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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剥夺,断锚

作者:川井808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地下城没有昼夜。


    永恒的柔和光芒从穹顶与墙壁的孔隙中渗出,均匀地洒在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房屋上。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参照,只能依靠规律的钟声来划分“作息”。


    弥荣被带到这里时,正处于精神彻底崩溃的谷底。


    罅隙


    丈夫的死亡带给她的不是解脱,而是某种赖以生存的“痛苦模式”被强行终止后的失重。而女儿的离去,不是死亡,而是活生生的、被外力从她扭曲的掌控中夺走,则像一把钝斧,将她最后一点作为“母亲”的自我认知劈得粉碎。


    她就像一艘断了锚的船,在记忆的惊涛骇浪中疯狂打转,然后沉入一片没有光、没有声音、连疼痛都变得麻木的深潭。


    邻居妇人尖锐的指责、女儿最后望向她时那双盛满恐惧与茫然的泪眼、自己伸出去却抓空的双手……这些碎片日日夜夜在她脑海中循环播放,但她已无力感受其中的痛苦。


    痛苦需要一颗尚且完整的心去承载,而她的心,早已在长年的暴力与失控的占有中,被蛀空了,只剩下一个凭着惯性维持形状的空壳。


    所以,当那些人找到她,用那种她从未听过的、平静又带着奇异力量的语调对她说话时,她几乎没有任何抵抗。


    “你受苦了。” 领头的女人声音温和,眼神里没有怜悯。怜悯也是一种情感投射,而她们的眼神更像在观察一件需要妥善处理的物品。


    “外面的世界充满伤害与不公。丈夫的暴力,邻里的冷眼,连亲生骨肉都可能被夺走……这不是你的错。”


    弥荣空洞的眼睛动了动,却没有焦点。


    “在这里,一切都不一样。” 女人的声音如同催眠的暖流,缓缓注入她冰封的耳膜,“我们是‘母亲’的子民。在这里,女性不被视为附属品,生育不是负担,而是最神圣、最光荣的天职。你的价值,将与你孕育新生命的能力与奉献直接相连。”


    价值……光荣……


    这些词汇轻轻叩击着她那片荒芜的心原。曾经,她也曾苦苦追寻“价值”,在丈夫的拳脚下,在女儿的依赖中,在那扭曲的掌控感里。如今,有人告诉她,有一条现成的、被所有人赞颂的道路,可以直达“价值”的殿堂。


    她被人搀扶着,走进这座地底之城。空气温暖恒常,带着淡淡的、类似薰衣草的安宁气息。街道干净得不可思议,行人衣着朴素却整洁,脸上大多带着一种平静的微笑。她们向她点头致意,眼神友善,却没有多余的好奇或探究。


    没有指指点点,没有窃窃私语,更没有男人醉醺醺的咆哮和拳脚破空的声音。一种诡异的“安全”感,如同厚重温暖的棉被,将她裹缠起来。


    她被分配到一间小巧但设施齐全的独立小屋。纯白的墙壁,原木的家具,柔软的床铺,窗台上甚至摆着一小盆绿意盎然的、她叫不出名字的观叶植物。食物定时送到门口,营养均衡,分量充足,甚至偶尔会有小块精致的点心。


    一位自称“导师”的年轻女子每日来访。她总是穿着浅灰色的制服,笑容标准,声音轻柔而富有耐心。她不问弥荣的过去,只教她“未来”。


    “弥荣女士,请看,”导师指着墙上悬挂的图表,上面用简洁的线条和符号描绘着女性的生理周期,“‘母亲’赐予我们身体最精妙的节律。顺应它,呵护它,是为了将来能更好地承载新生命。”


    “清洁是美德,不仅是对环境的清洁,更是对身心的涤荡。”导师示范着一种缓慢而富有仪式感的清洁动作,“摒弃杂念,专注于当下,感受水流过皮肤的触感。”


    “这些是基础的育儿知识,”导师摊开画册,上面是标准化的婴儿护理图示,“虽然孩子出生后会由专业的培养院统一抚育,但作为生母,了解这些是光荣的职责的一部分,也有助于您未来与孩子建立健康的连接。”


    导师的话语清晰、笃定,不容置疑。每一项规定,每一个步骤,都有其“神圣”的理由。最初的日子里,弥荣处于一种解离式的麻木中。


    刚失去女儿的巨大创痛过于尖锐,她的潜意识选择了最彻底的逃避:交出思考,交出选择,交出自我。


    她像一具美丽而精致的傀儡,跟着导师的指令动作。按时起床,进行晨间清洁仪式,食用送来的食物,聆听教义,练习呼吸与冥想,然后在固定的时间入睡。地下城的规则越清晰,越不容置疑,她越感到一种扭曲的“安心”。


    因为不用再自己做选择了。


    不用再面对那个一次次做出错误选择、导致一切失控的、无能的自己。不用再恐惧“失控”本身。在这里,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被“母亲”和她的规则所掌控。她只需要顺从,就能获得安宁,获得食物,获得住所,获得……价值。


    她开始下意识地将地下城灌输的“生育光荣论”,与自己不堪的过去进行对比。


    以前,她照顾生病的女儿,那种倾尽所有的付出,背后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恐慌和扭曲的占有欲。她需要女儿的病弱来证明自己被需要,需要那份掌控感来填补自我的空洞。现在,“导师”告诉她,生育本身,就是女性最高的价值实现,是受到集体赞颂和全力支持的神圣行为。


    一种扭曲的“代偿感”悄然滋生。


    “原来……我不是怪物?” 在某个独自一人的深夜,她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对着空气中并不存在的谁低语,“我只是……以前没找对‘实现价值’的方式?”


    “只要在这里,按照正确的方式,成为一个‘光荣的母亲’……我就能被认可,被需要,就有存在的意义……对吗?”


    这个念头像一滴墨,落入她浑浊的心湖,渐渐晕染开一片黑暗的“希望”。


    然而,平静的顺从之下,潜流暗涌。


    第一次看到其他女性分娩后,怀抱着皱巴巴的新生儿,脸上洋溢着幸福而疲惫的笑容,但仅仅一天或几天后,“导师”和身着白衣的护理员就会准时出现,温和却坚定地将婴儿抱走。


    “为了孩子得到最专业、最统一的培养,为了他们光明的未来,暂时分离是必要的牺牲。” 导师会对泪眼婆娑的母亲如此说,“您每周都可以去培养院探望。您永远是孩子的生母,这份血脉的连接不会断。”


    弥荣站在围观的人群边缘,看着那位母亲空落落的怀抱,看着她脸上笑容碎裂成茫然与不舍,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心悸。胃部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呼吸变得困难。


    孩子……不属于自己?


    这个认知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她潜意识最深的恐惧里。她当初为何会那样对待弥惠?不正是因为她无法忍受女儿有任何脱离她掌控的可能吗?她需要女儿完全属于她,需要从这种绝对的归属关系中确认自己的存在。


    地下城的这套逻辑,表面上给了母亲“光荣”的地位,却从根本上剥夺了她最渴望的,对孩子的绝对掌控。这和她内心根深蒂固的执念,是相悖的。


    但此时的弥荣,刚刚在规则的茧房中找到一丝虚假的安宁。她不敢质疑,不敢反抗,只能将那瞬间汹涌的抵触和恐惧,死死压在心底,用更用力的顺从去掩盖。她对自己说:这是为了孩子好,是更“高级”的爱……


    日子在规律的钟声与教导中流逝。


    大约在她来到地下城的第一年不到,经过“身体评估”和“配对”,她被通知:她已获准为“母亲”孕育新的生命。


    她嫁给了她不认识的男人,然后……


    她怀孕了。


    消息公布的那一刻,她的小屋外竟然聚集了一些邻居女性。她们送来亲手缝制的小袜子,晒干的果脯,脸上带着真诚而祝贺的笑容。


    “恭喜你,弥荣女士!”


    “真是光荣啊!”


    “要好好休养,你现在可是两个人了。”


    弥荣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恐慌与巨大满足感的颤栗席卷全身。


    她再次成为了“焦点”。


    不是暴力的焦点,而是关怀、重视、乃至……敬畏的焦点。走在街上,认识或不认识的人都会向她投来微笑,主动为她让路。她的食物配给变得更精细丰富,甚至有额外的“孕期滋补品”。导师来访的频率增加了,检查更细致,叮嘱更繁琐。


    “被需要”。


    这三个字像魔咒,再次在她空洞的内心回响。而且这次,是被整个“体系”需要,被“母亲”的教义所需要。这种需要,似乎比女儿个人的依赖更“牢固”,更“正确”。


    她陷入了一种亢奋的忙碌。疯狂地搜集一切能找到的柔软布料,没日没夜地缝制婴儿的衣服、襁褓、小被子。针脚细密到偏执,花色搭配反复修改,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期待、不安和那份扭曲的“爱”,一针一线地缝进去。


    她整夜抚摸着日益隆起的腹部,对着黑暗喃喃自语,内容从最初的温柔期盼,渐渐变得粘稠而充满占有欲:


    “宝宝,你在里面吗?是妈妈哦。”


    “快点长大,快点出来……妈妈好想你。”


    “你是妈妈的,只是妈妈的……对不对?”


    “这一次,谁也不能把你带走……妈妈会保护好你……”


    孕期的反应有时很剧烈,恶心,眩晕,情绪起伏。地下城有标准的“孕期营养方案”和舒缓流程。但弥荣开始表现出微妙的抗拒。


    当导师递来调配好的营养剂时,她会犹豫:“我……我今天有点反胃,能不能晚点喝?” 或者,“我听以前的老人说,多吃点这个对胎儿好,我能自己加点吗?”


    当被要求进行规定的舒缓身体的运动时,她会以“腰酸”、“胎动频繁”为由,减少次数或改变动作。


    这是她来到地下城后,第一次流露出近乎“自主”的倾向。但她自己并未意识到这是反抗,她只是沉浸在一种巨大的幻觉中:这是我的孩子。我的身体。我应该有更多的发言权。 她用“母爱”作为一切行为的理由,完美地自我说服,甚至觉得自己比那些完全遵从指令的孕妇更“负责”、更“投入”。


    导师通常会耐心劝说,强调统一方案的科学性与神圣性,但面对弥荣固执的沉默或闪烁着异常光芒的眼神,有时也会略微妥协,只要不触及核心规则。她们或许将这种表现记录在案,视为“个别母体因过往经历导致的过度焦虑与保护欲”,仍在可控范围。


    漫长的孕期在期待、偏执的忙碌与偶尔的暗自较劲中度过。分娩来临得比预想中更顺利,在地下城干净明亮、设施齐全的产房里,伴随着助产士平稳的指令和鼓励,一个健康的男婴滑入这个世界。


    响亮的啼哭声响起的那一刻,弥荣浑身被汗水浸透,虚弱却焕发出惊人的光彩。她不顾一切地伸出手:“给我!给我看看!”


    婴儿被擦拭干净,包裹在柔软的襁褓里,放入她的臂弯。那么小,那么红,皱巴巴的,眼睛还眯着。一种近乎狂暴的柔情淹没了她。她贪婪地凝视着孩子,亲吻他稀疏的胎发,手指颤抖着抚摸他小小的手指。


    “我的……这是我的……”


    她反复呢喃,眼泪混着汗水滑落。这一刻,所有的空虚仿佛都被填满了,所有的痛苦都有了回报。她再次拥有了“支柱”,一个完全属于她的、崭新的、可以任由她塑造和占有的小生命。


    产后三天,是规定的“母婴亲密接触期”。弥荣几乎不眠不休,时刻将孩子抱在怀里,喂奶,换尿布,哼唱不成调的摇篮曲,对着婴儿熟睡的脸庞自言自语,内容越来越偏执:


    “宝宝,你看,妈妈在这里,永远在这里。”


    “外面很危险,但妈妈会把你保护得好好的。”


    “你只需要妈妈,对不对?有妈妈就够了……”


    她拒绝任何人长时间抱走孩子,哪怕只是例行检查,她也目光灼灼地盯着,身体紧绷,直到孩子回到她怀中才松弛下来。护理员们交换着谨慎的眼神。


    第三天傍晚,那位熟悉的导师,带着两名护理员,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她们脸上带着标准的、温和的笑容。


    “弥荣女士,三天时间到了。按照规程,现在需要将孩子送入培养院,开始他人生第一阶段的标准化抚育与潜能开发。” 导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请您将孩子交给我们吧。您恢复得很好,明天就可以回到自己的居所休养,每周三下午是固定的探视时间,您可以在培养院的亲子互动室与孩子见面。”


    弥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猛地将怀里的婴儿抱紧,整个人向后缩去,背脊抵住冰冷的床头板,眼睛里爆发出强烈的恐惧和抗拒。


    “不……” 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不……还不行……他还这么小……他需要我!我才是他妈妈!”


    “我们理解您的情绪,弥荣女士。” 导师上前一步,声音依然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这正是为了孩子好。培养院有最专业的环境、最科学的流程、最优秀的引导员,能确保您的孩子得到最均衡的发育和最光明的未来起点。这是‘母亲’对所有孩子的爱与规划。您对他的爱,我们从不怀疑,但真正的爱,有时需要理性的放手。”


    “放手?” 弥荣像是听到了最可怕的词汇,瞳孔骤缩。女儿被邻居强行带走的画面,与眼前的情景轰然重叠!那种被剥夺、被撕裂、被宣告“你不配”的恐惧和愤怒,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伴随着产后荷尔蒙的剧烈波动,轰然爆发!


    “不——!!!”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不是悲伤,而是充满了兽性的护犊与恐慌,“你们不能带走他!他是我的!谁也不能抢走我的孩子!!滚开!都滚开!!”


    她像个疯子一样挥舞着空着的那只手,指甲抓向试图靠近的护理员,在对方手臂上留下几道血痕。怀中的婴儿被惊吓,爆发出响亮的啼哭。


    “弥荣女士!请您冷静!” 导师提高了声音,但依然试图维持秩序,“这是规定!是为了孩子和整个集体的福祉!您这样会吓到孩子,也会损害您自己作为‘光荣母亲’的形象!”


    弥荣泪流满面,歇斯底里,“我不要什么形象!我只要我的孩子!以前他们抢走我的女儿!现在你们又要抢走我的儿子!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要夺走我的东西?!我只有这个了!我只有他了!!”


    她的哭喊撕心裂肺,暴露了心底最深的创伤和执念。周围的产妇和护理员都被惊动,纷纷投来诧异、不安或同情的目光。


    导师的脸色沉了下来。她不再试图劝说,而是对身后的护理员使了个眼色。两人不再顾忌,上前制住弥荣挥舞的手臂,另一人则看准时机,迅速而熟练地从她因挣扎而松动的怀抱中,抱走了啼哭不止的婴儿。


    怀抱骤然一空。


    弥荣的尖叫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她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抱离,消失在门口导师的身后。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和颜色,只剩下无边的、冰冷的空洞,以及那似曾相识的、被彻底剥夺的绝望。


    反抗如同涨潮般汹涌,却也如退潮般迅速瓦解。


    当婴儿的哭声远去,当导师留下那句“请您冷静思考,遵守规则才是真正的母爱”后离开,当病房恢复死寂,只剩下其他产妇低低的啜泣和窃窃私语……弥荣瘫在床铺上,剧烈地颤抖,然后,那股疯狂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冰冷的自我谴责,如同无数细针扎进心脏。


    我又搞砸了。


    我像个疯子一样。


    我吓到孩子了。


    我抓伤了人。


    我不遵守规定。


    我……是不是真的根本不配当母亲?


    和当年女儿被带走后,邻居那鄙夷的指责何其相似!只是这次,指责的声音来自内部,来自她刚刚开始依赖、开始相信的这套“规则”。


    强烈的愧疚感和恐惧淹没了她。


    她害怕因为这次失控,连每周一次的探视权都被剥夺。她害怕被贴上“不稳定”、“不合格”的标签,被这个她唯一剩下的“归宿”抛弃。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表现出极端的“合作”。沉默地回到自己的小屋,沉默地接受产后调理,按时参加集体活动,对导师和其他人的目光躲闪而顺从。她将所有的渴望、恐惧和那瞬间爆发的疯狂,都死死锁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用加倍温顺的表象去掩盖。


    每周三的探视,成了她生活中唯一的光亮,也是唯一的煎熬。


    穿过洁净却冰冷的走廊,进入那间布置得温馨但过于标准的“亲子互动室”。看到被护理员抱进来的、穿着统一白色棉布衣的儿子。孩子一天天长大,褪去初生的红皱,变得白嫩可爱,会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


    弥荣的表现,在探视时呈现出两种极端。


    有时,她会变得异常温柔。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轻轻摇晃,哼着走调的儿歌,一遍遍抚摸孩子柔软的头发和脸颊,在他耳边喃喃低语:“宝宝,是妈妈哦……妈妈在这里……妈妈好想你……” 目光缠绵得近乎粘稠,仿佛要将这一周的分离时光全部补回来,将孩子的气息、温度彻底烙印进灵魂。她会带来自己偷偷缝制的、不符合培养院标准的小围兜或袜子,执意给孩子换上,尽管往往在探视结束后又被换下。


    但有时,或许是孩子因陌生环境或她的过度紧抱而哭闹,或许只是孩子将注意力转向了室内色彩鲜艳的玩具,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她的呼唤……某种阴暗的裂缝就会在她眼中闪现。


    她会突然用力抓住孩子小小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孩子吃痛皱眉。她会凑近,盯着孩子懵懂的眼睛,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执拗和恐惧:“看着我!我是妈妈!你会记得我吗?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说,你不会离开妈妈!”


    孩子被吓到,爆发出更响亮的哭声,挣扎着想逃离她的怀抱。这哭声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醒弥荣。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松开手,看着孩子手腕上浅浅的红痕,看着孩子惊恐哭泣的小脸,巨大的惊恐和悔恨攫住了她。她慌乱地拍抚,语无伦次地道歉:“对不起,宝宝,对不起!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错了!别哭,别怕……”


    然后,她会陷入更深的沉默,在剩下的探视时间里,只是呆呆地抱着不再哭泣却依然瑟缩的孩子,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内心被自我厌恶的毒液浸透。


    她又来了。


    她又在对自己的孩子施加控制,施加伤害。就像当初对弥惠那样。


    那份短暂的、因反抗规则而生的“觉醒”……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妥,带来的不是改变的动力,而是更沉重的痛苦和绝望。她仿佛看到自己正沿着一条可怕的旧路滑行,而尽头是再次失去一切。


    可是,她能怎么办?反抗规则?她不敢,也无力。顺从规则?意味着接受孩子大部分时间不属于自己,意味着要压抑那几乎成为本能的占有欲。


    她被困在了自己的创伤与这个扭曲体系的夹缝中,每一次探视,都在温柔眷恋与失控恐惧之间走钢丝,每一次结束,都带着更深的内伤和茫然离开。


    孩子两岁那年,按照地下城的规定,需要进入“学前集中辅导阶段”,这意味着探视时间可能会调整,甚至暂时减少。


    消息传来时,弥荣正在自己的小屋里,缝制一件孩子的外套。针尖猛地刺入指尖,沁出一颗鲜红的血珠,染红了浅色的布料。


    她盯着那点红色,良久未动。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多年前,邻居妇人推开院门时的那声怒喝,和女儿被牵走时细弱的哭泣。


    锚点断裂的冰冷感,再次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她知道,下一次“剥夺”,即将来临。而这一次,她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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