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日终于来临。
无限城虽无真正的日月更迭,但时间的刻度依旧在居民们约定俗成的感知中静静流淌。在相当于现世元日破晓的时分,一种不同于往日宁静的、隐隐雀跃的骚动,如同逐渐升温的水流,悄然弥漫在无限城错综复杂的廊道与居所之间。
“吱呀——、“哗啦——”、“哐当!”
一扇扇样式各异的门扉、窗格被接连推开。木质滑门、格子纸窗、次第洞开。这是依照古老习俗的“开鬼门”,在岁首黎明打开家户门户,迎接象征新生与吉祥的岁神降临,同时让积郁的旧年晦气随风散去。虽然无限城居民本身多为“鬼”,但这仪式承载的是对洁净、崭新开始的祈愿,无人介意那字面上的小小悖论。有的鬼睡眼惺忪地推窗,深深吸一口“新年空气”,喃喃道:“啊,是新年的味道……虽然闻起来和上周三差不多。”惹来邻居一阵善意的哄笑。
武士阶层聚居的区域,景象更为庄重。天阳与黑死牟的宅邸大门早早敞开,门槛外精心摆放着翠绿欲滴的“门松”。以松竹为主体,象征着长寿、顽强与节节高升。黑死牟的门松简洁挺拔,三根主竹笔直向天,松枝苍劲,一如他本人沉凝的风格。天阳的,则在松竹间巧妙地穿插了几枝含苞的早梅,与他檐下轻轻拂动的赤红羽织流苏相映成趣,为庄重添上一抹温暖的亮色。兄弟二人皆已身着正式礼服,立于门内,静静等待时辰,以武士最肃穆的姿态,迎接年神,也迎接这来之不易的、带着和平气息的新岁之始。
拜贺的时刻到了。
无限城核心,一间被临时布置得更为宽敞、铺着崭新榻榻米、四壁悬挂着吉祥画轴的和室内,气氛庄重而喜庆。
无惨端坐于主位,今日他难得地配合了场合。
按照礼制,无限城内凡有武士身份或自认家臣者,皆应依次向主君行拜贺之礼,献上亲笔书写的“年贺状”(贺年帖)。但考虑到“家臣”数量着实不少,且无惨素来不喜过于繁琐的虚礼,便只保留了最核心成员的拜礼。
天阳与黑死牟率先步入。兄弟二人皆身着正式礼服。天阳仍是一身赤红为主,金色的眼眸沉静温和,步履稳健;黑死牟则是一袭暗紫礼服,仅在袖口与下摆用银线勾勒出极简月纹。二人行至无惨座前,同时停下,动作整齐划一地撩衣下摆,单膝触地,垂首,行标准武士拜礼,双手将早已备好的、装在洒金松纹信封中的年贺状平举过额,恭敬献上。
“恭贺新禧,谨祝老师康泰顺遂,武运昌隆。”
两人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在安静的室内回荡,蕴含着无需多言的忠诚与祝愿。无惨微微颔首,伸手接过那两份承载着心意与忠诚的贺帖。他将贺帖轻置于身旁早已准备好的紫檀木案上,那里已微微堆起一小叠。“起。新岁同庆,武运共持。”他的回应简短,但红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暖意。
礼毕,便是“饮屠苏酒”的环节。
屠苏酒由多种驱寒避疫的草药浸泡而成,寓意祛除旧年疾厄,祈求新年健康。酒里面加了少量回甘药,特制的屠苏器被侍从小心捧出,配套的、仅有拇指指节大小的精巧漆杯依次排开。无限城的鬼们按转化成鬼时的“鬼龄”,从小到大,依次上前领酒饮用。
最小的是童磨。他好奇地捧起那只比他巴掌还小的酒杯,学着别人的样子,先是嗅了嗅,被浓烈的药草味冲得皱了皱小鼻子,然后鼓起勇气小小啜了一口,瞬间,那张漂亮的小脸皱成了一团,七彩眼眸泛起被呛出的水光,吐着小舌头含糊道:“好、好辣!”逗得众人忍俊不禁。
接着是华、世、梦见等转化时间较短的鬼,大家表情各异,有的坦然,有的龇牙咧嘴,但都坚持喝下。轮到天阳、黑死牟等“年长”者时,他们皆面色平静,一饮而尽,仿佛只是喝了杯清水。无惨则作为家主,象征性地饮了第一杯,姿态优雅,面不改色。
仪式性的环节过后,气氛明显轻松起来。
更让人惊喜的是,在无惨的事先准许保障下,庆藏——恋雪的人类父亲,狛治的师父——竟也被邀请来到了无限城!
他穿着深灰色和服,身形依旧挺拔,精神矍铄。此刻,他正新奇而感慨地打量着这个传说中的鬼之聚居地,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对女儿生活环境的关切与好奇。恋雪依偎在父亲身边,满脸幸福地向他介绍着:“父亲大人,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童磨,很可爱的孩子。”童磨立刻凑过去,仰起被屠苏酒辣得还有点红扑扑的小脸,露出招牌的灿烂笑容,用刚现学的、有点拗口的吉祥话道:“爷爷新年好!祝您福寿安康,松柏长青!”
庆藏看着眼前可爱的孩子,又看了看不远处与无惨低声交谈、神色沉稳中透着一丝紧张的狛治,再看向女儿明媚幸福、毫无阴霾的笑脸,眼中最后一丝复杂化为了全然的释然与欣慰,他郑重地向无惨的方向微微躬身致意,无声地道谢。
真正的重头戏——无限城元日年会,即将开始!
无惨其实早已从众人近日反常的忙碌、窃窃私语和鸣女偶尔闪烁其词的汇报中察觉端倪,只是未忍心点破那份精心准备的热情。但当他在众人簇拥下,穿过被装饰一新的廊道,踏入那被鸣女以拓展得异常宽阔、灯火通明、布置得宛如梦境般喜气洋洋的中央大厅时,眼前的阵仗还是让他眼眸微微睁大,心底泛起一丝超乎意料的波澜。
大厅张灯结彩。模拟阳光的温暖光线与无数琉璃灯笼、手绘彩纸灯的光晕交织,映照着每一张洋溢着喜悦的脸庞。长条案几上已摆满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各色食物:象征吉祥、“目出”的整条鲷鱼、寓意圆满、堆成小山状的杂煮年糕、色彩缤纷宛如艺术品的“御节料理”重箱、还有无限城厨子们绞尽脑汁用“回甘”药效果复现的各式精美点心。
牡丹饼、栗金团、花瓣形状的练切果子……香气与热气蒸腾,交织成最诱人的节日画卷。
华一进场,目光就牢牢锁定了美食区,瞬间将什么仪态抛到脑后,满头发丝都兴奋地要舞动起来,她扯着世就冲了过去,眼睛放光:“世!!看那个!还有那个,年糕红豆汤!哇,烤鱼看起来好香!!”她像掉进米缸的小老鼠,立刻开启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味觉之旅”,世在一旁笑着帮她拿盘子,时不时提醒:“慢点,没人跟你抢。”
而此刻,最早跟着无惨的鬼之一,和服商椿带着几个脸上同样洋溢着成就感的帮手,笑吟吟地捧着一个铺着红锦缎的托盘,来到了无惨面前。“无惨大人,元日佳节,怎可没有新衣应景?这是妾身与几位姐妹日夜赶工,亲手为您缝制的,布料是松本先生特意寻来的海外珍品,请您务必换上,让妾身等也沾沾新年的喜气。”椿姨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不容拒绝的期待与自豪,身后几个女鬼也殷切地望着。
无惨看着托盘上那件即便叠放着也能窥见其工艺超凡的衣物,略一迟疑。
他并非不喜华服,只是惯常的威严与简洁让他很少如此张扬。但此刻,在众人眼巴巴的、混合着恳求与“快让我们看看吧”的兴奋注视下,他终究还是伸手接过了托盘,转身走向内室。
当他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整个喧闹的大厅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低低的惊叹声。
那是一件极致华美的和服外袍。底色是沉静如最深子夜的绀青,近乎于黑,却比黑更富有层次。其上用极细的银线、以刺绣结合的最高技艺,绣满了层层叠叠、若隐若现的流水暗纹。
那水流仿佛在衣料上真实流淌,而在水流之间,疏密有致地“生长”着盛放的垂枝樱。外袍的剪裁完美贴合他挺拔修长的身形,肩线利落,袖袂宽展,领口与袖口处用更深的墨线绣着严谨的雷纹与云纹,保留了属于上位者的威仪。这身衣服将他本就绝世的面容与气质烘托到了极致,冷峻的眉眼在华美衣袍的映衬下,竟显出一种惊世骇俗的、兼具神明般威严与夜樱般秾丽的绝代风华。他站在那里,仿佛不是走入宴会,而是从一幅古老的绘卷中漫步而出。
“噗——咳咳!”
站在不远处的梦见,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鼻腔,下意识地捂住口鼻,但指缝间还是渗出一点鲜红。他脸颊瞬间红透,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眼神发直,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极其混乱的思绪。旁边的童磨立刻发现了,好奇地拽他袖子,大声问道:“梦见,你怎么了?流鼻血了!看无惨大人看得太专注了?
"啊啊,无惨大人,啊啊啊啊……您真是……"
看着整个人陷入混乱的梦见,童磨歪歪头,决定还是不要打扰他美好的幻想了。
无惨似乎并未注意到这点小插曲,或者说,他此刻的注意力被另一种情绪占据。一丝极淡的、几乎无人能察觉的……不自在。被这么多道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尤其是那目光中的惊叹与赞美几乎要化为实质,让他下意识地想要拉一拉过于华丽的衣襟,却又强行止住了。他只是微微偏过头,轻轻咳了一声,试图维持住惯常的淡漠表情,但耳根处一丝几不可察的微红却出卖了他些许心绪。
“无惨大人!这边请!”“老师,主位在这里!”众人瞬间回神,热情更甚,一拥而上,几乎是半推半簇拥着,将这位今日格外“光彩照人”的主君,迎向了早已准备好的、铺着厚厚锦垫的主宾席位。无惨也就这么半推半就地,被这股温暖的洪流裹挟着,坐了下来。罢了,今日便由着他们吧。
年会正式开始。
首先是由鸣女领衔的“元日雅乐奏”。鸣女怀抱她那把珍贵的琵琶,端坐于小台一侧。令人意外的是,她身旁还坐着略显拘谨但眼神发亮的响凯,他面前摆放着一面造型古朴的小鼓。二人纯粹以技艺相合。清越空灵的琵琶声流淌而出,奏的是古曲《越天乐》的改编段。响凯则配合着节奏,以手击鼓,与琵琶声交织,竟意外地和谐动听,为热闹的会场注入一股清雅庄重的底色。大家安静聆听,连最闹腾的朱纱丸都乖乖坐好,眼中满是新奇。
接着,各种节目轮番上演,彻底点燃了气氛:有擅长口技的鬼模仿各种鸟兽和市井叫卖声,编成一段滑稽的“新年市场”落语,惟妙惟肖;有手巧的鬼现场表演剪纸,瞬息间剪出栩栩如生的龙、鹤赠予众人;朱纱丸拉着几个无限城为数不多的小伙伴,用数颗颜色鲜艳的手鞠球,表演了一段自创的、充满童趣的“手鞠舞”,虽然步伐稚嫩,但笑容灿烂,活力四射,获得掌声一片。
而此时此刻,在远离喧嚣主会场的山林边缘。那些被无惨派来暗中保护鎹鸦村落、执行警戒任务的鬼们,也并未被遗忘。背风的山坳里,燃着几堆温暖的篝火。几个鬼围着火堆,面前摆放着从无限城送过来的、丰盛程度丝毫不逊于主会场的“野外版”元日料理。食盒里装着热腾腾的杂煮、烤得恰到好处的鱼和肉、以及各种耐存放的点心。无惨特意给这些元日仍需执勤的成员发放了相当于平时三倍的“加班费”,并提前让厨房为他们准备了足量的节日餐食。
“嘿,没想到在外面守着也能吃上这么丰盛的年饭!”一个鬼咬了口汁水饱满的烤肉,满足地叹了口气。
“是啊,你看,还有酒!”另一个鬼晃了晃手里的小壶。
他们并不孤单。几只胆大的鎹鸦也好奇地飞落附近枝头,歪着头看他们吃饭。鬼们笑着将一些弄碎的年糕和果子撒在干净的布上,招呼它们:“新年快乐!一起来吃点?”鎹鸦们起初谨慎,但食物的香气和鬼们友善的态度最终战胜了恐惧,小心翼翼地飞下来啄食。山野之间,篝火之畔,鬼与鸦,竟然也构成了一幅奇异的、温馨的元日共食图景。
而无限城主大厅的欢乐,在某个时刻达到了顶峰。
当所有预定节目表演完毕,众人酒酣耳热、笑意盎然之际……大厅那被拓展得近乎无边界的“穹顶”之上,毫无征兆地,绽放开了无比绚烂的“烟花”!无惨轻笑一声,因那是他提前准备好的,给大家的礼物。为这一刻,他专门让鸣女制造了合适的空间。
“哇——!!!”
惊呼声、赞叹声汇成一片海洋。孩子们跳着脚指着天空,大人们也仰头看得目不转睛,脸上写满了纯粹的惊喜。华忘了咀嚼嘴里的食物,世轻轻揽住她的肩,一同仰望。童磨七彩眼眸倒映着漫天华彩,仿佛装进了星河。
无惨端坐主位,视线静静扫过全场。烟花照亮鬼们脸庞,在他眼中明明灭灭:天阳与黑死牟并肩而立,低声交谈着什么,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鬼此刻放声大笑,严肃的学者放松了肩膀,跳脱的同伴更加肆无忌惮地玩闹……
喧嚣的人声,食物的暖香,绚烂到极致的光影,真诚无伪的笑脸……这一切像最温暖柔和的潮水,一波波涌来,将他冰冷沉寂了数百年的心湖温柔包裹、浸润。酸软的情绪,在他灵魂深处最坚硬的冰壳下悄然滋生、蔓延,最终化为无声的暖流,冲刷过每一处角落。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作为医生陈默时,也曾于万家灯火中模糊期盼过的、属于“家”的热闹团圆。那些微小的期盼早已被漫长的黑夜、刺鼻的血腥与沉重的责任掩埋,冻成了永不解封的坚冰。然而此刻,在这由他一手建立、收容了诸多离群者与受伤灵魂的无限城中,在这群因他而聚、因缘而系、却又渐渐生出独特色彩与悲欢的“孩子们”中间,那份久违的、属于“人间”的温暖与真挚的牵挂,竟然破冰而出,如此汹涌、如此真切地熨帖着他孤寂了太久太久的灵魂。
看着众人平安、快乐、无拘无束地共度新年,彼此陪伴,分享喜悦,无惨的心彻底软下。那身华丽得近乎灼目的和服,此刻仿佛也不再是负担,而是承载着这份温暖与情感的羽衣。
他没有说什么感言,也没有特别的举动,只是微微向后靠了靠,背脊依旧挺直,却悄然卸下了一丝常年紧绷的重量。
这一刻,他不是鬼舞辻无惨,不是黑暗中的守护者与谋划者,也不是高高在上的支配者。他是陈默,是这个名为“无限城”的、奇异而温暖的大家庭里,被孩子们以最笨拙又最热烈的方式爱戴着、也需要着的……家长。
元日的欢歌,在漫天梦幻的“烟花”与暮色般温暖的光影中达到高潮,余韵悠长,将希望、温情与崭新的期许,深深注入每一个参与者的心田。那些潜藏在平静之下的阴影与未解的谜题,似乎也暂时被这盛大无匹的喜悦与凝聚力,驱散到了光芒之外的遥远角落。
至少在今夜,唯有团圆与欢笑永驻。
欢宴的气氛仍处高潮。不知是谁在人群中笑着提了一句:“说起来,怎么一直没看见珠世小姐?这么热闹的年会,她该不会还在实验室里吧?”话音刚落,大厅入口处的空气便泛起一阵不寻常的脚步。
珠世的身影匆匆出现,迈入这光华璀璨的大厅。她的发丝略显凌乱,几缕垂在额前,然而,与这略显仓促的形色截然相反的……是她脸上那根本无法掩饰、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巨大喜悦。
那是一种长久跋涉于黑暗、终见一线天光的激动,是研究者目睹理论化为现实、心血结出最珍贵果实的狂喜,明亮灼热,甚至让她平素温婉沉静的面容焕发出一种惊人的光彩。
她手中小心翼翼捧着一个不大却异常精致的方盒。刹那间,无数道目光被她吸引,喧闹的人声不由自主地低伏下去。
珠世深吸一口气,目光径直穿越人群,投向了主位上的无惨。随即,她环视全场。没有刻意扬声,但那混合着激动与笃定的清亮嗓音,却清晰地传入了大厅每一个角落,叩击在每一只鬼的心弦上:
“无惨大人……诸位!完成了!”
她将手中的金属盒微微举起……
“能够让鬼……短暂活动于阳光下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