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30-40

作者:小圆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031柱国印


    “就这么几两银子,够用个屁呀。”


    通往黄羊岭的路上,叶濯灵在马车里发愁地点着余钱:“我真是太实诚了,为何不把那宝石敲成八瓣,华仲四瓣我四瓣,够用一辈子。那禽兽都说了,赤狄左贤王帽子上镶的鸽血宝石是西域来的,连京城也少有这样的成色,放在番市上值两千金呢!”


    ?


    如今东辽郡的米价涨得厉害,银子不值钱,拎着还重,要是能揣着小而轻的宝石去南方,路上瞅准时机换点布匹粮食、生活所需,那就再好不过了。


    “姐姐,我们带的钱虽然少,但干粮够吃三个月,得小心别让人抢了吃的。”采莼在一旁整理着包裹,忧心忡忡,“也不知会不会碰上土匪,我们四个好不容易跑出来,要是被半路打劫……想想就可怕。”


    ?


    “自从和赤狄开战,黄羊岭就没有商队了,方圆几十里穷得叮当响。土匪也要过日子,想来都去南边劫富人的财了,要么就入了流民军。”叶濯灵趴在座垫上,两手托腮想了想,“要防备的只有陆沧派来抓我们的士兵,他们的马跑得比车快,一宿都没遇上我们,这会儿要么进了山,要么就等在黄羊岭的入口。银莲,你看到路边有破房子就停下来,我们生火做饭,一起想想应对的法子。”


    “好!”


    昨夜三人一狐在云台城外歇到寅时,天亮前由银莲赶车,在西边的小道上走了十多里。附近土质干硬,辨不出那队骑兵留下的马蹄印,这可辛苦了汤圆,一直竖着耳朵听动静。好在荒郊野外,本就地广人稀,前阵子打仗,这里的村民跑得一干二净,从北面行来,只见地上有白骨,不见路上有活人。


    ?


    叶濯灵昨晚嚼了半根紫金参,睡了两个时辰,醒来觉得身体里的血液在沸腾。她躺在座垫上翻了个身,撩开汤圆脖子上挂的小荷包,拿出那枚世间独一无二的扇形印章来,把“柱国将军”四个篆字怼到眼皮下看了看,一脸不屑:


    “这雕刻也不是顶好啊,要当成文房摆件卖,也值不了几个钱,唉,还不能扔。”


    柱国印是前日早晨在王府花园中拿到的,方法说起来简单得令人发笑。她事先串通华仲,让他撺掇段珪向陆沧借印,还印之时,她趁训斥朱柯之机抢先拿到印,转身就将重量相仿的狐狸爪印放入盒中,扣上盖子让朱柯上锁。


    ?


    正因为朱柯和陆沧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的嘴上,并没发现她偷梁换柱,她就顺利地把柱国印藏在了袖中。那枚鸽血宝石,则是事成后的谢礼,放在汤圆的荷包里给了华仲,之前那两根治好他胳膊的紫金参和做信物的金龟也是这么暗度陈仓的。


    拿到印,她就赶紧回房在准备好的信纸上盖了个清晰分明的章,等汤圆回来又让它去送,顺便附赠了一枚金锞子。这封伪造的信才是杀手锏,她之后的计划如果行得通,陆沧就是下一个意图造反的虞旷。他势必不会声张自己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即便圆不回来,对皇帝说有人偷印,可将领丢印就不是大罪吗?怎么做都是她赢。


    ?


    叶濯灵欣慰地看着小雪狐,抚着它的耳朵,煞有介事地宣布对它的奖赏:“汤圆,你干了三票大的,挖洞藏弩,助我攻敌于不备;暗中送信,于险象之下策反内应;临危不惧,在群狼环伺中交付酬金,为叶家立下不世之功。姐姐现拜你为柱国大将军、使持节、开府仪同三司,兼征北将军、溱州刺史、都督堰溱二州诸军事,领兵十万出镇云台。你要发愤图强,潜心修炼早日成精,咬死那只禽兽。爱卿平身吧。”


    汤圆冲她翻了个白眼,蹿到角落里,指甲把坐褥的缎面刮得滋滋响。


    ?


    “大胆,给你脸还不要。姐姐跟你说,朝廷的官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要是有人想让你当柱国将军,那禽兽就会和虞师父一个下场。”


    她的目光穿过被风扬起的车帷,望到一角蓝天,随着悠悠荡荡的白云飘远了,“我只听他们说虞师父死了,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肯定很惨。”


    ?


    “世子吉人天相,一定没事的。”采莼知道她在想兄长,抱着微茫的希望宽慰她。


    叶濯灵眨了下眼,她不能想这个了,再想她就没有信心去找哥哥了,恰好银莲发现远处的小溪边有座废弃的茅屋:


    “去那里行不行?”


    汤圆探出车窗,听了一会儿,没发现异常,懒洋洋地缩了回去。


    叶濯灵肯首:“成,吃完饭就走。”


    ?


    茅屋塌了半边墙,形成一个有缺口的围栏,银莲把车赶到缺口处,用土墙做遮挡,给马喂了些豆饼。三人出逃的准备甚密,马车上堆满了好东西,叶濯灵从皮袋内取出干米饼、干菜、肉酥、盐巴、乳粉,茶粉,竟然还有一罐加了花椒粒的洁白的猪油,总之比她用来敷衍陆沧的桂花糕要值钱多了。


    这些食物是王府常备的,每次她爹上战场,她都要和下人们一起制作大量的军粮,用油纸包分装好。就像这干米饼,原本一石粳米混了花生杏仁核桃、加了盐姜茴香,煮熟磨碎后经过反复蒸晒,最终只剩六分之一,士兵只需掰下一小块用水泡开,就能饱餐一顿;还有那肉酥,是用牛羊鸡兔的精肉炒成绒状,塞到牛脬里储存,一袋就够一个士兵吃上数月;乳粉则是学牧民的做法,把牛乳煮干后磨成粉末,化在水里喝。


    ?


    采莼搬来一个精巧的小铜锅,去溪边取了水,垒起石头当炉子。叶濯灵蹲下身,望着地面残留的马粪,用树枝一戳,还是软的。


    “有人来过这儿。”


    她环顾周遭,茅屋中有炭火的痕迹,墙角有几枚鞋印,形状与征北军的不同,要大一圈,鞋头是尖的,鞋底很厚。


    有人坐在地上烤过火,不止一个。


    ?


    汤圆不知从哪儿叼来一个破罐子,里面有一点煮过的黑色茶渣,带着股挥之不去的羊膻味儿。


    她皱着眉头把汤圆抱过来,给它擦擦嘴:“别叼脏东西。一会儿吃完饭你就去方便,拉完埋上,不要学这些粗俗的马,它们没读过书。”


    ?


    大约是巳时,太阳升起有一阵子,地面还算暖和。铜锅里的水沸腾后,采莼把乳粉和茶粉化开,再加米饼、盐巴、猪油熬成浓稠的咸奶茶粥,三人拿着长柄勺一边吹一边喝,喝了一半,手脚发热,身上冒了层汗,再下干菜、火腿片和肉酥,香喷喷地嚼着吃,最后分了一块甜滋滋的柿饼当点心。


    统共歇了一柱香,汤圆在溪边埋头苦干,叶濯灵和两个姑娘促膝商谈:“我寻思出黄羊岭就换马,乘车太显眼了,而且会留下车痕,行李太重,得扔一部分。为今之计,只有突破入山口——”


    ?


    她拿树枝在地上画了几条线,“这是山,这是桥,这里有个老村店,开在桥边,是专给商队住的,追兵十有八九就在里头等着。陆沧要抓赤狄细作,天上又不会掉下赤狄蛮子给他们抓,我想让你俩装作内应,驾车挟持我过桥。追兵顾着我的性命,不会动刀,但可能会放箭,我们可以逼他们把武器放下,转过身去。”


    银莲问:“要是他们不听话呢?”


    “使苦肉计,我叫得惨一点儿。你们同不同意?”


    ?


    采莼没什么主意,把洗干净的锅勺收拾好:“我都听姐姐的,只是没做过贼,怕演起来露馅。”


    银莲依着叶濯灵的话思考片刻,“如果昨晚我没看错,他们一队人有五个,我担心他们仗着人多,假装答应又变卦。那座石桥有五十多年了,上回我随我爹走,石板还在颤,马车不一定过得去,姐姐若要扔行李,不如早扔,想个法子引开士兵,骑马进山。或是不走桥,乘舟渡河,顺着山壁爬上去,只是不知有没有小船在河上。”


    ?


    叶濯灵把计策改了:“车停在暗处,我骑走一匹马,就跟他们说拼死逃出来了,指个方向调虎离山,留下两个士兵陪我。我用药把他们迷晕,这样就多了两匹马驮行李,我们过了桥就把桥墩炸断。”


    “万一和昨夜一样,抢到一匹疯马呢?”采莼问。


    ?


    叶濯灵语塞,硬着头皮栽赃:“那……也不是我的问题,是陆沧的,他连部下的马都管不好,好马都让他给管疯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应对之法修修改改,改得面目全非,就在此时,汤圆突然叫了一声,警惕地抬起头。


    ?


    叶濯灵还没来得及把它揪过来,就听到远处急促的马蹄声,她示意其余两人上车,自己踩着石堆趴在墙头看,只见一个骑兵从黄羊岭的方向飞驰而来。那一刻她的心跳都停了,什么三十六计、孙子老子,全抛诸脑后,可他“嗖”地一下从茅屋前掠过,压根没朝两边看,一眨眼就消失来路上。


    秋阳明朗,有水迹反射出白亮的光。


    ……他的水囊漏了?


    她朝身后打了个“别动”的手势,屏息静等。半柱香的工夫过去,路上没有再出现人影。


    ?


    “我们走。”


    叶濯灵转头一瞧,汤圆在草丛里打了个洞,身子躲进去,剩条大尾巴露在外面,不禁扶额骂道:“胆小鬼!要死也是你姐姐先死。”


    她三两步跑过去,把狐狸薅出来,余光瞟到一丈外临时挖出的土坑,捏着鼻子道:“快点埋了,懂事的小狐狸才不会只考虑自己。”


    汤圆挣扎无果,幽怨地刨土埋了其他三份。


    ?


    马车上了路,银莲“呀”了一声:“是血,他受伤了!”


    叶濯灵低头望去,那匹马所经之处留下了一排暗红的血迹,不是一滴两滴的量。


    原来他是因为重伤才匆匆返回。追兵怎么会受伤?难道是在黄羊岭中遇到了危险?


    ?


    士兵可以回云台城,她们不能回去,叶濯灵咬咬牙:“继续走,那人定要回去搬救兵,等人多起来,就更难跑掉了。”


    另外两个姑娘也明白没有回头路可走,一个沉默地驾车,一个沉默地理包裹,气氛变得分外凝重,连汤圆都安静地趴下来,忐忑不安地磨着爪子。


    叶濯灵摸摸它的小脑袋:“爹爹会保佑我们的。”


    她烧了纸,她下面有人。


    ?


    循着血迹又走了数里,眼前丘陵起伏,草木渐繁,道路变得逼仄。


    “那儿就是村店了!”银莲指着不远处残破的酒幡道。


    话音刚落,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顺风冲进鼻端,几人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银莲寻了个隐蔽之处藏车,询问地看向车内,采莼连大气也不敢出,只是紧握着叶濯灵的手,恳求她不要出去。


    ?


    叶濯灵本想放汤圆去村店里探看,可转念一想:“我在家中当了十八年的幺儿,人人都疼我,如今出门在外,我就是长姐,如何能不照顾小辈?汤圆虽有一箩筐毛病,可它才三岁,危难关头我却躲在它后面,这不是豪杰所为,将来恐为人耻笑。”


    她拍了拍采莼的手背,悄无声息地下了车,猫着腰从树后钻出来,鬼鬼祟祟地摸索了几十步,看见一只死马躺在血泊里,再走几步,差点恶心得吐出来——这马被野兽掏空了肚肠,啃得露出肋骨,几只乌鸦正在啄它的肉。它的脖颈断为两茬,血糊糊的断面趴着一堆苍蝇,还有蛆在蠕动,红红白白花花绿绿,再看一眼她就要晕过去了。


    ?


    尸体后就是村店的小院,寂静中透着一丝诡异,店门半开,里面黑洞洞的。


    风盘旋在林间,宛如鬼哭,阴森可怖。


    叶濯灵折身便走,回到车旁,把汤圆抱下来,郑重道:“给你一个当豪杰的机会。”


    ?


    ?


    ?


    第32章032语成谶


    汤圆不愧是封了柱国将军的狐狸,虽然只有三岁,却神勇异常。叶濯灵把田鼠肉干丢进院子,它闪电般跳过栅栏,精准地叼住了肉干,鼻头嗅了嗅,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肚皮一翻,眼睛一闭,舌头一吐,压在肉干上装死。


    叶濯灵躲在灌木丛里,看它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急得上火——房里不会有人吧,有人还不跑?那匹马死了多时,有野兽来饱餐一顿,所以她猜这儿无人,叫汤圆进去看看,它倒好,躺人院子里挺尸。


    ?


    可能是听到了她的心声,汤圆躺了一会儿,睁开眼,先把肉干咔嚓几口吃完,然后抖了抖毛发,迈着小碎步来到檐下,杏眼蓦地一瞪,弓起背发出一声尖叫,连滚带爬地跑了回院门。


    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却见店门里蹿出一只细尾巴的黄鼬,花脸沾血,跟汤圆打了个照面,吓得双爪离地蹦了起来,顷刻间就逃没了影儿。


    ?


    ……地仙的胆子都这么小吗?


    叶濯灵叫汤圆等在原地,腹诽着跨进院门,低头见土壤也沁着斑斑暗红。推开木门,比刚才还要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饶是有准备,她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大堂内血流成河,桌椅东倒西歪,后窗破损,三个征北军伏在地上,腰刀脱手,脖颈、躯干都有被利器砍出的狭长伤口,背后还扎着铁镖。


    ?


    这里不久前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战斗。


    她胃里翻涌,逼自己去检视他们的致命伤,挑了个没有全部浸在血里的尸体,一边干呕一边脱他的衣服,在他肩头发现伤口有些眼熟,中间深,两头浅。


    ?


    爹爹曾经在战场上挨过一刀,也大致是这个形状。她给他换药时问过一嘴,爹爹说有些赤狄武士使双刀,挥起来如同两弯寒月,那刀磨得极锋利,劈骨头和劈豆腐似的,能入甲三分。但这种武器很少见,因为刀身太重,单口就有七斤半,抵得上一条八尺长枪,更何况是双手使,这就要求使刀者既魁梧有力,又身法灵活。


    叶濯灵拔下另一人身上的铁镖,镖打中后心,没有半分偏移。普通的镖顶多几两重,而这沉甸甸的三棱脱手镖足有一斤,能击四十步开外。她扫视一圈,其他的镖没这么大,但和这枚一样,都刻着螺旋纹,正是赤狄兵常用的制式。


    ?


    ……人肯定不是黄大仙杀的,它看到汤圆都吓得一激灵,也没跟她讨口封。这队征北军是碰上了赤狄人里的高手。


    赤狄人不是已经被陆沧打到狼牙坡以西了吗?为何会出现在这?


    ?


    “难道我想岔了,那禽兽不是找借口抓我,是真觉得有赤狄细作混进城绑我走?”叶濯灵恍惚起来,喃喃自语,“不对啊,我特意给他留了信,傻子都能看出是我把他休了吧……”


    她给死不瞑目的士兵们挨个合上眼,双手合十鞠了一躬,退出屋子。


    风吹在身上格外冷,叶濯灵忽然想到什么,绕到村店后,一条河谷出现在脚下。


    ?


    这店建在丘陵上,对面是高耸的山峰,秋季水枯,河道显得深且宽,水色澄碧,一股凉气直冲鼻尖。河上架着一座石桥,长约十丈,可容一辆双驾马车行驶,桥墩立于水中,背阴处生着绿幽幽的青苔。


    靠岸的桥墩印着一抹刺目的红,叶濯灵贴着崖壁往下看,只见一个士兵在白石滩上摔得脑浆迸裂,几只秃鹫正在啄食尸体。他身边还有一匹摔死的马,半身露在水面外,已经被吃得见了白骨。


    ?


    这队骑兵每人都骑了马,还有两匹马不知所踪,也许是被赤狄人顺走了。


    她走到桥头,发现一串带着黄泥的马蹄印,是从对面跑来的。泥中带血,颜色比屋中的新鲜,应该是那名死里逃生的士兵留下的。算算时辰,此人在山里躲了半宿,等赤狄人走了,就返回云台城报信。


    ?


    叶濯灵带着汤圆回到车上,采莼和银莲看到她,一个劲儿地念阿弥陀佛:“姐姐去了这么久,再不回来,我们就要找您去了!”


    她和两人讲述了在村店里的所见,苦着脸道:“千算万算,没算到陆沧是个乌鸦嘴!天上果真掉下赤狄细作了,他就不能编个别的理由抓我吗?追兵是没了,又来个新的大麻烦,让赤狄人知道我爹是韩王,我有九条命也不够他们收啊。”


    她爹每次搦战骂阵,必竭尽所能将赤狄人羞辱一通,用词五花八门、推陈出新,在草原上都出名了,偏偏还是用赤狄话骂的,对面能听懂,副将都让她劝着点儿老王爷,收着点骂,别把人士气给骂出来了。


    ?


    “赤狄人下手狠毒,云台城的守军知道自己人死得这么惨,一定要花大力气捉拿他们,他们就算有高手,也寡不敌众,是不会沿着这条路回去的。”叶濯灵推测。


    黄羊岭绵延二百里,是堰州最大的山川,北部状如两撇羊角,一条是西北东南走向的大羊角,入口在草原上,因为地势险峻、野狼横行,极少有人走,一条是东北西南走向的小羊角,入口在云台城外四十里,是曾经的商队要道。这两条道在羊头湖交汇,往南就是蜿蜒盘绕的下山路,因四围险峻,只有这一条路能行车马,要走四日才能出山口,到达襄平郡境内。


    ?


    “一种可能,赤狄人回老家,另一种可能,他们要去南边。我的意思是继续走,走慢些,别跟他们撞上。”


    叶濯灵要做一件事,就要做到底,南边她非去不可。她还指望继续为屠狼大业鞠躬尽瘁,中道崩殂也算死得其所、重于泰山,可银莲和采莼的命也不是轻于鸿毛,让她们跟着走,她不能确保她们的安全,于心有愧。


    ?


    采莼还是那句话:“我听姐姐的。”


    银莲道:“昨夜姐姐引开追兵,我就知道您将我们放在心里,前面就是刀山火海我也跟您闯。”


    叶濯灵一手搂着一个好妹妹,感动得无以复加:“汤圆的意见呢?”


    ?


    小雪狐端坐在角落里,委屈地摇了下头,依依不舍地看向西北方。


    她加重语气:“想好再说。”


    汤圆的耳朵耷拉下来:“汪。”


    “真是个懂事的乖孩子。”


    ?


    *


    残夜已消,晨曦未露,万里苍穹沉静如深海。一颗雪亮的晨星现于东天,将海水照成黛蓝色,千峰重峦如同海市蜃楼,在远方的雾气中轻缓地出现了。


    正是九月初三霜降日,陆沧率征北军穿晨雾而行,在驿城外稍作停歇,溟濛的水汽触在面颊上,让他想起溱州的丝丝春雨。只是晃神须臾,他又变回了高傲威严的主帅,好似背后长了眼睛,转身“啪”地一鞭抽在士兵脚边:


    “谁准你们动这些树?”


    ?


    那名新兵才伸出一根竿子,就被迫收了回来,本想说自己看别人也偷摘了柿子吃,迫于王爷冷酷的神色,只敢连声告罪。


    朱柯开口训斥:“你们跟了王爷几个月,怎么不长记性?还摘到王爷跟前来了。”


    ?


    土路边有几棵柿子树,枯瘦的黑色树枝上挂满了小柿子,就和一个个小灯笼似的,橘红晶亮,外皮挂着层银霜,煞是玲珑可爱,引得一群肥硕的鸟雀落在枝头,热火朝天地争论吃法。


    新兵嗫嚅道:“小的见这树不在院子里,就以为是无主的。”


    ?


    陆沧见他年纪尚小,便语重心长地讲道理:“军队有军粮,流民风餐露宿,看到这树就摘了柿子果腹,或许能救下一条命,因此便是无主的,我们行军也不应去碰,只有缺粮时才打它的主意。伙头兵炊饭何曾短了你,非要贪那一口新鲜,损了自己的福报。”


    新兵喏喏称是,红着脸退下。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他们干这行刀口舔血,最信命,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能给自己积点阴德,自然是好的。


    ?


    歇了这一盏茶,也该走了,陆沧跨上马背,目光不期然被地面一抹亮色吸引。柿子树下落着几根鸟羽,其中一根格外醒目,嫣红胜桃,明丽如霞,他抬头往上看,一只雀儿站在枝桠上,啄了满嘴晶莹油亮的柿子肉,几乎胖成了一个粉绣球,也不知是怎么飞上来的。


    ……在南方没见过这么憨态可掬的小鸟。


    他瞄了眼左右,长鞭在空中甩了三下:“疾行。”


    ?


    鞭梢落地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卷起那片粉色的羽毛,下一瞬,这宝贝就到了腰间的荷包里。


    鼓吏“咚”地敲响行军鼓,十步一击,大军整齐地在道路上前进,威风凛凛,气势恢宏。


    ?


    八月廿九出云台,征北军至今已走了五日,申时过后,众军士在丰谷县外安营扎寨。这里是离乌梢渡最近的一个县,过了河,再走二百多里就是白河郡,此前陆沧派人给占据州治的流民帅送去了招降书,按信中约定,朝廷军在此静候回音。


    才扎好帐子,陆沧就听得外头喧哗,间杂着朱柯吃惊的叫声,他撩开布帘,那报信的校尉已跑至近前,单膝跪下,喘着粗气抱拳道:


    “禀告王爷,赤狄细作……”


    ?


    陆沧一胳膊把他揪进来:“里面说。”


    朱柯最是和他默契,屏退帐外侍卫,在外头放哨。


    校尉进了帐,陆沧叫他坐,递给他一枚消渴清心丸,他含在嘴里,抹了抹满头的汗:


    “王爷神机妙算,赤狄细作确实在黄羊岭!”


    ?


    陆沧心一紧:“抓住了?可有伤亡?”


    他当时下令活捉叶濯灵等人,但抓捕是个粗活儿,刀剑无眼,容易误伤。


    校尉见他神情略带紧张,不敢坐,跪下回话:“死了四个。”


    ?


    三人一狐中箭殒命的画面在眼前闪过,陆沧脑子一懵,刹那间竟不知如何反应,缓缓坐到榻上,左手下意识摸进荷包,那根玉簪冰冰凉凉地戳着指腹。


    “……死了?”


    ?


    校尉惋惜道:“是,连马都被砍了。这队派去的骑兵是新人,行动莽撞,竟就这么跟着进了村店,在村店里……唉,小的知道后既惊又怒。”


    “我不是让他们活捉吗?!”


    “是赤狄细作先动的手,他们出手便是杀招,那几个小兵只得拼尽全力与之一战。”


    ?


    陆沧沉默许久,握拳在桌上砸了两下,“呵”地笑了声,嘴唇却怎么也扬不起来,额角青筋抽动。


    这叫什么?天意如此?


    那胆大包天的狐狸精就这样死了?她不是很厉害吗?不是运筹帷幄胸有城府多谋善断吗?不是把他迷得色令智昏、耍得他颜面尽失吗?


    ?


    她竟然就这样平平淡淡轻轻松松地被一群新兵给杀了?!


    他还没亲口问她一句话!还没让她认错、低头、偿还她做下的孽!


    他还没把这根簪子甩到她脸上,对她说“谁稀罕你的破玩意”!


    ?


    一阵怪异的空虚淹没了胸口,难受得紧,陆沧从未有过这种感受,声线干涩地开口:“小的那个也死了?平时看着机灵,怎么……”


    校尉愣了愣,“那四个士兵同年,今年一样是十八岁,王爷说的是哪个小的?”


    ?


    天灵盖似被浇了桶凉水,陆沧猛地一震,终于醒过来:“你是说追去的五人里折了四个?”


    ……她没死?


    还有能耐杀他的人?!


    她怎么不被一箭射死呢?死了倒干净!


    ?


    陆沧冷哼着将玉簪揣回兜里,等他抓到这心狠手辣的狐狸精定要严惩,不五马分尸不足以报此之仇!


    校尉痛心道:“是,小的也没想到!剩下的那个兄弟拼死逃回来报信,说就是在草原上也未曾见过这么厉害的赤狄兵,他们使弯刀铁镖,在村店里发现我们的人,就大开杀戒,血流成河啊!”


    ?


    陆沧如遭霹雳,不可置信地问:“还有赤狄人在东辽郡?”


    居然一语成谶了!


    话出口便差点露馅,他咳了声,长眉紧锁:“本王以为他们去梁州了。你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来,死去的同袍,本王会以殉国之礼安葬。”


    ?


    校尉便与他说了三日前的遭遇。


    原来八月廿九当晚,五个骑兵沿西路去追“赤狄细作”的马车,一路未见马车踪影,便依陆沧吩咐,径直去黄羊岭入口守着。那处有个老村店,店里人畜俱空,桌凳却还在,堪能当作营房歇一宿。骑兵们放马在院内吃草,一人在外守夜,四人在屋内坐,到了三更末,忽听窗外有人语马嘶,推门一看,守夜人正被一名彪形大汉用铁镖逼至门口,大喊同袍来助阵,马也受了惊,满院乱跑。


    ?


    除了那身高八尺的虬须汉子,还有三个商贾打扮的赤狄人,穿着尖头靴,戴着鼠皮锥帽,浑身一股羊膻味儿,手持兵器目露凶光。据逃回的士兵说,这些赤狄人会讲简单的中原话,问他们是不是征北军,他们答了个“是”,对方便如同见了杀死爹娘的仇人,挥刀便砍。那汉子使两口弯月钢刀,尤其厉害,一个士兵慌不择路破窗而逃,骑着匹惊马,被赤狄人追得掉下山崖,摔在河滩上,另一人欲从前院骑马逃走,那汉子飞来一刀劈断马颈,他只得乘另一匹马过桥进山。


    ?


    屋内三人皆被残杀,四个赤狄人骑上自己的马,用绳索把征北军剩余的两匹马一套,掷了一枚铁镖过去,击中士兵的后肩,追他过了石桥。也是这士兵命不该绝,夜色深浓,山林茂密不见星光,让他找到个隐蔽之处躲过一劫,他战战兢兢地等了半宿不敢合眼,天亮后赤狄人走了,他便骑马原路返回云台。因为失血过多,他在半路就昏了过去,幸而老马识途,驮着他跑回了南城门。


    城守将他抬入城内包扎止血,他到晚上方悠悠转醒,哭着同众人讲述了这段可怕的经历。


    ?


    ?


    第33章033引黄雀


    陆沧听完,长长地叹了口气:“为国捐躯,是大勇大义。逃回来的那人,你等好生照看,多开解开解他。他没上过几次战场,这回同袍死尽,侥幸负伤逃回,不免心惊胆寒,一来责怪自己无能,二来生出怯战之意,日思夜想,人便如槁木死灰一般。你同他说,本王知道他并非胆小如鼠之辈,面对赤狄高手,敢挥刀便是好儿郎,挥完刀还能逃出生天,是他的本事,有这样的机敏,何愁日后不能在战场上多杀几个敌兵?等他伤好,本王亲自教他几招。”


    校尉佩服:“王爷用心良苦,小的一定把话带给他。”


    ?


    “让你们办的事,有结果了吗?”


    “小的来此就是要一齐报给王爷。南门外火灭后,我们刨开灰烬,从地窖入口下去,查探了两个石室,发现那张狐狸面具和菩萨手里的罗盘不见了,墓室的棺材是空的,盖着一层稻草。稻草下有个大窟窿,连着暗道,走上两盏茶,就能到韩王府西厢房,正是您和夫人住的那间,出口原先压在恭桶下面。”


    ?


    恭桶?亏她能想得出来!


    陆沧没好气地问:“机关在哪儿?”


    “我们找遍了房内,在靠近房梁的墙角找到了一根机括,看来这些赤狄细作潜伏已久,熟知王府内的布置。”


    赤狄细作要是敢潜伏在闺房听壁脚,早就被他送上西天了,陆沧默默地想。


    ?


    “小的询问了府中老仆,得知韩王爷生前打仗,会用赤狄话辱骂敌人,惹得敌兵大为恼火,偏偏他和部下不怕死,命又硬,这些年都没让赤狄蛮子破城而入。想必就是因为这个,赤狄才派了细作,等他死了,就拿郡主出气。我们以为细作有两批,前一批开路杀人,后一批是内应,劫走郡主乘车进了黄羊岭,石桥一端被炸断,桥头有进山的车轮印和马蹄印。”


    不是赤狄人拿郡主出气,是那狐狸精拿你们主子出气,陆沧又在心里说道。


    ?


    “府中其他人怎么说?可有线索?”


    “老的老,病的病,残的残,一问三不知,都说郡主一家是好人,没结过仇,从来没有在府中看到过赤狄人。”校尉摇头,“不过我们在暗道里发现了一个箱子,里面装着几百枚旧印章,我们一个个捡出来看,各式各样的都有,不知放在这里做什么用。”


    提到印章,陆沧心口憋闷至极,别的小姑娘在家绣花玩儿,她在家刻印仿字玩儿,什么古怪性子!


    ?


    “这不重要。叫你们问的那两个平民呢?他们有没有见过郡主?”


    “他们说,只是以前听闻韩庄王修了地窖,至于窖中有没有通往王府的暗道就不知道了。其中那个瞎眼的老妇人早年做过王府侍女,郡主搬进王府后,怜她孤苦伶仃,就给了她一点钱,叫她为王府仆从、城中孤儿做些鞋帽针线,她夸郡主和王爷您是一路人,都心善得像菩萨。”


    陆沧淡淡道:“不敢,本王可没她心善。郡主是当世第一的大善人,为了百姓连杀父仇人都敢嫁,嫁了还对仇人百依百顺,贤惠得不得了。”


    ?


    提到这个,校尉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奇怪,局促地道:“小的还意外打听到一件事……”


    “说。”


    “那老妇人对门住着一个孤儿,说有天郡主的侍女来取补好的衣物,衣物里有一件大红色绣并蒂莲的喜裙,还有盖头,是这老妇人四十多年前成亲时用的,侍女说她补几针,拿去给郡主当嫁衣。”


    陆沧太阳穴一跳:“他怎么知道?”


    ?


    “是那孩子趴在窗下偷听到的。”校尉想起百姓们对郡主的爱戴,不禁为她说起好话,“王爷您别恼,云台城穷困破败,赐婚又突然,韩王府实在不能在短短几天内准备好嫁衣头面,从别人手上买一件旧的,也情有可原。”


    陆沧在桌下握紧拳头,磨了磨牙:“她是善人,我陪她一起善便是。”


    他猜得没错,那老妇人就是个参市,和狐狸精共相表里,迷惑外人,陪她演了这出献图纸的好戏!


    ?


    更气人的是,她连衣裳都不愿穿自己的,就这样来敷衍他,成亲那日他穿的可是行李中最贵重的一件袍子,还换了一副舍不得弄脏的银护腕!


    ……他怎么会觉得她那绣了白梅花的红盖头好看,真是瞎了眼!


    ?


    陆沧感到自己的怒火又开始蒸汽般地往外冒,努力把思绪扯回来,喝了口茶静心,掏出一片银叶子给校尉:“你禀报及时,做得很好。赤狄人进了山,或南下深入大周境内,或北上回草原,本王之前已派人守住南峪口,云台城按战时布防,全城戒严,发现赤狄人踪迹立刻上报,如果他们逃往草原,离城二十里外不必追。”


    校尉领了赏钱,千恩万谢地离去。


    ?


    陆沧独自在灯下沉思一刻,叫来朱柯:“此地距黄羊岭南峪口不足百里,一日可往,你将若木放出笼子,明日随我同行。”


    “是。王爷要去抓赤狄人?”


    “运气好能碰上。这四个高手不知是何时来的,赤狄大军已撤,他们眼下还留在堰州,其中必有缘故,我想会会他们。”


    ?


    “万一他们回去了呢?”


    陆沧没瞒他:“郡主就在黄羊岭中,她要是敢把柱国印丢到哪个旮旯角,我便一刀抹了她的脖子,再回京谢罪。”


    敢情您奔着殉情去啊?


    朱柯嘴上奉承:“郡主故意混淆视听,但王爷您耳聪目明,识破了她的计策,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看没多久就能抓住她。”


    ?


    “是我技不如人。”陆沧冷冷道,“时康的包裹里有一本《江湖历览骗经》,你找来,我要好好钻研一番,以免再吃亏。”


    这几日扎营后,他秉烛苦读到深夜,把那些离奇古怪的话本子认真看过,叹为观止,在纸上做下批注,收获颇丰,但仍觉不够。


    ?


    不多时,朱柯就把书和鸟笼都带进大帐。笼子里的灰鹘高一尺半,青嘴黄爪,羽毛带着黑色斑纹,一双褐目精光毕露,炯炯如岩下电。这鸟三岁有余,是陆沧从鸟蛋养大的,可传信捕猎,征北军击退赤狄后,它的兄弟就和信鸽一起飞回了京城的魏国公府。


    陆沧打开笼子,灰鹘蹦蹦跳跳地走了几步,眨了眨眼,飞到他右臂上站着,颈子一歪,把毛茸茸的脑袋伸给他,哇哇大叫起来。


    ?


    他无奈地摸了摸灰鹘的头,把羽毛一根根理顺:“若木,我带你去抓狐狸。”


    灰鹘高兴地扑扇着翅膀,嚷得更大声了。


    他又补了一句:“再吵,以后就不带你出门了。”


    ?


    *


    “再嚷一下,我就把你丢在这儿不管了!”


    天刚蒙蒙亮,马车里传来的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


    叶濯灵揪着小狐狸的后颈把它扔到草地上,掀开车帘通风,“今日我们下山,中途不许出恭。”


    汤圆龇牙冲她叫了一声,跑到树后方便,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顺风飘来,堪称提神醒脑,在溪边煮早饭的银莲和采莼都捂住了鼻子。


    ?


    叶濯灵比她俩倒运多了,刚才汤圆在车舆里放了个屁,熏得她眼泪都掉下来,抄起鞋就要打,硬生生忍住,只骂了它几句。


    她第无数次扪心自问养狐狸到底有什么好,当初她就是看这小东西长得漂亮可爱才当个宝,哪知道它的花容月貌下长着一副黑心肠,还敏感多疑、容易妨主,高兴了撒娇,不高兴咬人。这几日它舟车劳顿,精神紧张,刚才一颗松果“咚”地砸在车顶上,它立时吓醒,把逃命的绝招对主人使了出来。


    ?


    不只是汤圆紧张,她们一行人在黄羊岭中走了四日,全部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扔了一部分行李减重,又不敢走得快,生怕赶上了凶恶的赤狄人,叶濯灵还在车上拼命温习赤狄语,万一碰上好讨价还价。可能是老天爷发慈悲,这一路她没见到任何活人,但看到了疑似赤狄人待过的营地,她估摸着他们已经下山了,今早才大着胆子生火做饭,吃一顿热的暖暖胃——再啃梆硬的冷干粮,她就要变成一只腮帮子鼓鼓的松鼠了。


    叶濯灵的肚子唱了空城计,却感觉自己浑身都沾上了异常浓烈的味儿,像个放坏了的大萝卜,膈应得来到水边洗手洗脸,忍饥挨饿用桂花皂擦了半天,换了身轻便的裙装,裹上妇人髻,才拉着脸去吃饭。


    ?


    三人围坐在铜锅边,一个搅汤,一个烫野菜,一个磕鸟蛋,各有所职。喝了一碗杂菜蛋奶粥,叶濯灵拿着地图说起接下来的安排:


    “咱们在日出前分了包裹,扔了不需要的行李,弃车骑马,出了山下的羊脚村,就兵分两路。我与采莼一路,去邰州找哥哥,银莲,你拿着我的手书和大柱国的信,往西边去梁州长阳郡见徐太守,他是我爹的老相识,我爹做伙头兵时救过他的命,我要靠他弹劾燕王造反。”


    ?


    银莲大惊:“姐姐,我一个人去?您不要我跟着?”


    “你有这个本事。”叶濯灵斩钉截铁地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家就在梁州,不想回去看看吗?如今大周烽烟四起,早已不是太平之年,梁州还算安稳,你和家人在一处,是最安全的,从襄平郡过去不算远,两三日就到了。四年前我买下你,你天天哭着要回外祖家,念着你的姐妹兄弟,我当初和你说,你在府里干得好,等年岁大了,就放你回去做个营生,不是骗你的。你若领我的情,就帮我这个忙,徐太守为人慷慨,不会为难你,还会赏你一些银钱,你有了这钱,藏起来自己用,能过得比普通人好上几倍。”


    ?


    银莲懵然道:“我见了他,要说什么?”


    “你在郡治见了徐太守,就说你是我的义妹,八月廿八离开云台城,我正在城中备受煎熬,有极重要的话托你带给他,望他看在我爹面上,救我于水火。这信里的内容,与我说的一致,你让他看完就烧掉:


    ?


    “其一,燕王逼良为妾,我迫不得已委身于他,意外听到他想割据堰州造反。他派燕王府护卫拿着他的亲笔书信去沃原仓调军粮,还要在封地溱州发军饷,传令军官练兵。堰州和溱州之间相隔数州,现下大周腹地叛乱已平,一南一北两路大军,可成掎角之势攻入司隶校尉部,直取京师。粮仓在沃原县,县令是徐太守的儿子,他一问便知真假,要是逮住护卫,搜出物证,上报京城,于朝廷是大功一件。


    ?


    “其二,云台城有三千征北军驻守,陆沧现往南部招降流民军,我画下布防图以表诚意,但布防可能会改动。流民军在白河郡,那里与长阳郡接壤,徐太守要是收编这三万人,就能为朝廷分忧,不然他们被陆沧收到麾下,以他用兵的水准,据堰州吞梁州,并非难事。


    ?


    “其三,我爹早年给我和徐家大公子徐孟麟定过一门娃娃亲,他要是记得我跟他儿子青梅竹马,两岁时睡过一张炕,就让徐公子带着人马来云台城娶我。大柱国虽杀了我父兄,却在信中免了我的罪,他说只要我认了兄长谋反,就让我继续当这个郡主,祭祀韩藩二十代祖宗,安定民心。信函我也交给你,你给徐太守看,千真万确不作假。徐公子成了我的夫君,云台城就归他管,堰州百姓爱戴韩王,韩王被杀,心中有怨,若有韩王故旧主政,民怨可平。他要是嫌弃我不愿娶,念着长辈的恩义,也辛苦他来一趟,救我出火坑。”


    ?


    她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全是门户私计,总之要找个由头,把徐家的人引过来。徐太守养了两万私兵,郡兵有三万,去年没纳贡,还殴打了朝廷的税官,梁州刺史比徐太守官高一阶,在他面前都不敢说话。徐家要是忠臣,大周就全是忠臣了,收编堰州的流民军,对徐家来说是如虎添翼,还能以韩王女婿或故交的身份进入堰州发展势力,何乐而不为?


    与其把这块地给朝廷,不如给徐家,她以为这么大一个长阳郡能被治理得安定清平,徐太守也算个难得的人物,不会肆虐百姓。等找到哥哥,她揣度时局,想个法子把徐家人支走,或在别的州郡东山再起,亦非不经之谈。


    ?


    ?


    ?


    ?


    第34章034巧行骗


    银莲一一记下,还是觉得这事儿太难了:“我不太敢一个人走,见了徐太守,也怕说错说漏。”


    “你跟着我更危险,指不定哪天就被陆沧给杀了,采莼年纪小,又没有父母亲戚,否则我也放她回去。不急,你考虑好再告诉我决定,这是我能给你谋划的最好的路。”


    叶濯灵从腰包里掏出密封的书信,望着铜锅下燃烧的火焰,低声道:“我其实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可是没有后路了。从爹爹死的那一天开始,我就不能往后退了。他托梦叫我不要报仇,但我没那个气度,谁杀了他,我就要谁偿命,谁害了哥哥,我就要谁付出代价。”


    ?


    “燕王真的能死吗?”采莼抱着膝盖问。


    “凭我一人之力,肯定做不到。自古以来的谋臣猛将,多是被上头逼死的,一旦皇帝生出疑心,就如附骨之疽难以祛除,某日君臣意见相左,或听信小人谗言,就视之为眼中钉,恨不能除之而后快。古之武将,有李牧白起,文臣有文种里克,我就不信当今天子知道陆沧私调四十万石粮草后还无动于衷,人证物证俱在,他逃不了,这次不死,必有下次。皇帝与他同岁,春秋正盛,他又是大柱国的义子,就是幼时情谊再深,也抵不过猜忌之心。”


    ?


    叶濯灵回想着陆沧教训过她的话,什么令旨不令旨的,咬文嚼字真够讨厌:“那禽兽对皇帝恭恭敬敬,定是夹在他和大柱国中间难做人。这皇帝十八岁登基,当了七年还没死,必是有些忍耐的功夫在身上,历朝历代也不是没有傀儡皇帝杀了权臣的,我押他是个卧薪尝胆的聪明人。”


    “如果陛下就是很信任燕王呢?”银莲问。


    ?


    “那就看段珪的了。”叶濯灵把一绺发丝撩到耳后,浅褐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好像在说一件喜事,“我一见段珪,就知道他像传闻中那样小心眼,他这个亲儿子样样都不如干儿子,我说段元叡待陆沧比待他还亲,他能嫉恨一辈子。调粮备战的事为天下所知,只有大柱国能保陆沧,他今年五十八了,又有头疾,还能活多久?他能保得住,等他死了,段珪巴不得陆沧去陪葬,到时候和哪个大善人联手,把陆沧抬举成伍子胥,扔到江里喂鱼,我爹的在天之灵就能安息了。”


    ?


    她暗自嘀咕,段珪也不是个好东西,他当着众人的面骂她是小妖女,采莼都听到了。他还喝了厨房给爹爹炖的汤!还说她是小妾!


    ……你等着,我收拾完陆沧就来收拾你,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


    黄羊岭南面是大片的平原,散落着数个村庄,离南峪口最近的叫做羊脚村,住着四五十户人家。


    正是一天中最暖和的时辰,从山谷里流出的小河被太阳照得粼粼发光,似一条洒了金箔的腰带穿村而过,北岸种着几十株葱黄的旱柳,开着好一簇粉莹莹的茶梅,青枝绿叶间漏出寺院斑驳的红墙。


    ?


    几个征北军坐在柳树下百无聊赖地交谈,他们来这儿两天了,轮流换班巡逻,尚未发现可疑之人。王爷让他们守住南峪口,防止赤狄细作从这里经过,领头的骑兵脑瓜子灵活,怕士兵的打扮会吓到村民,于是叫大伙儿换了便装,用布把军马屁股上的烙印盖住,对村长说他们是大户人家派来抓盗匪的家丁,给了些钱,寻了一间院子住下。


    燕王在草原大败赤狄,消息很快传遍州内,逃亡的村民陆续回来了。因是九月时节,农户要囤过冬的柴火,不时有人进山砍柴,只在地势低的南麓一片走动,来来往往,跑得勤快。此地民风淳朴,樵夫看到这批“抓盗贼的家丁”,还和他们唠嗑两句打发时光。


    ?


    “……以前确实有山贼,专门打劫商队,不过他们‘走黄’,只劫货不杀人,眼下不知跑了没有。离谷口五里处有几座猎户的木屋,我看见两个空着,你们为何不进山住?这样还方便搜人。”


    一个士兵信口接话:“我家老爷知道贼人带着宝贝进了山,定要出来,所以叫我们堵在这里。这山大,要是进去就怕打草惊蛇,让他藏到深处,不好找。”


    说话间另一个士兵忽地“咦”了声,拍了拍同伴的肩:“山里怎么还有女人?”


    ?


    “女人?”


    先前说话的士兵警醒地站起身,难道是郡主从赤狄人手里逃了出来?


    他往峪口的小路看去,顿时大失所望,又不免吃惊:“哪来的孕妇?”


    ?


    那樵夫头也没回,神秘兮兮地道:“前阵子不是打仗么,北边逃来一批有钱人,拖家带口,那叫一个浩浩荡荡。有个员外家里的小妾趁乱跟猎户跑了,结果那男人在县城里有老婆,把这个小妾藏在木屋里,让两个女儿服侍她,你猜怎么着——怀孕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那男人的种。我也是才听到的,你们千万别说出去啊。”


    “啊?有这事儿?”


    樵夫一副“你们见识少”的表情,摆摆手,挑着柴快步走了。


    ?


    士兵又看了一眼那三个女人,中间一个头戴幂篱,裹着一袭红色披风,腹部隆起,纤手扶着腰侧,步履蹒跚。微风吹得纱巾飘动,露出她略尖的下颌,像六月里的栀子花瓣儿,白的晃眼。


    她身后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儿穿着粗布衣裳,挽着袖子,憋红了脸拖着一辆放包裹的板车,满脸都是不情愿。还有一个女孩儿扶着少妇,面露焦急,瞧那模样恨不得推着她走。


    ?


    但凡从山里出来的陌生人,士兵照例要盘问一番,等三人走到面前,伸出胳膊一拦:


    “你们下山做什么?”


    少妇走得乏力,喘着气晃了晃身子,眼看就要倒下去,女孩儿一把搀住她,抬头用乡音问:“这位小哥,村里可有租马的地方?”


    那少妇也柔柔弱弱地开口:“劳烦小哥指个路,奴家住在山上,肚子疼得厉害,要进县城找大夫。”


    ?


    这黄鹂一般清悦动听的声音入耳,士兵的语气便缓和下来:“你是谁家的娘子,有几个月身子了?你男人忒粗心,也不陪你进城。”


    “奴家的相公姓王,开了个毛皮铺子,县里山里两头跑。腹中的孩儿五个月了,闹腾得奴家吃不好睡不下,相公走不开,让闺女们在这边照顾。”


    士兵给她们指了个方向:“寺院后有一户人家,竖着红幡子,是给商队租马的,闲了八九匹马在家。”


    ?


    少妇的肚子突然一震,忙用手紧紧地按住了,那士兵“哎呀”一声:“孩子都闹了,怎么还骑马过去?让人抬个轿子吧。”


    少妇道:“骑马快些,不妨事。”


    另一个士兵奇怪:“我媳妇怀六个月的时候,肚子都没你大,我儿子生下来八斤重呢。”


    ?


    少妇一僵,解释道:“奴家的相公是孪生子,想是一胎怀了两个,才这样辛苦。多谢小哥指路,奴家告辞了。”


    说罢便哎哟哎哟地叫起疼来,搀着女孩儿的手往前走,不一会儿三人就消失在柳林后。


    ?


    走过了寺院,转过了墙角,逐渐听不见人声,叶濯灵把披风“哗”地一扯,裙子一掀,在身前的布兜里拍了一巴掌:


    “下去!累死我了。”


    汤圆跳下地,睡眼惺忪地歪在草地上,鼓鼓囊囊的孕肚立刻瘪了。


    ?


    早上叶濯灵在山中清点存货,该扔的东西都狠心扔了,车也留在林子里,只骑马前行。离山脚越近,树木就越稀疏,路边还出现了猎户的木屋,她们在屋里歇了一刻,想到马屁股上有征北军的烙印,担心被认出来,就把马也放了,偷了一辆破板车运包裹。此时正好有两个樵夫来不远处砍柴,交谈中提到山下有抓捕盗贼的人守着,叶濯灵疑心他们是陆沧派来的,便故意在屋中说了几句话给樵夫听到,等其中一个砍完柴,就装成人畜无害的孕妇跟在他后头下山。


    她本想往裙子里塞点衣物,奈何身边的汤圆太显眼,只好给它闻了点儿蒙汗药弄睡了,兜在身前当孩子糊弄人。出了山口,她听见樵夫和人聊八卦,就知事情成了一分,走近发现那两个带刀的家伙不认识银莲和采莼,又成了一分。他们虽然换了衣装,但腰间的马刀暴露了身份,刀把刻着征北军的火焰纹。


    ?


    想抓她?没门儿。


    叶濯灵的心还咚咚跳着,捡了几件薄衣裳团到裙内,再把呼呼大睡的汤圆头朝下往褡裢里一塞,挎在肩上。


    她走到竖着幡子的那家院子前,见马厩里拴着九匹马、两头骡子,正嚼着草料。小屋的烟囱飘出阵阵炊烟,有个妇人从厨房端着水盆去了主屋,看背影不太年轻。


    ?


    叶濯灵对银莲道:“你同我说想好了,咱们分开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银莲点了下头:“我知道。”


    “你带着我的平安扣做信物,交给徐太守,这是他当年给我爹的。”叶濯灵从怀中摸出一枚白色的平安扣,双手递给她,“好妹妹,我全指望你了,你若是做不到,我也不怪你,是天意叫我不能如愿,咱们尽人事,听天命。”


    ?


    “我一定带到!”银莲的眼里有了泪花,“姐姐,你们保重。”


    采莼的眼睛也红了,哽咽道:“以前你刚来王府,我嫌你总是哭,吵我睡觉,就往你抽屉里放毛毛虫,你从来没问过。你是个心宽的人,这样的人有福气,你肯定能顺利回家的。我是个没家的人,你要替我好好过日子。”


    再说下去,三人就要抱头痛哭了,叶濯灵拍拍两个姑娘的肩膀,“事不宜迟,咱们按计划行动,上了大路,各奔东西。”


    ?


    “好。”银莲跨过栅栏,不放心地告诫她们,“这家租了好些年的马,常跑周边的州郡,马喂得肥,就是老板品性不好,碰上生人漫天要价。”


    “便宜他了。”叶濯灵轻哼,尖尖的指甲一弹,丢了个金锞子在院内草丛里,“你顺便问问他,这两日可有赤狄人从山里出来。”


    ?


    银莲去了一遭,过了半盏茶,回来说村里未曾见到赤狄人。叶濯灵百思不得其解,也不知他们藏到哪儿去了,那么大的块头,总不能像她一样装怀孕瞒过士兵吧?


    这家的马膘肥体壮,老板却短小精悍,叼着烟斗在马厩里挑了四匹棕马,目光在叶濯灵身上遛了一圈,笑道:“这位娘子,去县城价钱好说,三十里路,我挑好马驮你们,一共三钱银子,一点儿不贵。可您是有身子的人,我做小本生意,要有个闪失,赔不起啊。”


    ?


    叶濯灵懒得跟他扯皮,替他把涨价的词儿说了:“我有身子,跌不得,你在我身旁看顾,我付你半两银子。我相公在县城开生皮铺子,到了再赏你酒钱。”


    “娘子是个大方人。”老板喜笑颜开,拿出戥子称银,瞄了眼她褡裢里冒出的雪白皮毛,“皮子行情好哇,这是貂还是狐狸?”


    ?


    叶濯灵抚弄着汤圆的尾巴,“这是我相公猎来的雪狐,这样的上等皮子我们自己哪敢用,燕王殿下如今在堰州,我家走个门路献上去,好把生意做大。这年头,穷了谁也穷不了王孙公子,这雪狐皮子他肯定瞧得上。”


    “可不是嘛!”


    老板收了银子回去,叫家里人递了酒囊和几个炊饼,一并打挟了。


    ?


    那妇人站主屋门口,两手擦着围裙和男人说话,没朝院子里看,采莼认出她来,又不好暴露身份,只悄悄和叶濯灵说了。


    “幸亏是银莲去问的,咱们就装没看见。”


    老板牵马过来,四人各把袱驼搭上,踩着镫子上了马。银莲在前,采莼在中间,叶濯灵和老板紧随其后,踏过一片青黄的秋草,走上村子西边通往县城的土路。


    ?


    一出村,叶濯灵便道:“我大女儿要替我去县里寻郎中,她善骑马,先走一步。”


    老板惊笑道:“娘子春秋多少,生得出这样大的女儿!你戴着幂篱,我听声音不过二十岁上下,原来已生了一胎了,可否赏光掀了这纱帘,叫我一睹芳容?”


    叶濯灵心中大骂,这老东西色眯眯的,连孕妇也要揩油,白瞎了她给的拐马钱!


    ?


    她摸着肚子拉紧纱帘,微微侧过头,嗓音娇滴滴的:“大哥,你好没正经,才第一面就问人家这些!她俩不是我亲生的,是我相公带来的继女,我肚里这个才是亲的,养了五个月,可就指望这孩子给我挣个前程了。你快别提这些,单说敢不敢让我这个大女儿先走?”


    老板见她不惧调戏,反倒贴近了自己,巴不得先走一个碍事的,乐呵呵道:“怎么不让,她还能把我的马给拐了?丫头,你先去找大夫给你娘安胎吧,别误了事。”


    ?


    银莲攥紧缰绳,回头道:“我这就走了,你们……慢点儿。”


    采莼和叶濯灵朝她挥挥手。


    她抽了一鞭,马在路上跑起来,身影在尘埃中渐渐远去,变作一个黑点,而后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


    叶濯灵收回目光,故意让马慢慢走,和采莼拉开些距离,又听老板道:


    “娘子不显怀,若是露了脸,没的叫人以为是黄花闺女呢!”


    “……不像?”


    “不像五个月的肚子,倒像三四个月。”


    ?


    这话给了叶濯灵沉重一击,她十分沮丧,暗暗地想:“我自小博览江湖骗术,可自己上手却总给人挑出毛病,不是大了就是小了,可见纸上谈兵行不通。不过吃一堑长一智,至少晓得五个月的肚子是什么样,下次就专门扮五个月的,多半个月都不扮。”


    她稳稳当当地开口:“大哥果然是过来人,要不怎么看得出呢。我相公的爷爷生下来五斤重,家翁落地四斤八两,我相公四斤六两,婆婆只怕养不活,取了小名叫狗剩。想来我肚里这个不到四斤半,阿弥陀佛,要是七八斤我怎么生得下来!”


    ?


    ?


    第35章035大肚佛


    老板看她口齿伶俐,更是欢喜,也不藏着了,直勾勾地盯着她柔软白皙的颈项:“娘子这样的人材,你男人好福气,羡煞我也!”


    叶濯灵揶揄道:“我可是看见你娶了妻,贤惠得很呢,递那么一大包炊饼给你。她要知道你在外头这般油嘴滑舌,回去有你好看的。”


    “嗐,那是我亲姐姐!她守寡多年死了儿女,前几日回来投奔我。不瞒娘子说,我早年娶了一妻,病死了,生了一个儿子,投军没了,现在嘛,家里是积了点财资,却没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


    ?


    “有个姐姐总比孤身一人好。”


    叶濯灵看他摸过来的手就犯恶心,沉住气,轻轻地撇开胳膊,假惺惺地同他掰扯下去,用尽毕生所学说了好些上不了台面的话。两人说着说着,走了三四里地,远远地望见一个茶铺,棚下无客,冷冷清清。


    ?


    “唉哟!”前面的采莼忽地一歪,从马鞍上滚了下来。


    老板正口沫横飞地讲到什么叫“跑马”,冷不丁被这一声拉回了神:“哎,她怎么摔了?!”


    前后马匹隔了七八丈远,叶濯灵心急如焚地叫起来:“这丫头不会骑马,定是不留神摔下来了,也不知有没有扭到脚。都是我不好,不该让她一个人在前头!”


    ?


    说着双腿一夹马腹,催马跑上前,老板慌忙道:“你慢些,我来扶她!”


    话音未落,只见这怀着五个月身孕的小娘子也一骨碌从马上跌了下来,幂篱翻倒在地。


    他脸色大变,还没开口,就心惊胆战地听见叶濯灵痛叫出声:“我的肚子,好疼啊……”


    ?


    老板搓手顿足,这下可得赔钱了!


    这时采莼已从地上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往这儿走,带着哭腔问道:“怎么样?可摔到孩子了?”


    叶濯灵好半天才撑起身子,闭着眼,气若游丝:“药……药,她那里有安胎药……”


    ?


    “在哪?药在哪?”老板顾不得贪图美色,急得团团转。


    “在我这,在我这!”采莼在腰包里摸索一阵,脸色苍白,叫道:“不好,安胎药放到我姐姐的包裹里去了!”


    她给叶濯灵拭汗,重新戴上幂篱,对老板道:“大哥,你行行好,赶快骑马去找我姐姐,她这会儿还没走远,我们怕是来不及进城了!”


    叶濯灵颤巍巍地抬起手指,“我要坐坐……”


    ?


    采莼道:“我带她去茶棚里歇着,讨些热水,劳烦你把马拴在这儿。我跌坏了脚,骑不了马,你放心去。”


    老板头一次碰上这种事,直叫晦气,对她道:“我这就追去,你们等我回来。”


    他把那两匹棕马拴在一棵柿子树下,骑了自己的马,挥鞭绝尘而去。


    ?


    待他跑远了,两个女孩儿对视一眼,立刻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解开绳索,爬上马鞍。


    “哎呀,真背!”叶濯灵突然蹙眉低叫道。


    “怎么了?”采莼紧张。


    ?


    叶濯灵假摔时,把马背上的青布扯歪了。马鞍后有一条绳,两边吊着行李,绳子会磨损马身,所以垫了块粗布,正好遮住了半个马屁股。此时一个烙印暴露在眼前,正是征北军的“北”字。


    采莼看到它,又回去看自己那匹,也烙着一样的印记,不禁愣住:“怎么他家也有军马?”


    叶濯灵在柿子树下踱了几步,思索道:“那队走西路的骑兵有五个,死了四个人、两匹马,还有一匹被人骑回去了,所以剩下两匹。羊脚村的士兵不会把马借给老板做生意,所以这两匹……应该是赤狄人抢到的,他们和我们一样,怕被认出来,所以又把马放走了!”


    ?


    “这么说,赤狄人确实下了山?”


    “他们的马出现在村里,肯定离羊脚村不远。”叶濯灵疑惑地自语:“他们到底在大周干什么,又是怎么瞒过村民的……”


    ?


    一抬头,她瞥见个火红的柿子吊在三尺外,思绪戛然而止,扬手摘来吹吹灰,揭开柿子盖,对着嘬了几口。甘甜如蜜的果肉凉沁沁地滑进喉咙,真是要多舒服有多舒服,她的心情也好了大半:


    “我们去东边的镇子换两匹马,再往南走。陆沧要去白河郡招降,抽不出身,只能让手下来找我们,那些人好骗。我有预感,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她又摘了几个柿子,递给采莼:“我爹在就好了,唉,他就喜欢吃这个,咱们替他多吃点。”


    ?


    提到老王爷,采莼摇头:“姐姐,我吃不下。”


    叶濯灵硬塞给她:“吃吧!人死不能复生,我们吃饱喝足,他才放心。我连一天孝都没守,也没见他托梦骂我,他要骂我我就骂回去,我替他报仇来着,他只管好好地给地府判官吹耳边风,在生死簿上把陆沧的阳寿减二十年。”


    采莼扑哧一声笑了。


    叶濯灵咬着柿子背过身,眼眶一阵发酸,忙用力眨了眨眼。


    ?


    *


    黄昏时分,山头熔了一片浓金。


    羊脚村东面驰来两骑,在村口停下,其中一骑跑入柳林中,少倾带着几个家丁模样的人出来回话。


    “主子,我们在山口守了两日,没看见赤狄细作。”


    ?


    马背上那人玄袍玉冠,剑眉星目,衣上虽沾了些风尘,却丝毫未损一身冷峻的威仪。他稍抬手臂,肩上立着的灰鹘张开翅膀飞上天,在村庄上空盘旋。


    “没有任何可疑之人?”


    士兵不敢咬定说没有,呈上记录的册子:“出黄羊岭的人都在这上面,没有乘车乘马的,看相貌都是中原人。”


    朱柯疑惑:“难道他们还在山里没出来?”


    ?


    陆沧翻了两页纸,都是些砍柴挑水的村民猎户之类,还画了正字记录进出次数。


    “山上只有一条主路,你们拨五人骑马进山去搜。这帮赤狄人里有使刀的高手,如遇见了,不要上前,径直回来禀报。”


    他让骑兵堵住两头,本是怕他们进了黄羊岭,被那狐狸精故布疑阵骗了过去,想以逸待劳。这会儿他到场了,进去搜搜也无妨,他担心的是那四个赤狄高手把狐狸精给绑了下油锅,和他抢人头。


    ?


    士兵领命去了,他又叫住:“等等!”


    “您有何吩咐?”


    “这上头写的‘晌午有猎户家眷三人’,是男是女?”


    “都是女的,两个年轻闺女,一个怀着孕。”


    ?


    陆沧心里一沉,接着问:“可有马匹?”


    “没有,拖着辆板车运包裹。”


    “她们长相年纪如何?”


    “据砍柴的樵夫说,怀孕的那个是猎户勾搭的小妾,从地主家逃出来的。她怀孕五个月了,戴着幂篱看不见脸,听声音年纪不大。猎户的女儿十六七岁,模样怪清秀的。”


    ?


    陆沧把册子一摔:“五个月了?”


    士兵们面面相觑,点了点头,“肚子可圆可大,说是怀了双生子。”


    陆沧恨不得把这些人一铲子铲到地里去:“挺着大肚子走山路,还戴着幂篱,她是生怕不摔跤?”


    一个士兵说:“正是呢,她到了小的面前,差点跌了一跤,嚷着肚子疼,问我们哪里有租马的,要去县城看大夫。”


    ?


    陆沧深吸一口气,不多废话:“哪儿有租马的?”


    士兵指向柳树林后头:“竖着红幡子的就是。”


    陆沧差不多有了定论,却不好说出来,强压着火气:“你去问问住在山麓的猎户,可曾见过她们三个。”


    说罢便打个手势,叫朱柯跟上,策马往红幡子的方向去。


    ?


    两人穿过柳林,天色渐暗,千百朵茶梅在寺院的围墙外随风招展,鲜丽夺目。陆沧却嫌密密匝匝的枝桠碍事,用手拨开,拂了满身带着露珠的红粉花瓣。


    朱柯低声宽慰他:“王爷,咱们至少知道郡主的去向。”


    陆沧跳下马,面无波澜地道:“人都走了一日,紧赶着这会儿也没用。你在这里稍等我片刻,我拜完佛就出来。”


    朱柯知道王爷孝顺,尽管他不信佛,但李太妃要他见佛就拜,他答应下来就不会放过任何一处寺庙。陆沧刚出生时,李太妃请了位高僧算命,说这孩子虽是上等的八字,命硬得和棒槌似的,运却差了些,叫他多沾沾佛气,最好能在第二个太岁年之后成家,或许能化掉劫数。


    ?


    这寺院不知是何年何月所建,久无人来参拜,红墙遭受风吹雨打,掉了大半漆色,花窗结着灰蒙蒙的蛛网。朱柯捣去蛛丝,往窗里窥视,屋宇破旧,杂草丛生,池塘后有一座黑洞洞的佛堂并东西两个耳房。


    陆沧走到侧门,见木门上插着锁,手一撑便翻墙而入,从萋萋秋草间穿行而过,整了整衣冠,拾阶而上。


    ?


    有个衣衫褴褛的僧人在堂前扫地,他唤了一声,对方没转身,走到近前合掌施礼,才发现是个眼花耳背的老僧,遂从怀中掏出一钱银子,比划着让老僧领他去堂内上香。这破旧的佛堂还没两个帐营大,案上设一个黄铜炉,供一尊笑口常开弥勒像,粗瓷盘中供的橘子已经蔫巴发皱了。


    他在炉内插了三柱线香,五体投地拜了三次,将起身时才想起拜佛是可以许愿的。


    “倘若佛祖有知,就降下线索,让我早早抓到那狐狸精,叫她尝到厉害。”


    他望着弥勒佛,又赌气地想:“偏偏是个大肚子的。”


    ?


    走出佛堂,老僧正在池塘边挂灯笼,陆沧看他动作颤巍巍的,夺过竿子把那灯笼叉了上去,灯火照亮树下,泥地上显出一个大脚印。


    他皱起眉,这不是鞋印,是有人光脚踩在泥里,再往后看去,塘边的草伏倒了一片。这偏僻破败的村寺,潭水本该浑绿,但水色仍是清幽幽的,原来院角有条四尺宽的渠通向外面的小河。


    ?


    这河是从山谷里流出来的。


    “贵寺可有外客居住?”


    陆沧比划了几下,老僧摇头,竖起一根指头,表示只有自己一人。


    ?


    他蹲下身,用手量了量脚印,此人起码有八尺高,脚印仅有这一枚清晰,其余模糊地消失在草丛间。他走到佛堂后,寺中还有一间香积厨和一间门窗破损的小屋。


    说是香积厨,其实就是柴房里设了灶台,摆着些粗陋的食器。陆沧进来看了一圈,茶壶里有煮过的茶渣,墙角落着几根卷曲的棕色毛发,还有凌乱的鞋印,是两个人留下的。他又去相邻的小屋内查视,这是储物藏书的地方,架子上稀稀拉拉地放着袈裟毯子和经书,也有移动过的灰痕。


    陆沧把老僧带进房,得知东西确实少了,却不知是何时丢的。老僧年事已高,昏聩颟顸,只在自己房里和佛堂打坐,不往后院走动,饭食由村民给他送。


    ?


    ……这寺里的佛像这么灵验吗?


    陆沧虽然一直不信神鬼之事,但他是个注重实效的聪明人,立即折返回佛堂,跪在造像前双手合十,在内心补充:


    “佛祖容禀,我极少许愿,不懂规矩。方才我说得不准确,狐狸精不是指赤狄高手,指的是我那黑心肠的新婚夫人。叨扰您,我重说一遍——


    ?


    “倘若您有知,就降下看得见摸得着、对我有利的真实线索,在五天内或招降流民军前抓到姓叶名濯灵字净思的狐狸精,天数以孰早为准。她生于泰元三十年八月初二堰州东辽郡定远县边军营房内,生辰八字是乙巳甲申壬寅辛亥,母亲出自赤狄部落,父亲是韩王叶万山,有一个同胞哥哥。她长得像狐狸,大眼睛尖下巴翘鼻子,眼珠是棕绿色,肚脐上方两寸有一颗小痣,耳朵搓三下就会变红,不是同名同姓、同年同月同日生、容貌相似的其他人。她也不能算是我真正的夫人,因为她骗我成亲七天,又把我休了。我抓到她,要给她点厉害瞧瞧,指的不是夫妻之事,是要把她吊起来抽,让她以后再也不敢骗人,诬陷我是乱臣贼子。”


    ?


    弥勒佛慈眉善目地看着他,笑得有点艰难。


    陆沧精确万分地许完愿,投了一片银叶子,大步离开。


    ?


    ?


    第36章036诈琼琚


    朱柯在墙外等了大半炷香,才把陆沧等到:“王爷,您今日怎么起兴了?”


    陆沧同他说了寺中的发现,道:“有两个赤狄人从河里游到这儿,剃了头发,偷了经书和袈裟,装成了和尚。”


    “竟能如此!”朱柯感叹,“赤狄人信奉长生天,村民看到和尚,肯定都以为不是赤狄人。”


    ?


    两人牵着马走到离寺庙不远的那户人家,还没上前问,女人的大嗓门就从院子里传来:


    “丢了三匹?你都干了多少年的营生,叫三个丫头片子给骗了?”


    陆沧听到“骗”字,对朱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闪身贴在槐树后。


    ?


    有个男人不耐烦道:“就当破财消灾,破财消灾……”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说起今日是如何被骗的。原来那“孕妇”跌下马后,他快马加鞭追赶“大女儿”拿安胎药,快跑到县城了也没见人影,路人也说没看到那丫头。他心觉不妙,往回走到岔路口,一个卖菜的小贩告诉他有匹马往西去了,跑得飞也似。他又折回与另外二人分别之地,柿子树下哪还有马的影子?茶铺老板说半个时辰前她们就朝反方向离去,这会儿应走了十来里,定然赶不上了。


    ?


    正是天诱其衷,陆沧听到这里,眼睛一亮,低声叫朱柯:“快拿书来!”


    朱柯随身带着时康的小册子,因为王爷每晚都要苦读。只见陆沧翻开那本《江湖历览骗经》,指着某一页,语气有些激动:“这是第十八类‘妇人骗’,第四节,‘三妇骗脱三匹马’!”


    多读杂书果真有用!


    ?


    天色晚了,朱柯看不清字,但勤学好问:“装孕妇是哪一类?”


    陆沧记得自己没读过这种骗法,把册子揣回去:“她自创的。”


    ?


    租马的老板还在抱怨:“这年头骗子果真多,我说她肚子那么小,原来是假孩子!呵,那小娘们口舌当真厉害,一个劲儿地扯淡,还说她相公祖孙三代落地都小,一个五斤重,一个四斤八两,她相公四斤六两,婆婆怕养不活,起了个小名叫狗剩!”


    陆沧额角青筋一跳,什么玩意?


    ?


    狗剩?!


    敢情她那肚子可大可小,上一刻怀的是孪生子,下一刻就怀了个四斤多的狗崽子!


    朱柯大气也不敢出,默默看着他手中的树枝“啪”地断为两截。


    ?


    老板又骂了几句脏话,妇人听得疲了,安慰他:“消消气吧,总比丢的三匹全是我们自家的强。俗话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看我从山上牵来的这两匹如何?”


    老板呆了:“又来两匹?”


    妇人得意:“我去砍柴,见这两匹马在林子里吃草,光溜溜的一身,没鞍没绳,见了人却亲近,便让它们驮着柴火下来,跟人说是咱家放养的马。”


    ?


    老板在气头上,这时才注意到马厩里多了两匹棕马,屁股上烙着字印。他百感交集地叹道:“唉!我回家的路上就在想,是不是因为我牵走了别人的马,老天爷才罚我赔了一匹自己的!你倒好,又弄来两匹人家的。现有家丁在山口抓贼,要是这四匹马是他们家的,我不就成贼了吗?这儿烫了印记的。”


    妇人冷笑:“你前儿牵那两匹回来时也没见心虚,拿张布一蒙,就说是家里从小养的了。”


    ?


    陆沧略一想就明白过来,叶濯灵的马车套着两匹马,那队骑兵丢了两匹马,给赤狄人抢走了,加起来正好是四匹军马,为避免有人认出烙印,都放在山上,凑巧被这一家子顺手牵羊。


    更巧的是,叶濯灵和一个侍女骑着赤狄人抢来又放生的军马,跑去了东边,只要找到马,就能寻到他们的踪迹。大周连年打仗,民间养马者甚少,到了镇上县里,一问就能问出名堂来。


    ?


    ……那尊弥勒佛也太灵了。


    他正感慨,忽听朱柯迟疑道:“那女人声音怪耳熟的。”


    “既如此,咱们过去看看。”


    陆沧从树后走出,高声喊住要进家门的老板:“店家,你这儿可卖马?”


    ?


    “哎!来了来了!”


    老板转身,见是两个衣着整齐的客人,一个气宇不凡,一个温文可亲,腰上都佩着刀,看起来就是有钱的主儿。


    他忙弯腰拱手道:“小店既租马又卖马,您二位里边坐。”


    陆沧道:“不必,叫你家里人点灯,我挑一挑马。”


    老板遂喊妇人点灯,妇人打着灯笼过来,朱柯打眼一瞧,“嘿”了声,“大嫂,您从云台城回家了呀!”


    ?


    妇人也记得他:“啊,是这位兵爷!上次多谢您叫人给的一斗米。这位是……”


    陆沧和气道:“我是军中的校尉,将军派我们乔装探路,队伍里走失了两匹马,需买新的。”


    他特意把“走失”二字咬得稍重,想看这家人能否主动把马交还给他们。


    妇人向他行了个礼,神色紧张,瞅着老板。


    ?


    朱柯拉着陆沧到一旁,附耳道:“您与郡主成婚的次日,不是巡城嘛,当时这女人想用首饰换路费,出城投奔她兄弟。段将军给她钱,她想要粟米,就被踹了一脚,您让我给她发点粮食。”


    陆沧想起来了:“就是把她女儿的遗物卖了一斗米的那个,我还以为是什么人。”


    ?


    妇人和老板商量几句,苦着脸过来:“兵爷,不瞒您说,我在山上看到两匹无主的马,就牵回来了,您看看是不是它们?我不识字,只知道马屁股上烙了记号,还当是大户人家丢的,不然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动军队的马呀。”


    朱柯进马厩装模作样地看了几眼,惊喜:“哎哟,巧了这不是,就是我们丢的,原来它俩跑到山上去了!多谢啊,你们生意兴隆。”


    ?


    老板松了口气,却又不想放过赚钱的机会,期盼地道:“兵爷,你们还买马不?我家的马是吃精料的,十里八乡找不出更好的了。”


    陆沧指了一匹枣红马:“多少钱?”


    “五十两,您是军中的行家,我坑不了您。”


    这个价在陆沧看来还算公道,他点头:“你把它牵来,我仔细看看。”


    ?


    老板解开绳子牵马过来,陆沧看毕,解下荷包掏钱。五十两的银子折五两金子,金子重,沉在荷包最底下,他一件件地把银的玉的拿出来,那妇人突然惊叫出声:


    “这不是我家的玉佩和簪子吗?怎么在您这儿?”


    朱柯笑道:“大嫂,你看岔了,你女儿的玉佩簪子不是拿去换了米?”


    ?


    那一瞬,一股熟悉的不详预感袭上心头,陆沧僵住了。


    玉佩……簪子……


    嫁衣是六十岁瞎婆婆的。


    ?


    那他手里这些……


    不会吧?


    不会连这两个也是假的吧?!


    ?


    叶濯灵无比诚挚的声音回荡在耳畔:“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琚……”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那时我家里穷,只有这个值钱,她说这是我的嫁妆……”


    “夫君,你有没有什么小物件给我?”


    ?


    陆沧怔怔地站在原地,拎起那枚成色很差的玉佩:“这真是你的?”


    妇人凄然道:“我闺女的玉,我怎会认错?要不是我饿得快死了,绝不会卖它们。这上头刻着梅花,我闺女就叫小梅,以前她爹没死,我家还有几个钱呢。兵爷,我拿这匹马跟您换吧,行不行?我原本卖给了一个小丫头,不知怎么到了您手上。”


    ?


    老板吹胡子瞪眼:“这两个才值多少?凭它们换马,你疯了不成?”


    晚风拂过,吹得陆沧心凉,他想扬起一个冷笑,又觉得累,便作罢了,把玉佩和簪子丢给妇人:“是我捡到的,这马我不要了。”


    ?


    陆沧一言不发地往外走,院子里的争执声不知不觉飘远了。


    暮色昏黑,旱柳的枝条在风中哗哗抖动,急一阵缓一阵,听在耳中,竟似嘻嘻哈哈的嘲笑。他愈发气上心来,拍马跑出柳林,村头的河水奔流不息,也那么欢快,他站在岸边往下看,水中的倒影好像“噗”地一下长出了两只驴耳朵。


    ?


    “……吊起来抽。”他咬牙切齿地想,“等我抓到她,吊起来抽三百鞭,一下也不能少,绝不手软,谁软谁是孙子。”


    她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全是骗他的,自打他进了云台城,不,还没进城,她就开始骗他。


    ?


    说什么“玉佩是她娘留下的”,洞房夜碰都不让碰。


    还说什么“想要他的信物”,用簪子做交换。


    合着没有一样东西是她自己的。


    ?


    他用贴身的金龟换了死人脖子上的玉,用自己的牙齿换了死人头上的簪子,还倒贴出去一块鸽血宝石!连她跑路乘的车马都是他给的!


    他是上辈子欠了她吗?


    怎么会有这样表里不一的女人?关起门来能露出肚皮给他摸,让他搓耳朵搓脸,花言巧语一套又一套,乖得和猫咪似的,哄得他真以为她对自己上了心,结果跟她过了七八天,只有肌肤之亲是真的。


    ?


    她没有心吗?她的身和心能分得这么开吗?!


    “禽兽不如,真是禽兽不如!禽兽尚且知恩图报!”


    陆沧甩出马鞭,在草地上狠狠抽打一通,仿佛抽在那狐狸精身上,草絮漫天飞舞,如同下了场雪。


    ?


    他发泄完,胸口好受了些,按了按鼻梁两侧的穴位,垮着一张脸,戴着看不见的驴耳朵回到村路上。


    朱柯牵着三匹马在那儿等,若木也从山里飞了一圈回来,捕了条乌梢蛇,落在枝头用爪子踢着玩儿。


    陆沧找不了狐狸的茬,就找鸟的茬,叫它飞下来落在马上的竹筐里,敲了下它的尖嘴,训斥:“不吃别玩儿!”


    乌梢蛇逃过一劫,顺着树干溜走了。


    ?


    峪口响起马蹄声,一个骑兵飞驰而来,见四周无人,下马禀道:“王爷,小的问了猎户,都说没见过那三个女人,空屋里也没有人住过的痕迹。是小的们疏忽了,请王爷责罚。”


    陆沧沉声道:“赤狄细作不一定是狄人,还有可能是中原人,为狄人做事。你们停一月军饷,长个记性,以后要多动脑子。”


    “谢王爷开恩!”


    “可曾见到有僧人出村?”


    ?


    士兵回忆:“值班的兄弟说,昨日清早有两个和尚跟知宾出村,去镇上给人做白事念经去了。”


    “那就停两个月军饷。”陆沧淡淡道,“他们就是剃了头的赤狄细作,那三个女人是内应,还有两个赤狄人可能在山中。你们留一人在山下,四人随我去东边的镇上查探。”


    士兵瞠目结舌,低头:“是!”


    ?


    *


    滔滔河水自西北流向东南,横穿堰州境内。此地多山岭,水流湍急难以行船,到了中部,地势趋平,越往东船只越多,大部分汇集在乌梢渡。渡口西边坐落着数个县镇,是西域商队进京的必经之地,昔日也是车水马龙,九衢三市,但二十年来大周战乱频繁,这条商路便渐渐萧条了。


    却说叶濯灵和采莼骗走了两匹马,一路东行,半日内就走了二三十里,在路上换了男装,天黑前进了七柳镇。镇上有两家邸店,一家临着赌场,一家挨着集市,叶濯灵在集市里转了一圈,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租马的铺面,但里头只剩一匹马,还算健壮,其他全是骡子和驴。


    ?


    她担心到达的下一个县镇也缺马卖,当机立断,用一根晒干的紫金参换下了那匹马,前脚告诉老板自己和弟弟准备走夜路去广源县,后脚就牵着三匹马绕了一大圈进了邸店。邸店的马厩是用砖石砌的,有两头骡子和一头牛在吃草,她把军马拴在最里头,进店要了一间上房。


    “可惜只剩一匹,不然再买一匹,把这两匹军马都丢了。烙上印就不好跟人换,白白贴了人参出去。”叶濯灵对采莼叹息。


    ?


    许是久无客人,小二很是殷勤,送了两碗热汤饼上楼,两人吃饱喝足,不住地打哈欠。五天来她们第一次挨到床,看见枕头就想睡觉,叶濯灵嫌床褥不干净,用扫床的笤帚扫了一遍,又铺上包袱里的绸布,叫采莼坐上去,抹了抹头上的汗:


    “我去打两盆水。”


    采莼抢着干活:“姐姐,你别累着,我去吧!”


    “你的脚扭到了,我先看看伤得怎么样。”


    ?


    叶濯灵把她按在床上,脱了靴子,采莼猛地往后缩去,被她捉住脚踝。


    “别动,怎么不听话呀。”


    “姐姐,你别看!”


    已经迟了,叶濯灵抽掉那只袜子,在烛光下愣住——采莼的左脚竟有六个趾头。


    采莼窘迫地咬着嘴唇,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我自己来……”


    ?


    叶濯灵只惊讶了一刹,就把她的脚架在膝盖上,左拍拍右摸摸,做出判断:“还行,没伤着骨头,只是有些肿,过两天就好了。我去给你打水,你看着汤圆。”


    褡裢里传来轻微的呼噜声,是汤圆在沉睡。她把褡裢塞到采莼怀里,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见采莼像被剥光了衣服似的满面羞红,想了想,索性把自己的袜子也脱了,左脚“咚”地踩在床沿:


    “你多了一个小趾头,我多了一个小脚趾甲,咱俩正该做姐妹。”


    ?


    采莼懵然看去,只见她的小脚趾甲如同被刀劈过,裂成了两半。洗脚的活儿都是银莲干,她从来没发现这件事。


    叶濯灵又道:“赤狄人的脚都这样,小时候我和别的孩子下河玩儿,他们看到就骂我是杂种,我说我多了一个脚趾甲,又不是多了一张嘴吃他们家的饭。你要是接受不了你有六个脚趾头,就这么想——既然草原上的人都有六个脚趾甲,可能世间有一个地方,那里的人都是六个脚趾,你在那儿就是最普通不过的一个人!”


    ?


    ?


    第37章037落虎口


    采莼咧开嘴,可眼泪扑簌簌滚出眼眶,委屈地抽噎着:“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这种话……就是因为我多长了一个脚趾,以前在牙人那儿,才卖不出去……买主要我们脱光了站成一排,像挑牲口一样看身子,我每次都是那个被挑剩下的,只有姐姐没让我脱衣服……如果能早一点遇到姐姐就好了。”


    叶濯灵用汤圆的尾巴给她擦擦眼泪:“一群蠢货!只有我这样的聪明人才会买你,同样三两银子,我多买了一个脚趾头,可不是赚了?你要是告诉我你右脚也多一个脚趾,那我更开心了。”


    ?


    采莼吸着鼻子笑道:“右脚没有,我这是家传的。”


    叶濯灵做出遗憾的表情,捏了捏她的小脸,拾起床边的木盆出了屋子。


    ?


    邸店的热水在后厨取,叶濯灵去大堂又要了一个盆,和店小二打了两盆水上来,忽然背后一冷,感觉好像有谁在盯着自己。她扭头看去,走廊尽头有个人正推门进屋,身量很高,露出一个油光锃亮的秃脑门。


    她进了自己房,问小二:“这一层新住了客人?我上来时没听见动静呢。”


    小二道:“那两位师父比你们早一个时辰住进来。”


    ?


    “和尚?”


    “是啊,没见过这么五大三粗的和尚,还喝酒吃肉。我们东家是胡人,说我少见多怪,他们西域的和尚都不斋戒,只有大周的和尚吃素。”


    叶濯灵奇道:“西域的和尚?哪里来的?”


    小二也不太清楚:“这就不方便问了,反正口音很奇怪,说话也磕磕巴巴。小少爷,您别打听了,早歇下吧。”


    ?


    叶濯灵目送他离开,特意在房前多留了一会儿,对采莼做了个“稍等”的手势,从外面关上房门。她蹑手蹑脚地走下二楼,摸到西北角的屋子外头,这间房无人住宿,门没上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和尚的屋子就在正上方,隐隐传来说话声。她插上门栓,撸起袖子,在榻上架了个小桌,桌上架了个茶几,几上架了个板凳,垒得像座宝塔,噌噌爬上去把耳朵贴在屋顶,屏息凝神地听起来。


    ?


    男人粗犷的声音穿透木板,刚听了一个词,叶濯灵的寒毛就竖起来了。


    他们在说赤狄语!


    她娘还没被掳走的时候,在家都说赤狄话,她和哥哥都会讲,这些年她怕自己忘了,只要城里有赤狄的俘虏、商人,她就跟他们讲上几句。但草原太大了,每个部落的用词口音都有差别,因此她现在听这两个假和尚说话有些费劲,只能听懂个大概。


    ?


    “……禾尔陀,你的两把刀埋在土里,不会有人拿走,你不要再想着它们了,快想想怎么找到叶万山的女儿。”


    “什孛利大王也太急了,我们连她的样子都不知道……”


    “刚才你下楼看到的那个……”男人在地板上走来走去,嘴里叽里咕噜,语速很快。


    ?


    叶濯灵捕捉到几个词,单拎出来她知道意思,串在话里就根本听不懂,一迟疑的功夫,他五六句都说完了,她揪着耳朵,满面痛苦,只恨自己以前没有好好学。


    她跪在板凳上,耐着性子听了两盏茶的工夫,虽听得龇牙咧嘴眉毛打结,但也不是毫无收获。上个月陆沧斩了赤狄的左贤王,率十五万征北军杀得腥风血雨,东可汗的大军仓皇而逃,这两个赤狄人就在东可汗麾下,但他们是从西边一个小部落被临时征召来的,有自己的首领。大军后撤时,他们奉首领之命离队,偷偷从黄羊岭北部进入大周国境,发誓要把韩王叶万山的女儿带回去。


    ?


    这一行人总共有四个,最开始出了山往东走,听说燕王陆沧在城里,压根不敢进城,只在城外伺机而动。八月廿九晚上,他们听到有骑兵嚷着抓“赤狄细作”往黄羊岭去,皆大惊失色,以为自己暴露了,想到这些人后头必有更多的追兵,就立刻动身折回了黄羊岭。


    征北军歇在桥头的村店里,有一个守夜的士兵看到他们,就破口大骂,让他们这些赤狄蛮子把韩王郡主交出来,他们一头雾水——明明还没进城呢,郡主怎么就被别人绑了?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他们杀了四个征北军,抢了两匹马,商量后认为是有其他部落的人来寻仇,把郡主带进了山中,于是匆匆去追,顾不得那个逃走的骑兵了。


    ?


    可他们往北追了半宿,没见到半个人影,地上也没有马蹄印。这个叫禾尔陀的人起了疑,觉得不一定是赤狄部落绑走了郡主,便让两人带着四匹马继续走那条返回草原的险路,自己和一人骑着两匹马往南,三天后走到山麓,依旧搜寻无果。禾尔陀在山脚偷听到樵夫说村口有带刀的人在抓贼,又注意到马身上有征北军的记号,想低调行事,便和同伴弃了马、埋了刀,趁夜色顺着河道游进了村寺中。他们剃了头发胡须,偷了袈裟钵盂,装作两个西域胡僧,跟村民混出了村子,因要就近找个能买到马的地方,一路走到了七柳镇。


    ?


    叶濯灵把凳子桌子一件件搬下来,感到一座大山压在了自己头顶,真是有苦说不出。她那个不省心的爹,到底在战场上骂了什么脏话呀!还是杀了他们部落里的老大老二?人家打输了,都不忘抓她回去泄愤!


    她的运气偏偏又这么好,和来抓她的人住进了一间邸店!


    今晚就是再困也睡不着了。


    ?


    她心事重重地走向门口,窗外忽地“扑棱”一声,闪过一条细长的黑影,似乎是只鸟飞了上去。


    “吓死我了……”她喃喃地抚着胸口,带上房门。


    ?


    回到三楼客房,叶濯灵和采莼说了这事儿。


    采莼也担忧得要命:“姐姐,今晚就走吧!咱们好不容易从黄羊岭下来,万一被那两个赤狄人发现就完了,他们就是来找咱们的,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叶濯灵把她的左脚放进冷水盆泡着,右脚放进温水盆,手指碰了碰红肿的部位,她短促地叫了声疼。


    ?


    “你再踩着马镫,就扭得更厉害了。”


    采莼自责:“都是我笨……”


    叶濯灵蹲在地上,先给她洗右脚:“你不是笨,是骗人没经验,我起初还以为你是装的。我们先休息几个时辰,丑时悄悄地上路。”


    ?


    盆里的水哗啦轻响,采莼望着烛火,瞳孔染上暖融融的光晕,嘴角抿出一丝害羞的笑,又垂下眼皮,低声道:“我要是像银莲那么能说会道,做事又麻利,就不会拖累姐姐了。”


    “自家人说什么拖累不拖累。”叶濯灵在冷水里抚摸着她红肿的脚踝,说起计划,“我问过卖马的老板,镇外有一座荒废的驿城,修有南下的官道,十里外连着渡河的浮桥。我们南下,要么从这浮桥上过,要么往东五十里去乌梢渡乘船,陆沧要去白河郡,必是从乌梢渡发船,我们得避开他。”


    ?


    采莼乖顺地点点头,“那就走浮桥。”


    “浮桥下水流太急,马匹也许不能通行,要做好弃马的准备。”


    采莼立时心疼起钱来:“早知不买马了,走路过去,就这短短十里。”


    “万一路上遇到危险,马是能救命的,必须买。”叶濯灵其实也心疼那根紫金参,给她擦干左脚,从包里取出伤药抹在皮肤上。


    ?


    采莼脚底冰凉,心头却热乎乎的,合掌在胸前,闭上眼念念有词。房里一时极静,只有灯花的爆裂声。


    “许什么愿呢?”


    “求菩萨让姐姐早点找到世子,兄妹团聚。”


    叶濯灵拍了拍她的肩:“你到了南方,想不想找爹娘?”


    ?


    采莼想了半晌:“我被拐子拐走时,才三四岁大。我家门口有一个湖,爹爹曾经抱着我坐在木桶里摘莼菜,采莼这个名字就是他取的,可我连莼菜是什么样都不记得了,也不记得爹娘叫什么、家在哪儿。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不知还在不在世上,若是历经千辛万苦打听到了,却得知他们死了,那还不如不找的好,就当他们平平安安地活在那个湖边。”


    叶濯灵安慰她:“你不知道你家在哪,我却有个大致的方向,等我找到我哥哥,你也要这么喊他。我认的妹妹,他不敢不认的。”


    ?


    采莼拉出脖子下雕着荷叶的玉佩,放到叶濯灵手里,“这是我爹娘留下的,因为磕坏了一角,值不了几个钱,人贩子又嫌我是怪胎,身上戴的东西晦气,所以没卖。我不知挨了多少顿打,才保下它做个念想,姐姐认下我,我就把这个当结义的信物,你别嫌弃。”


    叶濯灵收下,翻了翻包裹,找出一枚镶金的翡翠坠子:“好妹妹,我祖上也阔过,成天吃香喝辣,到我这辈是落魄了。这坠子你收着,等我有钱了再给你买好的。”


    ?


    说话间,汤圆在褡裢里动了动身子,迷迷糊糊地探出脑袋,神情恍惚地打了个哈欠,竖起大尾巴,摇摇晃晃地往窗子爬去。


    叶濯灵提溜住它的后颈:“死孩子,这会儿要解手。”


    她无奈地走到窗边,忽觉有股凉风吹到面上,举着灯盏一看,原是破旧的窗纸上有个小洞,窜了丝风进来。


    “快去快回。”她支开窗子,警觉地左右看了看,让汤圆溜出去。


    ?


    丑时过半,夜深人静。


    邸店的马厩里窸窸窣窣,三匹马从打瞌睡的牛身后经过,驮着人和行李向北行去,消失在黑暗里。


    ?


    出了驿城,叶濯灵把采莼的军马丢弃在枯树林里。天穹高阔,旷野苍莽,一钩月尖如狼牙,冷冷地照着旧时的官道,她仰起头,几点冰晶似的寒星忽隐忽现,仿佛被河上吹来的秋风蒙上了一层水汽。


    “如此好风良夜,奈何做贼出奔。”


    她叹了口气,执鞭一挥,后面的采莼紧紧跟上,左脚缠了一圈布,仍在颠簸中疼痛难忍。


    ?


    两人约莫行了七八里,风中的水汽越来越足,马跑得慢了下来。


    “姐姐,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采莼突然问。


    叶濯灵侧耳听去,有浪花在拍击河岸,“没有啊,就是河水。”


    ?


    身前的汤圆在空中嗅了嗅,用爪子扒拉了她好几下。


    她回头,月光还算明亮,堪堪能看清周围景物,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你别吓我……”叶濯灵蹙起眉头,叫采莼走快些。


    ?


    又走了一刻,汤圆跳上她的肩膀,倏地一蹬,腾空跃起,她急忙勒住缰绳,转身道:“小心!”


    采莼被汤圆吓了一跳,这小家伙扑到自己的马上,伏低身子,一眨眼就不知道蹿到哪儿去了,她只得停下马,四处找它:“汤圆,别闹了。”


    ?


    这一停,叶濯灵就听到了一阵怪音,像是老鼠在吱吱叫,又尖又细。她借着月光找了半天,只听见叫声,就是看不见它,汤圆在地上绕着采莼的马走了一圈,胡须抖动,龇出四粒尖牙,又跳上马背,抬起两只前爪在袱驼上刨来刨去。


    那包袱放在采莼身后,被汤圆这么乱刨一气,系口动了动,眼看着竟钻出一只油光水滑的耗子来。叶濯灵和采莼都惊呆了,根本不知它是何时藏到包袱里的,采莼最怕耗子,尖叫一声,抓着腰包在马上挥来挥去:


    “下去!快下去!”


    ?


    汤圆把那耗子赶了出来,扭打成一团,凶狠地互相撕咬。叶濯灵这时才发现包袱上被咬了个洞,而那和汤圆打架的东西,也不是什么耗子,而是一只仅有巴掌大、通体银白的鼬,瞪着一双绿荧荧的眼,小脸透着股凶狠劲儿,看起来比汤圆还要精些。


    采莼正拿包拍打着,“叮当叮当”几下,腰包里的东西接连砸在地上,她低头一看,却是腰包也被它咬穿了,不由柳眉倒竖:“汤圆,咬死这个小贼!”


    ?


    “糟了!汤圆,别打了,快走!”


    叶濯灵蓦然反应过来,这小贼应该是人养的!这玩意叫做银鼠,却比老鼠厉害得多,天性逞凶好斗,能捕杀比自己大几倍的野兔,有的还能蹬鹰,草原上的人养它来捕猎护身,她娘以前在部落里就养过一只。荒郊野外,哪来这么鬼精的东西,敢打马和人的主意,分明是有人故意把它放过来,扰乱她们的行动!


    ?


    汤圆听到呼唤,下口稍有犹豫,那银鼠看准时机,一口叼住地上掉落的物什,三蹦两跳蹿进夜色里。


    “哎呀,我的玉坠子!”采莼惊叫。


    ?


    汤圆发出示警的低啸,纵身跳上叶濯灵的马鞍,拍着她的胳膊让她向前看,不看不要紧,这一看魂飞魄散——


    前方半丈远神不知鬼不觉地站了两个男人,都身披袈裟,头顶光光。一个彪形大汉扛着刀,比陆沧还高出一头,另一个身量较矮的左手拎着绳索,右手吊着那枚翡翠坠子,若有所思。


    银鼠正趴在大汉的肩头,不停地用鼻子拱他的下巴,瞟着汤圆叫得惨绝人寰。


    ?


    ?


    第38章038代桃僵


    叶濯灵抽了口凉气,瞬间想起那四个征北军的凄惨死状,扯着缰绳就要走,一枚石子“嗖”地打在马脸上。马受了惊,撂起前蹄嘶鸣,她仓皇稳住身体之际,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把她揪了下来。


    “不要碰我!”采莼挣扎着,也被人抱下马。


    两个男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堵住她们的嘴,用绳子捆住手脚拖到路边,汤圆扑上来咬人,被那银鼠缠住,两团雪球骨碌碌滚到草丛里,打得难舍难分。


    ?


    高个儿大汉抖出一个麻袋扔在地上,掀开袋口,面上显出迟疑之色,叶濯灵抓住这空当,呜呜地哼起来,示意她有话要说。大汉也正有话要问她们,和同伴一人拿着一把刀,架在她们脖子旁,用生涩的中原话道:


    “不要叫!”


    随后他扯掉两人嘴里的布条,蹲在地上问:““叶万山的女儿,你,还是你?在房里我听到你们说话,不要骗我。”


    ?


    叶濯灵顿时出了身冷汗,暗道不妙,只知道自己听了别人的壁脚,却没料到他们也来这招!


    大汉的目光在两个女人脸上逡巡,有些不耐烦地挠挠光头。原来几个时辰前,他从铁匠铺买了刀回来,看到马厩里多了三匹马,其中两匹比一般的驽马肥得多,明显是喂豆子的,掀开布一瞧,竟是有烙印的军马。他回房和同伴讨论此事,说了一会儿,身边的银鼠察觉楼下的空屋进了人。


    ?


    他担心征北军找了过来,使了个倒挂金钟的功夫翻窗而入,从门缝里一瞧,离开的却是本层另一间房的住客,身形纤细,怎么看都不像个大男人。房中的桌椅有搬动过的痕迹,榻上方的屋顶有一小块被擦拭过,他心下起疑,又翻到那两个住客屋外,用树枝钻破窗纸窥视,只见一室烛光里,有个小娘们儿正在给另一人洗脚,说话的语气甚是忧虑。


    他虽然会简单的中原话,但她们说得太快了,嘴里像有串鞭炮似的,什么羊羔老虎、菩萨爹娘,等他弄明白几个词回过神,噼里啪啦三百响已经放完了,听得他愁眉苦脸、心如死灰,只恨自己没有向中原俘虏好好学。


    但他听懂了重点——这两个小娘们儿是从黄羊岭出来的,就是他要找的人,洗脚的那个刚才在楼下偷听了谈话;她们还要在今晚动身,从桥上过河。


    ?


    天知道韩王郡主怎么跑到了七柳镇,还撞到了自己眼皮底下!这样的好事不需问缘由,他只负责把她带回去。至于她们什么时辰出发,他听漏了,心想勤能补拙,干脆不睡觉,二更刚过就带着同伴出了邸店,在路上设伏,以免在镇子里动手惊了旁人。等到四更天,路上终于传来马蹄声,银鼠训练有素,先爬上对方的马钻探,让包里的东西掉几个,这样对方就会停下来捡,给他们可乘之机。


    眼下是捉到了这两个女人,还需问话确认,中原人狡猾,只能寄希望于刀剑,让她们在威慑下说出实话来。


    ?


    大汉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神色,又粗声粗气地问了一遍:“叶万山,韩王,谁是他的女儿?”


    叶濯灵咳了几声:“这位壮士……”


    “我是!我就是郡主!”采莼几乎是同时开口叫道。


    “你跟我们走。”大汉说。


    ?


    叶濯灵觉得这两个赤狄人的中原话说得还行,极力压下恐惧,和他们谈判:“她是为了保护我才这么说,你们要找的人是我。我爹已经死了,是被燕王陆沧杀死的,你们的左贤王也被他杀了,我们是同一个阵营的人,你们想报仇,我可以帮你们。”


    大汉露出困惑的表情,和同伴用赤狄话嘟囔了几句。


    “我们不见燕王,你想骗我们,让他把我们杀了。”另一个赤狄人说。


    叶濯灵气得在心中大骂,谁说要带他们去见陆沧了!没学好中原话就别出来干绑人的活儿!


    ?


    她手脚被捆着,没法比划,言简意赅地道:“我爹是叶万山,我是郡主,她是我的仆人。”


    可大汉认为她在说谎:“世间没有主子给仆人洗脚的。”


    采莼拼命往她前面挪:“我才是,你们抓了我吧!”


    ?


    叶濯灵鼻子一酸,朝她使眼色,她摇摇头,目光从未这么决绝过,即使害怕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也没有一丝后悔。


    “你一定要带汤圆找到哥哥……”采莼低声道,牙齿都在打颤。


    叶濯灵再看一眼采莼,就要哭出来了,并肩和她挨在一块儿:“我才是,我才是!你们要抓就抓两个人!”


    ?


    矮个子的赤狄人走近几步,端详着她们的面孔,月光下,两个女孩儿都水灵灵的,年纪相仿。在他看来,这两个女人除了眼睛颜色不同,长得没差别。


    他对大汉道:“禾尔陀,多一个人就多一分麻烦。我听到这个黑眼睛的女人说翡翠是她的,我们看一看她们的行李就知道谁是郡主了。”


    说着便把马上的包袱全解开。


    ?


    叶濯灵这下急了,她的马驮的都是干粮药材,首饰大多放在采莼的马上,赤狄人讲究尊卑,地位越高的人,身上就带着越多的饰物,而饲养的猎狗鹰隼等动物则是让仆人看管。他看到精雕细刻的金玉宝石,又看到汤圆在自己的马上,肯定以为采莼才是主子。


    果不其然,那矮个子翻了一遍包裹,冷笑着把她推倒在地:“你骗我们!”


    采莼像头小豹子一样吼道:“你们别动她,我跟你们走!”


    大汉露出一个可怕的笑:“你爹死了,你跟我们去见大王,好日子在等你。”


    ?


    叶濯灵毛骨悚然,她知道采莼跟这些野蛮人去草原会落得什么下场,若是换了她,兴许还能找机会逃出来,可采莼不能,她连赤狄话都不会!


    “你们看,我的眼睛不是黑的,我的脚趾甲和你们一样!你们去问问,韩王郡主是……唔……”


    矮个子的赤狄人重新堵上她的嘴:“我不瞎,你就是个杂种女奴,很多有钱人找你这样的做仆人。禾尔陀,我们带着叶万山的女儿回去,大王会高兴的。”


    ?


    “你们要带我去干什么?!”采莼惊恐地问。


    大汉拍拍手上的灰,用中原话说:“送你去见你爹。”


    随即一记手刀将她拍晕,封住嘴套进麻袋里。


    ?


    叶濯灵说不出话来,只能强忍泪意,愤恨地望着这两个赤狄人,大汉“啧”了声,对她道:


    “我只杀拿兵器的人,等你拿了刀,再来草原上找我禾尔陀吧。”


    他把叶濯灵的军马拴在树下,又在她们的包裹里捡了好些金银细软和干粮,拿了根匕首,让同伴扛着麻袋骑上采莼的马:


    “咱们先到驿城歇着,天亮再寻一匹好马回去。”


    ?


    赤狄靠驭马在草原上发家,在他们的族训里,只有战场上的马和断了腿的马可以杀戮,就算是仇敌的坐骑,夺过来也当成自家的马对待,若非在别人的地盘上,他们绝不肯放弃能听指令的军马。


    禾尔陀唤回银鼠,牵马朝来路走去,汤圆扑上去抓麻袋,被刀把掀翻在地,夹着尾巴一瘸一拐地跑回树下,哀哀地嘶叫。


    ?


    赤狄人高塔般的身影很快被黑夜吞没,四周再也没有人了。官道上静如坟墓,只有一弯冷月悬于天际,照着群山万壑。


    刚才发生的事情就像一场噩梦,叶濯灵心如刀割,再也忍不住,绝望的眼泪如倾盆大雨落下。她在地上狠命蹬着双脚,肩膀剧烈地颤,喉管一抽一抽地痛,可就算哭花了脸,呜咽得再大声,连片树叶子也撼动不了。


    ?


    她不该带采莼来这个镇子,更不该自作聪明去楼下偷听!这么一个天真无邪的姑娘,被他们糟蹋了要怎么活啊!才下山一日,她就把采莼弄丢了,她真是个废物!她说过要保护好这个妹妹的……


    她想死的心都有了,可一想到哥哥,想到采莼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又燃起了一丝向前走的勇气,然而看着脚边的汤圆,脑海里就闪现出她和采莼银莲在山中赶路的情景、围着汤锅聊天的情景、在王府中嬉戏打闹的情景……爹爹走后,她就把她们当成家人了,而现在只剩下她和汤圆两个了。


    汤圆被她满是泪痕的脸吓到,以为自己犯了错,心虚地趴下来,用嘴轻扯她的衣带,抬起一只被银鼠咬破的前爪,放在她的膝盖上。


    ?


    叶濯灵被愧疚和伤心煎熬得身心俱疲,哭了一场,竟迷迷糊糊地倚着树睡着了。梦里她追上了那两个赤狄人,又被他们扔到了泥潭里,她再追,他们再扔,最后她浑身上下都湿漉漉冷冰冰的,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人把她从泥里拽出来,她大口喘着气,扶着他的手站住脚,一抬眼,面前却不是人,而是一个长着硕大狼头的怪物,獠牙间滴着血。他拿着分成两半的金龟,质问她印章到哪里去了,她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他一爪子就把她推下了悬崖,狰狞的笑声回荡在天地间……


    ?


    恐慌的坠落感让叶濯灵惊醒,她浑身是汗,睁眼看见一片暗蓝色的天空,还有倾斜的树。


    她意识到自己躺在草地上,嘴里塞的布条不见了,马儿伸出舌头,正舔着她脸上风干的泪渍。她动了动麻木的身子,发现绑住手脚的绳索断了,凌乱地盘绕在衰草间。


    汤圆的脑袋伏在她肚子上,闭着眼平稳地呼吸着,粉嘴巴磨破了一点,血迹已经干涸了。


    ?


    *


    二更时分,霜天月白,草木露重。


    租马的老板称两个女骗子往东走了,士兵也说那两个假和尚去了镇上,陆沧一行六个人,出了羊脚村直奔七柳镇,到达时夜已深了。


    ?


    他们刚出村就碰到了做完白事回村的知宾,朱柯一问,得知假和尚还真去人家里围着棺材念经了,不仅念得很认真,还在火盆边跳了一支双人舞,东家虽然听不懂也看不懂,却极是满意,眼泪汪汪地拉着他们说了好些话,额外给了些衬金。两人吃完席就留在了镇上,后来到哪儿去,知宾也不知道了。


    好在镇子小,陆沧没费什么功夫,就打听到了线索。


    ?


    “……那两位师父是昨日来小店的,说要住一晚,但好像有什么急事,三更不到就提早走了,小老儿在大堂打盹儿,看见他们带着包袱下来。”邸店老板如实道,和士兵们描述了两个假和尚的样貌举止。


    陆沧问:“他们朝哪个方向离开的?是否骑了牲口?”


    “出店门往东,是走路的。”


    “可有妇人投宿?”


    老板摇摇头。


    ?


    陆沧要来住店的簿子翻看,昨日只有四个人住店,“这间上房住的是哪两个人?”


    “一个戴幂篱的小少爷,还有他的仆人,穿得朴素,出手却大方,带着三匹马。他家开生皮铺子,还带着一条狐狸皮子,说要孝敬给燕王殿下,路上一刻也耽搁不得,他们是四更走的,也是往东。”老板啧啧称奇,“我开了这么多年店,还没见过那么好的皮子,雪白干净,这小少爷忒粗心,就明晃晃揣在褡裢里,要是被贼瞧上可糟了。”


    陆沧差点捏碎了手里的银子。


    ?


    ……孝敬他?


    那狐狸精不糟践他就谢天谢地了!


    装完孕妇装少爷,还给她装上瘾了!


    ?


    陆沧把钱放在柜上,“拨四间上房,我们六个人住一晚。”


    士兵们都上楼进房后,他在屋里关了门窗,对朱柯道:“等明早开了市,我们去问马贩子,她骑着两匹,又多了一匹,必是在镇上买了马。”


    “王爷要是不困乏,小人今晚就去他家问,省得耽误时辰。”


    ?


    陆沧冷笑道:“镇外有官道,往南可过河,往东可到乌梢渡。我驻军在乌梢渡,她探得消息,不会冒险从那儿走。至于十里外河上的浮桥,我从大营出发前就让人拆了,民船都打发走,以防流民军不降,要发兵渡河。那么急的水流,她们两个人带着一只狐狸,怎么游过去?等她想出法子,我也差不多捉到她了。”


    可惜此事不能闹大,他得低调,不能派遣一两百号人拿出打仗的精神来逮狐狸。


    ?


    陆沧憋闷地在邸店中睡了一晚,翌日清晨,在大堂用了早饭,先派四个人出镇打探,自己和朱柯去了集市。此地人口虽少,却比云台城繁华,有卖菜卖米的,有磨豆腐打铁的,还有一家租马行,老板脸色很差,和客人说话不耐烦,仿佛遇上了什么难以解决的糟心事。


    这样的神情陆沧太熟悉了,他每天早上起来一想到柱国印飞了,照镜子跟这老板一模一样,本着同病相怜的心,和颜悦色地上去询问:


    “老丈,你这儿有没有马?”


    ?


    老板瞪着眼睛,指着幡子,上面租马的“马”字被画了一个大大的叉,改成了租“驴”:“客官,您来晚了,前日还有一匹,被人买走了,昨儿我又带了一匹过来,被杀千刀的贼给偷了!转个身喝水的功夫,两个土匪割了绳子就跑,我这身子骨哪追得上啊!”


    “官差不管吗?”


    老板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官差?他们只有收税的时候才来,打死人了也不关他们的事。”


    ?


    第39章039抓赌鬼


    陆沧本想说自己和官差有些关系,可以帮他走走门路,但又怕他心生怯意,便道:“我的东西也被贼偷了。那两个贼,是不是光头的和尚?”


    “那会儿天刚亮,我眼睛不好使,只看到两个灰衣裳的光头,好高的个儿,背着一个麻袋,风一阵骑马向西去了。您要是昨日之前丢的东西,肯定就装在麻袋里呢!”


    陆沧不禁怀疑起自己昨夜的判断,赤狄人比叶濯灵先走了两个时辰,还没骑马,虽然是同一方向,但他认为他们不是去捉狐狸的,可能有别的机密要办。


    ?


    朱柯问:“老板,前日买马的人,说不定是来踩点的,你记不记得他长什么样?”


    “一个年轻人,用幂篱遮着脸,不知道长相。他拿一根人参跟我换了那匹马,要得很急,说要和他弟弟赶夜路去广源县。”


    “他弟弟呢?”


    “没在呢,他自己牵着马就走了。”


    ?


    陆沧奇怪:“什么人参能换马?”


    老板左右瞅瞅,压低嗓音道:“看你们面善,就跟你们说了。那小少爷家里开药材铺子,给了我一根紫金参,虽然只有一点儿,可药效好极了,我回去切了一根须泡水喝,老伴儿乐了一宿,早上起来还给我端茶送水呢。”


    ?


    陆沧沉默了。


    ……紫金参。


    韩王府仓库里值钱的玩意,原来都叫狐狸藏到洞里去了!这么宝贝的东西,也不知她带了多少在身上。


    还有,什么药材铺,什么广源县,又给他来这招甩追兵的障眼法!她家那生皮铺子这么快就打烊了?


    ?


    “呵呵,那是值钱货,确实能换匹马。”朱柯打圆场。


    这老板,可不是踩着王爷的尾巴了嘛,哪个被休了的男人肯听你这闺房之乐?


    幸亏王爷脾气好,换个人,铺子都给你掀了。


    ?


    从集市出来,陆沧一言不发,顺着大街慢慢地走,前方忽奔来一个士兵,行色匆匆。


    “什么事?”


    “王爷,驿城外的枯树林里拴着一匹军马,想是细作留下的。小的回来禀报,无意中又看见一匹马,和军马体型相似,掀了布一看,左股上竟烙着印!”


    ?


    陆沧神色一凛:“在哪儿?”


    士兵带着他和朱柯往前走:“离这儿不远,就在赌坊外头。”


    陆沧打开笼子,让灰鹘飞上天巡视。鹘鹰的眼睛是出了名的锐利,能看到六里之外,这只小家伙出窝第一天就会捕猎了,最喜抓跑得快的兔子貂狐之类,它抓到不会当场吃掉,而是带着猎物飞回主人面前,哇哇叫着让人陪它一块玩儿。在云台城时,他怕若木吓到汤圆,就没有把它带入王府,如今却希望这只鸟能好好报答自己的养育之恩,吓死一个是一个。


    ?


    赌坊设在镇子西头,一座五间的大屋,揽着个院落,足足占了半条巷子。百姓们早过了手里有余钱的时候,十有四五揭不开锅,这不入流的地方反倒生意兴隆,大门外设有一排拴马桩,个个都拴着骡子和驴,当中还有一匹棕马。


    陆沧一眼就认出这马与寻常吃草的马不同,肩高腿长,身上带疤,是匹出入战场的老马。他望了眼敞开的大门,院内空荡无人,屋里却传出粗鄙不堪的呼喝之声,闹得沸反盈天。他皱了皱眉,走过去掀开马上的布,果然有一枚“北”字烙印,心下一沉。


    那狐狸精难道此刻正在里面逍遥快活?


    ?


    他看向桩子边瘫着的几个瘦骨伶仃、失魂落魄的赌鬼,说是人,可已经没了人样,他们听到院里传来“赢了、赢了”的大喊,麻木的眼神才有了一丝波动,绝望中透出嫉恨。


    “这种腌臜地方,她也敢进去!”陆沧暗自怒道。


    人只要染上赌瘾,就和这几个赌鬼一样废了,什么违律背法的事都做得出来,莫说偷盗抢劫,就是父母妻子、手足亲朋也敢翻脸打杀。军规严禁赌博,他的溱州军如果有人敢赌,不论在营中还是营外,抓到就砍手除籍,征北军是别人的兵,他就管得松些,士兵不把骰子带到军中来,他就不罚。


    ?


    有个看门的老汉坐在阶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朱柯递给他几枚铜板,低声询问几句,老汉答道:


    “不是两个人,只有一个来了。”


    他托着烟杆,慢悠悠地回想:“穿得普普通通,背着包袱,看起来急着用钱。我们这儿要先交本钱给东家保管,然后上桌,他拿了把匕首当本钱。”


    ?


    陆沧按住刀柄,耐着性子问:“可是一个戴着幂篱的人?”


    老汉吐出个烟圈,“没戴。”


    “长相呢?”


    “天色暗,看不清,只记得他没胡子。”


    ?


    陆沧快把刀柄捏碎了:“她何时来的?”


    “昨日太阳没落山就来了,赌了几场,赢了些钱,喜气洋洋地出来吃了顿酒,然后又回来玩儿,眼下还在里头呢。”


    一旁瘫着的赌鬼冷笑几声:“开大小连赢七把,能不回来再捞点?老子就要在门口等着,看他何时输掉裤子。”


    ?


    陆沧听了,真叫个急火攻心,气得耳朵嗡嗡直响,若说她为了报仇栽赃他是情理之中,那她进赌场玩了一宿,就是骨子里不学好,这个糟心的玩意,救不回来了!三百鞭抽死拉倒!


    朱柯看他脸色沉得怕人,就知道一会儿要鸡飞狗跳了,叫带路的士兵守着马,同老汉说他们是来向马主讨债的,紧跟着陆沧进了院子。


    一进去就有伙计笑着迎上来,走了几步,腿又打着摆子往后退,慌慌张张地跑去喊东家——来者不善,兴许要砸场子。


    ?


    陆沧几步便从门口走到屋前,想到里头聚着一群流氓闲汉,乌烟瘴气不堪直视,脑仁疼得厉害。


    他紧了紧护腕,抽出腰间的马鞭往上一抛,握住把子末端,轻轻地往门上一叩,只听“砰”地一声巨响,那扇木门从中大开,断裂的门栓飞出老远,“咣”地砸在一丈开外的赌桌上,震得桌子都晃了晃。


    满屋子的赌徒都惊呆了,摇骰子的面如土色,玩牌九的张口结舌,打马吊的战战兢兢,连角落里两只啄得正凶的斗鸡也停下了,在漫天纷飞的羽毛中愣愣地看向门口。


    ?


    片刻后,有人拍着桌子嚷起来:“哪个混账在这撒野?要赌就赌,不赌滚出去,来讨债的就找你冤家,不是我们惹的你,你拿我们出气?人多还怕你不成?”


    “我正是来寻冤家的。”陆沧冷冷道。


    说话的同时,一抹黑影直冲那人面门扑来,他来不及闪躲,惊恐地看着那东西越飞越近,险险地擦过脸颊,“笃”的一声击中椅背。他连人带椅一块儿翻倒在地,老腰摔得生疼,腿抖如筛糠。


    ?


    “是银子……”


    “有十两吧……”


    周围的赌徒窃窃私语,那人猛地来了个鲤鱼打挺,一屁股坐在那锭飞来的元宝上,瞬间气焰全无,赔笑着拱手:“老爷,您要找谁,只管问我,我是这里的二东家。我们玩儿的时候门都紧紧闭着,就是怕有人赖账逃跑,连出恭都在那边帘子后头。”


    ?


    陆沧仿若未闻,在大堂内扫视一圈,没有,左右看了一看,也没见着半条狐狸尾巴,便示意朱柯去查看堂屋西面,自己去了东边。这屋子是五个通间,由花罩帘布隔开,他掀了第一张帘子,面前是个打牌的地方,摆着春台绣墩,漱盂果盘,众人被他身上慑人的气势逼得从凳上站了起来,就似那桌上的骨牌,一个推一个往角落里倾。


    ……还是没有。


    他径直往前走去,用鞭子挑开第二片布帘,就在那一刹,前方有人叫道:“不好了,他要赖账!别让他跑了——哎哟,疼死我了!”


    ?


    陆沧抓起桌上的果盘,抖腕一掷,瓷盘如流星划过空中,“咚”地一下,敲中窗下那人还没跨出去的半条腿。


    地上倒着一个财主模样的人,以为打手来了,用折扇指着窗外:“就是他!他赌到一半就溜,还踹了我一脚!我呸,什么还不起,你小子不是还有颗红宝石吗?拿出来啊!”


    ?


    ……红宝石?


    这三字入耳,陆沧只觉天旋地转,血脉倒涌。


    鸽血宝石?她敢拿他送的鸽血宝石当赌资?


    那不是放到她爹的墓里陪葬了吗?!


    ?


    窗下那半条腿抖了一抖,倏地撇了出去。陆沧怒火中烧,拔刀而起,冲到窗边手一撑翻出屋子,挥出一刀,贴着那人的头皮“铿”地插入草地,再屈膝压住两条腿,右臂死死地勒住脖颈。这一连串动作经过无数次演练,完成在弹指之间,等他意识到对方是个男人时已经迟了,他抬起这人的头,心中巨震——


    这哪是他的冤家狐狸精,分明是他军中的老熟人,华仲!


    ?


    陆沧莫名松了口气,又难以置信地问:“你怎会在此?”


    华仲也惊得魂飞魄散,数日前他与时康分别后刮了胡子、扔了铠甲一路潜逃,经过七柳镇想换匹民间的马,结果看到客栈边有个赌坊,赌瘾就犯了,在这赌了一夜,手气极佳。方才他听见有人闹事,担心是段珪派来找他问罪的,不管不顾地夺窗而出,死也想不到会是陆沧亲自来抓他。


    他颤了颤嘴唇,脸被勒得青紫,双手在空中胡乱摆动,一副快窒息的模样。陆沧放开他,点了他的穴道,和屋里几人道了声“叨扰”,从外面关上窗,把他拖到僻静的角落。


    ?


    “王爷,我……”华仲伏在地上,拼命想着理由,汗如雨下,“我,我……”


    他一肚子的花言巧语都在陆沧失望而严厉的眼神下偃旗息鼓。他出现在离军队数百里之外的赌坊,被抓了现行,最轻也是个流放的罪,再加上背叛主帅假传消息,长出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陆沧俯视着这张剃了胡须的面孔,不多言语,扯下他肩上的包袱,抖开一看,除了衣物、伤药、军中的干粮,另有个荷包,里面放着枚金锞子,还有一颗灿若骄阳、红如石榴的宝石,在青天白日下熠熠生辉。


    ?


    他踏着华仲的背,把腰刀从土里拔出来,架在华仲的后颈上,语气森冷至极:“这宝石是从哪来的?”


    “是,是夫人给的……”


    刀刃嵌入脖子一分,鲜红的血流了出来。


    “想好再说。”


    ?


    “是夫人给我的!千真万确不是我偷的,王爷饶命啊!”华仲杀猪似的叫起来。


    “你在这见过她?”


    “没见过,是她在王府里给我的!我走了之后,再没见过她了!”


    陆沧闭了闭眼,把沾血的刀在他衣角擦了擦,收回鞘中,又封了华仲的哑穴。他在秋风里站了片刻,气海翻涌不休,只得运功压下,双腿沉甸甸的,比打完一场仗还累。


    ?


    此时朱柯从屋门那儿赶了过来,看到改头换面的华仲,也结结实实吃了一惊,又瞅见王爷手上捏着一颗鸽血宝石,立刻明白事儿不止鸡飞狗跳那么大了。


    王爷给郡主的贵礼,到了下属手上。


    这还了得!


    不是他二人私相授受,就是郡主使唤华仲做了见不得光的事,拿这个作谢礼。


    ?


    郡主又不瞎,吃过好的,还能去吃泔水?与其相信她和华仲私相授受,还不如相信她勾引段珪,毕竟人家虽然是个草包,长得也没王爷那么带劲儿,但端正是端正,有钱是有钱。


    什么大事,是值得用这枚稀世之宝当报酬的?


    他越想越怕,对陆沧道:“王爷,咱们不如先回丰谷县,在军营里审他,再给段将军去信问问。”


    陆沧踢开华仲:“你将他捆了,找个无人之处拷问。我在附近搜一搜,只要郡主没过河,我就有把握捉到她。”


    ?


    两人挟着华仲走出院子,跨出门槛,看大门的老汉见怪不怪,仍吧嗒着旱烟,拴马桩旁的几个赌鬼幸灾乐祸地瞟着华仲,如一帮阴沟里的老鼠在五十步笑百步:


    “你不是连着赢吗,原来债还没还清!”


    “嘿嘿,任你家财万贯春风得意,这回赔掉裤子咯……”


    这话本是讥讽华仲,但他面无人色,两眼发直,已没了活命的指望,怎会把这些放在心上?


    ?


    反倒是陆沧,听到那“春风得意、赔掉裤子”之语,立时勃然大怒,内心更是羞愤难当,狠狠一鞭甩在赌鬼身下的青砖上,砖石噼噼啪啪裂开一条缝,足有两尺长。


    赌鬼们都吓得怔住了,不明白这衣冠楚楚、气度不凡的债主为何突然出手,歪歪倒倒地爬起来,冲他磕头如捣蒜。


    陆沧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纵身上马,扬鞭朝东面奔去。


    ?


    ?


    第40章040紫云山


    镇外的三个士兵搜寻了一早上,只觅得一匹军马。


    “河边有几个渔翁在钓鱼,说昨日清早有个少年来问渡船,他们说这儿的民船被官府遣散了,要乘船得往东走几十里,去乌梢渡。”士兵答道。


    陆沧否认:“她不可能往东,你们去找找马蹄印。”


    “蹄印似乎折回七柳镇了。”


    ?


    于是陆沧带着几人迅速返回镇上,细细盘查一番,只要是大街上冒了头的人,都没放过。一两个时辰的功夫没白费,他们从小贩口中得知那个少年人牵着马,先去药铺买了治外伤的药,又去铁匠铺买了一把匕首,最后在糕点铺包了些干果,申时从西边出了镇子。这少年虽然声称要回羊脚村探亲,却向铁匠问了另一处村庄,在羊脚村南边三十里。


    陆沧掏出地图,据斥候所报,羊脚村南三十里有座紫云山,山腰有个小村落,村民以伐木捕猎为生。村南有三十丈宽的河道,水势极凶险,不可行船,河上架了一根渡索,顺着它溜到对面的山崖,走山路下去,就是通途大道了。因为那地方幽僻,渡索也太过危险,除了村民,很少有人选择从那里过河。


    ?


    他执起项下竹哨,有规律地吹了几遍,等候许久,天空上出现灰鹘盘旋的影子。


    “你们先去紫云山,这匹马留下,本王随后就跟来。”陆沧对四个士兵道。


    士兵领命离开,他来到僻静无人的街角,被朱柯一把拉住:“王爷,大事不好了!”


    “华仲招了什么?”


    ?


    朱柯在镇上找了个废弃的空屋,把华仲绑在里头审问,因为赶得急,刑具也不在手边,他只敲打出一半。再则他是个聪明人,与其自己把这些糟心的情报说与王爷听,不如让华仲直接对王爷吐露,这样王爷的怒火就殃及不到自己。


    他回道:“华将军吓破了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小人听他说,他去找了时康,叫他拿着一封手书和信物去梁州的沃原仓调粮草了,此外就……”


    ?


    调粮草?


    陆沧拊掌道:“难怪去找时康的人没个消息!调了多少?”


    “四十万石,不是个小数目啊!小人过来请示您,这么重要的口供,您还是在军中和旁人一块儿审,一人为私,二人为公,写了供词让他画押,这样不落人口实。”


    ?


    陆沧想到不翼而飞的柱国印、那狐狸精学人笔迹的伎俩、自己情愿给出去的碧眼金龟,已猜到个大概,顷刻间出了身冷汗。


    他感到自己落入了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不抓到叶濯灵,她以后说不定能冲到金銮殿上清君侧,必须尽早控制住她,把她攥在手心里。她能收买华仲,就能收买其他人,为了取他的项上人头,她是不择手段、不计后果、不惜一切代价的。


    ?


    朱柯抿了抿嘴,大胆地说出自己的想法:“王爷,事到如今,您得多为自个儿打算。从您决定瞒下段将军杀韩王开始,郡主和您就是仇人,您要保她,就是养虎为患。”


    陆沧沉下脸:“休要再提段珪,就当韩王是我杀的。连我都被郡主耍成这样,她要借刀杀段珪,岂不是更容易?义父待我恩重如山,我再看不惯段珪,也要念着义父的栽培之情。此次出征,就是为了给段珪立威扬名,我出发前答应义父照顾他,怎可反悔,让全军都知道他趁我昏迷之时砍了韩王?再说我若同义父和陛下说了此事,段珪必然一口咬定我存心拖延时日,勾结反贼,他不得已才越殂代疱。事情已经发生了,人死不能复生,我做的这些都是应当做的。”


    ?


    朱柯无话可说,叹道:“小人明白了。”


    他带陆沧走到临时安置华仲的小屋,贴心地给他拿了只水囊,用来浇灭心火:“小人在外头守着,您尽管问。”


    ?


    陆沧独自进去,出乎朱柯的意料,他不到两盏茶就出来了,脸色平静,屋里也没有训斥声。


    “王爷,您问出来了吗?”


    陆沧淡淡道:“问什么问,我许诺不把他交给段珪,又假称半个时辰前已抓到郡主,与他说了一遍推测,他点头罢了。”


    “……您都知道了?”


    ?


    “只需往最坏的情况想。郡主还能干什么,不就是诬陷我造反,想让我和虞旷一个下场吗?”


    真阴毒。


    不过他习惯了。


    ?


    朱柯把华仲打晕捆在马上,锁了穴道,蒙了头套,三人出了七柳镇,马不停蹄地赶路,很快就遇上前面的四个士兵。陆沧给了他们一张令牌,让他们抄近路截回时康,见面不必说话,绑了人带到丰谷县的大营即可;如果没碰上,就径直去沃原仓,对仓监说因流民军在堰州作乱,征北军或许要调粮,在下一个信使过来之前,任何人都不许开仓。


    又走了半日,三人到了羊脚村口的岔道,正好碰上进黄羊岭搜山的骑兵,形容委顿,身带轻伤,六人一齐下马请罪。陆沧经过叶濯灵的锤炼磋磨,就算天塌下来也波澜不惊了,让他们如实禀报。


    ?


    守在村里的那名士兵道:“昨日夜里,两个赤狄人扛着一个麻袋跑进了村。小的在峪口抵挡不得,刀刃被他砍了一下,身子麻了半边,而后追他们进了山。林子里不见月光,小的追到半路就跟丢了,过了些时候,听到兄弟们叫唤,原来那两个赤狄人迎头撞上他们,持刀冲出了一条路。”


    另一名士兵接着道:“我等奉命搜山,本来全无收获,哪想到这两个赤狄人突然从身后大路上冒出来,一个拿着火折子,一个拿着两把弯刀,我们避之不及,只能拔刀抵抗。他们好生厉害,将大伙儿都伤了,却说心情好,不想杀人,大笑着走了。我们怕这两人藏在山里伺机洗劫百姓,又记着王爷的嘱咐,保全性命为上,就远远地跟在后头,一直跟了近百里,马的力气都用尽了。这时一个赤狄人转头朝我们大喊,说他们要回草原,都是爹生娘养的,我们犯不着在此丢了性命。我们权衡之后下了山,让马匹稍作歇息,就来找王爷。”


    ?


    陆沧意外:“他们竟说这话?”


    第一个士兵道:“是,小的也奇怪,赤狄人什么时候见到中原人不下死手了。”


    总之赤狄人沿着大羊角那条路回草原,没有再弄出人命,士兵们也失去了为同伴报仇的机会。


    朱柯问:“他们的袋子里装的是何物?”


    “好像是钱财,小的看见有首饰掉出来。”


    ?


    陆沧哼道:“算这两人命大,没死在乱军中,早晚有一日,中原人会让他们连狼牙坡都不敢过。”


    他拔开水囊塞子,喝了几口润嗓:“你们随本王去紫云山,本王在镇上问清楚了,他们找了个人牙子,将郡主卖到山里给瘸子当媳妇儿,若是去晚了,郡主就要想不开跳崖投胎了。”


    几个士兵不明所以,都瞪大了眼睛:“赤狄蛮子真是丧尽天良!”


    那狐狸精确实丧尽天良,要是跳了崖,下辈子也投不了人胎。陆沧在心中补充完,面无表情地带着一个护卫、一个“逃兵”和六个骑兵往南行去。


    ?


    *


    紫云山没有黄羊岭大,山势却十分险峻,奇峰高耸,雾气缭绕,只有一个四十来户人家的村庄坐落在山坪上,三面环林,南望河流,河上一根悬丝般的渡索架在峡谷之间,是村民过河的用具。


    话说采莼被赤狄人掳走后,叶濯灵在树下睡了一觉,醒来清点行李,金疮药和匕首不见了,干粮也少了一半。汤圆和银鼠打了一架,爪垫出血了,嘴也因为咬绳子磨破了,虽然只是皮外伤,也叫她心疼得要命。


    ?


    她本想去追赤狄人,但慎重考虑后放弃了这个念头。那两人太过凶恶,又听不太懂中原话,她送上门无异于找死。采莼就是为了让她逃走才冒充她的,她不能让采莼的牺牲白费。


    “等我找到哥哥,就想法子弄些钱财雇人去救你。好妹妹,你可千万要撑住,别做傻事。”


    她吸着鼻子撮土为香,将采莼的玉佩放在跟前,和汤圆把佛祖菩萨、关公土地挨个拜了一遍,又给她爹烧了几个柿饼,请他跟黑白无常说道说道,不要那么快去勾采莼的魂魄。


    ?


    “汤圆,你跟紧我,不要乱跑,好不好?姐姐只剩你一个妹妹了。”叶濯灵挠着汤圆的下巴。


    汤圆乖巧地点了下头,舔着她的手。


    姐妹俩继续上路,叶濯灵起初欲从浮桥过河,到对岸买药,可浮桥却被拆了一半,也没有船可乘,问了渔翁才知道官府下了命令,沿河戒严。


    ?


    这下只能找别处过河,她垂头丧气地骑马回了镇上,先给汤圆买了药敷,又给自己买了刀防身,还要了些松仁榛子之类的坚果。那两个赤狄人不识货,抢的不是她的粮食,而是汤圆的狐狸粮,一条条串好的兔肉干、林檎脆片、鱼肝肉酥粉、羊奶芝麻燕麦饼,卖相比人吃的好多了,都是她精心烹制的。镇上卖的肉干或烟熏或腌制,狐狸吃不了,她只能拿些它喜欢吃又饱腹的坚果作慰劳。


    她可以饿肚子,但汤圆不可以;她摔破皮可以忍一忍,但汤圆一定要擦药,汤圆是她的宝贝疙瘩。


    ?


    在铁匠铺里买刀时,叶濯灵顺便问了一嘴路,带着汤圆往紫云山赶,打算用渡索过河。可当她到了山脚,看到这根在百丈高空中晃晃荡荡的竹索,只能想起一个词,叫做“命悬一线”。


    铁匠说的渡索,其实是多年前村民用竹藤编成的长绳,两头拴在石柱上,渡河之人用一根皮绳系在身上,绳子上端有木头做的溜梆,靠它自上而下溜到对岸去。


    ?


    ……还有别的法子吗?


    她的腿软了,骑在马上走走停停,费了好大劲儿才磨蹭到村口,不停地给自己鼓劲。今日她太累,不想劳动筋骨,摸黑在村子周围转了半天,好容易找到个可以藏身的老树洞,让汤圆撒尿做了领地标记,在洞外洒上雄黄粉,再用石头堵住洞口,裹着狐裘倒头就睡。


    ?


    树洞里不见天光,叶濯灵连个梦都没做,也不知睡了多久,被咕噜噜叫的肚子唤醒了。她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看见汤圆在啃地瓜干,记得自己好像没把这东西拿出来,一巴掌拍在狐狸脑门上:


    “又偷吃。”


    她纳闷怎么越睡越累,扒开一条石头缝,小心翼翼地往外窥探,二十丈外的草地上,没拴绳的马儿不见了,几棵粗大的松树顶上呼啦啦飞过几只乌鸦,黑色的影子划破红轮,霞光万丈,彩云满天。


    ?


    “一日之计在于晨,小汤圆,姐姐等会儿就带你过河。”


    饶是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叶濯灵也被日出的美景给迷住了,她挪开石头,抱着汤圆趴在树洞里痴痴地看了一会儿,揉了揉眼睛,疑惑地喃喃:


    “咦?不是我看花了吧?”


    太阳好像慢慢地缺了一角。


    ?


    汤圆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她微微张开嘴,发现太阳确实在往下沉,渐渐被黑漆漆的树顶吞噬——竟然已是第二日傍晚了!


    原来她睡了快一整天,汤圆弄不醒她,又没人喂食,饿得捱不住了,就在包里翻吃的。


    ?


    “糟了糟了,得赶快走。”叶濯灵一骨碌爬起来,拿出水囊和干粮,大吃大嚼填肚子,又把燕麦饼往汤圆嘴里塞。


    姐妹俩狼吞虎咽,晚饭吃毕,刨土埋掉遗迹,在溪边洗了手。落日沉到了山谷里,她背着包袱从林子里走出来,伸了个懒腰,决定趁天还没黑,一鼓作气去和渡索搏斗。


    “也不知道那匹马被谁捡去了,要是卖出去,得好几十两呢。”她惋惜地道。


    ?


    山村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这时辰村民快就寝了。叶濯灵顺着泥巴路走到村头,路上无人,几只大黄狗在院子里此起彼伏地吠叫。汤圆无精打采,连打几个喷嚏,走着走着就没劲儿了,四脚一伸趴在地上,宛如一张小毛毡。


    叶濯灵叹了口气,抚了抚它的耳朵,温声细语:“姐姐知道你受伤又着凉了,饭也吃不饱,等我们过了河,姐姐给你炖鸡吃,好好补一补。”


    汤圆撇过脸不看她,蹙着眉头,嘴边的胡须颤啊颤,好像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了。


    ?


    晚霞还没从天空褪去,叶濯灵寻思得尽快找个村民教教她渡河的诀窍,耐着性子千哄万哄,也没把这孩子从地上哄起来。就在她忍不住要发火的时候,汤圆倏地一跃而起,警惕地抬起头,倒退着缩到她两腿之间。


    叶濯灵望向空中,火烧云姹紫嫣红,一只鹰正在云间盘旋,越飞越低。这幅猎鹰夕阳图看在人眼中格外壮丽,可看在狐狸眼中就太过惊悚了。


    ?


    深山老林多鹰隼,汤圆的毛色太浅,容易被当成猎物,她给汤圆拴上绳子,紧紧地牵在手中,催促:“老鹰要来抓你了,还不走。”


    一人一狐迈开脚步,没走多久,就听到一阵哒哒的声响。叶濯灵的第一反应是村民赶着牲畜从外面回来了,随即又过清醒过来,这是马蹄声!


    ?


    她对汤圆竖起食指,闪身躲到土屋的墙角后,探头往远处看,只见小路尽头出现几匹高头大马,黑黢黢的人影攒动,约莫有七八个,朝村子气势汹汹地走来。


    其中一人走在最前面,余晖照在他的身上,叶濯灵顿时寒毛直立,汤圆伸长鼻子嗅了嗅,也吓得花容失色,两股战战,坐卧难安。


    这人穿的是征北军的红色戎服!《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