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裂隙处残留的涟漪尚未平息,数道身影已如离弦利箭射入中央高楼的东侧翼。
天阳脚落实地,日轮刀并未完全出鞘,只是握在手中。他双眸微阖,随即猛然睁开,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亮起灼灼辉光,通透世界的能力被强化催发到极致。
无形的波纹以他为中心急速扩散,穿透粗糙的岩壁,掠过错综的通道,勾勒出这片地下区域所有的能量脉络与生命气息分布图景。
“鬼的气息很多。”天阳的声音低沉而迅速,如最简洁的战报,清晰传入身边人的耳中,“主要集中在深处,两个方向。”
他抬手,指尖在空中虚点两处:“这边,有两个最强的。气息强度……不相上下,且波动特征极其相似,如同同源。”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这种状况并不多见。
指尖移向另一侧略偏下的方位:“这边,相对弱一些,但数量混杂。有鬼气,也有大量微弱、恐惧的人类聚集,很可能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令人不快的词,但眼神已然冰冷,“孩子们被带往的区域。”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大人聚集的地方,我不确定是平民,还是他们的人。”
“我们分头行动。”岚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通道中清晰可辨,“斩首必须要快,像无惨先生说的一样,动静要小。”
天阳点了点头:“那两个最强的,交给我和老师。” 言下之意明确,由他们直捣黄龙,执行真正的“斩首”。
随即他看向蛮花与岚:“你们优先去囚禁孩童的区域救人,清除看守的鬼。若遇强敌,以周旋为先。务必确认铃和弥惠的状况。”
“没问题!” 蛮花早已按捺不住,熔岩般的战意在眼底燃烧,手紧紧握着日轮刀柄。
岚神色沉凝:“交给我们。”
“走。” 天阳言简意赅,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的身影已朝着那最强气息所在的方位疾驰而去,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灼热的余韵。
蛮花与岚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多年的姐弟默契让两人瞬间明了彼此意图。岚身形一动,他已率先朝着囚禁区域的方向潜入疾行。蛮花紧随其后,步伐迅捷如猎豹,橙红色发梢在昏暗中划过醒目的轨迹。
这里的结构远比预想中复杂。通道岔路极多,若非天阳之前大致指明了方位,极易迷失。岚在前方引路,凭借感知与灵活,他总能提前避开偶尔出现的巡逻队,选择最隐蔽、最快捷的路径。
越靠近目标区域,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花香越发浓郁,同时,隐隐约约的、压抑的啜泣声,如同地底渗出的寒泉,断断续续地飘入耳中。
两人的心同时一沉。
循着哭声与越来越密集的、微弱而惊惶的人类气息,他们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区域。这里被分割成数个大小不等的“石室”,厚重的金属栅栏门紧闭,门上只有一个小小的、带锁的观察窗。
每个石室里,都有几个到十几个不等的孩子。年龄大约在三四岁到七八岁之间,男女都有,女性居多。他们穿着统一的、还算干净的浅灰色棉布衣服,石室内有铺盖、有小桌椅,甚至角落还堆着一些玩具。条件不算恶劣,甚至比地下城许多底层普通居民住所更“规整”。
但这些孩子们的脸上,身上,却没有半分孩童应有的天真、活力或好奇。他们大多像受惊的小兽般蜷缩在冰冷的铺盖角落,或抱膝呆坐在小椅子上。
他们小脸苍白,眼睛红肿不堪,有些持续地、压抑地低声啜泣,肩膀一耸一耸;有些则睁着空洞的大眼睛,呆呆地望着栅栏门外,眼神里充满了与其稚嫩年龄极不相符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与麻木。
整个区域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令人窒息的绝望,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蛮花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烧得她牙龈发酸。
什么被特殊对待的神子,借口,都是借口!这分明是精心装饰过的囚笼!这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养殖场!这个念头再次冰冷地划过脑海,让她不寒而栗。一想到这些孩子可能面临的“用途”和“结局”,强烈的后怕与杀意交织翻涌。
岚的脸色也极其难看,但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迅速扫过各个石室内部,寻找铃和弥惠的身影。
“这边!” 蛮花压低声音,指向靠里的一间石室。透过观察窗,她看到了一个蜷缩在铺盖上的小小身影,是弥惠!但铃不在旁边!
岚立刻靠近,查看其他石室,也没有。
两人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她被带走了。带去了哪里?
蛮花凑到那间石室的观察窗前,轻轻敲了敲栅栏。里面的几个孩子吓了一跳,惊恐地望过来。弥惠也抬起小脸,泪眼朦胧中,她看到了蛮花那双即使在昏暗中也格外醒目的、燃烧着怒火的红色眼眸。
“蛮花……姐姐?” 弥惠小声地、不确定地叫道,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是我,别怕。” 蛮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些,尽管怒火让她的语调有些生硬。她看了看门锁,冷光一闪,日轮刀骤然出鞘!她手起刀落将门锁劈开。这种锁对她而言形同虚设。
“弥惠,铃呢?就是,之前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姐姐呢?”
弥惠摇了摇头,眼泪又掉下来:“铃姐姐……被带走了,不知道去了哪,没有和我一起。其他哥哥姐姐说,新来的,有时候会先被带到别的地方去……”
别的地方?蛮花的心又是一紧。她环视石室内其他孩子,尽量放缓语气:“你们知道,铃,就是一个黑头发,个子比我矮一点,很温柔的姐姐,被带到哪里去了吗?”
孩子们瑟缩着,互相看看,都摇头。一个胆子稍大点的男孩,大约六七岁,抽噎着小声说:“不、不知道……但……但是……”
“但是什么?” 蛮花追问。
男孩恐惧地看了一眼走廊深处,那里通往更黑暗的甬道,声音抖得厉害:“但是……‘吃人的鬼’……快要来了……他定期就会来……选走一个……”
“吃人的鬼?” 蛮花眼神一厉。
“嗯……” 男孩用力点头,眼泪汪汪,“有一次……有人被带走后……隔壁石室的拓野哥哥,说他半夜好像听到很可怕的声音,还有……还有咀嚼的动静……从那边传过来……” 他指向走廊更深、更暗的方位,那里似乎还有向下延伸的阶梯或斜坡,“后来那个哥哥也不见了……导师说他不听话,被送去‘特别管教’了……但我们都知道……”
男孩的话让石室内所有孩子都开始发抖,低泣声变大。
“他就要来了……每次都是差不多这个时候……” 另一个小女孩恐惧地抱紧自己,“我们……我们是不是又要……”
蛮花终于明白这些孩子为何如此恐惧。相对“优厚”的待遇只是表象,定期被“鬼”挑选、带走、然后可能被吞噬的阴影,才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这比直接的虐待更摧残心智!
“姐!” 岚的声音压得很低,“所有石室都查过了,三十七个孩子里,没有铃。最近的鬼气反应……在更下面,在区域深处。”
他也听到了孩子们的哭诉,眼神冷得仿佛结冰,“铃很可能被直接带往了鬼物所在的区域,或者……”
或者已经遭遇不测。这句话太过残忍,他没有说出口,但蛮花读懂了。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岚,你去找铃!” 蛮花当机立断 ,“这里交给我。孩子们说那‘鬼’定期会来带走一个,不能让他再得逞!老娘我守在这里,等那杂碎过来!”
她猛地拉开栅栏门,走进石室。孩子们吓得往后缩,但弥惠却挣扎着爬起来,扑向蛮花,紧紧抱住她,小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蛮花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一种陌生的、混杂着保护欲与酸楚的情绪涌上心头。她生硬地抬手,拍了拍弥惠瘦小的肩膀,然后看向其他孩子,让声音听起来可靠:“别怕,我是来救你们的。躲到我身后去。”
“那个吃人的恶鬼,他今天带不走任何人!”
如今的蛮花,早已不是那个只能躲在母亲身后哭泣的孩童了。她是柱,顶天立地,独当一面的柱!
熔岩般的战意与守护的决心,在昏暗中熊熊燃烧。她将日轮刀横于身前,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火焰壁垒,挡在了孩子们与即将到来的黑暗之间。
岚重重点头,只吐出两个字:“小心。” 他再无半分犹豫,岚的身影似一道迅疾流水,掠过蛮花身侧,朝着走廊更深处、那弥漫着更浓重鬼气、未知与死亡气息的黑暗阶梯入口,义无反顾地疾掠而去。
定期的“挑选”与“进食”时刻,正在一分一秒地逼近。走廊深处,某种沉重、拖沓的脚步声,隐约可闻,正自地下的黑暗中,一步一步,拾级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