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荣回到那间分配给她的、整洁到没有一丝人味的小屋时,手脚仍是冰凉的。
阁楼隔间里众人的眼神,疑似女儿的女孩失踪的消息,还有自己那番近乎癫狂的承诺,如同烧红的铁烙印在脑海,灼得她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栗。
时间紧迫,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像过往无数次忍耐丈夫暴行时那样,精密地计算。那个名义上的“丈夫”,名为沼田的男人,在中央高楼内务司做些杂务,职位不高,却因偶尔能接触到仓库区和一些中层管理者的边角事务而自觉高人一等。他好酒,尤其喜欢口感甜腻后劲却足的“甘露醴”。平日克制,但若有由头……
弥荣慢慢抬手,整理了一下鬓角。这张脸,曾经带给她无尽的屈辱和痛苦,如今,或许能成为唯一的武器。
她找出嫁过来时配发的、最鲜亮的一件茜色小纹和服换上,对着铜镜努力扯动嘴角,练习一个柔顺的、带着依赖意味的笑容。镜中的女人眉眼温婉,眼底却沉淀着冰封的决绝。
傍晚时分,沼田回来了。他身形微胖,脸上带着日间奔走后的疲乏和不耐烦。看到屋内竟点了灯,弥荣还穿着鲜亮衣服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几碟难得丰盛的小菜和一只温着的酒壶,他明显愣了一下。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狐疑地问,目光在弥荣脸上和酒菜间游移。
弥荣站起身,垂下眼帘,声音放得轻软:“您辛苦了。听说……听说最近内务司事务繁忙,您常值夜。妾身想着,您白日劳累,晚上更该吃点好的,暖暖身子。”她抬起眼,快速看了他一眼,又羞涩般垂下,“也……也是妾身一点私心,想……想和您多说说话。”
沼田的疑虑被那一眼看得消了大半。他素来知道这个分配来的“妻子”容貌出众,只是性子沉闷瑟缩,从未如此主动温存过。
在这座城市,女人地位一直比男人高,此刻灯下看美人,茜色衣衫衬得她肤色如玉,低眉顺眼的模样格外惹人怜惜,权利的地位被逆转,工作的烦闷和男人的虚荣心一起涌上来,语气缓和不少:“有心。”
他坐下来,弥荣立刻跪坐在旁,为他斟酒。甜香的酒液注入杯中,她动作轻柔,指尖微颤,不是假装,是真实的紧张。沼田没在意,仰头饮尽,咂咂嘴:“今天这酒不错。”
弥荣一边劝酒布菜,一边小心地、用崇拜的语气询问他工作上的“大事”,抱怨自己在家中等候的“寂寞”,言语间将沼田捧得飘飘然。酒一杯接一杯,沼田的话也多了起来,吹嘘着自己今日又见了哪位“大人物”,经手了哪些“物资”,虽然含糊其辞,但那股掌握些许权力的得意溢于言表。
弥荣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面上却笑得越发温柔,劝酒的动作也越发殷勤。她将自己的那份酒大多悄悄倾倒在袖中备好的吸水布上,只偶尔沾唇。沼田渐渐眼神迷离,口齿不清,最后终于一头栽倒在食案上,鼾声大作。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弥荣迅速起身,确认沼田已彻底醉死。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恶心和恐慌,开始仔细搜索他的衣物。外袍口袋,没有。内衬暗袋……她的指尖触到一块冰凉坚硬、带有复杂凹凸纹路的木牌。
找到了!
她小心地将那令牌抽出。约有半个手掌大,沉甸甸的,表面刻着层层叠叠的诡异花纹,中心嵌着一小块暗红色的、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流动的晶石。仅仅是握着,就感到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指尖蔓延。
弥荣不敢多看,迅速用早就备好的、厚实的深色布料将其层层包裹,塞进自己最贴身的里衣暗袋。
她快速清理了食案,将沼田拖到铺位上摆出熟睡姿态,然后换回朴素的日常衣物,吹灭灯火,悄无声息地溜出小屋,融入外面的“夜色”之中。
阁楼隔间。
此时的无惨已经回来,弥荣面色苍白、气息不稳地将那枚包裹严实的令牌递到无惨面前。无惨接过布包,解开。令牌露出真容,其上花纹在昏黄光线下流转着不祥的微光。他仔细端详片刻,眼底里掠过一丝了然。
“足够了。”
他将令牌收起,看向弥荣:“做得不错。休息吧。”
弥荣脱力般靠墙滑坐,却只是摇头,眼睛死死盯着无惨。无惨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他找到一个无人角落,开始改变形态。
他根据暗中观察的天阳的记忆,身形轮廓开始发生微妙变化,骨骼发出噼啪细响,身高体态调整,神态转化为一种更不起眼、带着几分内务司仆役特有的麻木与恭顺的神态。
他变成了弥荣丈夫的模样,拟态完成。
他没有耽搁,将令牌系在腰间显眼处,身影迅速消失在楼下错综的巷道里。
中央的高楼巍然矗立,如同蛰伏的巨兽。即便在人造光线下,它也投下大片令人窒息的阴影。越是靠近,那股无形的、混杂着规则与压抑的力场便越强。
无惨低眉顺眼,步伐节奏与周围往来的杂役毫无二致。他绕到高楼侧后方一处专供物资和内务人员进出的小门。门口站着两名配着刀面无表情的守卫。
他出示令牌。守卫的目光在令牌和他的脸上扫过,又看了看他那一身不起眼的装扮,未多问,挥手放行,门扉无声滑开一道缝隙。
踏入的瞬间,空气截然不同。更冷,更沉,混合着难以言喻的花香。往来之人皆步履匆匆,多是女性,她们神色漠然,彼此间几乎无交流。
无惨根据天阳脑内传来的高楼大致结构图,朝着东侧翼方向走去。属于鬼王,被刻意训练的感知如同最精细的雷达,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捕捉着能量流动的细微轨迹、以及……那层层嵌套、如同无数透明茧房般笼罩各处的结界波动。
东侧翼守卫明显森严许多,通道也越发复杂。凭借令牌和无可挑剔的拟态,他通过了数道关卡。越是深入,结界的强度越高,空气中那股花香也越发明显,隐隐带着一种勾动心绪、使人昏沉的力量。
无惨融入阴影,避开核心区与守卫森严的要道,四处探索。令牌在腰间微沉,散发着与周遭结界隐隐共鸣的冰冷波动。
想要解决这个结界,他倚仗的,是更古老、更本质的认知。零碎的风水阵学记忆,鬼族漫长岁月通过阅读习来的知识,以及对“九曜镇域”此类以地脉为主的的大型结界的原理推演。
此类结界,外坚内韧。从外部强攻,会引发整个系统的剧烈反噬与全面封锁。真正的薄弱点,往往在内部,在那些将庞大能量疏导、分流至各个区域的关键“节点”处。节点如同心脏连接血管的瓣膜,维持着整体循环的平衡与单向性。
“老师。”
天阳的声音在无惨脑海中响起。他虽进不来,但他的通透世界仍然能看见很多人看不见的东西。他的感知和视线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沿着这栋庞然大物高楼的墙壁、地板,无形的能量脉络逆向追溯。
冰冷、有序、层层叠叠的束缚感无处不在,但在某些交汇处,能量的流动呈现出细微的“涡旋”与“加压”。
“找到了。”天阳冷静汇报着他所观察到的结果。
在东侧翼一条僻静廊道的拐角,装饰性的壁灯底座下方;在一处闲置储物间的天花板承重柱里;在通往地下入口附近的某个通风管里……
三处位置,能量格外凝聚,如同透明水体中不易察觉的、稳定的漩涡中心。它们彼此呼应,构成一个稳固的三角,正是支撑这一片区域结界稳定性的小型核心节点组。
无惨停下脚步,红色眼眸静默地审视。强行摧毁节点,会立刻触发警报。需要的是“干扰”而非“破坏”,他要制造一个暂时的、局部的“功能障碍”。
无惨按照天阳的指引找到了所有的结界稳定点,他伸出手指,指尖苍白毫无血色。血液从指尖悄然渗出。他的血,能成为可靠的干扰源。
当三处节点都出现干扰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闷响,以三角区域为中心,微弱地扩散开来。整个空间的感觉发生了根本变化。那种无处不在的、冰冷的、令人行动迟滞的透明压力,如同阳光下的薄冰,悄然融化、悄然消散。
一道无形的裂隙,在这固若金汤的结界幕墙上,被悄无声息地撕开了。范围不大,仅容数人快速通过,且很不稳定,如同水面上即将弥合的涟漪。
但足够了。
几乎就在结界裂隙生成的同一刹那——
金芒迸射!无需言语,天阳,蛮花、岚,与几道陌生身影已在下一瞬间,如同被拉满弓弦射出的利箭,凭空消失于原地,直扑那结界裂隙显现的方位!
斩首之刃,此时此刻,已抵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