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阳有些生疏却带着安抚意味的轻拍,和随后平缓响起的话语,让美和的哭泣渐渐止息。
她抬起红肿的泪眼,茫然地望着眼前这个如太阳神祇般耀眼的青年,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些。
天阳并未在意她的目光,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小屋破旧的墙壁,落在了遥远时光的另一端。金色的眼眸中,沉静的辉光微微摇曳,如同映照着记忆深处的篝火。
“那是很早以前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像讲述一个古老而珍重的故事,“那时我还很小,刚刚跟着我的老师离开家不久。”
记忆的画卷在思绪中展开。那是战国乱世尚未完全平息的年代,烽烟与饥荒在乡野间留下深刻的疤痕。年幼的缘一跟在化身游医的“浅井”无惨身后,行走在荒芜的田野与稀疏的林间。
然后,他们在夜晚遇到了那个女孩。
在一片靠近溪流的、半荒废的田埂旁,一个穿着打满补丁旧衣的女孩,正蹲在水边,专注地盯着清澈的溪流。
她圆圆的脸上沾着泥点,头发也没什么光泽。但她的眼睛很亮,即使在黄昏的微光下,也像两颗被溪水洗过的石子。
她叫“诗”。是这片土地原本一户农家的女儿。一场不知名的时疫带走了她的父母,只留下她一个人,守着早已荒芜的田地和破败的茅屋,像一株被遗忘的野草,顽强又孤独地活着。
无惨上前询问后得知了她的境况。她似乎并不特别悲伤,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她说话时甚至带着一种努力向上的乐观,叽叽喳喳地介绍着附近哪里可以找到能吃的野菜,哪棵树上住着松鼠一家,哪片草丛晚上会有萤火虫。她似乎很擅长在这些贫瘠的日常里,挖掘出一点点微小的、属于生命的“美好”。
但她也是孤独的。
那种孤独,浸透在她每一个试图显得热闹的动作和话语里。那天傍晚,无惨和缘一准备在附近露宿。他们看见诗又跑到溪边,这次,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拢着,似乎想从溪水里捞起什么。缘一走近些,看见她正试图抓住几只黑乎乎的、扭动着的小蝌蚪。
“你想抓来养吗?” 年幼的缘一好奇地问。
诗吓了一跳,发现是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嗯……想带回去陪我。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了,好安静。” 她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可是……” 她看着在掌心浅浅水洼里惊慌失措的小蝌蚪,又抬头看看溪流,眼圈突然红了。
“可是……它们也有家人吧?可能它们的妈妈也在找它们……”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混合着手心的溪水,“我不想让它们也和我一样……孤零零的……” 说完,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小蝌蚪放回溪水中,看着它们慌乱地摆尾游走,哭得更加伤心,肩膀一颤一颤的。
当时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的无惨,沉默了许久。缘一记得很清楚,老师脸上惯常的平静似乎被什么触动了,那双向来深邃沉静的眼眸里,掠过一丝罕见的、极其柔软的波动。
他走了过去,在哭得打嗝的诗面前蹲下。他伸出手,动作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女孩有些毛躁的头发上,揉了揉。
“我明白的,父母都不在了,孤身一个人……很孤单吧?” 老师的声音,是缘一记忆中少有的、放得很轻很缓的语气。
诗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用力点了点头,哭得更凶了,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委屈的出口。
无惨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要不要跟我走?”
诗愣住了。
“虽然跟着我,可能要赶路,会有点辛苦,” 他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却认真,“但我可以管饭,也能保证你的安全。你还这么小,就要在乱世里独自保护自己……你是个很坚韧的孩子。”
后来,诗就跟着无惨和缘一走了。三个人,一大两小,开始了短暂的共同生活。无惨一直在教他们最基础的学识,认字写字、简单的算数。诗学的有些吃力,尤其是那些复杂的算理,她总是抓耳挠腮,背了又忘。
但她从不抱怨,总是努力瞪大眼睛听着,一遍遍笨拙地练习,还乐呵呵地说“多写几遍就会了”。
诗和缘一的关系很好。或许是因为两人年岁相近,她总是“缘一、缘一”地叫,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他后面,分享她发现的野莓、奇怪的石头,或者模仿鸟叫。她很努力地想帮上忙,捡柴火、打水、整理简单的行囊,虽然常常做得毛手毛脚,但那份心意是真诚的。
有一天晚上,于星空下,围坐在小小的篝火旁,两个孩子聊起了天。诗说起她的父母,眼睛亮晶晶的:“爹爹和娘亲都是很温柔、很开朗的人。虽然家里穷,但总有笑声。娘亲做的野菜粥最好吃了,爹爹会编很好看的草蚱蜢……”
她说,自己是在爱里长大的,所以就算现在一个人,也要努力像爹娘希望的那样,坚强地活着。
缘一也讲了哥哥岩胜的事,讲了老师教导他的事。两个孩子并排坐着,望着跳跃的火苗,聊起了未来的“梦想”。
缘一很明确:“我想一直跟着老师,学习更多东西,将来……也能成为像老师那样,可以帮助别人、很厉害的医生。”
诗听了,却沉默了很久。火光映在她平凡的小脸上,照出些许迷茫。
“我呢……我还不知道。” 她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土粒,“我感觉自己好平凡啊……缘一你学东西那么快,我连字都认不完全,算数也老是搞错。对老师教的医术,更是迷迷糊糊的……过去的我,活得总是懵懵懂懂的,就是觉得孤单,所以总想找个归宿,有个家。”
她抬起头,看着缘一,眼中有着困惑,也有着新生的、微弱的光:“现在,我有了归宿,有了老师,还有缘一你,就像有了新的‘家人’。我真的很开心,很满足。可是……除了这个,我好像没有别的‘想要’的东西了。我没有像缘一你那样的‘目标’。”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被启蒙后的清醒:“以前的我觉得,像我这样孤单的女孩子,将来如果能找到一个不嫌弃我、愿意和我组成家庭的人,相夫教子,平平淡淡,那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可是现在,老师教了我知识,教了我看事情,我好像……有点明白了。除了‘相夫教子’,身为女子,我是不是……也可以有自己的‘梦想’?自己的‘愿望’?自己的‘道路’?我也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不是除了残酷,也还有……像老师说的书里写的、像我在田野里找到的那些小小美好一样,更多不同的东西?”
她的话语带着稚嫩,却透着一股被点燃的、对广阔可能性的朦胧向往。
当时,无惨恰好拿着一些草药从旁边经过,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停下了脚步。篝火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向诗,眼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沉静。
“你的基础教育,已经完成了。” 老师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既然如此,下一步,就得由你自己去探索了。”
诗和缘一都抬起头看向他。
“诗,我的学识也有限。我能教你识字明理,却无法引领你去寻找世间千千万万条不同的道路,无法替你发现你真正擅长和渴望的东西。”
老师的语气很平和,没有强迫,只是在陈述事实,“一直跟在我身边,你的眼界和成长,会受到限制。你长大了,是时候接触更广阔的天地了。”
他顿了顿,提出了一个选择:“要不要,去‘椿夫人’那里?”
诗愣住了。她听说过“椿夫人”,是老师偶尔提及的、一位经营着庞大和服商队和人际关系网络的女性,手下汇聚了各种各样有才能的人。
“她那里,有擅长织染的工匠,有精通茶道花道的雅士,有往来各地的行商,也有懂得金石书画的文人。” 老师缓缓说道,“在那里,你可以接触到更多元的人和事,可以去寻找、去探索,自己究竟对什么感兴趣,擅长什么,未来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看着诗,目光深邃:“到那时,等你找到了自己的方向,拥有了相应的能力,或许……你也可以帮到我更多。”
“我给你选择的权利。”
老师的这句话,重若千钧,“是继续留在我身边,过着相对简单却安稳的生活;还是去往更复杂、但也充满更多可能性的环境,亲自去寻找自己的道路和想要的东西。这两者,并不冲突。”
“未来,你当然也可以去追寻属于你个人的幸福。你可以去爱他人,去心动,无论是相夫教子,还是别的什么。但寻找幸福,和寻找自我、实现个人价值,从来都不是只能二选一的事情。”
他没有强迫诗立刻回答,只是将选择权,郑重地放在了那个刚刚开始思考“自我”为何物的平凡女孩手中。
诗哭了。
她扑进老师怀里,哭得稀里哗啦,满是不舍。但她最终,自己擦干了眼泪,抬起了头。眼中虽然还有泪光,却多了一抹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我想去。” 她说,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我想去学习,去接触更多的东西。我想……找到我自己能做到的事情。然后……然后或许有一天,我真的能帮上老师的忙,能成为……对大家有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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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阳的讲述停止了。小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美和尚未完全平息的细微抽气声。
“外表,并不代表一切。”
天阳看着美和,金色的眼眸清澈见底,“诗之所以能在迷茫后,自己做出选择,是因为她被赋予了‘教育’和‘选择’的权利。她看到了除了依附他人之外的、属于‘自我’的可能性。”
“但我知道,” 他的声音低沉了些,“这个世界上,更多的是像你一样,从未被给予这种权利的人。生来便被剥夺了选择,被推着走向唯一被指定的道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试图将心中所想传达给这个刚刚倾诉完绝望的女孩:
“想要成为母亲,想要相夫教子,这本身没有错。那是人对‘幸福’的一种理解。你可以去寻找属于你的那份幸福。但是,美和,嫁人与否,外貌美丑,都不应该、也绝不能成为你人生全部的意义和价值的衡量标准。”
他的目光落在美和伤痕累累、此刻却因倾听而显得专注的脸上:“就像诗,她最终的价值,不在于她是否嫁人,是否美丽,而在于她找到了自己想要探索世界的勇气,在于她愿意去学习、去成长的那颗心。你也一样。”
“你有一颗温暖的心,你懂得母亲的责任,你在那样艰难的环境里依然活了下来,甚至反抗了强加给你的婚姻……这些,难道不都是你自身拥有的、超越皮相的‘潜力’吗?”
天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迷雾的力量:
“你身上一定还有许多未曾被挖掘出的东西。”
“只是……你还没有得到那个机会,那个可以去尝试、去探索、去发现自己究竟擅长什么、热爱什么的机会罢了。”
美和呆呆地听着,泪水不知不觉又蓄满了眼眶,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绝望和自怜。天阳的话,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照进了她晦暗已久的心房。诗的故事,那个平凡女孩在迷茫后走向更广阔天地的身影,在她心中投下了一道模糊却充满吸引力的影子。
“我……我真的也可以吗?” 她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带着不敢置信的希冀。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轻响。
小屋那扇唯一的、糊着破旧窗纸的窗户,被从外面悄然推开了一条缝隙。微冷的风灌了进来,吹动了屋内沉闷的空气。
美和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窗框之上,不知何时,竟斜靠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名男子。身姿修长挺拔,穿着一身沉静的暗色和服,墨色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他容颜清冷俊美,肤色白皙,一红色的眼眸正平静地望进来,目光先是在天阳身上略一停留,随即落在了美和脸上。
已恢复原貌的无惨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打破了小屋内的寂静:
“听说你跟人起了冲突,过来看看。” 他的目光转向天阳,“结果一来,就听见你在给人讲故事。”
天阳微微垂首:“老师。”
随即,他用最简练的语言,将之前发生的事,美和逃婚被打、他出手救人、以及美和的身世与倾诉,快速汇报了一遍。
无惨静静听完,眸中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他并未对天阳的“多管闲事”发表评论,也没有对美和的遭遇表示额外的同情,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局促不安、下意识又想低头躲藏的美和。
“你来这里,多久了?”
他问,语气平淡,如同例行询问。
美和一颤,小声回答:“快、快一年了……”
无惨点了点头,接着问,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洞悉的锐利:“这里,除了你,还有没有其他……类似你这样的情况?不愿意接受配对,逃避怀孕生育的人?”
美和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咬了咬嘴唇,似乎在犹豫,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隔墙有耳:
“……有的。”
“虽然很少,也很隐蔽……但私下里,确实有……一个小团体。都是些……各种原因,不愿意或不甘心就这样过下去的女人。我们……偶尔会偷偷见面,说说话。”
她抬起头,鼓起勇气看向窗框上那个气质非凡、却又让她本能感到敬畏的男子,补充道:“她们……也都过得很辛苦。”
无惨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望向窗外,指尖在窗框上轻轻叩击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嗒”。
线索和突破口,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