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终究还是被带走了。
通知送达的那天,弥荣正对着墙上新贴出的“学前发展纲要”发呆。纸张光洁,字迹工整,列举着两岁幼儿即将开始的“系统性认知启蒙”、“社交基础构建”和“体能优化训练”项目,每一项后面都标注着精确的时间分配和预期成效。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是导师。弥荣的心脏瞬间缩紧,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到门边,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除了那位永远挂着标准微笑的导师,还有一名穿着浅蓝色衣服、气质更显严肃的年长女性。导师侧身介绍:“弥荣女士,这位是培养院高级督导,松岛女士。关于您孩子下一阶段的安排,需要与您正式沟通。”
松岛女士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弥荣苍白的脸,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根据评估,您的孩子已具备进入启明班的资格。从下周开始,他将接受为期六个月的集中辅导和照料。期间,为保障教学连贯性与幼儿情绪稳定,探视将调整为每周一次,每次时长缩短至四十分钟。”
每周……一次……四十分钟……
每一个词都像冰锥,凿在弥荣的耳膜上。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棉花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晃动着儿子阳太咿呀学语的样子,他伸出小手抓她头发时软软的触感,还有他偶尔在探视结束时,搂着她脖子不肯松手时那依赖的眼神。
“考虑到您过往的……”导师顿了顿,选择一个更中性的词,“特殊情况,以及您近期探视时的稳定表现,培养院特别批准,在初期,您可以申请额外两次观察性探视。这是为了帮助您适应调整,也确保阳太能顺利过渡。”
“特殊情况”。弥荣听懂了其中的意味。指的是她产后那次歇斯底里的反抗,以及后来探视时偶尔的“情绪波动”。这额外的“恩赐”,更像是一种标记,一种警示性的安抚。
她没有争辩,也没有力气争辩。只是深深地、几乎要把脊椎折断般地鞠了一躬,声音低哑:“是……明白了。谢……谢谢。”
关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怀抱空空,那种熟悉的、被挖去心脏般的空洞感再次弥漫开来。但这一次,没有爆发的哭喊,只有更深沉的麻木和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她以为来到这里,就能找到“正确”的路径,就能安稳地做一个“光荣的母亲”。
可为何,每一次与孩子的连接,都伴随着更严苛的剥夺和更沉重的枷锁?
第一次额外探视的日子到了。
弥荣被带到一间观察室,面前是一面巨大的玻璃,玻璃的另一边,是一个明亮、色彩鲜艳、摆满了玩具的房间。几个和阳太差不多大的孩子正在引导员的带领下,围坐成一圈,进行着什么活动。
她一眼就看到了阳太。他坐在小椅子上,显得有些拘谨,弥荣的心脏揪痛,下意识地将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无声地呼唤:“阳太……妈妈在这里……”
就在这时,观察室另一侧的门被推开,一个看起来四、五岁、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被一位面色不豫的导师半拉半拽地带了进来。小女孩脸上挂着泪珠,小声抽泣着,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旧旧的、有些脱线的兔子玩偶。
“莉子,我说过多少次了!”导师的声音刻意压低,但仍带着明显的不耐,“你已经是大孩子了,很快就要进入下一阶段的学习,怎么还这么不懂事?这里才是你的归属,培养院就是你的家!所有引导员和同伴都是你的家人!”
名叫莉子的小女孩哭得更凶了,她摇着头,哽咽道:“可是……这里没有妈妈……我妈妈……我妈妈以前也会抱着我睡觉,给我讲故事……不会……不会把我一直留在这里……”
“你妈妈那是没能理解‘母亲’真正的光辉!”导师的语气严厉起来,“她把个人的、狭隘的情感凌驾于集体福祉之上!你现在有这样的机会,接受最科学、最先进的培养,将来能为‘母亲’做出更大贡献,这是无上的光荣!收起这些无用的眼泪和想念!”
“我不要光荣……我要妈妈……”莉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兔子玩偶掉在了地上。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猝不及防地劈中了玻璃这侧的弥荣。
“我妈妈以前也会抱着我,不会把我送走……”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入她记忆最深、最鲜血淋漓的伤口。女儿弥惠的脸,与眼前哭泣的莉子重叠在一起。当年,她有没有对弥惠说过类似“要懂事”的话?
在她被自己的痛苦和掌控欲吞噬,对女儿呵斥打骂时,女儿是不是也像这样,在内心哭泣着,只想找回那个曾经温柔拥抱她的妈妈?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压过了恐惧,压过了顺从。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冲出了观察室,猛地推开了那扇连接着玻璃另一侧房间的门。
“住手!”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颤抖,身体挡在了哭泣的莉子和那位错愕的导师之间。
导师显然没料到会有“观察者”突然闯入,而且是这个以“特殊情况”被记录的弥荣。她脸色一沉:“弥荣女士?这里是培养区,您不应该擅自进入!请立刻离开,不要干扰秩序!”
弥荣没有退让。她看着眼前这个和女儿年纪相仿、哭得浑身发抖的小女孩,某种深埋的母性本能,混合着强烈的愧疚与赎罪般的冲动,让她挺直了脊背,尽管小腿仍在发颤。
“她只是个孩子!她想念自己的母亲有什么错?!” 弥荣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你们……你们把她们带到这里,教她们忘记自己的来处,这难道就是‘先进’吗?!‘母亲’的光辉,难道就是剥夺孩子对亲生母亲最基本的依恋吗?!”
这番话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从未如此清晰、如此激烈地质疑过这里的规则。导师的脸色彻底变了,眼神里充满了惊怒和“果然如此”的冰冷。
“弥荣女士,请注意您的言辞!” 导师的声音严厉起来,“您是在质疑‘母亲’的教诲和培养院的制度吗?您自己的心理评估尚未完全稳定,请不要将您个人的、不健康的执念投射到其他孩子身上,干扰正常教学!莉子,跟我回去!”
她伸手要去拉莉子。莉子吓得往弥荣身后躲。
弥荣却一把将小女孩护得更紧,尽管她自己的手指也在微微发抖。“我不允许!你们不能这样粗暴地对孩子!她想妈妈,是天性!不是错误!”
争执引来了附近的其他引导员和工作人员。弥荣被几人隔开,莉子最终还是被那位铁青着脸的导师强行带走了,只留下地上那个被踩了一脚、沾了灰尘的玩偶。
弥荣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听着周围人低声的议论和指指点点。
“是她啊……那个有‘特殊情况’的……”
“啧,自己没调整好,还来管闲事……”
“看来每周一次的探视都多了,得重新评估……”
她知道,自己完了。
好不容易维持的“稳定”表象被彻底撕碎,她成了地下城里一个显眼的“异类”,一个“问题分子”。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次冲动之举,并未立刻招致严酷的惩罚,或许她的“特殊情况”记录反而让她获得了一些“观察期”的宽容。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几天后,她竟然在配给处领取日用品时,被一个面容温婉、眼神却透着谨慎聪慧的女人悄悄塞了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个地点和时间,以及一行小字:“如果你也对‘孩子不属于母亲’感到痛苦,来听听。”
那一刻,弥荣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害怕,却更感到一种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的、战栗的渴望。
她去了。地点是地下城边缘一处小楼的隔间,隐蔽,安静。那里已经有了四、五个女人。年龄各异,神情都带着相似的压抑、焦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反抗火苗。
她们低声交谈,分享着各自的故事:对强制配对的反感,对孩子被统一培养的心痛,对“生育价值”被量化计算的不适,对未来可能连每次探视都被剥夺的恐惧……
弥荣很少说话,只是听着。
听着那些与她共鸣的痛苦,听着那些她不敢宣之于口的质疑。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不是所有人都全心全意信仰着这里的教条。原来在完美的表象之下,也有裂缝。
在这里,她听到了一个名字:美和。
一个据说因为外貌平凡,在配对时被男方嫌弃,最终逃婚的女人。一个拒绝成为“生育齿轮”,哪怕被孤立、被惩罚,也坚持不肯就范的女人。
美和……弥荣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这和她自己是多么不同啊。她是因为渴望孩子、渴望被需要而来到这里,却陷入了另一种剥夺;而美和,是连“被需要”的形式都断然拒绝。
新的聚会日又要到了。
弥荣的心绪复杂难言。既渴望从那些秘密的倾诉中获得一丝理解和喘息,又恐惧被人发现,招来更大的麻烦。
但儿子阳太被缩减的探视时间,那个名为莉子的小女孩哭泣的小脸,还有……那些女人们眼中相似的痛苦,像无形的推手,催着她走向那个约定的地点。
她低着头,快步走着,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地鼓噪。就在她转过一个僻静拐角时,一阵压抑的哭泣和拉扯声传入耳中。
又是那个熟悉的角落附近。一个看起来比莉子还小、约莫四岁的小女孩,正死死抱着一根突出的管道,哭得撕心裂肺。
一位陌生的女性导师正用力掰着她的手指,试图将她拖走,语气充满了不耐和恼怒: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准自己乱跑!不准去找什么妈妈!你的档案里根本没有生母记录,你是被带到这里来的,是母亲直接赐予的福祉!再这样不听话,就把你关进静思室,让你好好想想什么是规矩!”
“我要妈妈……呜呜……我梦见妈妈了……她穿黄色的衣服……还有香味……”小女孩哭得打嗝,小脸憋得通红,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就是不肯松手。
“胡说八道!那是你的幻觉!这里才是你的家!跟我回去!” 导师更加用力。
弥荣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血液再次冲上头顶。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她甚至没看清那小女孩的脸,那哭泣中无助的恐惧,那挣扎中微弱的渴望,就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的某个开关。
“放开她!”
她冲了上去,这一次,动作甚至比大脑更快。她挡在了小女孩和导师之间,伸手护住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小身躯,直视着导师惊怒交加的脸。
“你没看见她在害怕吗?!她只是个孩子!她想妈妈有什么错?!” 同样的话语再次冲口而出,但这一次,少了些颤抖,多了种压抑不住的愤怒。
“又是你?!” 导师认出了弥荣,脸上露出极度厌烦的表情,“弥荣女士,你真是多管闲事上瘾了是吧?上次的教训还不够?这个孩子的情况不一样,她没有生母,是被带到这里的孤儿!母亲还活着是她的臆想!我们在纠正她的错误!请你立刻离开,否则我就要呼叫警卫了!”
“臆想?错误?” 弥荣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就算没有生母,孩子渴望一个温暖的怀抱,渴望被称作妈妈的人爱护,这就是错误吗?!你们所谓的‘纠正’,就是粗暴地把她拖走,恐吓她吗?!这和……”
她想说“这和外面世界的暴力有什么区别”,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对这里规则的直接比较,是更危险的挑衅。
“这和什么?你说啊!” 导师逼近一步,眼神凌厉,“弥荣女士,我警告你,你一再干扰公务,散布不良情绪,已经严重违反了规定!立刻让开!”
两人争执不下,小女孩的哭声在通道里回荡。几个路过的居民驻足观望,指指点点,却无人上前。弥荣感到一阵孤立无援的冰冷,但护住小女孩的手臂却没有松开。她不能退,这一次,她感觉自己在守护的,不仅仅是眼前这个陌生的孩子,更是当年那个无力保护女儿的自己,是内心深处那个渴望被温柔对待、却被规则斥为“不懂事”的、哭泣的灵魂。
就在僵持不下时,一个平静温和的女声,从人群外围轻轻传来:
“这里,好像很热闹?”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嘈杂,带着一种令人心神微定的力量。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隙。弥荣和导师同时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暗色和服、外罩墨色羽织的女子缓步走来。她身姿高挑挺拔,墨色微卷长发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她的容颜清丽绝伦,肤色是近乎透明的白皙,一双红色的眼眸沉静如水,目光淡淡扫过争执的双方,最后落在了地上,那个在小女孩挣扎时掉落、滚到一边的、脏兮兮的布娃娃身上。
女子弯腰,拾起了那个娃娃,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然后,她走到仍在抽噎、惊恐地望着这一切的小女孩面前,蹲下身,将娃娃递还给她。
小女孩呆呆地看着她,忘了哭泣。
女子伸出手,不是去拉她,而是非常轻柔地,摸了摸小女孩被泪水和汗水濡湿的额发。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包括僵立在旁的弥荣和导师:
“孩子害怕的时候,需要的不是懂事……”
她顿了顿,红色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看着小女孩的眼睛,轻声说完:
“是有人抱抱她。”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弥荣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不是道理,不是规则,不是“光荣”与“奉献”。
仅仅是……“抱抱她”。
如此简单,如此本能,却又如此……遥不可及。
她想起自己对着病中女儿烦躁的呵斥,想起女儿想靠近窗外阳光时自己打落她小手的凶狠,想起那些以“为你好”为名的禁锢和伤害……
那时的她已经开始迷失,过去的母性逐渐消散,她从未在女儿恐惧哭泣时,给予过一个纯粹温暖的、不带任何扭曲占有欲的拥抱。
那一刻,她真正开始正视身为加害者的自己。
此刻,导师的斥责、周围的眼光、自身的安危,全都模糊远去。她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晃了一下,仿佛被这句话抽走了所有力气,也照见了自己灵魂深处最不堪的污迹。
她一直将痛苦归咎于外界,归咎于丈夫,归咎于命运,归咎于地下城的规则,却从未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也曾是施加伤害的那个人。
她对眼前小女孩的保护欲,与其说是正义感,不如说……是一场迟来的、对“过去的女儿”的、充满愧疚的赎罪。
而就在她心神剧震几乎站立不稳的瞬间,那位突然出现的和服女子,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无惨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这个脸色惨白、眼神充满痛苦与挣扎的女人……他记得。
虽然容颜因岁月与折磨憔悴了些许,但那美丽的眉眼轮廓,那曾经在绝望中向他求取药方、眼神卑微而急切的模样……是那个名为“弥惠”的姑娘的母亲。
她竟然也在这里。而且看起来,似乎正在某种痛苦的漩涡中,与这地下城的规则发生着激烈的碰撞。甚至……流露出了对弱小本能的保护欲。
无惨的思绪转动只在电光石火之间,面上却丝毫不显。他维持着那种温和中带着疏离的沉静气质,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转向那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导师。
“这位女士似乎情绪有些激动。”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缓,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孩子受惊不小,不如先带她去安静的地方安抚一下?至于规定和认知纠偏,或许可以换个更缓和的方式。毕竟,‘母亲’的教诲中,也应有慈悲与耐心,不是吗?”
他说话的语气并不强硬,甚至称得上客气,但用词和那股气场,却让导师一时语塞。她能感觉到,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女人绝非普通居民,其气质和言辞,隐隐透露出某种她无法轻易驳斥的份量。尤其是对方提到了“‘母亲’的教诲”,这让她更不敢造次。
“……您说得是。” 导师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弯腰拉起了还在发呆的小女孩,“是我太心急了。我这就带她去休息室。” 她不再看弥荣,匆匆带着一步三回头的小女孩离开了。
围观的人群见热闹结束,也渐渐散去,只是投向弥荣的眼神,多了更多的异样和探究。
通道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弥荣和这位陌生的和服女子。
弥荣还沉浸在方才那句话带来的剧烈冲击和自我拷问中,脸色苍白,眼神涣散。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导师何时离开的。
无惨看着她,红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复杂的微光。最终,这些都归于一片沉寂的深邃。
“你还好吗?”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
弥荣猛地回过神,对上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红眸,像是被烫到般移开视线,嘴唇翕动了几下,才低哑地道:“……没、没事。谢……谢谢您刚才……”
“不必。” 无惨打断了她,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她紧攥的、还在微微颤抖的手,“你似乎……要去某个地方?聚会要迟到了吧。”
弥荣浑身一僵,骇然抬头看他。他怎么会知道?!
无惨却没有解释,只是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个方向,那正是聚会地点的大致方位。“正好,我也受朋友之邀,要去一个类似的地方看看。或许……同路?”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弥荣的心却跳得更快了。恐惧,疑惑,还有一丝绝境中抓住什么的侥幸……各种情绪纷乱交织。她看着眼前这个神秘、美丽、气场强大却又似乎对她并无恶意的女子,最终,那股想要靠近同类、想要寻求答案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声音细如蚊蚋:“……是。在……在那边。”
“那就走吧。” 无惨率先迈开步子,和服的衣摆划过优雅的弧度。
弥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跟上了那道背影。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光线暗淡的边缘通道里。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仿佛踏在命运的罅隙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