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光晕摇晃着,将每个人脸上交织的惊惧、茫然与无措切割得更加破碎。
无惨静立在一旁,玫红色眼眸低垂,注视着被众人扶到角落躺下来、呼吸微弱的弥荣。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眼前这兵荒马乱的一幕,不过是戏台上又一段嘈杂的过扬。
直到蛮花用最简练的语言,将她追踪神秘鬼物、以及返回后发现铃和弥惠凭空消失的经过快速说完,无惨才微微抬起了眼睫。
他并未立刻回应,他微微低下头,手指轻轻抵在下唇上。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地板,落向了这座地下之城更幽深的某处。
阁楼内压抑的啜泣、急促的呼吸、还有美和等人投向他的、混杂着希望的惊恐目光,似乎都被他隔绝在那片沉静的思索之外。
……被引开了。调虎离山?他们目标明确,就是那两个孩子。
……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没有明显属于鬼的气息残留。手法太干净,按照天阳的说法,应该是利用了此地本身的规则权,让人类光明正大将人带走的。
……那个小院,位置隐蔽,还有神使身份作证,不该会被常规巡逻或居民注意到。除非有更高层的指令,或者某种我们尚未察觉的监控手段,锁定了那里。
……铃,失忆,来历不明,身上或许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弥惠……
无惨的思绪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红色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属于鬼的冰冷锐利。
他第一次见到弥惠,就知道那孩子的气息不同寻常。不是力量的强弱,而是……血液里散发出的、对鬼而言如同黑暗中摇曳烛火般的独特‘香气’。
稀血。而且是很特别的稀血。
对于某些追求力量或进行特殊‘实验’的鬼来说,这种血液……比寻常人类的性命更有价值。
这个结论在他心中清晰地浮现,但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缓缓抬起眼:“情况我了解了。”无惨开口,声音依旧是他伪装出的、属于“浅井静”的温和清冷:
“要进入中央高楼内部,尤其是可能拘禁或处理‘特殊个体’的核心区域,那里有结界,没有权限令牌,几乎不可能。强行闯入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危及失踪者安全。”
他看向其他妇人:“令牌数量稀少,常规途径难以获取。为今之计,需要有人能伺机取得令牌,让我进去找到临时解除结界的方法。”
他的话语清晰冷静,将营救的艰难和关键点剖白出来,没有夸大危险,也没有给予不切实际的希望。这种态度,反而让惊惶的众人找到了一丝可依循的逻辑。
“令牌……令牌……” 弥荣喘息着,手紧紧抓住胸口衣襟,仿佛那里堵着巨石。她的眼神从涣散逐渐聚焦,里面燃烧起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女儿的名字,失踪的消息,像淬毒的鞭子抽醒了她所有的麻木和自怜。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无惨,又看向其他人,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我……我去弄令牌!”
众人一愣。
弥荣撑着发软的身体,努力坐直,语速急促,像是怕一停下来就会失去勇气:“我被分配的‘丈夫’……名义上的那个男人,他在中央高楼的内部后勤处工作,负责一些物品的清点和小范围运送。他……他职位不算很高,但……因为他负责的区域有时会接触到一些中层管理者……”
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了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我……我长得还算可以……上面,好像因此对我们这一户分配稍微多看了一眼。那个男人……他偶尔会得意地提起,他有机会接触到保管某些重要物品的仓库外围……他身上一定有令牌!”
她的话语有些凌乱,但意思明确。她想利用自己那名义上的“丈夫”,以及她那副曾经让她在过往婚姻中备受折磨、如今却可能成为筹码的皮囊,去冒险获取令牌。
“弥荣,太危险了!” 和子忍不住低呼,“万一被怀疑……”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弥荣打断她,眼泪终于汹涌而出,却带着一股狠劲,“不管那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弥惠,我都一定要去做,我,是我……是我当初没有保护好弥惠,是我伤害了她……如果真的是她,现在她可能又是因为我,被卷进这种事情里……我不能再什么都不做!求求你们……这件事,交给我!我一定……一定会想办法把令牌带出来!”
她的眼神扫过无惨,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恳求。
无惨静静地与她对视了片刻。他能清晰感知到这个女人身上剧烈波动的情,悔恨、恐惧、母爱、赎罪的渴望,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惊人的韧性。
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声音平淡:“风险自负。获取令牌后,不要轻举妄动,带到这里。我们需要规划下一步。”
他没有鼓励,也没有劝阻,只是陈述事实和必要条件。这种态度,反而让弥荣更加坚定了决心。她胡乱抹去眼泪,重重地点头。
就在这时——
咻!
一道轻微的破空声,伴随着几乎同时响起的、窗棂被极其灵巧地拨开的细响!
阁楼那扇唯一的高窗被无声推开,一道赤金色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光,轻盈地滑入室内,落地时悄无声息,只带起一丝灼热而纯净的微风。
天阳。
他金色的眼眸在昏黄光线下一扫,他的视线与无惨短暂交汇,无需言语,信息已然传递。
“老师。”天阳对无惨微微颔首,随即转向众人,言简意赅,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纷扰的清晰,“那两个孩子,确实被带进了中央高楼。位置在主楼东侧翼,地下三层。”
他顿了顿,金色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补充道:“而且,从刚才开始,整个地下城……都在散发一种极其微弱、但无处不在的气息。这恐怕就是蛮花小姐无法追踪被干扰了判断的原因。”
无惨眼眸深处,似乎有暗流涌动了一下。天阳的描述,印证了他之前的一些模糊猜测。但他没有在此刻深入探讨这个问题。
“结界是关键。”无惨开口,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最紧迫的行动上,“令牌是为了合法进入,或者至少,靠近核心区域而不立刻触发警报。但若结界不破,即便进入,也可能无法抵达目标所在,甚至被困。”
“中央高楼的结界……由我来处理。”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由我来处理”这五个字,却带着一种渊渟岳峙般的力量感。他没有解释如何“处理”,但那份笃定,莫名地让惶惑的众人心中稍定。
“老师,您独自进去?”天阳抬眼,金色的眼眸里映出无惨沉静的脸。
“嗯。”无惨淡淡应了一声,“我先进去。令牌只有一个,你们进不去。我进去是最优解。我会想办法从内部削弱或打开结界的缝隙。届时,你们立刻带人突入。”
他的安排清晰果断,将潜入、破界、突入、接应各个环节都配下去,俨然已是战扬指挥的架势。那种超越性别、超越年龄的冷静与威仪,在此刻展露无遗。
弥荣用力点头,仿佛要将这指令刻入骨髓。
阁楼内人影渐散,压抑的低语归于沉寂。无惨立于窗前,目送弥荣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巷道拐角。
“赤冢姐弟,我给他们安排了别的任务。”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而你,天阳。”他未回头,声音轻似耳语。
“暗中跟着弥荣。”无惨红色的眼映着窗外虚假的夜色,“非生死关头,勿插手。”
他略作停顿,语调里染上一丝近乎残酷的清醒:
“这是她自己的赎罪,自己的选择。这份因果,只能由她亲手了断。我们……无权过多干涉。”
天阳垂首:“是。”
他能理解。老师并非冷漠,而是看得太透。有些路,有些痛,旁人替代不得。他们能做的,是成为那道不会轻易浮现的底线,护住那缕挣扎求赎的微光,不至彻底湮灭。
“在此期间,”无惨转过身,看向天阳,“我要暂时离开这座都市一趟。”
天阳抬眼,金色眸中掠过一丝询问。
“老师有计划?”
“从一开始就有。”无惨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冷冽如刀锋的弧度,“我要颠覆这里的统治权。”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是靠蛮力打破。那太浪费,也后患无穷。”
红色的眼眸深处,似有幽暗的漩涡在凝聚:
“我要……取而代之。”
“此地的结界阻隔内外,连我与鸣女之间的感应都变得模糊断续。我必须出去一趟。有些‘后手’,该提前布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仿佛蕴含着搅动风云的力量。
窗棂上传来极其轻微的“嗒”一声。
一只羽翼漆黑的鎹鸦飞了进来,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无惨的肩膀上。它歪了歪头,喉中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无惨侧首,与肩头的黑丸对视一瞬。他抬手,轻轻抚过黑丸光滑的背羽,低声自语,又似宣告:
“该进入下一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