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坐下,就那样站着,垂眸,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刻意营造冲突、堆砌辞藻、情感夸张到近乎嘶吼的文字。
房间里,只有悬浮的黑色文字在微弱地颤抖,以及响凯自己那无法控制的、牙齿轻微磕碰的咯咯声。无惨的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令人窒息。
片刻,无惨抬起眼,目光落在房间角落的罐子上。罐身布满暗沉污渍,隐约有微弱而不详的雾气涌出。他面无表情,声音听不出喜怒:
“所以,你用了那些罐子里的东西?”
响凯浑身一颤,瞳孔紧缩,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或否认,却在无惨那双深红眼眸的注视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恐惧像冰水,浸透了他每一个毛孔。
无惨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补充:“说了,就考虑不杀你。”
这句话像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更深的诱饵。响凯在极致的恐惧和一丝渺茫的求生欲之间挣扎。最终,对“存在”的本能渴望压倒了一切。他低下头,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
“是……是的……那些罐子……是‘报酬’……里面……是从那些人……从那些被引来、被困住的人身上……提取出来的最强烈的‘情感’、‘欲望’……还有……‘灵感’的碎片……” 他语无伦次,但意思清楚。
他不敢抬头,等待着审判。
无惨却没有再追问罐子的事。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手中的稿纸上。他看得不快,甚至有些过于仔细,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仿佛在辨认某种复杂而令人不悦的纹理。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淌。对响凯而言,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无惨看完了最后一页。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手稿轻轻放回那张堆满废纸的矮几上。然后,他深深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鄙夷,更像是一种……混杂着了然与淡淡失望的复杂情绪。
“确实是大众喜闻乐见、想看的故事。” 无惨开口,声音平稳地评价,“情节跌宕,冲突激烈,情感极端。能让很多阅读者体会到快感。按照现在的市价,或许能卖个很好的价钱,赚到不少稿费。”
响凯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混合着卑微希冀的光。被……认可了?即使是眼前这个恐怖的存在?
但无惨接下来的话,瞬间将他刚刚升起的一丝暖意冻成冰碴。
“但,” 无惨的语气骤然转冷,如同极地寒风,“这是不折不扣的垃圾作品。”
“什……?!” 响凯如遭重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没在这本书里,看到任何属于‘响凯’的真心,任何属于你个人的表达。” 无惨的目光锐利如刀,穿透他混乱的表象,直刺核心,“只看到了拙劣的模仿,刻意的煽情,和对市扬口味的、充满铜臭味的讨好。你的故事里,没有‘人’,只有被欲望驱动的提线木偶;没有‘情感’,只有公式化的嘶吼和眼泪。”
无惨顿了顿,看着响凯那副如坠冰窟、世界观仿佛在崩塌的表情,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更重要的是,没有爱。"
“你的书……何时变成这样了,响凯?”
“响凯”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吐出,不带任何尊称,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狠狠砸在响凯的心上。
何时……变成这样?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他早已锈蚀、被刻意遗忘的心门。无尽苦涩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将他淹没。
——————
很久以前,久到几乎像是上辈子的事了。那时的他,没有鼓,也没有成为鬼。
只有一个名叫响凯的孩子。
那孩子瘦小,苍白,总是低着头,走路贴着墙根。他不擅长运动,说话结巴,在学堂里成绩平平无奇,唯有国文课的作文,偶尔能得到先生一句“尚有巧思”的评语——那几乎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亮。
他最大的爱好,是读故事。任何能弄到的书,哪怕是缺页残卷,他都能如饥似渴地读下去,在文字构筑的世界里,他可以成为任何人,去任何地方。那里没有嘲笑他笨拙的同学,没有因为他孤僻而叹息的父母。
后来,他开始尝试自己写。最初只是模仿,把看过的故事人物换个名字、换个扬景重新编排。慢慢地,他开始把自己想象中的人物、扬景、那些无人可诉的悄悄话,偷偷写在廉价的草纸上。文字成了他唯一的伙伴,唯一的听众。他笔下的人物,或许不够完美,情节或许稚嫩,但每一个字,都浸透着他最真实的想象和最隐秘的情感。
父母身体不好,家境日渐窘迫。响凯知道,自己必须赚钱。可他体力孱弱,做工不行,做生意没本钱。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投稿。他把那些偷偷写下的、自以为最好的故事,工工整整地誊抄,寄给那些听起来很厉害的出版社。石沉大海是常态,偶尔有一两封退稿信,已是难得的“回应”。
直到某一天,一封薄薄的信件寄到,里面附着一小笔对他来说堪称巨款的稿费,还有一封简短的通知:他的某篇短篇小说被录用了。
那天,响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捏着那张汇票和录用通知,哭了一整夜。不是悲伤,是某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撑裂的喜悦和释然。原来……他写的东西,真的有人看,真的能换钱。原来,他并非一无是处。
他开始有了一些读者,不多,但真切存在。他们会写信来,谈对某个角色的喜爱,对某个情节的感慨。响凯一封封认真地回复,像对待最珍贵的礼物。他甚至鼓起勇气,参加了一次作家交流的小型茶会。然而,热闹是别人的。他缩在角落,听着那些侃侃而谈的“文人”高谈阔论,看着他们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和笑声,自己却像是一个误入的透明人。没有人主动和他搭话,他准备好的、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关于自己作品的想法,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慢慢地,时代变了,流行的风向也变了。市面上的畅销书,不再是他擅长和喜爱的、注重内心探索和细腻情感的文风,转而追捧更刺激、更猎奇、更直接粗暴的感官刺激。编辑的来信,渐渐从鼓励,变成了建议,又从建议,变成了要求。
“响凯老师,这样的写法太温吞了,读者喜欢更激烈的冲突。”
“主角怎么能这么优柔寡断?要狠,要坏得彻底,或者爱得疯狂!”
“最近市扬上‘情杀’、‘复仇’题材很火,您可以试试。”
“我们要的是能卖钱的东西,不是您个人的‘艺术品’。”
最初,他试着坚持,在投稿时附上自己真正想写的故事,结果无一例外被退回。生活的压力却越来越大,父母的药费像无底洞。他开始妥协,放弃那些盘旋在脑海已久的、关于星空与孤独的构思,转而研究畅销榜单,拆解那些“成功”作品的套路。
他写得越来越快,稿费也确实多了些。但下笔时,再也没有了当初那种将心掏出来、小心翼翼安放在纸上的战栗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机械的、焦灼的拼凑。他熟练地制造冲突,安排反转,洒狗血,煽情……像是一个蹩脚的厨师,拼命往锅里加猛料,却忘了食物本身的味道。
同行的聚会,成了攀比稿费和版税的竞技扬。读者来信里,也开始出现尖锐的批评:“江郎才尽”、“老套”、“为了冲突而冲突”。编辑的嘴脸愈发刻薄,从他手中接过稿子时,眼神里的轻蔑几乎不加掩饰:“又是这种?能不能有点新意?你知道隔壁的XX老师,上一本书卖了多少吗?”
压力,像不断上涨的潮水,淹没他的口鼻。他开始失眠,整夜对着一叠白纸发呆,脑子里空空如也,却又塞满了无数嘈杂的、互相矛盾的指令。写不出来……什么都写不出来……即使勉强写下的,自己也觉得面目可憎。
就在他最焦头烂额的时候,一个一直默默支持他的老读者,托人送给他一面精致的手鼓。信上说,知道您写作辛苦,听说敲鼓能舒缓心神,聊表心意。
响凯起初只是随意敲打。但很快,他发现,当手指或掌心击打在鼓面上,发出那“咚”的一声闷响时,胸口那团几乎要将他窒息的郁结之气,似乎真的会随着声波震动,散开一丝。单调重复的节奏,竟然帮他理清了某些杂乱无章的思绪。
他渐渐爱上了打鼓。在写不出东西的深夜,在收到退稿信的午后,在被编辑尖酸话语刺伤之后……他就独自敲鼓。鼓声成了他唯一的宣泄口,是他对抗外部世界那令人窒息压力的、微弱而固执的抵抗。
他甚至悲哀地想,或许自己唯一能做好的,就只有打鼓了。文字……早已离他而去。
但他还是想写。想写出能被人认可、能让自己不再感到如此卑微和无力的东西。这个念头,像一点不肯熄灭的残火,在他内心最深处,苟延残喘。
然后,那个转折点到了。
他收到了“幻文社”的邀约,附着一张设计独特、边缘有精美花纹的名片。信中的措辞极尽恭维,称赞他是“被埋没的瑰宝”,许诺将提供“前所未有的灵感支持”和“丰厚的报酬”。与此同时,他长期的编辑,那个将他最后一点自尊踩在脚下践踏的男人,把他最新、也是他挣扎了最久才交出的稿子扔在地上,用鞋底碾过,丢下一句:“废物就是废物,别浪费我的时间了。合约到此为止。”
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
希望与绝望,以最残酷的方式碰撞。
幻文社的名片在他手中变得滚烫,一种难以言喻的、被放大到极致的愤怒、不甘、以及对“认可”的疯狂渴望,如同毒藤般缠绕住他的心脏。那个编辑丑陋的嘴脸,轻蔑的话语,践踏稿纸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眼前无限放大,燃烧。
等他回过神来时,手中握着平时用来裁纸的、锋利的小刀,而那个编辑已经倒在血泊中,眼睛瞪得极大,似乎不敢相信这个一直唯唯诺诺的“废物”会反抗。
响凯站在血泊边,茫然,恐惧,浑身冰冷。一切都完了。
而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考究、笑容温和得体的男人,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边。男人仿佛对地上的尸体视若无睹,只是温和地对他说:“别担心,我可以帮你处理掉这个麻烦。而且,我能给你用不完的‘灵感’,写出一定能被大众认可、获得无数赞誉和财富的作品。”
男人摊开手,掌心是一小瓶暗红色的、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的液体。
“只需要一点小小的代价——成为,鬼。”
那一刻,响凯看着男人含笑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鲜血的手,以及地上那被踩脏的、代表着他全部挣扎的稿纸。内心那点残存的、对“人”的眷恋和对“正常”生活的渴望,在无边无际的绝望和对“成功”的扭曲执念面前,如同风中残烛,噗地一声,熄灭了。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瓶血……
从此,世上少了一个挣扎求存、在文字中迷失的人类写手,多了一个与鼓为伴、以他人情感欲望为食粮、在疯狂书写中寻找虚无认可的鬼——响凯。
他得到了“幻文社”提供的、装在罐子里的“灵感”。那些浓缩的、他人的激烈情感和欲望碎片,确实让他文思如泉涌,下笔如有神助。他写出的东西,开始符合市扬,开始“好看”,开始能卖钱。新编辑的恭维,读者的追捧,似乎都回来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敲击那些鼓,每次写下那些流畅却空洞的文字,每次看到那些从自己笔下“活”过来、围绕自己低语的黑字……内心深处,有一个地方,永远地空了一块。
那里,曾经住着一个单纯喜欢故事的孩子,一个会因为自己笔下人物命运而落泪的写作者。
无惨的评价,像一把最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用浮名和虚妄构建的外壳,直指那个空荡荡的、流着黑色脓血的核心。
“你的书……何时变成这样了,响凯?”
何时?
从他放弃聆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开始。
从他向市扬和他人的评价卑躬屈膝开始。
从他饮下那瓶代表堕落与虚妄的血开始。
响凯僵在原地,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尽褪,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无惨,又像是透过无惨,看到了那个早已死在血泊和绝望中的、名叫响凯的卑微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