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世的话如同投入静潭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席卷的海啸。
主座之上,无惨脸上的所有表情……方才望着孩子们欢闹时那一闪而过的柔和,惯常的深不可测,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空白的震愕。他深红的眼眸死死锁定珠世手中那泛着冷光的金属盒,瞳孔几不可察地剧烈收缩着。
下一秒,在所有人尚未从震惊中完全回神之际,无惨猛地站了起来!动作之快,甚至带起了一阵衣袂破风声,那华美绝伦的和服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流光溢彩却仓促的弧线。他几乎是踉跄着,或者说,是某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力量驱使着他,从主座所在的略高平台上几步冲了下来,径直来到珠世面前。
“珠世!”他的声音失去了所有平日的冷静与平稳,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破音的急切,双手甚至下意识地抬起,想要去触碰那个盒子,又在半空中生生停住,指尖微微颤抖,“完成了?真的?!阳光……活动?具体效果?多久?副作用呢?!”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疾雨般砸落,那双总是深邃如古井的眸,此刻燃着骇人的光亮,紧紧攫住珠世的眼睛,仿佛要从她那里直接汲取确凿无疑的答案。
珠世被无惨这前所未有的失态惊了一下,但随即便被理解和更深切的动容所取代。她迎上无惨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虽然依旧清晰,却也带上了一丝激动的颤抖:“是,无惨大人,完成了!是基于您之前对‘破晓酶’提取纯化和稳定化技术的突破性进展,结合‘归途’药剂,我们终于找到了关键!它能在注射后的一段时间内,极大程度地中和阳光对鬼体细胞的侵蚀与破坏,实现短暂的地表白日活动!”
她略微平复呼吸,语速加快但条理分明地解释着限制:
“但是,效果……确实有限,且与个体鬼血强度成反比。”
“初步理论模型和细胞实验表明,在较高强度的阳光下,像华小姐、恋雪小姐这样转化时间较短、力量层级较低的鬼,大约能安全活动三十分钟左右。实力越强,与您鬼血融合越纯粹深厚的个体,药效中和阳光的压力就越大……维持时间越短。像狛治阁下这样的,可能只能维持二十分钟。而黑死牟大人……”她看向不远处同样已站起身、六只眼眸紧紧盯着这边的黑死牟,“以他的实力,估计……只有十分钟左右的安全时间。”
最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无惨脸上,声音低了些,却字字清晰:“至于大人您本人……以您体内鬼王血脉的强度和对阳光的极端敏感性来推算,这初代药剂,或许……只能为您争取三到五分钟的时间。”
三到五分钟。
对于一个追寻阳光长达数百年、为此耗尽心血的存在而言,这短暂得近乎残酷的数字,却像一道劈开永夜的最初晨曦。
无惨听完,脸上的急切缓缓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最终化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弧度。
“我还真是……”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研究了两辈子的药啊。”
他想起了过去。
前世,作为医生的陈默,为了对抗某种小众且烈性,可能发展成瘟疫的疫病,他耗尽心血,殚精竭虑。一声声不解和质疑声中,实验室的灯光彻夜不灭,资料堆成小山,研究团队资金捉襟见肘,他甚至偷偷垫上了自己大部分的积蓄。终于,在无数个不眠之夜后,有效的疫苗与治疗方案终于见曙光,解药进入了最后的合成阶段,研究所的大家欢庆不已。
然而,就在黎明即将到来、解药成功在即的前夜,他却倒在了过去未能救下的患者家属的刀下,带着未竟的遗憾与对生命的眷恋,死在了自己毕生追求的解药诞生前的黑暗里。
这辈子,他成为了鬼舞辻无惨,为了化身为鬼的诅咒,为了赎这具身体早就犯下的罪,为了让追随他的、还有那些不愿害人的鬼,能够不再畏惧白日,能够像“人”一样自由地行走在天地之间,他又耗费了百年光阴,追寻那传说中的蓝色彼岸花。
鬼灭之刃这部动画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他只能凭借医生留下的手札,用全力去找寻,在无数失败与绝望中摸索。珠世是他最得力的助手,也是这条荆棘之路上最坚定的同行者。
一次次实验,一次次推倒重来,无数次在希望与失望间徘徊……
现在,他们终于……成功了。
虽然不是完美的解药,虽然时间短暂得可怜,但这是一条看得见终点的路。
无惨笑了。
那笑容起初很淡,带着沧桑与释然,然后慢慢扩大,嘴角扬起,眼中那深红的色泽仿佛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融化,漾开真实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灿烂”的笑意。
然后,毫无征兆地,泪水从他眼中滚落。
不是"鬼舞辻无惨"的眼泪,而是属于那个名叫陈默的医生,那个在黎明前死去、灵魂却背负着未竟心愿穿越千百年的男人的眼泪。是夙愿得偿的狂喜,是漫长跋涉终见微光的辛酸,是两世执念交织碰撞下的情感洪流,终于冲垮了所有的心防与伪装。
他站在那里。
面容上泪水纵横,却笑得像个终于得到心爱之物、又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的孩子。
“老师……!”“无惨大人!”周围瞬间响起一片惊慌失措的呼声。梦见第一个冲上前,手忙脚乱地想要找手帕,结果自己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童磨吓了一跳,七彩眼眸里满是担忧,只能用小手紧紧拽住了无惨的衣角;天阳和黑死牟快步上前,沉稳的脸上也写满了震动与关切;所有人都围拢过来,看着他们从来冷静强大、仿佛无所不能的主君如此失态,心中揪紧,却又清楚明白这泪水背后的重量。
珠世也红了眼眶。但她努力维持着镇定,看着无惨,用力点头,仿佛在无声地肯定:我们做到了。
无惨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汹涌的情绪。他看向珠世,声音还带着一丝哽咽后的沙哑,但已恢复了些许清明:“临床试验……通过了吗?”
“通过了。”珠世立刻回答,语气笃定,“在几位自愿且符合条件的鬼志愿者身上进行了严格测试,记录了完整的生理数据。效果与理论推算基本一致,目前观察到的主要副作用是药效过后会伴随轻微畏光加剧和疲劳感,但无不可逆损伤。目前药剂制备复杂,蓝色彼岸花数量有限,难以培育,因此……只能尽可能省着用。产量有限,但有了这个成功的基础,优化工艺流程、未来实现稳定量产,说不定可行的!”
无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虽仍有泪光,却已重新燃起了属于领导者与探索者的锐利光芒。他环视周围一张张写满关切、期待与同样激动的脸,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天……快亮了吧?”
他抬头,仿佛能透过无限城的穹顶,看到外界真实的天空。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力量,“我们一起……去看一次日出吧。”
虽然药剂数量有限,无法让所有人同时体验,虽然每个人能停留的时间那么短暂,但是……
“未来,我们一定可以一起,走在真正的阳光之下。”
无需更多言语。鸣女早已领会无惨之意。众人注射了药剂,药液微凉,注入体内后,迅速化开一种奇异的暖流,流向四肢百骸。无数窗口悄然打开,眨眼间,他们已经离开了喧闹温暖的无限城大厅,置身于一处高耸陡峭的临海悬崖之巅。凛冽而清新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寒意。东方天际,厚重的墨蓝色云层边缘,已被染上了一抹极其微弱、却无比坚定的鱼肚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驱散着残存的夜幕。
他们站在崖边,屏息凝神。
天际线越来越亮,那抹鱼肚白逐渐扩大……
终于,一轮红日磅礴跃出云海,喷薄出万丈金光!刹那间,天地俱亮,温暖的阳光如同金色的纱幔,笼罩了整片悬崖,也洒在每一个仰头注视的鬼身上。
“太阳……是太阳!”不知是谁第一个叫出声,激动的鬼们伸出手,似乎想去接住那光芒。
“好暖和……”华喃喃道,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发现那曾经令她恐惧的灼痛感变得极其微弱,更多的是久违的、纯粹的光明与温暖触感。
恋雪紧紧依偎着狛治,望着日出,眼中盈满泪光。庆藏站在他们身后,望着女儿沐浴在阳光下的侧脸,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黑死牟六只眼眸微微眯起,静静感受着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感觉,复杂难言。天阳站在他身边,赤红的羽织在朝阳下仿佛真正燃烧起来,金色的眼眸明亮而平和。
无惨自己也注射了药剂。他站在稍前一些的位置,仰望着那轮他追寻了数百年的太阳。阳光落在他身上,他伸出手,指尖沐浴在光线中,微微颤抖。三分钟?五分钟?不重要了。这一刻的真实触感,胜过漫长黑夜里的所有幻想。
他静静地看着。看着阳光驱散晨雾,照亮海浪,看着身边或兴奋欢呼、或静静流泪、或相视而笑的同伴。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与平静充盈心间。他知道,对于自己来说,药效或许快要过去了。于是他悄悄后退一步,准备回到无限城,将这份初次的、珍贵的“共享阳光”时刻,更多地留给大家。
然而,一只坚定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是天阳。
天阳转过头,金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清澈见底,他看着无惨,脸上露出了一个干净而柔软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理解、敬爱,还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
“老师。”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无惨耳中,也仿佛传入了周围渐渐安静下来的众人心里,“您知道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所有沐浴在晨曦中的同伴,最后重新落回无惨的脸上,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说道:
“其实,大家……早就见过真正的‘太阳’了。”
在无惨微微一怔的目光中,天阳微笑着,用力将他往回拉了一步。
“因为,您就是我们黑暗中的引路者,是我们心里……永远不落的太阳啊。”
话音落下,仿佛某种无声的号令。
黑死牟第一个默默上前,站到了无惨的另一侧。接着是狛治、恋雪、梦见、童磨……所有注射了药剂、能够短暂立于阳光下的鬼,都自发地、无声地围拢过来。他们伸出手臂,相互交叠,在华服之上,在无惨的头顶,搭起了一片并不严密、却充满温情与力量的“伞”。
“老师,你看。”
天阳轻声说,指向东方。
无惨完整看到了——
那轮挣脱了一切束缚、正全力升腾的朝阳,将它完整、磅礴、毫无保留的辉煌身影,展现在他的眼前。金光如瀑,海天尽染。
不是独自仰望,不是在阴影中窥探。
而是与他的“孩子们”一起,肩并着肩,臂挽着臂,共同迎接着,这属于他们所有人的、崭新黎明。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但这一次,无惨没有躲避。他站在那片由忠诚、信赖与爱构筑的“伞”下,望着那完整而壮丽的日出,望着身边每一张在晨曦中熠熠生辉的脸庞,终于,露出了一个再无阴霾、宛如初雪的、纯粹而温暖的笑容。
曦光初绽,与日同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