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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吉原,美和

作者:川井808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美和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


    刚才那场激烈的殴打早已抽空了她最后一丝力气,也剥开了她努力维持的、那层薄薄的麻木外壳,露出了下面血淋淋的、从未愈合过的伤口。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站在门边、仿佛与这破败小屋格格不入的赤金色身影。对方依旧平静,没有催促,没有评判,只是那样安静地存在着,像一尊聆听的神像。这种沉默的接纳,奇异地撬开了她紧锁的心门。


    “……我……我叫美和。”


    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许久未曾使用的乐器,“很美、很和气的名字,对吗?可我……一点都配不上。”


    ———-


    记忆里的吉原,永远弥漫着脂粉、酒气和一种甜腻到发馊的欲望味道。白日里是死寂的颓唐,入夜后则是燃烧生命般病态的喧嚣。她是这浮华地狱最不起眼、也最受鄙夷的注脚。一个生在游女屋后巷、长相平凡,甚至可以说丑陋的女孩。


    美和从小就知道自己“不好看”。不是那种清秀的平凡,而是真的“丑”。圆盘似的大脸,鼻子塌塌的,眼睛小小的,皮肤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底层生活的污浊而粗糙暗沉。更要命的是,她似乎天生就容易发胖,哪怕吃得和其他孩子一样少,甚至更少,身体却像不受控制般横向发展,被同龄的孩子和刻薄的大人嘲笑着“肥婆”、“丑八怪”、“吉原的瑕疵品”。


    在吉原,美貌是唯一的通行证,是决定你能活成烟花还是烂泥的终极筹码。而她,从出生起,似乎就被判了“烂泥”的死刑。


    游女们的轻蔑眼神,客人们走过时下意识的皱眉和避开,孩子们肆无忌惮的辱骂和捉弄……每一道目光,每一句嘲笑,都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幼小的心灵上,将她的自我价值和那点可怜的自尊,碾得粉碎,沉入最污秽的泥潭底。


    她变得极度自卑,走路永远低着头,不敢看别人的眼睛,说话声音细如蚊蚋,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她讨厌照镜子,讨厌一切能映出自己模样的东西。她觉得自己的存在就是个错误,一个连吉原这片泥沼都嫌弃的、多余的污点。


    然而,在这片崇尚皮相、贩卖情欲的深渊里,偏偏又滋长着她内心另一种隐秘的渴望。


    她偷偷捡拾游女们丢弃的、破损的草纸小说,躲在最昏暗的角落,借着窗外漏进的一丝微光,如饥似渴地阅读着那些才子佳人、英雄救美的故事。


    故事里的女主角或许也曾落魄,但总有着动人的美丽或不凡的气质,最终会被真心爱慕她们的男子拯救,脱离苦海,获得幸福。


    她一边读,一边哭,一边在心底最深处,埋下了一颗微弱而执拗的种子:她也想遇到那样一个人。一个能看穿她丑陋皮囊之下,或许也存在着一点点值得被爱之处的人。一个能将她从这片泥泞中拉出去,给她一个温暖安稳的怀抱,告诉她“你值得”的人。


    可这个幻想越是美好,对照现实就越是残忍。镜子里的自己,小说里男主角深情凝视的绝不会是这样一张脸。


    巨大的落差和绝望日复一日地啃噬着她,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只想永远睡去。


    她当然不知道这叫抑郁症,这个时代无人知晓,吉原的人们只当她“犯了癔症”、“想男人想疯了”,或是“懒病上身”,投来的目光更加嫌恶。


    但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始终有一盏小小的、温暖的灯,未曾熄灭。


    那是她的母亲。


    一个同样不美丽、被生活磋磨得早生华发、脊背微驼的底层妇女。母亲不是游女,只是在游女屋里做些最脏最累的浆洗打扫活计,用微薄的收入勉强养活她们母女二人。母亲不懂得什么大道理,也没读过书,说不出温柔动听的话。她只会用那双因为常年浸泡冷水而红肿皲裂的手,笨拙地抚摸美和的头发,用干涩的声音一遍遍地说:“我的美和,不丑。娘觉得好看。”


    母亲会偷偷省下半块最粗糙的米糕,塞进她手里;会在她被其他孩子欺负后,默默地用冷水给她敷红肿的额头;会在她缩在角落对一切失去兴趣时,坐在她身边,什么也不说,只是陪着,偶尔讲一些她小时候听来的、支离破碎的乡野传说。


    美和曾见过吉原太多女人。


    那些游女,或因生计所迫,或因一时放纵,怀了不知父亲是谁的孩子。有些生下来便溺毙或丢弃,有些勉强养着,却也只是给口饭吃,任其像野草般自生自灭,重复着她们悲惨的命运。她们自己尚且是命运的玩物,又如何懂得、有能力去对另一个生命负起责任?


    但她的母亲不同。母亲生下她,尽管给不了她美貌、财富、甚至体面的生活,却给了她所能给予的全部。贫瘠却竭尽全力的温饱,沉默却从未缺席的陪伴,以及最重要的一样东西。


    对“生命”本身的敬畏与责任感。


    母亲会为了她一次小小的发热,熬夜用冷毛巾敷额;会为了她被人嘲笑后哭肿的眼睛,想方设法找来一点消肿的草药;会因为她拒绝吃饭而急得团团转,最后只能抱着她一起掉眼泪。


    母亲没有文化,不懂教育,常常做得笨拙,甚至犯错,但她从未放弃“学习”如何做一个母亲。她会观察其他稍微过得去的母亲怎么对待孩子,会努力回想自己小时候渴望得到什么,会在美和因为抑郁情绪爆发而说出伤人的话后,自己躲起来偷偷哭完,再回来抱住她,说“是娘不好”。


    母亲用她的一生,向美和诠释了什么是“负责”。不是完美无缺,而是愿意为你改变,为你反省,为你拼尽全力,并且,愿意去理解你的痛苦,哪怕那痛苦在她看来可能难以理解。


    “我也想成为娘那样的人。”


    美和在心底无数次地对自己说。不是成为游女,不是依附男人,而是成为一个能对自己的选择、对自己的孩子、对自己的生命负起责任的人。


    一个或许不完美,却足够坚韧、足够温柔的“母亲”。这个念头,是她在那段灰暗岁月里,除了对虚幻爱情的渴望外,另一根支撑着她没有彻底沉沦的细线。


    然而,命运连这最后一点微光也要夺走。


    母亲积劳成疾,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在缺医少药的吉原,迅速带走了她。美和的世界,在那一年彻底坍塌了。最后的温暖和庇护所消失了。失去母亲的她,在吉原彻底成了无处容身的垃圾。游女屋嫌弃她碍眼,其他工作因为她“晦气”和“丑陋”而拒绝她。她像一抹游魂,在吉原最肮脏的角落挣扎求存,几乎饿死。


    就在那时,有人找到了她。那些人穿着体面的衣服,说话温和,承诺带她去一个“人人平等、衣食无忧、充满希望”的地方。绝望中的美和,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跟着他们走了。漫长的颠簸后,她来到了这座地底之城。


    起初,这里的一切确实像承诺的那样。有干净的衣服,有充足的食物,有温暖的光。她几乎要相信,自己真的得到了救赎。她被安排学习这里的规矩,被告知“生育”是女性最神圣的职责,是获得“母亲”眷顾和真正幸福的途径。她心中那点关于“成为负责任的母亲”的渴望,与这里的教义微妙地重合了一部分,让她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直到“配对”的通知落到她头上。


    直到婚礼那日,她穿上并不合身的白色礼装,在所谓的“仪式”上,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了即将成为她“丈夫”的那个男人。


    那男人在司仪的指引下看向她时,眼中瞬间掠过的、毫不掩饰的错愕、失望乃至一丝嫌弃,像一把冰锥,狠狠刺穿了她刚刚重建起一点点的、脆弱的壳。


    那一瞬间,吉原所有冰冷的嘲笑、嫌恶的目光、自我厌弃的浪潮,全部回来了,变本加厉。她不是来这里获得新生的,她只是从吉原的垃圾堆,被转移到了另一个需要“生育齿轮”的流水线上,而且,依旧因为她的“丑陋”,被视为次品。


    于是她逃了。


    像受惊的动物,凭着本能,不顾一切地逃离那令人窒息的仪式现场。她躲藏,她奔逃,但在这座结构严密的城市里,她无处可去。很快,她被负责管教和“引导”的妇人抓住,才有了天阳所见的,那场往死里的殴打。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留下的是更加荒芜冰冷的现实。美和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


    “为什么……上天要把我的一切都夺走……”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我没有好听的声音……没有好看的外表……没有聪明的头脑和出色的才华……这样的我……到底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眼中是彻底的无助和迷茫,望向天阳,仿佛在向这沉默的神祇祈求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答案:


    “我不过是……不过是也想得到一点点幸福……不过是也想……有机会成为一个像我娘那样的、合格的母亲……在这里,所有女人生下的孩子都会被带走进行统一教育,为什么就这么难……为什么连这点念想……都要被碾碎……”


    天阳静静地听着。


    少女的哭诉,她的自卑,她的创伤,她对“母亲”责任的执念,以及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如同纷乱的线条,在他通透世界的感知中,勾勒出一个被命运反复捶打却仍未彻底放弃挣扎的灵魂轮廓。


    他不太擅长应对如此汹涌而复杂的人类情感。他的世界通常更直接,更分明。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哭泣的、自认为一无是处的女孩,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沉默了片刻,他走到美和身边,没有坐下,只是微微俯身,然后伸出手,有些生疏地,轻轻拍了拍她因哭泣而颤抖的背脊。


    一下,又一下。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试图安抚的意味。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什么起伏,但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于追忆的温和。


    “我……曾认识一个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如何向这个深陷自我否定的女孩,描述那个特别的印象。


    “一个……很特别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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