郡主则比他舒坦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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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成天躺在褥子上,吃了睡睡了吃,偶尔对着小狐狸念念有词,朱柯在帐外偷偷听去,她有时抱怨肚子疼,有时抱怨睡不好,有时抱怨无聊,盘着腿抖得铁链哗哗响,可就是没说过柱国印在哪儿。


    这可把他愁坏了,今天就是王爷给的最后期限,郡主要是再不招供,他真得挖个大坑把一人一狐都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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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拾完第二顿的残羹剩饭,朱柯牵着汤圆在林子里遛了一圈,提前去陆沧的大帐里和他通气。


    “王爷,我按您的吩咐,一直不问,郡主也不开口。过了今晚,您看要不要换个法子?”


    陆沧正在训鸟,若木刚刚完成了一场漂亮的捕猎,把三只野兔一起叼回来扔在筐里,骄傲地站在木架上张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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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必费神去问,她不想说,问出来也是假的。你去营栅外挖坑,等太阳落山士兵回营了,给她罩个头套,捆了手脚竖着扔到坑里去,一铲子一铲子填土,她什么时候招,我就什么时候来。”


    他把盘子里的新鲜鸡肉一条条地喂进鸟嘴里,若木抖着翅膀发出哇哇的求食声,吵得朱柯耳朵都要聋了。吃完一盘,它终于闭了嘴,但陆沧仍觉得它没吃饱,把自己碗里的煮羊肉用筷子戳碎了,怼到它喉咙里,看着它乖乖咽下去,补充道:


    “要是不招,大的埋了,小的剥皮给若木当夜宵。”


    ?


    不能再喂了,再喂就飞不动了啊……


    朱柯在心里默默地控诉,想到自己遛了两天的“狗”,如果把它交给王爷养,怎么也得上二十斤吧?郡主在王府里喂得也太瘦了。


    他嘴上应了声“是”,拿了锄头走出去。


    若木打了个哈欠,陆沧把鸟抱回笼子,摸了摸它头顶的羽毛,插上闩子。帐子里难得安静下来,他叫人收了碗碟,坐回榻上闭目养神。


    ?


    入定没多久,帐外突然响起匆忙的脚步声。


    朱柯来不及通报,一把掀了帘子进来,额头滚下豆大的汗珠,颤声道:


    “不好了王爷,郡主……郡主她见红了!”


    陆沧愣了片刻,猛地站起来,一个箭步往外冲去:“快去传军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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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48章048苦肉计


    帐篷里弥漫着一股血的气味。


    朱柯是扛着锄头要挖坑时听到呻吟声的。进去一看,郡主正倒在褥子上,拿铁链往自己肚子上抡,身下的血染红了一小片,那双眼睛盯着帐门,透出无尽的悲愤和凄凉。


    这样的场景惊得他差点跌了一跤,他把锄头一扔,先去叫军医,再去找陆沧,因此陆沧到场时,军医已经在帐子里了。


    ?


    “王爷,您先回避!”朱柯拉住他,做了个小声的手势。


    陆沧焦急地压低嗓音:“流了多少血?人还醒着吗?她……她怎会如此?你不是说她刚才还好好的吗?”


    帘子里传出军医的大嗓门:“你干什么?别往肚子上砸!快给我放下!”


    ?


    “我不要……我不要这个孩子……”叶濯灵嘶哑的哭声飘了出来,“爹爹……爹爹……我不要给他生孩子……让我去死吧……”


    “老天爷啊!你放下!”军医夺过她手里的药箱,瓶瓶罐罐哗地洒了一地。


    ?


    陆沧怔怔地僵立在原地,全身如坠冰窟。那一刻,外界的喧哗好像都消失了,自责、悔恨、气恼、不甘,千万种情绪齐齐涌上心头,他煞白着脸,攥住帘子的一角,竟不敢进去。


    他害怕看见她满是恨意的眼睛。


    抽噎停了一停,陆沧忽然醒了神,迎着那股血腥气大步走入帐中,胸口陌生的抽痛让他失了力气,说不出一句话,用冰冷的手掀开被子——刺目的红呈现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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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濯灵死气沉沉地面朝他躺着,右手垂在榻沿,指甲沾着血迹。她半天都没听到陆沧说话,从湿漉漉的睫毛底下瞟了他一眼,继续捂着腹部哀哀戚戚地哭起来:


    “孩子……娘对不住你……”


    说着便一头往柱子上撞。


    汤圆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抬起爪子指着陆沧,呜哩哇啦地骂。


    ?


    “你别乱动!”陆沧一把抱住叶濯灵,解开她的锁链,急急地问军医,“大夫,她到底怎么样?”


    军医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一脸为难:“王爷,我治跌打损伤在行,这种病就无能为力了。郡主下身流血不止,这像是孕妇小产的症状,您还是赶紧送郡主去县里,找妇科的郎中看吧。”


    ?


    陆沧不多废话,砍断汤圆的绳子,用披风把叶濯灵和小狐狸一裹,打了个呼哨。飞光从远处跑来,他抱着人上了马,一抽鞭子,消失在辕门外。


    朱柯嘱咐了军医几句,让他不准往外说郡主的事,就近牵了匹马,追着陆沧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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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营离丰谷县有二十里,飞光只用一盏茶就能跑完,但陆沧顾忌着叶濯灵的身子,让它稳着点跑,两盏茶后到了县城。


    朱柯问过城守,领着陆沧去敲郎中家的门,赶巧这时辰没有病人,老大夫正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指点孙女磨药。


    ?


    陆沧径直进了内院厢房,把叶濯灵往炕上一放,抹去她额上的汗,“没事,没事,我们让大夫看看。”


    “我不要看大夫……”她哭着推拒他的手掌,“我恨你……你走,我不要看见你!”


    陆沧按住她,喉间蔓延开苦涩的滋味:“你别动,我这就走,让汤圆陪你。”


    他把汤圆放在枕旁,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


    叶濯灵短暂地松了口气。


    汤圆嚎得也累了,往炕上一趴,瞅着她,舔舔嘴皮子。


    朱柯在外面和大夫说了情况,搀着那六十多岁的老大夫进来:“您先看病,多少诊金我们都出得起,孩子能保则保,主要是夫人,不能落下病根。”


    大夫老眼昏花,挥着桃木杖:“哪来的狗,去,去!不准上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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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柯忙道:“这是我们夫人养的,干净得很,不碍事。”


    他把汤圆的颈绳拴在柜角上,请大夫坐下把脉。大夫诊了一时,又要脱裤子看流血多少,朱柯去外间回避。


    他在屋檐下蹲着歇了半刻,手上揪了根狗尾巴草搓来搓去,一抬头,陆沧也在对面的屋檐下颓丧地蹲着,两人隔着院子相望,默然无言。


    ?


    少顷,老大夫出了屋子,“谁是她夫君?”


    陆沧倏地站起来:“我是,她怎么样?”


    “公子勿惊,我给夫人喂了颗固元丹,性命定然无忧。她害羞,不肯跟我说话,请您移步,我问您几件事,才能开药。”


    陆沧嫌他走得慢,架着他来到隔壁屋,用脚踢上门,把一锭元宝拍在桌上:“快问!”


    ?


    “夫人近日是否偶有腹痛,夜里总是醒?”


    陆沧想起叶濯灵说她吃坏了肚子,腹内有些疼,朱柯还说她睡不好,心一沉,低声道:


    “就是这五日才有的。她吃得多,睡得也多,还长胖了,是不是有了身孕?”


    老大夫皱着眉毛:“月份小,就摸不出滑脉,症状倒是对的。夫人面颊泛红,体表发热,我看她脉象,不像来月事,但怀孕后按说不会出这么多血。她近来可受了什么刺激?”


    ?


    “吹了冷风,还骑了马。”陆沧越说越没底气,“都是我……没注意。她这是小产吗?”


    老大夫摸着花白的胡须,慢悠悠道:“老夫行医多年,没见过小产比月事出血还多的,但也不能确定。敢问公子,您夫人上个月是何时行经的?”


    “行经?可是来月事的意思?”


    老大夫叹气:“是。”


    ?


    “不知道,我八月廿二与她成婚,她月事一直没来。”


    “原来你们才成亲十几天呐!”


    “对。”陆沧不以为然地点头。


    老大夫犯了难,哪有十几天就谈什么怀孕、小产的?但妇女怀孕的月份是从末次行经的日子开始算,洞房时受孕也不是没可能,若是月事正常,孕期最多已有一个多月了。更何况他不知道这位夫人在婚前是否接触过夫君以外的男人——这就绝对不方便问了,弄不好人家要砸他的摊子。


    ?


    他例行公事地问:“您与夫人近日可有行房?”


    陆沧摸不准什么范围算是近日,如实道:“最近一次在十天前。”


    “几日行一次?”


    陆沧不懂:“怎么才算作一次?多少时辰算一次?”


    ?


    老大夫语塞,心想这小伙子不会是个傻的吧,解释道:“阴阳交合致使妇人受孕,时辰多少不打紧。”


    陆沧回忆一阵,有点窘迫,红着耳朵往少了说:“七天行了十九次。”


    老大夫生气地用拐杖敲着地砖:“都这时候了还虚报什么?出来的不算!”


    “都这时候了,我还说什么假话?十九次都是算的,稳着在里头的!”


    ?


    老大夫目瞪口呆,掐指一算……这个数约莫也能行,咳嗽一声:“您和夫人贵庚几何?”


    “我二十五,她十八。”


    ……年轻人就是精力充沛。


    ……但也禁不住这么折腾啊!


    ?


    老大夫想起那位小夫人娇怯怯的模样,又看看面前这位公子高大壮硕的身材,嘶了口气。谁家的女儿谁心疼,他一个外人不管闲事,只负责治病就好。


    “照你们这个求子的决心,有了身孕也不奇怪。一般孕妇见红,尤其是头一个月,不会出这么多血。公子要是允许,就让夫人在我家住两天,我时时看着,才能下定论。”


    陆沧没做多想:“好,我拨几个家丁过来,您家中可有女眷?”


    “我孙女可以照顾夫人。”


    ?


    得了回复,陆沧便叫朱柯先回营,挑几个士兵过来打杂,将叶濯灵暂且安置在这里。军营本就不能有女人,朱柯送药送水伺候得勤快了,会让士兵生疑,到时候他也解释不清,而且帐篷的条件没有这里好,她住着能舒服点。


    老大夫的孙女才十三岁,是个干活儿利索的丫头,端了热水盆和草木灰进屋,把房门一关,随即窗户里传出了抽泣。


    “……孩子,我的孩子……呜呜……好疼啊……”


    ?


    陆沧站在门边竖起一双耳朵听,垂在身侧的拳头渐渐握紧,可终究没有进去。


    他黯然垂下头,白色的披风上染了一抹血痕,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他的眼底心间。


    ……好疼。


    ?


    那一瞬,他忽然生出了对她吐露实情的念头,也许她知道父亲不是自己杀的,就不会这样恨他、做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了,可这个想法就像一个泡沫,轻而易举地破裂在阴惨惨的天空下。


    会有改变吗?


    他听命于大柱国,在平叛的战争中,他和段珪处在同一个阵营。在叶濯灵的眼里,他们是一样的人。


    ?


    陆沧不知站了多久,天色渐渐地暗了。厢房里传出小狐狸的呼噜声,老大夫的孙女推开门,把盆和巾帕端出来,没料到檐下还有个人影,吓了一大跳。


    “她怎么样了?”陆沧看到盆里的水泛着红,哑声问。


    “夫人睡着了,您要进去看看她吗?”


    ?


    “不了。这几日劳烦姑娘,替我照料她。”


    他从窗缝里瞄向炕上,汤圆伏在枕边安睡,叶濯灵侧躺着,面朝墙壁,黑发间露出一只小巧玲珑的左耳,像朵雪白的栀子花插在鬓边。


    ?


    屋里的血腥味渐渐散了。


    小丫头端着盆走到院里,回头见他还在看,奇怪道:“公子,您都不问一句孩子的事儿吗?”


    陆沧摇了摇头,“流这么多血,孩子定是保不住了,只要她身子无碍就好。”


    小丫头实在不忍心告诉他,夫人要是小产,八成是上一个男人的种,可惜了这位仪表堂堂玉树临风的公子,原来是个戴绿帽的夯货。


    ?


    脚步声远去,屋内的叶濯灵摸了摸汤圆的尾巴,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陆沧的话,她听到了。


    可这并不能改变什么,她依旧是要逃走,为屠狼大业而奋斗的,她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被他区区几句话绊住。爹爹教导过她,男人的好话听听就罢了,不要往心里去,有些男人是很会骗自己也很会骗女人的。


    所以就算他的身子很暖和,气味很好闻,还把她的脑袋揉得很舒服、头发也梳得很舒服,她都不会往心里去,她要记住的只有他的杀父之仇。


    ?


    “汤圆,我们马上就自由了。”叶濯灵把脸埋在小狐狸柔软的胸毛里,深深吸了几口。


    军医不懂妇科,陆沧之前也没有碰过女人,她唱作念打声泪俱下地演了出戏,他就真信了。


    从云台城凫水逃出来的那晚,她生嚼了半根紫金参御寒,这十年的老参效果太猛,她一个多月没来月事,服用后就感到腹内涨坠,许是要来了。她掐着日子,本想在被陆沧抓到后就以发病为由让他放松警惕,趁机溜走,但在帐篷里等了两天,月事都没来,这可把她急坏了,搜肠刮肚找催经的法子。


    ?


    脐下三寸的关元穴,她早晚各揉一百下。


    两边大拇指的第一个指节一分为四,她在三个分节点上一天掐三百次。


    为了经行通畅,她按府里老嬷嬷教的,大腿分开脚掌相对,膝盖上下抖,抖得腿都酸了。


    ?


    老天没有辜负她的努力,今日吃完饭小睡了一会儿,癸水如洪水般涌来,她自己都吓傻了,虽然肚子不疼,但要是这么淌七天,她不得一命呜呼?于是她赶紧弄出动静把朱柯引来,哭着自己腹中莫须有的小崽,成功从帐篷里脱了身,也多亏了那半根紫金参,大夫没看出她只是单纯来月事。


    还是银莲说得对,男人都看重子嗣,碰上怀孕,就会紧张。


    “等姐姐好了,就带小汤圆走……”


    ?


    叶濯灵疲倦地闭上眼,合计着能从大夫家顺走多少值钱的东西,和汤圆依偎在一起,慢慢地沉入梦乡。失去意识前的一刹,她听见外头有人喊话,仿佛还有陆沧的声音。


    “禽兽,吵死了……”


    不管怎样,骂他就对了。


    ?


    与此同时,五个士兵奉命进了院子看护,陆沧跨上马背,不满地教训另一名报信的小兵:


    “不要在城中大呼小叫惊扰百姓,走着说。”


    小兵神色慌张,拍马紧随其后:“回禀王爷,流民军反了!他们砍了去劝降的人,把他的脑袋用船送到了乌梢渡口!”


    ?


    陆沧一震,脸上的诧异顷刻间归于平静,眸中露出狠厉之色:“不自量力。飞光,回营!”


    他双脚轻踢马腹,黑马打了个响鼻,在暮色中绝尘而去。


    ?


    ?


    第49章049降流民


    帐外天黑如墨,帐内灯火通明。


    使者的脑袋被放在木盒中,满面血污,死不瞑目。众将席地而坐,皆是惊愤交加,他们没想到褐衫军会有这个胆子,碰上燕王率领的朝廷军,竟然放着招安的机会不要,选择了开战。


    ?


    一个副将道:“我们有近五万人,他们是三万流民,再加上几千个投降的郡兵,统共不到四万,不足为惧。”


    另一人道:“当初那姓张的贼首串通官吏,光天化日之下杀了堰州刺史威慑众人,所以才顺利占了衙门。他们不过是一群乡野暴民,根本没打过几场仗,咱们还能怕了不成?”


    ?


    陆沧盘腿坐在帐中央,双手撑着膝盖,面容沉肃:“虽然敌寡我众,但人数所差不多,不可轻敌。据斥候来报,褐衫军此前一直没有动作,不知什么缘故,突然从郡治发兵北上,分作两军。行主张全裕留下五千郡兵守城,领一万兵马出石塬,其弟张全茂率两万步骑,将往乌梢渡南九十里的相陵扎营,明日午时前可到。”


    他停了片刻,垂眼望着沙盘道:“张全裕此行不仅带了他的亲信部属,还带着妻妾儿女。白河郡的治所崇德县,现今只有一个听命于褐衫军郡尉镇守。依本王看,张全裕做好了弃城的准备,只要对阵失利,就会逃往别处。”


    ?


    众将都点头称是,年纪最长的一位老将军道:“王爷切不可放过他们。张全裕胆大包天,不念朝廷恩情,反而斩了来使挑衅,不杀不足以立威,天下乱兵四起,正需借他的人头震慑反贼。末将愿为先锋,领五千精兵趁夜渡河,在瓦陉隘道伏击张全茂之军。”


    这名老将军是大柱国的堂叔,在段氏族中辈分最高。段珪不受大柱国宠爱,却从小和这名堂叔祖很亲近,视他为祖父,常和他倾诉内心苦闷,离开云台时曾想带他走,奈何老将军担心流民军心怀叵测,执意留下。


    ?


    陆沧朝他竖起一只手掌,继而在沙盘上点了几处,帐中鸦雀无声。推演过后,他来到长案边取出令牌,三个副将随之起身,整装肃立。


    “立刻召集各营人马!”


    “是!”


    ?


    今夜无月,黑夜笼罩住静默的校场,乍一看好似空旷无人,待篝火亮起,点将台下竟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披坚执锐的士兵。


    陆沧佩刀登台,在军鼓前站定,台下的校尉左右排开,让出一条丈宽的道,各色幡帜迎风飘扬。柴堆熊熊燃烧,发出毕剥的爆裂声,火光映照在他的玄甲之上,宛若刷了一层金漆,庄严不可逼视。


    ?


    他的目光从军士们的脸上掠过,检阅许久,朗声道:“众将听令!”


    “谨候王爷调令!”


    “裨将孙甲、李佑,速领一万三千人赴上游鲤鱼口,以木罂渡河。孙将军,你率三千精兵走菖山小道,直入白河郡攻崇德,看绿旗是我方接应兵到。李将军,你过河后统兵一万,直取郯阳,锁住西道,拦截张全茂败退之军,无需活捉贼首。”


    “末将领命!”


    ?


    “校尉段琳、段琼何在?”


    那两人齐声应答。


    “你二人点齐三万兵马,寅时渡河。段琳,你领两千轻骑往壶川,在沄水建坝,阻断敌军水源,守住不动;段琼,你率三千步骑直插陌陵界首,杀退褐衫军向东求援之兵,看到黄旗便是接应。其余人随本王过瓦陉,出郏谷,打红旗,在相陵迎战敌军。”


    “卑职遵命!”


    ?


    陆沧快步走下高台,对左首的老将温言:“段老将军,你背后的伤还未愈合,我命四个校尉随你留守大营,统帅四部。”


    “末将多谢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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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沧点了牙将四人交予他,又登台高声吩咐:“朱柯、程典为左右护卫,随本王冲锋督战。幡兵各带号角,丢旗丢号者斩;临阵部曲拔刀在后,麾不闻令擅动者斩,察有违令不进者斩;进战士卒听明号音,不随号者立功无赏。凡我军中之人,皆不得私取敌军牲畜财物、不得掳掠妇女,犯令者斩。”


    诸将士齐齐应诺,声贯云霄。


    令牌发完,离出发还有数个时辰,陆沧命众人回帐歇息,待五更天擂鼓行军。


    ?


    深夜落了小雨,到寅时还未止住,三万人带着马匹,在濛濛秋雨中乘木筏和民船渡过堰河。上岸后东天将明,大军分成三支队伍向东西南进发,陆沧遣先锋探路,领兵从山间谷地穿出,来到五原郡地界。


    次日黎明,隐隐的鼓声从坡下传来,敌军已出相陵。陆沧亲率两千铁骑,挽了腰弓,挂了铁檛,持了狼牙槊,踩紧马镫冲入步兵阵前百步,一槊挑断骂阵小兵的脑袋,串在槊尖掷入敌兵阵中,呼喇喇飞了一空血雨。


    ?


    褐衫军不过是一群流民,哪见过这么干脆又凶悍的打法,步兵阵中爆发出一阵骚动,有人惊恐地嚷了起来:


    “是燕王!他领头杀过来了!”


    只见当先一骑眨眼间就到了近前,两骑紧随在侧,引着数百骁骑浩浩荡荡地往前方猛冲,一个个黑色身影如同流星砸向军阵。前端很快被冲破,还没散去的士兵弓弩连发,箭矢纷落如雨,然而并未射倒几个身披重甲的征北军,反而引起了自己人的慌乱。


    ?


    这支褐衫军的首领张全茂在步兵阵后观战,大声呼喝,试图指挥骑兵驱赶退散的士卒,但耳闻惨呼痛嚎,眼见血肉横飞,军阵被围了三面,他很快便汗流浃背,生出逃窜之意,以几百个骑兵为掩护,从后方向西奔去。


    陆沧在阵中杀了个来回,提着血淋淋的马槊,左手将个乱蓬蓬的人头丢出去,浑身上下毫发无伤,冷眼看着敌军丑态毕露。他见多了这样的场景,所谓“以骑蹙步,未战先死”,往往是胆小的将领带着一支实力不足的军队,排在前面的步兵有些连甲胄都没穿,挥舞着生锈的兵器和残破的盾牌,靠叫喊来给自己助威,只要后退半步,后面的骑兵就会用刀剑无情地驱赶,造成极大的混乱,以致于步兵自相践踏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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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狄人抓了中原的俘虏,逼他们向同胞作战,和这支流民军的做法如出一辙。


    陆沧心中不齿,举弓瞄准远去的身影,又放下了,对校尉使了个眼色。


    那校尉立时大喊道:“张全茂逃走了!褐衫军败了!”


    这一声犹如冷水滴入油锅,流民军喧哗起来,仓皇大乱,有人声嘶力竭地叫道:


    “他跑了,我看见他跑了!”


    ?


    张全茂一逃,士兵们再也无心恋战,生怕自己慢了一步被敌军生吞活剥,拔腿就往后跑,这时才有己方撤退的号角呜嘟嘟响起。


    陆沧望着狼狈追随首领而去的流民军,令幡兵挥旗止戈。


    朱柯带着一身的血策马过来,惋惜地问:“王爷,咱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他们全部歼灭,何必让他们逃了呢?”


    ?


    “论功行赏,不好我一人贪功,况且石塬还有张全裕的军队,我军保存实力为上。传令下去,清点伤兵,去相陵的敌营休整造饭,两个时辰后往石塬进军。来不及跟张全茂走的士兵,只要投降,一律不杀,与我军共食。”


    陆沧战前部署的目的,是尽可能让每个部下都有功劳可分,这样班师回朝大家脸上都好看,这会儿张全茂的残部向西逃亡,李将军正在道上等着收割成果。至于这些流民,大多是可以回家种田的壮劳力,杀了浪费,第一场战役让他们知道朝廷军的厉害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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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后到了废弃的敌营,征北军缴了一批可用的辎重。朱柯心细,等伙头兵做好了饭,端着碗去俘虏中逛了一圈,带着消息回来:


    “张全裕新纳了一个小妾,对她极为宠爱,就是这小妾怂恿他与我们开战的,褐衫军内部有不少人反对。”


    ?


    陆沧想起一事,微微惊讶:“这女人有这么大本事?”


    朱柯意有所指:“这个嘛……或许还真能。”


    陆沧坐在炉子边,沮丧地嚼着一根椒盐味的小肉干,啃得咔吧咔吧响:“说得对,不可小瞧女人,尤其是长得漂亮的女人,她们心眼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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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焰在铁壶下跃动,热气扭曲了景物轮廓,虚空之中出现一张哀哀戚戚的脸,他甩甩头,把那狐狸精从脑海里赶出去。


    他再也不会被她骗了!


    原本有满腹怨言,可一想到她失去了一个孩子,他就再也说不出口了。他的母妃也失去过三个孩子,几十年过去,母妃还默默地记着,为他们在佛前求来世的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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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想她了。陆沧在心里对自己说。


    “王爷,这肉干是伙头兵晒的吗?以前没见过。”


    “喔,这是从郡主身上搜出来的。我看她逃命都把这个贴身藏着,应当是好吃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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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味道如何?”


    “确实不错。”


    陆沧决定吃完小肉干就不再想她和他们苦命的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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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军八十里至石塬,已是次日。


    敌寨建在高地之上,易守难攻,张全裕听闻弟弟兵败,龟缩在寨中不出,只让部下领出战。陆沧令两万多名征北军在西面扎营,每日派校尉带两三千人去坡下袭扰,敌方屡战屡败,如此这般轮了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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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地干旱,既不下雨也难打井,唯一可取水的小河也意外断流了。寨中储存的水已喝尽,张全裕焦躁不安,派出一千骑兵趁夜从北道出,往上游取水,正撞见段琳带去修坝断流的两千人。全力一战后,褐衫军大败,头领被斩,剩了几百人下马请降。


    寨中等不到水,数天后伤兵逐一渴死,陆沧让俘虏挨个喊话劝降,只要有人杀了行主,就是朝廷的功臣。内忧外患下,张全裕又接到了征北军偷袭崇德县城的急报,他离开白河郡时听信了小妾的话,拖家带口,万一打输了就没想过回城,让弟弟去梁州的长阳郡请求徐太守支援。眼下弟弟已经在西行的路上,他也撑不住了,于是半夜三更率众拔营,一夜之间东奔百里,欲召集五原郡、白河郡和上釜郡的豪强,征用他们的水粮,结果在陌陵迎头碰上段琼截堵的三千兵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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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心不稳,人马疲惫,张全裕不得不亲自上阵,背水一战,双方打得难舍难分。段琼人少不敌,苦撑了一日,西边赶来一支打黄旗的士兵,正是己方援军。两支队伍前逼后赶,将褐衫军团团围住,当晚张全裕的部下哗变,砍了他的首级,捆了他的家小,送来征北军前。段琼欣喜之下牵着一伙降将败兵赶往白河郡,和军队主力会合,一同南下崇德县。


    陆沧把红旗换成绿旗,来到城下助阵,提前几日来此的孙将军正在领兵攻城。留守的郡尉颇有才干,把一座小城守得固若金汤,陆沧观战一天,拉开铁胎弓,一箭将张全裕的人头射到了城墙上。


    守军大骇,翌日午时,郡尉放下吊桥,迎接燕王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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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河郡的官吏都被关在衙署里,陆沧不急着放人,在大堂上与郡尉对席而坐,敬了他一杯酒。


    “本王听降兵说,先生是本郡人士,早年在郡守府做书吏,后来又去刺史衙门做了典簿,不知怎么辞官回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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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郡尉苦笑:“小人先时家中有些积蓄,早年立志做官,便托了关系进衙门。小人性子直,看不惯同僚溜须拍马、上峰欺软怕硬,便以丁忧为名回乡,经营自家庄田,因那块地收成好,被刺史家强占了,全赖积蓄糊口。三个月前张行主杀了刺史,还把府库里的财宝分给百姓,人人称他为民除害,他坐了公堂后,满郡搜罗可用之人,小人以为是天赐良机,便自告奋勇来当官。”


    这和斥候打探到的背景一致,陆沧点了点头,和颜悦色地问:“你是读书人,怎么知晓如何带兵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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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郡尉叹道:“王爷不知,张行主自封郡守,任命的新官良莠不齐,大字不识一个的多了去,小人仗着读过书,原想混个郡丞主簿当,但张行主嫌小人不讨他的好,只叫小人守粮仓。他临行前匆匆封了小人一个郡尉,小人哪里会带兵,硬着头皮照着兵书指挥,死马当成活马医,怎敌得上王爷一根小指头?”


    朱柯笑道:“先生不必妄自菲薄,您比张行主兄弟俩强多了,王爷来了,夸您守得好,还看了一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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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郡尉连称不敢。


    说话间,门外一个小兵飞报:“启禀王爷,张全茂已在郯阳被李将军斩杀,李将军带着三千降兵正在来的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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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沧给惶惶不安的郡尉斟酒:“先生这样文武双全的人才,合该做个官造福一方。本王是个武将,不似你熟悉律令法典、衙门规矩,如今褐衫军头领已死,本王让你暂时代行白河郡守之职,你拟一份名单,这衙门里和牢狱中的官吏有多少是不能用的,写出来,都充了边军,其他人官复原职。待本王的奏书递到京城,朝廷再决定刺史和郡守之位,你放心,只要你真心为百姓打算,朝廷不会亏待了你。”


    那郡尉对于做官的热忱深埋在心底多年,一朝复燃,激动得流下泪来:“小人拜谢王爷知遇之恩!”


    第50章050得复失


    酒喝完,陆沧挥手让他下去,叫人把杀了张全裕的叛将和小妾带上来。


    那部将一见他,就跪下磕头,七尺大汉哭得如同三岁小儿,把张全裕是怎么逼他入伙的说得绘声绘色,继而表明了自己对大周朝廷的不二忠心。


    朱柯听得都不耐烦了,这人不该做武将,该做个说书先生,能把黑的说成白的。陆沧大笔一挥,免了他死罪,赏了他老母妻儿三十两金子,却把他流放到西陲守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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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部将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起来:“王爷,我真是被他逼得走投无路了,才替他做下那些天打雷劈的事。先前降书送来,我苦苦劝他投降,我们这些庶民,只想要个公道,把贪官污吏惩治了就行,为何要跟朝廷作对?可他偏偏听了狐狸精的话,铁了心要开打,都是这老粉嘴撺掇的,她见我们调戏过她,就想拉着我们一起死!”


    陆沧被他嚷得头疼:“把这巧舌如簧的杀才拖下去!”


    士兵拖了部将出门,身后唤道:“等等,回来!”


    部将大喜,往里爬了两步,期盼地看着陆沧,却听他问:“什么叫‘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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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小妾捂着嘴瞧了一阵子,此时开口道:“不论黑驴青驴,嘴儿一圈都是粉白的,这泼皮骂妾身是头老驴呢。我呸!你看看自个儿多大岁数,都能当我爹了,你嫌我老?”


    陆沧听叶濯灵用这个词骂过华仲,却不知是何意,又不好意思问她,此时得了解释,豁然开朗,让士兵拖了部将出去,看向这口舌伶俐的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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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全裕的小妾三十岁上下,穿一身脏兮兮的绸缎衣裙,鬓发凌乱,脸颊青肿,两只绣鞋都磨烂了,就大喇喇地坐在地上,却也掩不住身段风流、眼波妖娆。她的右耳戴着一只翡翠坠子,明晃晃的分外惹眼,左耳的坠子丢了,耳洞残着血痕。


    “本王问你,这坠子是从哪来的?”


    “是妾身的夫君给的。妾身日日都戴着,在乱军中被人拽下来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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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沧道:“张全裕就算有钱,也买不到这样的水头,你如实说。”


    “没有再真了!就是那死鬼从民间抢来的。您别看他打着劫富济贫的旗号,他就是为搏名声开了几个府库,暗地里搜刮油水的事做得可不少呐!您问问他的手下就清楚了。”


    陆沧看了眼朱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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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柯也和和气气的:“邓夫人,我们知道你是谁。你是苍水县令的女儿,你丈夫把你送给张全裕保命,你父亲指望你在他面前说好话,还送了五箱金铢。”


    小妾呆住了。


    “你父亲犯下贪污重罪,已被枭首示众,你家中还有个八岁的弟弟。只要你说出是谁让你怂恿张全裕开战的,王爷就会放了你,让你回去照顾家人。”


    小妾立马答道:“是妾身自己的主意,没人指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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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沧想了想,约莫这妇人和家中关系不好,有哪个称职的父亲会希望女儿给人做妾呢?她弟弟和她同父异母,岁数差得又大,想必没见过几面,谈不上有姐弟之情。


    “本王答应你,只要你说出来,就给你十两银子放出府,你此后自谋生计。”


    小妾眼睛一亮,踌躇许久,看着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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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沧屏退众人,掏出银子,放到她身前,“本王说话从不反悔。你为朝廷立了功,若不是你叫张全裕出战,朝廷军怎能如此轻松地攻入崇德?”


    “长阳郡徐太守。”小妾利落地吐出一个名字,“他传话给妾身,让妾身吹枕头风,使法子叫那死鬼和征北军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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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讪讪地笑了下,垂着头颈:“妾身眼皮子浅,只会收礼办事,徐太守有什么打算,妾身就不晓得了。”


    地砖上突然出现另一只翡翠耳坠,她一惊,疑惑地抬头。


    陆沧收回手,直起身子:“既然你说了实话,这枚坠子也物归原主。邓夫人,你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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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水县令给张全裕的密信里提到了徐太守,他猜测这位养了两万私人部曲的太守和流民军有联系,原来是搭上了县令的女儿、行主的宠妾。


    陆沧将郡守府交给郡尉处置,马不停蹄地把褐衫军的俘虏打散重编,抽调一半归入堰州各个郡县,另一半回家种地,凡是当过将领、和张全裕兄弟关系密切的人,都押解上京蹲大狱。征北军在崇德县外扎了营,副将们去五原郡和上釜郡清除张氏余党,所到之处开城迎接,官民无敢不从,其余散落在各地的小股流民军听说此事,纷纷率众归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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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叛如阪上走丸,从大军渡过堰河开始算,只过了十二日,褐衫军就消失在了堰州大地上。完事后,陆沧收到了一封从梁州送来的密函,看完久久不语。


    朱柯想到派去梁州沃原仓的四个士兵还没回来,问道:“可是时康出了事?”


    “那小子没事。徐天阶卖了我一个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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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沧把函中的四封信摊在桌上,一封是徐太守的手书,一封是伪造的、盖了柱国印的调粮信,还有一封是大柱国下达的对韩王府的处置——这是叶濯灵让侍女交给徐太守的。


    大柱国并未严惩叶濯灵,而是放过了这个与他有缘的孤女,让她继续住在韩王府当郡主,有几个句子被那狐狸精抄到假的赐婚书里,所以赐婚书才显得那么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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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封,则是叶濯灵写给徐太守的求援信。


    可能是遭受的刺激太多,当陆沧看到她让徐家大公子念着娃娃亲把她救出云台城,瞎话写了一套又一套,像个恨不相逢未嫁时的深闺怨妇,他连眉毛也不抬一下,反而有点好笑。


    徐家大公子已经结亲去了,人都不在梁州,她抛弃前夫改嫁的愿望要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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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沧对朱柯说明情况:“叶万山果然和徐天阶有交情,郡主找上徐天阶,要他拿住证据参我谋逆,但他把郡主给卖了。时康和我们派去的士兵回了乌梢渡,那四十万石粮草,徐天阶备好了民夫和牛车,却压着没运出来,问我是送到乌梢渡补充军粮,还是只运粮不运草,直接送入堰州闹旱灾的郡县救济百姓。”


    徐天阶察觉出不对,没有上报朝廷燕王造反,而是选择投靠他。这两个调粮的理由都是名正言顺的,四十万石粮草够五万人马吃两个月,对百姓来说,也能撑过一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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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沧拿到调粮信,悬在心上的一块石头就落下了,叹息道:“沃原县令是徐天阶的二儿子,他把调粮信骗到了手,建议时康先回来复命,然后再去溱州。幸亏这小子回来了,不然他在溱州开府库发军饷,我就真是百口莫辩。”


    “这徐太守的城府也太深了。他向您卖了好处,要什么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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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要我回京替他说话,让朝廷不要追究去年长阳郡对税官的无礼之举,还想让我举荐他的长子徐孟麟当东辽郡守,另外再把他的第四子徐季鹤从牢里放出来。”


    陆沧在案上铺了纸笔,按了按眉心,写起回信来:“就这么办吧。他气候未成,贪恋名声,纵有逾越之举,也暂时做不出褐衫军那样的蠢事。沃原仓的粮食发给灾民,军队存粮多,无需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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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柯问:“他四儿子怎么了?”


    陆沧冷笑:“韩王死了一个月,徐天阶倒想起十几年前的兄弟情谊来了,让他儿子带了些礼物祭品,去云台城探望郡主。那侍女不知犯了什么糊涂,大费周章逃出来,还敢带徐季鹤回去自投罗网,哪里有个郡主坐在韩王府给他们探望?巡城的守军认出侍女,把两人都当成赤狄细作,关进了大牢。”


    ?


    这事是六天前发生的,云台城的小兵尚未把信送到他这里,还是徐太守的消息灵通。


    叶濯灵对他谎称自己还在王府,就是想先把人骗过来,压根没想到有什么后果,她觉得徐家人重利忘义,贪图堰州的荒田,只要来了就不想走。而徐太守的确有此心思,否则也不会派四子去云台城查探、为长子索要东辽郡守的官职,但他是个有脑子的人,不会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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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沧百思不得其解,这狐狸精为什么就如此自信能骗过一个官场老油条?


    ……难道是自己给了她一种“男人都很好骗”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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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着侍女做人质,不怕郡主不招。”朱柯建议。


    “说的正是。明日一早你跟我回乌梢渡,问出柱国印的下落后,就带着守军启程回京。段珪快到京城了,我们不好落后太多,得赶上义父的寿辰。”


    ?


    陆沧写完信便叫朱柯回去收拾行装,喂了马,哄了鸟,吹了灯,早早合衣睡下。


    他倒要看看,这回那狐狸精还有什么伎俩!


    他可不是那种看女人掉个眼泪、生个病就会心软的没用的男人。


    ?


    第二天卯时,两匹快马从军营风驰电掣往北奔去。天空连日放晴,温暖的阳光晒在马背上,让马儿都欢快了不少,行至乌梢渡,陆沧让飞光在河里洗了个澡,油光锃亮地抖着水珠上了岸。


    事有轻重缓急,两人先回军营,见过守卫大营的老将军,然后把时康单独叫来,带他去帐篷里看了苟延残喘的华仲,说了来龙去脉,顺便让华仲在两份供词上画了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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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康越听嘴巴张得越大,脸涨得通红,羞愧得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是王爷的贴身护卫,要是带着这封假信回了溱州,那王爷可真洗不清谋反的罪名了!


    朱柯一下一下戳着他的脑瓜子,恨铁不成钢:“要不是华仲被我们抓到,我们现在还蒙在鼓里呢!你说你,若是我来给你送信就罢了,华仲一个赌鬼,他的话你也信,就这么一个人带着王爷的信物跑了。亲娘哎,还好金龟没丢!不然落到旁人手里,又解释不清了。王爷让人打晕你绑起来,真是明智,要不你还疑神疑鬼不肯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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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康小声道:“他们就算没打晕我,我也会回来的。当初我还起疑,但一看王爷的字迹、王爷的印章、王爷的信物,就觉得没有假了。等到了沃原县,我听县令说得有理,还是要先回来见王爷一面才踏实,才上路呢,就被人打晕了,那几个士兵也不说一声。”


    “王爷是怕你信华仲的话,不信旁人的。”朱柯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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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沧带着他俩走到辕门处:“好了,你别训他了,罚他三个月银钱。我也被郡主骗了个底朝天,没脸说别人。”


    朱柯更无奈了,他家王爷真是耿直……


    时康像个小尾巴跟在陆沧后头,一个劲儿地拍马屁:“好在王爷抓到了郡主!王爷神机妙算,什么郡主县主的,都别想再骗您。”


    ?


    三人骑上马,两盏茶后到了丰谷县城。


    天色已晚,老大夫家的院子空荡荡的,四个侍卫守在屋门口,看到陆沧,顿时露出紧张的神色。


    陆沧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那日他从苍水县赶回韩王府,西厢房的门也是这样紧闭着,里头还亮着灯。


    ?


    “郡主怎么样了?”


    那四个侍卫扑通跪下,无不心惊胆战,领头的流着汗道:“小的让人给王爷送信去了,许是还在去白河郡的路上,郡主,郡主三天前不见了……方圆十里都搜遍了,也找不到人,小的们死罪,请王爷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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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瞬,陆沧连风声都听不见了,只觉头重脚轻,身上一阵阵地发冷。


    “大夫呢?”


    “和他孙女一起关在主屋,等王爷回来审问。他们一口咬定不知情,那天早晨端水进去,郡主就不在了……”


    朱柯怒道:“你们连个人都看不住,还有什么用?这么大个人,跑出去一点儿响动也没有?”


    ?


    领头的侍卫说了一遍经过。


    王爷走后郡主血流不止,老大夫和孙女照顾了七天,血才止住,大夫确定了她不是小产,就是来月事前吃了极热性的食物。月事干净后,郡主还是没精神,成天抱着狐狸在炕上躺着,和小丫头做做针线、玩玩女儿家的游戏,有时敞着窗户跟侍卫们说话,一来二去就熟了。


    ?


    九月的夜里寒凉,小丫头烧了炕,屋子暖和,郡主就让她把新酿的米酒连桶端到房里发酵,米酒既补又通,还加了红枣枸杞,是给女子补气血的好东西。那晚到了二更天,老大夫和孙女都睡了,郡主腹中饥饿,开窗问侍卫有没有吃的。侍卫们一直是三人当班,两人休息,当班的不曾离开屋门,休息的不曾离开院门,所以她一喊,当班的就听见了,立即去厨房热了一斤烧饼端来。


    郡主大晚上使唤人,过意不去,便叫他们也吃,不用拘礼。她还向侍卫们打听燕王府中有没有姬妾、王爷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又特地叮嘱他们不要告诉王爷,以免王爷误会她不守妇道。


    ?


    朱柯挑侍卫的时候,自然没有说郡主犯下过滔天罪行,这是绝对的机密,侍卫只当王爷紧张她生病,不方便在军营照顾,才让他们来城里看守,所以完全没有防备。四人聊着聊着,不觉夜深,郡主兴致勃勃地打开米酒桶,先喝了一碗,又用茶杯盛了递给三个侍卫,让他们也尝尝。值班本不该饮酒,可侍卫们实在拗不过郡主盛情,推拒无果,一人抿了几口。


    米酒劲儿不大,可他们喝完过了一炷香,便晕晕乎乎地站不住脚,想叫同伴换班也喊不出声,靠着外墙倒头就睡。等被人摇醒,已是翌日早上,房内空空,郡主不知去向。


    ?


    陆沧麻木地听完,找了个仇家在酒里下药绑走郡主的借口,格外平静地让时康带侍卫们回去打军棍,又叫朱柯把大夫爷孙俩放了。


    他独自走进房里,这里的一切在叶濯灵离开后都没有变,后窗开着,桌上放着四个茶杯,靠墙立着一个药柜。二十几个抽屉上写着药名,他把每一个都拉开看,有几包药粉被翻动过。


    清甜的酒香飘进鼻子,他怔怔地走近米酒桶,吹着冷风,捏着手里的沙包,茫然地坐在她躺过的炕上。有那么一刹,他想揭开酒桶盖子,一瓢一瓢喝到烂醉,两眼一闭,再也不管外界天翻地覆。


    ?


    一缕白毛顺风飘来,挑衅地搔着掌心。陆沧拈起它,无情地扯成两段丢掉,站起身时,却绝望地发现黑袍上粘满了细长的狐狸毛,怎么都拍不掉。


    他放弃了抵抗,取下酒桶上方用棉线吊着的小木雕——三寸来长,尖尖的耳朵,圆圆的脸,粗粗的尾巴,四肢呈“大”字摊开,正是他在帐篷里把她吊起来的姿势。


    ?


    陆沧拿在手里细看,分不出它是狼还是狗。这狗东西的脑袋歪在肩上,眼睛刻成两个小叉叉,吐出长舌头,约莫是一命呜呼的意思,圆滚滚的肚皮上刻着四个字:“陆沧之子”。


    它的背后还贴着张纸条,笔迹龙飞凤舞:


    ?


    【可爱好老公,但恨后嗣弱耳。】


    落款是一个鲜红的狐狸爪印。


    ?


    他的后脑勺仿佛被锤子“轰”地砸了一下,捏着小崽子在房里踱来踱去,心跳快得发慌,血液止不住地往头顶涌,眼前发花,额角青筋暴起。


    朱柯踏进屋,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王爷,您怎么了?”


    陆沧把纸条给他看,不可置信地吼道:“她说我老?她竟然嫌我老?!”


    “老公”这个称呼至少是形容三十多岁的男子,他今年才二十五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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