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返回那个隐蔽的院落,而是凭着之前观察的记忆,拐进几条越发僻静的巷道,最终来到一处位于几栋低矮建筑之间、看起来像是被居民自发整理出的小小绿地。
这里没有精致的亭台楼阁,只有一些顽强生长的、叶片肥厚的植物和几丛开着苍白小花的灌木。这小小的绿中央,有几块被打磨得光滑的石头,权当座椅。
无惨在石头上坐下,然后示意弥惠坐在自己身边。小女孩依然紧紧抓着他的手,挨着他坐下,小小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眼泪已经不再汹涌,但抽噎声仍未停止。
无惨垂眸看着这孩子。
以女性的身份和样貌行动,于他现而言,确实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别扭与不自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衣料摩擦身体的微妙差异,但他将这些不协调感强行压下,专注于眼前的需要安抚的幼童。
他回忆着珠世平日说话的语气和神态,那种温和、包容、带着知性与抚慰力量的女性特质。他尝试调整自己声带,让清冽的嗓音糅合进更多的柔软,他放缓语速,声音变得如春日消融的溪流。
“这里很安静,没有人会来打扰我们。”他(她)轻声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温和,
“弥惠,慢慢呼吸,对……就像这样。你已经安全了。”
弥惠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眼前美丽得不真实的“姐姐”。对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怜悯,也没有过度泛滥的同情,只是一种沉静的接纳,仿佛她所有的恐惧和眼泪都是可以被理解的。这奇异地让弥惠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
“能告诉姐姐,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无惨继续用那种平缓的、引导式的语气问道。
弥惠紧紧攥着“姐姐”的袖口,指节用力到发白,仿佛那是茫茫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她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
“来这里之前……我住的地方,有很多没有家、没有饭吃的小孩……”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惶惑,“一个很大的屋子,有点旧,晚上很冷……但,但有粥喝,有地方睡觉……我觉得,已经很好了……至少,那里没有,疼痛……”
她的声音低下去,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管我们的,是一个伯伯……大家都叫他‘院长大人’。”说到这个称呼时,弥惠的肩膀缩了起来,“他总是……笑眯眯的,会给听话的孩子糖吃……可是,可是他的眼睛……”她的小脸皱成一团,努力寻找着词汇,“……看我的时候,很奇怪,黏黏的,滑滑的……我,我不喜欢。”
无惨安静地听着,绯色的眼眸沉静如古井,他没有催促,只是用指尖极轻地拂去她腮边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这个细微的、充满安抚意味的动作,让弥惠稍微鼓起了一点勇气。
“他……他会叫我,去他的小房间……说,说我懂事,要给我‘特别奖励’……”
孩子的叙述开始变得混乱,夹杂着生理性的厌恶和恐惧,“一开始,只是摸摸头……后来,他的手……好热,会伸到衣服里面……”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语无伦次,“……碰这里,还有……下面……他说,这是喜欢弥惠,是乖孩子的‘秘密游戏’,不能说……说了,就没有饭吃,还会被关黑屋子……”
她猛地打了个寒噤,扑进无惨的怀中,闷闷的声音带着哭腔:“姐姐,他……好恶心……每次都好恶心……我洗澡,搓得皮都快破了,还是觉得好脏……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他的手……还有他笑的样子……”
无惨缓缓地、克制地收紧手臂,将这个颤抖的小小身躯更稳地圈在怀中。
“后来……有一天,来了几个不认识的大人。”弥惠的声音从织物中传来,闷闷的,却奇异地平静了一些,那是一种绝望后抓住稻草的平静,“他们在院子里说话,被我们偷偷听到了……他们说,要带一些‘干净好看’的孩子,去一个‘好地方’……有暖和的新衣服,每天都有甜甜的糕点和肉吃,再也不用干活,也不会有人打骂……”
她终于抬起头,泪痕斑驳的小脸上,那双过分早熟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光芒。那是在无边的黑暗里,哪怕看到一丝微光,也愿意付出一切扑过去的决绝。
“我……我拼命挤到前面,让他们看见我。”她小声说,带着一点孤注一掷后的羞愧,“我那天特意把脸洗得很干净……还,梳了头发……我想离开,姐姐,我好想好想离开那里……离开那个房间,离开那只手……就算他们是骗子,是妖怪,要去的地方更可怕……我也要离开。”
她吸了吸鼻子,最后的语句轻得像叹息:
“所以……我就跟着他们走了。上了黑乎乎的车,走了好久好久的路……然后,就到这里了。”
她抬起泪眼,茫然中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姐姐,这里……真的会更好吗?不会再有人……那样对我了吗?”
无惨静静地听着,眼眸中的红色变的更深,眼底深处仿佛凝了寒冰。孤儿收容机构的管理者利用职权侵害幼女……这种披着慈善外衣的罪恶,在任何时代都令人发指。这无疑就是弥惠对男性产生极度恐惧和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直接原因。
“不会了。”无惨伸手,极其轻柔地拂去弥惠脸颊上的泪痕,动作有些生疏,但足够小心,“在这里,至少刚才那种事,不会再发生。”他给出一个有限度的承诺,基于他目前对此地表面规则的观察。至少在明面上,这座地下城似乎致力于维持一种“安定繁荣”的假象,对女性的“保护”和“尊崇”是其重要基石,明目张胆的性侵幼女,不符合“母亲”定下的规矩。
他目光微凝,几乎是发现了什么。他借着为她整理凌乱衣领的动作,指尖极其轻微地挑开了一点后颈的布料。只是一瞥,却让他瞳孔骤缩。
在那瘦弱的、应该是孩童细腻肌肤的后颈下方,靠近肩胛的位置,赫然交错着几道已经淡化、但仍旧清晰可辨的……伤痕。不是玩耍磕碰的淤青,也不是疾病引起的皮疹,那形状和分布,更像是……某种细长物体反复抽打留下的痕迹,甚至有一处隐约是烫伤的旧疤。
这绝非那个“院长”性侵所能造成的。这些伤痕更陈旧,更像是长期、规律性的虐待所致。
无惨的心微微一沉。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这些伤痕的成因,他心中已有了大致的猜测,不明确,但此刻不宜深究,以免刺激孩子。
他再一次将弥惠轻轻揽入怀中。这个拥抱的动作,对于此刻身份为“女性”的他来说,似乎少了一些性别上的尴尬,更多是一种纯粹的保护姿态。他能感觉到怀中孩子身体的僵硬,然后在短暂的迟疑后,那小小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甚至试探性地将脸埋在了他(她)质地柔软的前襟。
“没关系了,弥惠。”无惨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平惊悸的稳定力量,“不用再害怕了。我在这里。那些疼痛……不会回来了。”
他的手掌轻轻拍抚着女孩瘦削的背脊,节奏缓慢而规律。弥惠起初只是小声啜泣,渐渐地,或许是因为极度的情绪爆发后的疲惫,或许是因为这陌生却令人安心的怀抱,她的抽噎声越来越小,最终化为平稳的呼吸,竟然就这么靠在他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无惨保持着姿势,没有动。他眼眸望着小花园里那些苍白的花,思绪却已飘远。这个孩子,接下来要如何处理呢?他做不到丢下她不管。弥惠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映照出外界阳光未能照亮的角落里的肮脏与残酷。而将她卷入此地的漩涡,与她自身的创伤交织,又将在这座诡异的地下之城,引向怎样的未来?
与此同时,赤冢姐弟正在城市的另一区域。
他们依照计划,试图从市井流言和居民日常中搜集更多关于“神药”分配和社会结构的细节。岚努力扮演着温和好奇的“新来者”,蛮花则尽量憋着气,跟在弟弟身后,听着那些关于生育、福气、母亲恩典的谈论,只觉得额上青筋直跳。
就在他们路过一处较为宽阔、似乎常用于集会的广扬时,一阵不同于往常的喧哗吸引了他们的注意。人群此时聚集得更多,隐隐围成一个圈,中心似乎搭起了一个简单的高台。嘈杂的人声中,能听到“吉日”、“配对”、“赐福”、“仪式”等词汇。
“听说今天又有姑娘被赐福,要举行‘圣洁仪礼’,配对给最合适的郎君呢!”
“是啊,真是天大的福气!不知是哪家的女儿这么有造化?”
“据说是新来的,但心灵特别纯净……”
岚和蛮花交换了一个眼神。“配对仪式”?这或许能揭示此地婚姻、家庭关系的某些规则。两人不动声色地挤进人群,凭借柱级剑士的灵巧,很快来到了靠近内圈的位置。
高台上铺着洁净的白布,摆放着一些象征性的果实和花朵。台中央,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正式长袍、神色肃穆的中年男性司仪。而另一个……
蛮花随意瞥去的目光,在触及那个穿着白色简易礼装、低头静立的“新娘”侧脸时,猛地凝固了!
橙红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脸……清秀而苍白,眼睛望着前方,却没有焦距。
那是……铃?!
鬼杀队医疗屋那个总是细声细气、手脚麻利、会因为雷门瞬受伤而偷偷抹眼泪、被她蛮花凶了也只是怯怯笑笑的铃?!那个雷门瞬那小子挂在嘴边、喜欢得不得了的铃?!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这种衣服,站在这种鬼地方,要和什么莫名其妙的男人“配对”?!
岚也瞬间认出了铃,他的脸色唰地变了。他想起之前姐姐提到过好像很久没看过铃和瞬了,但他们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见到她!而且看铃的样子,明显不对劲!
台上的司仪已经开始高声诵读一些赞美“母亲”、祝福结合、祈愿多子多福的套话。那个被指定为“郎君”、站在铃对面几步远。满脸激动的陌生男人,正准备上前,执起“新娘”的手。
“你他妈的开什么玩笑——!!!”
蛮花的脑子“嗡”地一声,理智的弦瞬间崩断!什么潜入侦查,什么身份伪装,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只知道,自己队里的后辈,自己当作妹妹来看待,那个胆小却善良的姑娘,正在她眼皮底下被推进火坑!
“姐!”
下一瞬,两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骤然从人群中暴起!
蛮花一脚踹飞了挡在前面的一个围观者,岚几乎与她同步,身影如同鬼魅,速度更快一线,目标是那个正要触碰铃的陌生男人!
台上的司仪和男人只看到人影一闪,劲风扑面,还没来得及惊呼,岚已经一手刀精准地切在男人颈侧,将其瞬间击晕。同时,蛮花如同护犊的母狮,一把将呆立不动的铃拦腰抱起!
“走!”
姐弟俩配合无比默契,抱起铃的蛮花毫不迟疑,脚尖在台沿一点,身形拔地而起,竟直接跃上了广扬旁边一座两层高建筑的屋顶!岚紧随其后,如同踏浪而行,轻巧地翻身而上。
下方的人群这才反应过来,惊呼声、呵斥声响成一片,有人试图追赶,但哪里追得上两位柱级剑士的速度?
蛮花抱着铃在高低错落的屋顶上狂奔,如同敏捷的猎豹,每一步都踩在瓦片的受力点上,岚则在她侧后方掠阵,警惕着可能从其他方向出现的拦截。几个起落间,他们就已经将喧闹的广扬远远甩在身后,拐入错综复杂的建筑群深处。
确认暂时安全,没有追兵能跟上后,两人才从一处偏僻的巷道阴影中悄然滑下,又谨慎地绕了几圈,最终回到了他们藏身的那座隐蔽小院。
一脚踹开院门,蛮花冲进院子,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铃放在廊檐下的干净席子上。女孩依旧穿着那身刺眼的白色礼装,眼神空洞,对刚才的疾驰和变故毫无反应。
“铃!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那些混蛋有没有对你做什么?!”蛮花半跪在铃面前,双手抓住她瘦削的肩膀,急切地摇晃着,眼眸里满是焦急和未消的怒火。她上下打量着铃,生怕看到任何伤痕或遭受侵犯的迹象。
岚也蹲下身,眉头紧锁,“铃,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在两人焦灼的注视下,铃空洞的眼睛缓缓转动,焦距慢慢凝聚,落在了近在咫尺的蛮花脸上。
然后,她歪了歪头,清秀的脸上浮现出纯粹的、茫然的疑惑,声音轻轻细细,却像一把冰锥,刺穿了蛮花和岚的心脏:
“……你们……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