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是一间逐渐坍塌的屋舍。
名为弥荣的女人被困在其中,分不清哪些梁柱是真实的支撑,哪些又是自己亲手扭曲、涂抹上依赖的油彩,最终变成勒紧脖颈的绞索。
她记得的最初,是空旷。
并非物质上的匮乏,而是情感上的荒芜。作为某个勉强算得上“大户”的家族中不甚受期待的次女,弥荣的存在如同宅邸深处某个常年无人擦拭的摆设。
父亲的目光永远追随着兄长们的课业与交际,母亲的精力则耗费在维持体面、应付妯娌间无声的硝烟上。她的童年充斥着精致的和服、规训的礼仪,以及四下无人时,廊下风拂过风铃的、无尽的空洞回响。
家族内部那些细碎而冰冷的算计、虚伪的关怀、暗处的倾轧,她从小就看得明白,却无力参与,更无法逃离。她像一个透明的旁观者,见证着血脉相连的人们如何为了些许利益或虚名,将温情撕扯得粉碎。
她打心底里感到孤独。一种浸入骨髓的、无法被锦衣玉食温暖的寒冷。她渴望被需要,渴望自己的存在能对某人而言是独一无二、不可或缺的,就像溺水者渴望一根浮木。然而,在那座华丽的囚笼里,无人需要弥荣,她只是“美丽的弥荣小姐”,一个符合家族身份的、安静的符号。
后来,就像一场荒诞而迅疾的戏剧,那些汲汲营营的大人们,在内斗与意外的交织中,竟真的将自己都“玩”死了。父母相继早亡,兄弟姐妹成为了家族斗争的牺牲品,而她,这个不起眼的小女儿,却活了下来。
留给她的,除了一大笔足以保证余生衣食无忧的财产,便是更庞大、更沉重的空虚。她握着这笔钱,有的却只有满心茫然。
再后来,她遇见了那个男人。
婚约是如何定下的,记忆已然模糊,或许只是孤独驱使下的仓促选择,或许还掺杂了对方对那笔遗产的考量。最初的日子,或许因那笔钱带来的余威,男人对她还算客气,甚至偶有温存。那段短暂的、被礼貌对待的时光,像幻觉一样不真实,却让她那颗干涸的心,生出些许卑微的希冀。
也许,这里可以成为一个新的“家”,也许,她终于能被某个人所需要。
然后,弥惠出生了。
女儿的到来,像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劈开了弥荣生命里厚重的阴霾。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地感受到“被需要”。
那个小小的、柔软的生命,毫无保留地依赖着她,需要她的乳汁、她的怀抱、她的守护。女儿的每一次啼哭、每一个无意识的笑靥,都成了弥荣存在的确证。
她将所有的柔情与未曾付出的爱,都倾注在这个孩子身上,仿佛要将自己前半生缺失的一切,加倍补偿。然而,也正是弥惠的出生,撕破了男人最后的伪装。
他或许意识到,这个有了血脉牵绊的女人,再也无法轻易离开。于是,暴力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骤然露出了獠牙。
最初的耳光,后来的拳脚,逐渐升级的辱骂与威胁……弥荣的世界再次崩塌,这一次,崩塌得更加彻底。曾经对“家”的幻想碎成齑粉,自我价值感在日复一日的践踏中荡然无存。她变得瑟缩、惊惧,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华丽宅邸里无人问津的透明影子。
只有在面对弥惠时,她才感觉自己还活着。
女儿的依赖和纯真的笑容,成了她在无边痛苦中唯一的救赎,是地狱里透进来的一线微光。她会在男人酣睡的深夜,紧紧抱着女儿温暖的小身体,无声地流泪,将脸埋进孩子的颈窝,汲取那一点点对抗绝望的勇气。
她会把男人心情好时施舍的、或自己偷偷藏下的仅有的好一点的食物,全部喂给女儿,自己啃着干硬的饭团,看着女儿满足的睡颜,心里竟能泛起一丝扭曲的慰藉。
甚至,在男人酒醉后对女儿也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时,她会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勇气,用单薄的身体挡在女儿面前,颤抖却执拗地与那双猩红的眼睛对视。
她把女儿当成了“逃离这片地狱的唯一窗口”。这份母爱,在最开始时,是真实的、炽热的、充满牺牲精神的,是她对抗暴虐命运的唯一武器。
但痛苦是会腐蚀灵魂的酸液。在无休止的暴力与绝望中,弥荣的心态,开始发生难以自察的、可怕的异化。
她渐渐发现,自己忍受的疼痛,似乎……有了“意义”。看啊,我在为这个家受苦,我在为了保护女儿而忍受拳脚。这种疼痛,似乎成了我存在的“价值”证明。潜意识里,她开始将“遭受暴力”与“被需要。被女儿需要、被这个扭曲的‘家’需要,”划上了扭曲的等号。
痛苦不再仅仅是痛苦,它成了她确认自己尚且“有用”、尚且“存在”的畸形勋章。
就在这时,命运投下了另一颗石子…..
弥惠病了。
女儿本就比同龄孩子孱弱的身体,在一次风寒后急剧恶化,高烧不退,咳喘不止,小脸迅速失去了血色。最初的弥荣是惊恐万状的,她拿出了自己仅存的、能独立支配的一点私己钱,四处求医。但那些郎中要么摇头叹息,要么开出昂贵却无效的药方。希望如同指间沙,飞速流逝。
然后,“浅井医生”出现了。
记忆中的那位医师,面容已经模糊,只记得有这一头微卷长发,气质沉静,气度不凡。他并未多言,仔细诊视后,留下了一副药方和几句叮嘱,便离开了,诊金收得极低。
不久之后,那个带给她无尽噩梦的丈夫,在一次夜间外出后,意外死去了。坊间有流言,说是醉酒失足,也有人窃窃私语着别的可能。弥荣没有深究,巨大的、混合着解脱与茫然的情绪淹没了她。
浅井医生的药方很有效。弥惠的高热渐渐退了,咳嗽缓和了,苍白的小脸上重新有了淡淡的红晕。女儿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好转。
照理说,弥荣应该感到欣喜若狂。然而,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阴暗的焦躁,却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上了她的心。
她开始“品味”照顾病弱女儿的过程。
喂药时,女儿因苦涩而皱起的小脸,依赖地靠在她怀里;擦身时,女儿虚弱地呢喃着“妈妈”;日夜守候时,女儿只有在她的轻拍下才能安然入睡……这些场景,反复在她脑海中上演。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强烈的、被需要的权力感。
女儿离不开她。女儿的生死、舒适、乃至片刻的安宁,似乎都系于她的一念之间,系于她是否准时递上药碗,是否轻柔地擦拭汗水,是否守在床边。这种“掌控”的感觉,对她这个长期处于被支配、被践踏地位的女人来说,如同致命的毒药,又像甘美的琼浆。
它让她暂时忘记了自己是家暴的受害者,忘记了外界的冰冷,她不再是那个无足轻重的“只有皮囊好看的弥荣小姐”或“那个挨打的女人”,而是成了“主宰他人生死”的“母亲”。
这种认知带来的隐秘快感,悄然扭曲了她的行为。
她开始刻意地、连自己都未必能清醒意识到地,延长这种“被需要”的状态。喂药的时间,她会“不经意”地拖延一会儿,看着女儿因不适而微微扭动身体,发出软弱的哼唧,她心中竟会掠过一丝满足。
女儿的病情稍有反复,她会加倍地忧虑、守候,反复强调“只有妈妈在这里”、“没有妈妈你可怎么办”,将女儿更加紧密地捆绑在自己身边。
这份照料,早已掺杂了扭曲的私心与控制欲。但她会用“我是为了女儿好”、“我比任何人都紧张她”来完美地自我欺骗,将自己病态的行为包裹上母爱神圣的外衣。
直到那一天来临。
弥惠的身体,真的好了起来。不再需要频繁喂药,食欲恢复,甚至开始试探着,用清澈的眼睛望向窗外,小声地问:“妈妈,外面……是什么样子?我能出去看看吗?”
那一刻,弥荣如遭雷击。
她感到一种彻骨的恐慌。女儿不再完全依赖她了!那道将她从地狱中暂时拉出来的“窗口”,正在缓缓关闭!她唯一的精神支柱,那让她感受到自身“价值”与“权力”的源泉,即将消失!
恐惧瞬间转化为滔天的愤怒与绝望。她长久以来赖以生存的自我欺骗的幕布,被女儿迈向健康的脚步无情扯碎。她意识到,自己又要变回那个一无所有、无人需要的“空壳”了。
不!不行!绝对不行!!
扭曲的母爱在失控的恐惧下,彻底暴露出其狰狞的本相。她不再拖延喂药,而是干脆“忘记”或“弄错”药方。
她不再温言抚慰,而是对女儿试图探索外界的渴望报以厉声呵斥和冰冷的嘲讽:“外面?外面都是坏人!你出去就会死!只有妈妈才是对你好的!”
甚至,她开始动手,将女儿探索的小手狠狠打落,将女儿因委屈和不解而流的眼泪视为反抗,变本加厉地施以打骂。她将女儿锁在昏暗的屋内,切断她与外界哪怕一丝一毫的联系。弥惠身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细长的抽打痕、可疑的掐痕、甚至一处不小心被热汤溅到却未及时处理而留下的浅疤,都成了弥荣失控与扭曲的印记。
她以为这样就能将女儿永远禁锢在身边,永远维持那种病态的“被需要”关系。
然后,那个邻居,那个女人出现了。
她是何时开始注意到的?
弥荣不知道。只记得那天,她又一次因为弥惠试图靠近窗户而暴怒,扬手欲打时,院门被猛地推开。
那个女人,一个平时看起来和和气气的妇人,此刻脸上满是震惊与愤怒。她指着弥荣,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话语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弥荣早已麻木的心上:
“你还是人吗?!弥荣!你看看孩子身上的伤!我早就觉得不对劲!浅井医生当初看你身上有伤,怕你再出事,才私下打点我们这些受过他帮助的街坊,让我们多留心照看你们母女!结果你呢?!你竟然这样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你配做母亲吗?!”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钉入弥荣的耳膜。原来自己从未逃出过别人的眼睛?巨大的羞耻、被揭穿的恐慌、以及更深层的、对于“连这份隐秘控制权也要被剥夺”的恐惧,瞬间吞噬了她。
她想辩解,想嘶吼,想将一切都归咎于命运、归咎于死去的丈夫、归咎于这不公的世道!但喉咙像是被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
那邻居女人不再看她,而是快步走向吓得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弥惠,蹲下身,用弥荣从未有过的、真正温柔而坚定的语气说:“好孩子,别怕,跟阿姨走。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弥惠抬起泪眼,看看面目狰狞的母亲,又看看眼前这个陌生的、却散发着安全气息的阿姨,几乎没有犹豫,将小小的手放进了对方的手中。
“不——!!!” 弥荣终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想要扑上去撕扯,却被与那女人同行之人按住。
“你再敢碰孩子一下,我就报官!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个‘母亲’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女人丢下这句话,牵着一步三回头、眼中充满恐惧与茫然的弥惠,决绝地离开了这个曾经或许可以被称作“家”,如今却只是扭曲牢笼的地方。
门被重重关上。
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弥荣瘫倒在地,望着空荡荡的屋子,望着女儿消失的门口,巨大的空洞感瞬间将她吞噬。她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家族,现在,连她视作唯一支柱、哪怕是以扭曲方式拥有的女儿,也被夺走了。
她什么都没有了。
存在的意义,再次归于虚无,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彻底、更加绝望。就是在这样崩溃的、行尸走肉般的状态下,有人找到了她。
那些人说着温暖的话语,描绘着一个没有痛苦、没有抛弃、人人都会被需要、都能找到自身价值的“理想国”。
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弥荣几乎没有任何挣扎,任由自己被带离了那片充满失败与创伤记忆的土地,沉入了这片永恒灯火通明、颂歌不断的地底之城。
在这里,“母亲”告诉她,她的价值,将被重新定义,她将被永恒需要……
神圣的“母亲”,请你告诉我….
请你引我一条前路…..
请你告诉我,现在的我,还能为何而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