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僻小楼里，一片干净的区域。 空气里残留着旧木材的气味，比起外面，这里至少暂时安全。
被世的迷雾所遮蔽，成功带出来的孩子们挤在一起，惊魂未定。几个稍大一点的男孩女孩，和早就在无惨安排下于此处待命的美和正笨拙地安慰着更小的孩子。低低的啜泣声和恐惧的抽噎，在昏暗的空间里回荡。
弥荣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而是神经极度紧绷后的虚脱，以及……一种无法言喻的、混合着愧疚、恐惧和迫切渴望的焦灼。她的眼睛，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死死地锁在那个角落。
那里，世背对着她，沉默地靠墙站着。他瘦削的身形此时却像一道隔开两个世界的屏障。而在他身后，被保护性地半掩着的，是蜷缩在角落里的弥惠。
弥荣的女儿。
她失而复得、却又在重逢瞬间被更深的鸿沟隔开的女儿。世从带他们进入这个“避难所”开始，就自然地、不容置疑地，将弥惠划入了他的“保护范围”。
他没什么安抚孩子的举动，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但至少，这份隐约被保护的感觉，让，弥惠没有再像之前面对弥荣时那样，恐惧到近乎痉挛。
弥荣看着这一幕，心脏像被浸泡在酸液里，又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打磨。嫉妒吗？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铺天盖地的悔恨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想要弥补的冲动。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疯狂旋转。只要我能抱抱她，告诉她妈妈错了，妈妈再也不会伤害她……只要我能靠近她……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压过了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恍惚。她挣扎着，用手撑住墙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脚步虚浮地，朝着那个角落挪去。
一步，两步。
她的眼睛只看着弥惠，根本没注意到世微微侧过来的脸，和他那没什么表情、却暗藏锐利的目光。
五步，六步。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嘴里开始无意识地喃喃低语，声音嘶哑破碎：“弥惠……弥惠……妈妈在这里……别怕……妈妈错了……给妈妈抱抱好不好？妈妈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那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扭曲的、自我感动般的哀求，在安静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角落里，弥惠小小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发出小动物般的、压抑的呜咽。那是一种纯粹的、源自本能的恐惧和抗拒。
就在这时，一只苍白、骨节分明的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攥住了弥荣伸向女儿方向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她痛呼出声，整个人被拽得一个趔趄！
世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挡在了她和弥惠之间。他时常带着笑意的脸上此时只有冰冷，那总是带着些许慵懒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冰冷刺骨的、近乎实质的怒意。
“我说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利刃刀刃，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切进弥荣混乱的意识里，“不许动她。”
手腕被攥得生疼，但更让弥荣心惊的是世的眼神。那不是面对敌人时的杀意，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了厌恶、鄙夷，以及某种……仿佛被触碰到逆鳞压抑已久的暴怒。
“我……我只是想……”
弥荣被他眼中的寒意冻得一个激灵，但看着近在咫尺却无法触碰的女儿，那股扭曲的执念再次涌上，“弥惠！你看看妈妈！妈妈错了！妈妈再也不打你了！让妈妈抱抱你！求求你了！”
她挣扎起来，试图甩开世的手，声音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哭腔，又想去够世身后的弥惠。
这一举动，像是一根火柴，彻底点燃了世眼中那一直压抑着的冰冷火焰。
“你自我感动的戏码…..”世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平淡，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尖锐的、压抑不住的暴怒，他猛地甩开弥荣的手，力道之大让她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到底要演到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在仓库里炸开，吓得周围的孩子们瞬间噤声，连啜泣都噎在了喉咙里。就连躲在世身后的弥惠，也惊得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茫然又恐惧地看着这个突然爆发的的大哥哥。
世向前踏了一步，逼近脸色煞白、惊恐地看着他的弥荣。他那张总是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淡漠的脸上，此刻每一寸线条都绷紧了，黑色的瞳孔缩成一点，里面燃烧着惊人的怒火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痛苦。
“你的孩子为什么怕你？”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弥荣心上，“不就是你这家伙，亲手种下的果吗？！”
———-
好痛。
昏暗的、弥漫着廉价脂粉和酒气的房间。女人摇晃的身影，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关于某个负心情夫和纸醉金迷幻梦的歌谣。
“……长得真好看啊……这眉眼，这鼻子……越来越像那个人了呢……” 母亲冰凉的手指抚摸着尚且年幼的世的脸颊，力道逐渐加重，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她的眼神迷离而狂热，透过他，看着另一个男人的影子。
“如果你是他就好了……他就能只看着我，只爱我……” 呢喃变成了抱怨，抱怨变成了愤怒。巴掌和拳头毫无征兆地落下，火辣辣的疼。
他总是在挨打，理由可能是打翻了水杯，可能是回话慢了，也可能，只是她心情不好，需要发泄。
“对不起……” 那时，年幼的世只能蜷缩起来，一遍遍道歉，哪怕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
后来，惩罚升级了。掐拧，用发簪扎，罚跪在碎瓷片上。一边施暴，一边哭着说“你要懂事”、“你顶着这张脸，不能像那个负心汉一样”。
直到那一天。
女人手里拿着厨房的菜刀，眼神彻底涣散，脸上却带着一种甜蜜到诡异的笑容。
“小世……我的乖孩子……帮妈妈一个忙好不好？你要乖乖的，好吗？” 她慢慢走近，刀刃反射着窗外的月光，冰冷刺眼。“只要……砍下你的头……妈妈就能自己保管好这张脸了……”
他只看到母亲将刀刃举起，对准了他的脖子。不是威胁，是真的要砍下来。
极致的恐惧爆发成求生的本能！他撞倒了女人，争夺那把刀。扭打，撕咬，绝望的哭喊和疯狂的咒骂交织。他的脸上被划到破相，火辣辣的疼，温热的血流下来。他被那女人反过来压在身下，脖子被死死掐住，窒息感涌上。
就在意识即将模糊的时候….门被撞开了。是华。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喜欢躲在角落画画的，和他一起长大的邻家女孩。
她的手里拿着一个榔头，脸色惨白，没有犹豫，她尖叫着，用尽全身力气，将榔头砸在了女人的后脑上。
一下，两下……
女人不动了。
世界安静了。只剩下世和华粗重的喘息，以及满地狼藉和蔓延的鲜血。
两个伤痕累累的孩子，跪在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旁，面面相觑。只有他们知道，华的出现，并不单是一场意外。
而是他们合谋，针对世母亲的一场“谋杀。
那天夜里，他们用旧床单裹了尸体，趁着夜色拖到后山埋了。然后，两个孩子，带着伤和满心的疮痍，手拉着手，逃离了那个名为“家”的牢笼，没入了无边的黑暗。
回忆的碎片如潮水般退去，带来的刺痛却更加鲜明。
世看着眼前这个同样陷入疯狂、试图用“爱”和控制来弥补过错的母亲，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举起刀、眼神涣散的女人的影子。
弥荣或许还没有彻底疯到那个地步。但那种不顾孩子感受、只沉浸于自我感动和自我救赎戏码的本质，那种将孩子视为所有物、视为弥补自身空洞工具的心态，何其相似！
他一步一步，走到跌坐在地、仰头惊恐看着他的弥荣面前，蹲下身。两人距离很近，近到弥荣能看清他黑色眼底那片冰冷荒原下，深埋的、几乎要灼伤人的痛楚与憎厌。
“你怎么样，”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但比之前更加刺骨，“赎罪与否，后悔与否，自我感动还是真心悔过……”
“我一点，都，不在乎。”
他盯着弥荣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宣告般说道：
“但在无惨大人对你有其他安排之前，我不会让你，再靠近这个女孩一步。”
“不会让你，用你那套令人作呕的‘母爱’和‘忏悔’，再给她带来哪怕一丝一毫的恐惧和伤害。”
“你听明白了吗？”
弥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世的目光，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出了她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那些自私的、扭曲的、试图通过女儿来填补自身愧疚和空虚的念头。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
梦见走了进来。他先是扫了一眼孩子们，对峙的世和弥荣，躲在世身后瑟瑟发抖的弥惠，然后，他清秀而中性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疲惫和无奈。他细眉微蹙，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他走到世和弥荣旁边，先是示意世稍安勿躁。然后，他看向失魂落魄的弥荣和在旁边沉默的美和，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安排的意味。
“弥荣夫人，美和小姐。”梦见开口，“孩子们需要回家。他们的家人都很思念他们。我们会安排人，分批秘密地将他们送回去，并设法解释和安抚。”
“至于弥惠……”他的目光转向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眼神里多了些温和，“很抱歉，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但这孩子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不能经受更多刺激了。她暂时由美和小姐照料。美和小姐心地善良，也经历过苦难，懂得分寸，会照顾好她。”
弥荣猛地抬头：“那我……”
“你，”梦见打断她，语气轻飘飘的，依旧平静，却斩断了她的幻想，“可以住在附近。我们会为你安排一个临时的、安全的住所。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严肃。
“在你和弥惠的精神状态稳定下来，在专业的疏导和治疗介入之前，你们之间的接触，会被严格限制。”
“探望可以，但必须在第三者在场、且弥惠自愿的前提下，保持安全距离。”
他看着弥荣瞬间惨白的脸，声音里带着一丝专业心理医者的冷静：
“心灵的创伤不是一天造成的。愈合，更需要漫长的时间和正确的方法。你们母女二人的问题，不是靠你单方面的‘拥抱’和‘忏悔’就能解决的。强行靠近，只会造成二次伤害，让情况更糟。”
“现在，你需要的是冷静，是接受现实，是配合后续的安排。”梦见最后说道，“为了弥惠，也为了你自己。”
弥荣瘫坐在地上，最后的力气好像也被抽干了。她看着梦见不容置疑的表情，最后，目光越过他，落在角落里那个甚至不敢看她的女儿身上。
绝望和虚脱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在此刻真实意识到，那道因她亲手造成的裂痕，远比她想象中更深，更宽。赎罪的路，漫长且布满荆棘，而第一步，或许是学会……放手，和等待。
漫长的一夜还未结束，而有些伤痕，注定需要更久的时间来抚平，甚至，只能带着它，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