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是什么意思?” 响凯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鼓足残存的勇气,问出这个仿佛在灼烧他喉咙的问题。那些悬浮的黑色文字似乎也屏息凝神,停止了混乱的低语。
无惨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满屋狼藉的稿纸和墨臭中,深红的眼眸望向虚空某处,似乎在回溯某段遥远的时光。半晌,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承载的重量,让响凯莫名心悸。
然后,无惨说出了两个书名。两个……对响凯而言,熟悉到刻骨铭心,却又遥远得如同隔世的、他最早期的作品名字。
响凯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那是……他第一次正式发表的中篇小说,还有……他第一次收到超过十封读者来信的短篇合集。名字朴实,甚至有些笨拙,内容青涩,充满了那个年纪不切实际的幻想和过于直白的情感。他后来几乎羞于提及,甚至刻意遗忘。
“你……你怎么会知道……” 响凯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那两本书,我看过。” 无惨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那时的你文笔很稚嫩,结构也称不上精巧,甚至有不少常识性的错误。”
响凯的脸色更加苍白,头垂得更低。
“但是,” 无惨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响凯身上,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与此刻的狼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昏暗灯下、怀着忐忑与兴奋伏案疾书的瘦弱青年,“我看出了你对笔下世界、对每一个微不足道角色的爱。那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珍惜。还有……你透过文字,试图表达某种东西时的、纯粹的喜悦。即使那表达生涩而词不达意,但那份‘想要诉说’的心情,是真实的。”
响凯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所以……” 无惨顿了顿,“我匿名给你写过一封信。大致是说,故事有趣,人物可爱,期待看到你更多的作品。”
“那封信……是您……” 响凯的嘴唇哆嗦着,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是的,他记得那封信!工整的毛笔字,措辞礼貌而克制,没有华丽的夸赞,却让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写的东西,是被人“认真看过”的。那封信被他珍藏了许久,直到生活的重压和接连的挫折让他逐渐将其遗忘在角落,最终不知散落何方。
“是我。” 无惨确认了他的猜测,随即,那深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惋惜的情绪,“所以,看到你变成现在这样……我感到惋惜。”
他向前走了一步,踩过散落的稿纸,来到响凯面前。那些悬浮的黑色文字畏惧地避开他周身无形的扬域。
无惨拿起矮几上那份刚刚写好的、墨迹未干的“畅销故事”,轻轻抖了抖纸张。
“响凯,回答我。” 无惨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响凯心上,“这真的是你想写的东西吗?这堆砌的冲突,夸张的情感,刻意的反转……这真的是你想透过文字,向世界表达的东西吗?”
“从别人脑海里搬过来的、不属于你的‘灵感’和‘欲望’,真的能写出让你自己认可、让真正懂得的人欣赏的‘好书’吗?”
“还是说,你其实只是想证明……只是想向那些否定你的人证明,‘你看,我也能写出受欢迎的东西,我不是废物’?”
无惨的目光锐利如解剖刀,将响凯那层用偏执和虚妄包裹的外壳层层剥开,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瑟瑟发抖的、名为“自卑”与“迷茫”的内核。
“现在的你,” 无惨最后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平静,“还能写出……让你自己认可的书吗?”
“我……我……” 响凯张着嘴,想要反驳,想要辩解,想要嘶吼“我能!我当然能!”,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他能写出被市扬接受的故事,能写出换来稿费的文字,但“让自己认可”……这个标准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看着自己颤抖的、沾满墨渍的双手,看着那些悬浮的、依赖他人情感而生的黑字,看着满地属于“畅销作家响凯”却无比陌生的废稿……巨大的空洞和恐慌攫住了他。
他一直都知道。一直都知道这不对劲。但他不敢想,不敢深究,只能用更多的书写、更疯狂的敲鼓、更贪婪地吸取“罐装灵感”来麻痹自己,仿佛只要不停下,那个可怕的问题就追不上他。
而现在,这个问题被眼前这个恐怖又陌生的“旧日读者”,如此赤裸裸地摆在了面前。
“我……我不知道……”
响凯崩溃了。他抱住头,沿着矮几滑坐到地上,泪水混杂着脸上的墨污,冲刷出狼狈的沟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写不出来……真正想写的……早就写不出来了……我只会写这些……这些垃圾了……我该怎么办……您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他像迷路的孩子般痛哭失声,长久以来积压的绝望、迷茫、自我厌弃,如同开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无惨看着他,没有安慰,也没有鄙夷。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这阵情绪的狂风暴雨稍歇。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压抑的啜泣声中,显得格外清晰而冷静:
“这个世界,从未慷慨到会直接给予任何人答案。无论是生存之道,还是创作之路。”
响凯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茫然地看向无惨。
“但,即使如此,” 无惨继续说,深红的眼眸中,仿佛有某种极其复杂的东西在流转,“我们也可以……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罗盘。”
“罗盘……?”
“你最初的愿望,其实很简单。” 无惨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你只是希望,自己倾注了汗水、爱意、无数不眠之夜的文字与故事,能够被人看见。你渴望共鸣,渴望理解,渴望一次……认真的注视,一次……平等的、与读者之间的对话。”
响凯怔住了。
“我喜欢你过去的作品。不是因为它们完美。” 无惨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陈述事实的诚恳,“恰恰相反,是因为它们的不完美。文笔稚嫩,可见你读书尚少;结构松散,可见你经验不足;故事在他人眼中或许落入俗套……但那俗套之中,灌注的是你的心跳,你的叹息,你笨拙却真诚的幻想。那正是你的‘心’。”
“你只是希望,有人能通过你编织的文字,看到那颗想要倾诉、想要被理解的‘心’。”
“所以,你的文字和故事,理应被尊重。被你自己尊重,也配得上读者的尊重。”
无惨的话语,像温暖的泉水,一点点浸润响凯早已干涸龟裂的心田。但同时,也像冰冷的镜子,映照出他后来的迷失。
“可你迷失了太久,甚至被人利用。” 无惨的语气转冷,“你渴望被认可,却在追逐认可的过程中,离真正的‘认可’越来越远。你从未得到你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那种‘看见’。所以你拼命逼迫自己,把自己困在这一方自我构建的、扭曲的天地里,以为只要更努力,更迎合,更疯狂地榨取,就一定能‘成功’。你觉得,只要更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自己的故事,是不是就能被更多人‘认可’了?”
“你亲手把自己,困在了名为‘他人眼光’和‘市扬标准’的囚笼里。荒唐地,用他人的体验和情感,来涂抹自己的画布。”
无惨停顿了一下,看着响凯眼中愈发深刻的痛苦和清醒。
“但,只驻足于此,永远停留在这个自我封闭、不断重复的循环里……” 他摇了摇头,“是写不出真正好的故事的。”
“因为你的心是空的。被执念和虚妄裹挟,你已经看不清自己最初想表达的东西了。甚至……你已经忘了,自己到底想表达什么。”
响凯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是的,忘了……他早就忘了。提笔时,脑子里只有“读者想看什么”、“编辑要求什么”、“市扬流行什么”,唯独没有“我想说什么”。
“真正的创作自信,” 无惨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而有力,“是不会诞生于一个自我囚禁、不去看、不去听、不去真实地生活和感受的人身上的。”
“创作自信,是明知人类的多样性,明知会经历无数的误解、否定甚至嘲笑,却依然相信。相信这世上总会有人,能从你用心血编织的故事里,理解你想要表达的真心与本我,并为此受到触动,获得启发。”
无惨向前一步,微微俯身,看着瘫坐在地、满脸泪痕的响凯,一字一句地说:
“我曾是你的读者,响凯。或许,现在再次成为你的读者……也不晚。”
这句话,像一道划破漫长黑夜的曙光,猛地刺入响凯混沌的脑海。
“但是,” 无惨直起身,语气恢复了他惯有的、带着一丝冷意的威严,“你真的甘心吗?甘心被祸津骸困在这里,用这种扭曲的方式,写一辈子自己都无法认可的文字?甘心你的‘故事’,永远只是他人欲望的拼贴和市扬的提线木偶?”
“你知道吗,” 无惨的目光扫过满屋废稿,“一个创作者,在他的作品里,是很难彻底伪装的。你的个性、你的审美、你的价值观、甚至你的恐惧和渴望……都会从你的行文风格、人物塑造、情节走向中,无法掩藏地流露出来。所以,当你真正用心去感受、去创作的时候,作品很难欺骗别人,更无法……欺骗你自己。”
他微微蹙眉,仿佛在质问,又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为什么要自欺欺人?”
“为什么要为了虚无的关注,去逼迫自己写根本不想写、甚至厌恶的东西?”
“为什么要被那些根本无法理解你内心风景、只在乎销量数字的人裹挟着,走向连自己都鄙视的方向?”
“那……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无惨弯下腰,从满地狼藉中,捡起一个不起眼的、边缘烧焦的信封。
“一封封读者的回信,尽管数量稀少,” 无惨将信封轻轻放在响凯面前的矮几上,“但那背后,也是活生生的人,与你素未谋面,却愿意花费时间,写下他们的感受。正因为曾有人重视过你的文字,才会愿意留下这些痕迹。”
响凯的目光,死死地盯住那个陈旧的信封。
“离开祸津骸,离开这里吧,响凯。” 无惨最后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离开这个自我封闭的箱庭。去接触真实的社会,去看更广阔的世界,见识形形色色的人,倾听各种各样的故事,学习你未曾了解的知识。既然你还有梦想,还有想要表达的欲望……那就去做。”
“你有这个能力,你曾证明过。你也有这个资格,去书写属于你自己的故事。”
“当你学会……坚定不移地认可自己笔下的世界,认可自己那颗想要诉说的心。”
“那么,总有一天……”
“也一定会有人,坚定不移地,认可你。”
房间里,响凯瘫坐在稿纸堆成的废墟里,周围是沉默的鼓,和那些因为失去主人强烈执念驱使而渐渐黯淡、消散的黑色文字。泪水再次涌出,但不再是绝望的崩溃。他颤抖着手,伸向矮几上那个烧焦的信封。指尖触碰到粗糙纸张的瞬间,仿佛有微弱的电流,顺着指尖,一路窜回他冰冷麻木的心脏深处。
他猛地攥紧了信封,仿佛攥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又像是……握住了一枚尘封已久、却从未真正丢失的罗盘。
“我……” 响凯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泪痕的脸上浮现出挣扎后的微弱清明,“我不想……再被祸津骸利用了……我不想再写这些东西了……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抬起头,眼中是溺水者般的无助,“那些能转换空间的鼓……核心的操控不在我,在另一个……”
话音未落,响凯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冰冷、粘腻的注视感,如同实质的毒蛇,骤然顺着某种无形的血脉链接,从极其遥远又无比贴近的地方,死死锁定了他!是祸津骸!他察觉到了响凯精神的剧烈动摇和背叛的意图!
啊!!!!!
响凯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攥住,猛地蜷缩起来!他皮肤下青黑色的血管根根暴起,剧烈蠕动,仿佛有活物在里面钻行!原本属于鬼的苍白肤色迅速被一种不祥的、仿佛毒素蔓延的暗紫色覆盖。
那是深植于他鬼化根源的、属于祸津骸的“毒”。此刻被主人引动,要彻底摧毁这个不稳定的“作品”。
“救……我……” 响凯伸出一只剧烈颤抖、迅速枯萎的手,指甲变得漆黑尖利,却又寸寸碎裂。他的眼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以及……熊熊燃烧的、近乎绝望的不甘。“我……不甘心……就这样……我不甘心……”
无惨伸手扣住响凯的手腕,感知力汹涌而入。片刻,他眉头紧锁。
“你的情况特殊。” 无惨的声音冰冷而快速,“我无法用我的血覆盖或救你,强行转化只会让你立刻崩溃。”
响凯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但是,” 无惨话锋一转,另一只手已从怀中取出一个特制的、散发着微弱寒气的金属小管,里面荡漾着冰蓝色的液体——正是珠世研制出的、理论上能逆转短期内被祸津骸之血转化的“净化血清”。
“有一个很险的办法。这是针对被祸津骸之血污染者的逆转药剂,还在实验阶段,成功率很低,过程会极度痛苦。” 无惨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响凯逐渐涣散的瞳孔,“可能让你变回人类,也可能……让你在比现在剧烈百倍的痛苦中,彻底死亡。”
“告诉我你的选择。”
响凯的呼吸已经微弱,身体在不断崩解中剧烈抽搐。他看着那管冰蓝色的液体,又看向无惨毫无波澜却似乎蕴含着一丝可能性的眼睛。
他用尽最后力气,咧开一个被黑血染污的、扭曲却异常坚定的笑容。
“实验总比……烂死在这里……强……” 他每一个字都像在呕血,“我……接受……”
“好。” 无惨不再犹豫,拇指弹开金属管的密封盖,露出尖锐的针头。他甚至没有寻找血管,直接将针头刺入响凯颈侧最粗大、此刻正疯狂搏动的暗紫色血管中,将冰蓝色的液体全数推入!
“啊啊啊啊啊——————!!!”
药剂入体的瞬间,响凯的惨叫猛地拔高,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般反折起来!
冰蓝与暗紫两股力量在他体内轰然对撞!一方是冰冷的净化与逆向引导,试图剥离异物,唤醒沉睡的人性基底;另一方是污秽的侵蚀与毁灭,誓要将宿主连同这外来之力一起拖入深渊。
这是一扬与时间、与痛苦、与死亡概率的赛跑。
是重获新生,还是在极致痛苦中化为灰烬?
答案,在下一瞬间的挣扎中,悬而未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