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惨抱着熟睡的弥惠,脚步无声地回到那处隐蔽小院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院落中,岚和蛮花正围在廊檐下,中间坐着眼神空洞、穿着不合身白色礼装的铃。蛮花脸上焦急未退,岚则眉头紧锁。听到院门响动,两人同时警觉地抬头,目光瞬间锁定了抱着孩子的……女子。
那是一位身姿高挑、容颜清冷昳丽得令人屏息的女子,墨发玉簪,绯色的眼眸平静望来。
蛮花那双总是充满活力的眼眸瞬间瞪得溜圆,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大,眼看一声惊叫就要脱口而出!
“你……”
岚的反应比她更快!他在看清来者面容的瞬间就认出了某种熟悉到骨子里的、独一无二的气质,尽管外形天差地别。在蛮花发出第一个音节的刹那,他已闪电般抬手,一把捂住了自家姐姐的嘴,将后面的惊呼硬生生堵了回去。
“唔!唔唔!”蛮花被捂得差点岔气。
岚没理会她,目光紧紧锁在抱着孩子的“女子”身上,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用气音问道:“无……无惨先生?” 他需要确认。这变化太过匪夷所思。
“女子”无惨对他们的反应似乎早有预料。他(她)并未走近,只是站在原地,微微颔首,声音是岚和蛮花从未听过的、属于女性的清冽音色,但语气里的那份平静与熟悉感却毋庸置疑:“是我。”
他看了一眼怀中因轻微动静而蹙眉、但并未醒来的弥惠,用目光示意屋内。
岚瞬间会意,立刻松开捂着蛮花的手,快步上前,轻轻推开了主屋的拉门。无惨抱着孩子走进去,里面有一间相对独立的、铺着干净被褥的小隔间。
他将弥惠小心地安置在榻上,为她盖好薄被,又站在旁边静静地看了一会,确认孩子呼吸平稳,才转身走了出来,并轻轻带上了隔间的纸门。
回到廊檐下,蛮花已经憋得满脸通红,看看紧闭的隔间门,又看看眼前女装的无惨,嘴巴开合了几次,愣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表情精彩纷呈。
岚则已经冷静下来,他看了一眼依旧茫然呆坐的铃,用眼神询问无惨是否方便。
无惨在廊檐另一侧坐下,姿态端雅,与这身女装竟奇异地和谐。他(她)目光扫过铃,又落回岚和蛮花身上,略一点头,示意可以说明情况。
他简短解释了自己外形的变化:“这孩子,之前在交接处,对男性的恐惧创伤爆发。变成这样是为了安抚她,避免受到二次刺激。”
随即,他将弥惠的遭遇,孤儿院院长的侵害、身上的旧伤痕、以及被诱拐至此的过程……用最简练的语言叙述了一遍,隐去了自己曾是弥惠的医生这一细节,只说是从孩子哭诉中得知。
蛮花听完,刚才那点对无惨女装的震惊瞬间被熊熊怒火取代,她一拳砸在自己膝盖上,牙齿咬得咯咯响,同样压着嗓子骂道:
“那个天杀的混蛋院长!别让老娘逮到!不然非把他剁碎了喂狗不可!” 她看着隔间方向,眼里是真切的心疼与愤怒,“哎……才多大啊,就遭这种罪……”
岚沉默地听着,目光在无惨平静的侧脸和隔间门之间游移。他想到的是刚才无惨抱着孩子进来时,那小心翼翼的姿态,以及此刻为了安抚一个陌生孩子的创伤,不惜改变自身形貌的举动。
这位强大莫测、在传说中却面目可怖的鬼王,其实是个非常温柔的人啊…….当然,这个念头他并未宣之于口。
无惨待蛮花的怒气稍微平复,目光转向了呆坐的铃:“这孩子,怎么回事?”
岚定了定神,将他们在“配对仪式”上发现铃,以及强行将人带回来的经过快速说了一遍。
无惨听完,眼眸微转,似是在思索,最后落在了铃的身上。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用一种平和的、尽可能不带压迫感的语气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铃慢慢转过头,看向无惨。面对这位美丽得有些距离感的“姐姐”,她似乎少了一些面对蛮花时的无措,但眼神依旧空茫,摇了摇头。
“什么都不记得了?”无惨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性的节奏,“试着想一想,在这之前,你在哪里?和谁在一起?有没有印象特别深刻的东西?”
他的话语仿佛带着某种安抚的韵律。铃努力地皱着眉头,试图回想,但很快脸上就浮现出痛苦和挣扎的神色,她抱住自己的头,声音细弱蚊蚋:
“想不起来……头好痛……等我、等我回过神来,就已经在这里了……他们让我穿这个衣服,说要去见一个人……”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真实的恐惧和抗拒,豆大的眼泪不自觉落下:“我不想……不想嫁给不认识的人……这里好奇怪,大家都看着我笑,但我好害怕……”
“不想嫁,那就不嫁。”无惨的语气平静而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你可以留在这里。这里很安全。”
铃含着泪的眼中立刻亮起微弱的光:“真、真的可以吗?”
“可以。”无惨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类似分配任务的口吻,“但是,你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抬手指了指隔间方向:“里面那个小女孩,叫弥惠。她受了惊吓,现在很需要人照顾。她对成年男性有很强的恐惧,我,还有蛮花他们都还有自己的事要做。所以,” 他的目光落在铃身上,“同为女孩的你,是最合适照顾她的人。可以做到吗?”
这突如其来的“任务”让铃愣了一下,但或许是“被需要”的感觉,或许是无惨话语中那种理所当然的安排让她找到了某种暂时的支点,她懵懂地点了点头:“我……我会试试!”
“尽力去做就好,在这之前,你先休息一下。”无惨的语气平淡,却带着力量,“休息好了就去烧点热水,帮她擦擦脸,如果她醒了,陪她说说话。不用提不开心的事,只是陪着就好。”
无惨他看向岚:“铃的身体检查过了吗?有无明显外伤或异常?”
岚摇头:“粗略看过,没有明显外伤。但她之前的状态……太不对劲了。如果是药物控制,或者血鬼术,我们没有任何检测手段。”
无惨沉吟片刻,轻轻拉起铃的手。他的指甲突然变得尖锐,无惨的指尖轻点铃的手指,一滴鲜血渗出。无惨将这滴血液轻轻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他将手腕凑近鼻端,轻轻嗅了嗅。随即,在岚和蛮花有些惊讶的目光中,他伸出舌尖,用舌尖最敏感的部位,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那滴血。
鬼对血液与生命气息的天生敏感,在此时被运用到极致。他闭目凝神,分辨着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样本中蕴含的信息。
片刻后,他睁开眼,深绯色的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没有药物残留的迹象。”他肯定地说,“至少没有我所知的、祸津骸惯用的那种成瘾性或强效精神控制药物的典型残留。她体内也没有被种下血鬼术的痕迹。”
岚和蛮花面面相觑。“那她怎么会……”
“解离性失忆。”无惨给出了一个在这个时代、对于鬼杀队剑士,对所有人而言极为陌生的专业术语。
看到两人脸上明显的茫然,无惨几不可察地轻叹一声,换了一种更通俗的解释:“简单来说,这是人在遭受了无法承受的重大精神创伤或刺激时,启动的一种自我保护的心理防御机制。”
“大脑……或者说人的‘心’,为了保护自己不因持续不断的心理痛苦而彻底崩溃,会主动‘切断’与那些创伤事件、相关身份、甚至是一部分过往经历的记忆连接。就像把一本记载着可怕故事的书页强行撕掉、藏起来,甚至假装那本书从未存在过。”
岚露出恍然又凝重的神色:“所以,铃她不是被药物弄成这样,而是因为经历了某种……极其可怕的事情,自己‘忘记’了?”
“可以这么理解。”无惨颔首,“她现在这种空洞茫然的状态,正是‘解离’的表现之一。她对自我身份的认知、对过去的记忆出现了断裂。只保留了最基本的语言、行动能力和一部分性格本能。”
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沉默的铃,“从她还能接受指令的反应来看,她本身的性格基质并未被完全抹除,只是被‘隔离’了。”
蛮花听得拳头又硬了:“到底是什么事能把小铃逼成这样?!雷门瞬那小子呢?!他们不是一起失踪的吗?!”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扑翼声从院外传来。
紧接着,一道黑色的影子灵巧地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钻了进来,稳稳落在岚的肩膀上。正是那只被他们带来的、最聪明的鎹鸦“黑丸”。
黑丸抖了抖羽毛,豆豆眼扫过院中几人,尤其在女装的无惨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也有些困惑,但它很快将这点困惑抛开,用清晰而略显急促的人语低声道:
“天阳大人,在靠近城中央的西侧,好像和人起了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