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结界的感觉很奇特,像是一层沉闷、始终笼罩在感官上的无形薄膜被骤然捅破。空气重新变得“正常”,尽管外界也是夜晚,但那种地下城特有的“味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山林间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草木清气。
接应地点,几块巨大的风化岩石形成了天然的掩体。他们到达时,那里已经有人了。
天阳赤金色的身影如同寂静燃烧的篝火,最为引人注目,也最先映入眼帘。他金色眼眸在夜色中如同温暖的琥珀,此时,他正在对蛮花的伤势进行应急处理。
蛮花的状态显然很糟,虽然强撑着意识,但呼吸粗重,额头上全是冷汗,看到弟弟岚和瞬,她挣扎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痛哼。
“姐!!!!?”
岚一个踉跄冲到了蛮花身边,“姐!?你,你怎么!?”
珠世也在,身边放着一个看起来异常考究且巨大的乌木药箱。她清丽温婉的脸上带着担忧,她本是在协助天阳,却在见到无惨和他怀中不省人事的铃后,立刻迎上前。
“大人。”她轻声唤道。
“先处理外伤,稳定生命体征。”无惨的声音听着没有什么起伏,却还是透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焦急。他在雷门瞬警惕且充满敌意的目光中,抱着铃走到一处相对平坦的空地,指示珠世扑布后,小心翼翼地单膝跪下,将她平放。
他的动作稳定而轻柔。
雷门瞬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眼睛死死盯着无惨和铃,瞳孔里充满了混乱的警惕、无法理解的愤怒,以及……深切的恐惧。
为铃的状态。他想靠近,但他知道,自己的实力面对面前的男人绝对是死路一条!而且,岚也在试图拦他,为什么?
梦见也在这里。他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和服在夜风中拂动。他看着无惨和珠世,又看看雷门瞬和赤冢姐弟。尤其是看到雷门瞬那张写满敌意和困惑的脸时,他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似乎想起了什么过去的记忆。
他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晦暗情绪,但很快又重新看向了他的老师。
珠世已经打开了药箱。里面整齐排列着许多雷门瞬熟悉又陌生的器具:擦拭得锃亮的金属镊子、剪刀、不同型号的注射器、用柔软皮革包裹的小刀、一管管颜色各异的药膏、密封的玻璃瓶里装着澄清或浑浊的液体,还有成卷的、看起来比鬼杀队用的更洁白细腻的绷带和脱脂棉。
无惨没有立刻动手。他先是用手指极轻地探了探铃的颈侧,又俯身贴近她的口鼻,确认呼吸的微弱频率。
然后,他解开了铃沾满血污的外衣,但动作非常克制,只解开必要查看伤处的部分,并且用珠世递过来的干净布巾,盖住了她非检查区域的肌肤。
他完全无视了雷门瞬震惊复杂的目光。一系列动作专业、冷静,带着一种独属于顶尖医者的绝对权威感。
“多处皮下出血,肋骨至少断了三根,怀疑有内出血。意识丧失,瞳孔对光反应微弱。”无惨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珠世陈述,“失血过多,体温过低,休克前期。”
他接过珠世递来的、浸了某种消毒液的棉团,开始快速而轻柔地清理铃脸上和手上最明显的污迹和伤口。接着,他拿起一支注射器,从一个小玻璃瓶里抽取了少量无色液体。
看到注射器的瞬间,雷门瞬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这东西……鬼杀队的医疗部也有。
据说是很多年前,一位来自神秘家族的“浅井医师”通过特殊渠道提供给产屋敷家族的“先进医疗器械”之一。
据说能直接将药物送入血液,起效极快,在外面寻常的医生那里根本见不到。为什么这个鬼……也会有?而且用得如此娴熟?
无惨在铃的手臂上找到了完好的静脉,消毒,进针,推药。动作稳定没有一丝颤抖。然后,他又拿起另一种药剂,进行皮下注射。
“止血,镇痛,稳定心率。”珠世在一旁低声解释,不知是说给谁听。她已经开始准备调配冲洗伤口用的药液。
另一边,天阳开始给蛮花做更详细的检查。蛮花伤得更重,腐沼英二的粘液带有腐蚀性和毒性,虽然被及时处理,但战斗残留的伤害,斑纹带来的消耗与失血仍让她的身体濒临崩溃。
无惨处理完铃的紧急用药,转为让天阳看护,他开始检查她躯干的伤势。他让珠世帮忙,用剪刀小心剪开铃侧腹和肋下被血浸透的衣物,露出下面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淤伤和肿胀。他的手指在伤处周围极轻地按压、触摸,感受骨骼的异常和积液的波动,眉头越皱越紧。
“肝区可能有挫伤,肋骨断裂端有移位风险。”他得出结论,声音依旧平静,但语速快了一些,“需要固定,严密观察。这里条件不行。”
雷门瞬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他脑子里的声音在疯狂尖叫:他是鬼!是吃人的怪物!是杀了他父母的恶鬼的同类!他应该拔刀!应该现在就砍过去!为了父母!为了所有被鬼杀害的人!
可是……他的手却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
因为那个“鬼”,正在用他熟悉的、甚至依赖过的医疗方式,抢救铃。那些注射器,那些处理伤口的手法,那种冷静专业的姿态……甚至。他下意识保护病人隐私的动作….
濒死的铃就在那个“鬼”的手边。如果他动手,铃会怎么样?岚和蛮花姐为什么沉默?那个女鬼为什么在帮忙?
还有在那次任务中,他因被那个吹笛子的鬼控制,进而砍伤的那个男人….为什么也在这里,他也变成了鬼?
混乱。彻底的混乱。
信仰的基石在崩塌,世界的颜色在颠倒。
他想起了临行前,主公单独召见他时,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和那句意味深长的叮嘱:
“瞬,这次的任务地点很特殊,牵扯极深,务必谨慎。如果……你在里面遇到了一个有着黑色长卷发的男人,记住,无论你感受到什么,看到什么,答应我,不要急着出手。观察,判断,把情报带回来。”
他当时不理解。黑色长卷发的男人?是谁?什么叫不要急着出手?
现在他明白了。
因为他遇到了,这个有着黑色长卷发、俊美非凡、却散发着鬼气的男人!而主公,早就知道?甚至……预料到了这一幕?
一瞬间,一股被蒙蔽、被背叛般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烧得他眼睛发红。
“为什么……”他终于嘶哑着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为什么一个鬼……在救人?你们……!?”他看向赤冢岚,“你们怎么会相信鬼?!我父母……我父母就是被……”
“因为救人的,和害你父母的,从来就不是同一种存在。”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
是无惨。他已经完成了对铃的初步处理,正用珠世递来的湿布仔细擦拭手指。他没有抬头看瞬,目光落在铃被固定好的胸口,确认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
“浅井。”无惨说出两个字,终于抬起那双玫红色的眼眸,看向雷门瞬。那目光深邃而平静,仿佛能穿透少年所有沸腾的情绪,直接看到底层的困惑。
“我就是‘浅井’。也是这些年,一直通过特定渠道,向鬼杀队提供特效伤药配方、医疗器械图纸、以及部分鬼弱点分析的人。”
瞬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是我联络了产屋敷当主,把这个地下城入口的准确位置和内部情报告诉了他,建议他派一名足够敏锐、也足够……有潜力的队员前来接应探查。”
无惨的语气显得有些无奈“具体派谁来,是你们主公的决定。产屋敷应该给了你一个装着红色液体的小瓶子。”
瞬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贴身的口袋。那里确实有一个主公亲手交给他的小瓷瓶。
“那里面是我的血。”无惨淡淡道,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个地下城外部结界的识别机制很特殊。你之所以能进来,就是因为那瓶血混淆了你的气息。”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瞬早已摇摇欲坠的认知高墙上。
提供药物和情报的幕后支持者“浅井”,是鬼?
鬼的血,帮助他潜入?
主公……知道这一切,甚至默许、配合?
“不可能……”瞬喃喃道,握刀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你们……到底……”
“我们没有时间争论可能性。”无惨站起身,不再看他,转向珠世那边。“蛮花的情况更棘手。她的伤需要立刻手术。腐蚀性毒素侵入肌体,多处血管破裂受损,伴有严重内出血和感染风险。拖下去,命保不住。”
手术?在这里?回鬼杀队总部太远,路上颠簸,蛮花根本撑不到。而且,现在也绝不能把一个病患送去那种地方。
无惨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天阳和梦见身上。
“我带他们回无限城。”
梦见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但是,老师!他们是鬼杀队……!”他的目光瞟向雷门瞬,尤其强调了最后三个字,带着一丝紧绷与不信任。
无惨淡淡看了他一眼,微微叹气。那眼神让梦见立刻噤声,低下头。“你,还有其他人,留在这里。天阳,你跟我回去。同时处理两个重伤员,医疗人手不够。解决完,你再回来待命。”
无惨的指令清晰果断,“最初,情报不足,我们的行动要掩耳目,掩的是“母亲”的耳目。而现在,我们的行动要掩耳目,要掩的更多是这座城里人的耳目。”
“虽然那两个孩子被处理的很快,但是少了上弦,祸津骸迟早会察觉,只是时间问题。安排天阳之后作为战力留在此地,是保险。梦见,你脑子转得快,按我之前给你的指示,去处理城内后续。记住一点…”
无惨的一根手指轻轻放在了唇上,眼神变得极其认真,却又有些冰冷:“在得到我的进一步指示前,尽你最大可能,不要放任何一个人和鬼从城里出来。”
“我已经安排了一个拟态出色、血鬼术核心就是模仿的孩子,按计划顶替‘母亲’的位置。”
“这里的摊子需要从长计议,这也是为什么,我特意去接触这座城市的底层人民。这段时间,这里暂时交由你统筹。过些时日,更擅长大局管事的黑死牟会来帮你,他现在另有任务。”
梦见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郑重躬身:“是,老师。”
无惨的目光转向赤冢岚。岚沉默着,紧握着姐姐的手。“你的状态尚可,最好立刻动身,回鬼杀队待命。”无惨对他说。
“为什么?”岚猛地抬头,“那可是我姐姐!”
“因为,”无惨打断他,眼眸里闪过锐利的光。
“恐怕很快,一场足以席卷整个鬼杀队的风暴就要降临。数百年的人鬼‘平衡’,会被彻底打破。”
“到那时,知晓真相、头脑清醒、且能在两边之间沟通的人,至关重要。赤冢岚,你必须成为那道桥梁。这是你作为知情者,无法推卸的责任。”
岚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看着昏迷的姐姐,又看看无惨,再看看一旁世界观正在破碎重组的雷门瞬。最终,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决然。他朝着无惨,深深地、近乎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家姐……就拜托您了。”
说完,他不再犹豫,甚至没有再多看姐姐一眼,因为他怕,怕看了,就走不了。他身形一动,如融入夜色的流水,迅速消失在茂密的山林之中。
最后,无惨的目光落在了雷门瞬身上。
他还僵在那里,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仇恨、困惑、痛苦,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对未知的恐惧。
无惨看着他,平静地开口,给出了两个选择:
“现在,你有两条路。”
“一,留下来。跟我一起走。你会看到你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想象的世界。代价是,你过去十几年来所坚信的一切,可能会被彻底颠覆、粉碎。但你可以陪着铃,确保她的安危。”
“二,和赤冢岚一样,立刻转身,回鬼杀队。继续你原来的道路,你当然可以试着把铃抢走,但我想,产屋敷不会派这么一个蠢货过来。”
无惨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瞬的脸上。
“选择权在你。但记住,一旦留下,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你将亲眼见证,你所憎恨的‘怪物’,并非只有黑暗。你也将直面,你所以为的‘正义’背后,可能存在的模糊与复杂。”
夜风吹过山坳,带来远方的草木气息和隐约的虫鸣。月光映照着铃苍白的脸,映照着蛮花痛苦的表情,珠世担忧的神情,天阳沉静的侧影,梦见晦暗不明的眼神。
而中心,是那个散发着浓郁鬼气、却刚刚完成急救、给出惊人真相与残酷选择的黑发男人。
雷门瞬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昏迷的铃,想起她笨拙的包扎,轻声的开解,还有那双有时雾蒙蒙却又偶尔清澈如山泉的眼睛。
他又想起父母惨死的那个夜晚,火焰,鲜血,狰狞的鬼影。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拍他手背的触感。
想起主公那双仿佛知晓一切的眼眸。
恨意在翻腾,理智在尖叫,恐惧在蔓延,但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对铃无法放下的牵挂,以及对那个刚刚被撕开一角的、庞大而陌生真相的……一丝近乎自虐般的好奇与决绝。
最终,他狠狠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的味道。他抬起头,看向无惨,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压下了沸腾的杀意,却燃烧起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火焰。
“我会看着……”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看着你们……到底要搞什么把戏!”
他选择了留下。为了铃,也为了那个刚刚向他打开一道地狱缝隙、却也可能通往未知真相的世界。
无惨看了他几秒,只是微微颔首。
“那么,铃的搬运工作交给你。”
无惨弯下腰,将蛮花稳稳抱起。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隐藏着巨大阴谋与血腥的地下城入口方向,踏入了鸣女早已悄然打开的无限城拉门。
门扉合拢,山坳重归寂静。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