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年的蛮花,曾有个甜蜜如糖的名字。一之本花音。
她喜欢这个名字,就像喜欢母亲梳妆匣里那支带着淡淡香气的珊瑚簪子,喜欢亲父留下的唯一一张合影里,自己穿着粉红色小振袖、被父母含笑凝视的模样。
那时候,她的世界很小,很明亮。最大的烦恼是练字太枯燥,最大的愿望是能一直做被妈妈捧在手心、被当时还和蔼的摸摸头的“小花音”。她会偷偷用妈妈的胭脂在眉心点红痣,会缠着妈妈给她梳最复杂的发髻,哪怕拆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也乐此不疲。那时的弟弟岚还是个走路不稳、总是安静跟在她身后的小豆丁。
变故来得悄无声息,又迅猛如雷。继父一之本宗治工作的船运会社倒闭了,欠下巨额债务。酒,成了他逃避现实的唯一途径。最初只是晚归,身上带着酒气;后来是醉醺醺地抱怨世道不公;再后来,抱怨变成了咆哮,拳头代替了语言。
蛮花第一次看到母亲被打,是在一个闷热的夏夜。母亲只是小声劝了一句“少喝点”,酒瓶就砸碎在她脚边,紧接着是沉重的一记耳光。母亲踉跄着跌倒,嘴角立刻见了红。蛮花吓呆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弟弟岚被惊醒的哭声传来。母亲却第一时间抬起头,对她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口型无声地说:“带弟弟去隔壁房间,快。”
那天晚上,蛮花搂着瑟瑟发抖的弟弟,听着隔壁压抑的啜泣和男人含糊的咒骂,第一次意识到,那些漂亮的发簪和胭脂,在真实的暴力面前,脆弱得像一层薄冰。
“花音要保护好妈妈和弟弟。” 这个念头,像一颗生涩坚硬的种子,在那夜深深埋入她稚嫩的心田。
她开始改变。不再央求梳复杂的发型,而是开始将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珍藏的漂亮发带和小首饰被她偷偷塞进母亲陪嫁的旧木箱底层,换上了便于活动的旧裤装。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模仿巷子里那些不好惹的“大孩子”说话的语气和姿态,挺起尚未发育的胸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不好惹”。
母亲的伤越来越多,身体也越来越差。早年生育落下的病根,加上长期的营养不良和精神煎熬,让她时常咳嗽,面色苍白。但她总是努力在孩子们面前露出笑容,偷偷把食物多分给蛮花和岚,自己只喝一点稀薄的粥水。
“妈妈没事,花音别担心。” 她总是这样说,手指温柔地拂过她有些毛糙的头发,眼神里藏着深深的歉疚,“是妈妈……拖累你们了。”
“才不是!” 蛮花总是急切地反驳,紧紧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妈妈才不是拖累!是那些坏人……是那个臭老头不好!” 她拒绝再用“父亲”称呼那个男人。
为了保护母亲和弟弟,蛮花主动站到了前面。宗治酒醉后要找茬,她先一步挡在母亲房门前,用刻意拔高、模仿混混的粗哑嗓音顶撞,将怒火引向自己。挨打成了家常便饭,但她咬着牙不哭,反而用更凶狠的眼神瞪回去,用还没那么有力的拳头打回去。她知道,自己越显得不怕,越像块啃不动的硬骨头,母亲和弟弟才能少受一点伤害。
她开始跟着附近一个落魄的老武师偷偷学拳脚。老武师起初不收女娃,更不收这么小的孩子,但她天天去,倔强地站在门外,下雨也不走。老武师被她眼里的狠劲和藏在深处的恐惧打动,破例教了她一些基础的自保技巧和发力法门。蛮花学得极其拼命,手上、腿上磕得青紫一片也不吭声。她需要力量,需要能保护重要之人的力量。
曾经的“花音”渐渐被遗忘,取而代之的是巷子里孩子们口中那个“很凶的一之本家大姐头”。她打架不要命,力气奇大,又护短,渐渐成了附近受欺负孩子的隐形保护伞。岚在她的羽翼下,得以相对平安地长大,性格虽也因环境而早熟沉默,但至少没有直接遭受太多暴力。蛮花很欣慰,这是她用拳头和伤痕为弟弟换来的。
但母亲的健康状况,还是无可挽回地滑向深渊。长期的抑郁、伤病和饥饿,彻底拖垮了她。她咳得更厉害了,有时痰中带血,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却依旧在每次蛮花带着伤回家时,挣扎着为她上药,心疼得直掉眼泪。
“花音……我的花音……”母亲抚摸着蛮花脸上新添的淤青,泪水滚烫,“不要总是冲在前面……妈妈宁愿自己多受点苦,也不想看你这样……”
“我不怕!”蛮花梗着脖子,眼圈却红了,“只要妈妈和岚没事,我什么都不怕!”
母亲看着她,那双向来温柔如水的眼眸里,翻涌着无比复杂的情感——有心痛,有骄傲,有深深的无力和自责,最后沉淀为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花音长大了,比妈妈坚强多了。”母亲将她搂进怀里,声音轻得像叹息,“记住,妈妈最大的心愿,就是你和岚……能好好活下去,走你们自己想走的路。不要被任何人、任何事困住……尤其是,不要被妈妈困住一辈子。知道吗?”
蛮花似懂非懂,只把脸深深埋进母亲瘦弱的怀抱,用力点头:“嗯!我和岚会一直陪着妈妈的!”
母亲没有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
最后的结局,来得残酷而迅速。那是一个雨夜,宗治又喝得烂醉,因一点小事暴怒,抄起手边的柴刀就要砍向躲在母亲身后的岚。母亲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扑过去,死死抱住了宗治的腿。蛮花目眦欲裂,冲上去拼命抢夺柴刀。混乱中,宗治被推搡着跌跌撞撞冲出了家门,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电闪雷鸣。
蛮花没有立刻追出去,她先扶起了母亲,母亲额头磕破了,血流不止,却急切地推她:“去,去看看你爸……别让他出事……” 声音里竟还有一丝残留的、可悲的关切。
蛮花冒雨冲出去,在泥泞的河岸边找到了醉醺醺、正对着河水咆哮的宗治。男人看到她,非但没有清醒,反而更加狂怒,挥舞着柴刀扑过来。新仇旧恨在那一刻爆发,泥地湿滑,推搡纠缠间,一声闷响,水花四溅。
蛮花站在及膝的冰冷河水里,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浑浊的急流中,手里还紧紧攥着夺过来的柴刀。雨水混合着泥水从她脸上淌下,冰冷刺骨。她一动不动,直到远处传来岚带着哭腔的呼喊:“姐——!妈妈不好了——!”
她如梦初醒,扔下柴刀,疯了似的跑回家。
母亲躺在榻榻米上,气息微弱,面如白纸。她看到蛮花回来,沾着血污的手艰难地抬起,似乎想摸摸她的脸,却又无力垂下。“宗治……他……”母亲气若游丝。
蛮花跪在母亲身边,握住那只冰冷的手,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母亲却仿佛从她死寂的眼神和浑身湿透的冰冷中明白了什么。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随即又被更浓烈的不舍和牵挂淹没。
“这样……也好。”母亲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花音……岚……对不起……妈妈……不能再陪你们了……”
“不要!妈妈你别说话,我去找医生!我……”蛮花慌得语无伦次,想要起身,却被母亲用尽最后力气拉住。
“听妈妈说……”母亲的眼神开始涣散,却执着地看着她和闻声跑进来、哭成泪人的岚,“活下去……好好活下去……不要回头……向前走……去你们……该去的……地方……”
她的手终于无力地滑落。
蛮花的整个世界,在那一刻轰然崩塌。她抱着母亲尚有余温却迅速冰冷下去的身体,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和雨水一起疯狂奔涌。窗外,雷声隆隆,仿佛在为这个破碎的家庭和这个被迫一夜之间彻底告别童年的女孩,奏响哀歌。
她需要钱。至少,要让母亲体体面面的走。蛮花开始拼命做工,只为了能让母亲体面离开。
母亲下葬之前两天,姐弟俩居住的破败长屋附近,开始有鬼出没的传闻。那时蛮花还不知道什么是鬼,她只是更加警惕,然而,厄运并未放过他们。一个深夜,一只受了伤的恶鬼袭击了他们的住处。母亲的遗体,竟成了那恶鬼第一个下手的目标。蛮花和岚被巨大的动静惊醒,看到的却是永生难忘的恐怖景象。
蛮花疯了似的冲上去,用她能找到的一切东西攻击那只怪物,却如同蚍蜉撼树。直到,那个火一般的男人出现。来自鬼杀队的炼狱家的炎柱,从恶鬼手里救下了他们。玷污母亲尸骸的鬼不能被原谅,于是他们离开了这个困其一生的家,踏上了斩鬼之路。
“岚,”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从今天起,我们改姓‘赤冢’,妈妈的姓氏。一之本家,还有那个男人……都死了。”
“我们要变强,强到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我们在意的人。” 她看着远方渐渐亮起的天空,眼中燃烧起冰冷而决绝的火焰,“我会保护你,直到你也能保护自己为止。”
从此,世上少了一之本花音,多了一个燃烧着赤色怒火、以熔岩般的狂暴掩盖所有伤痛的——赤冢蛮花。
————
回忆的浪潮退去,残酷的幻象依旧。
房间内,“母亲”还在哀哀哭泣,伸出的手固执地停在半空,眼中满是依赖和挽留。
蛮花脸上的泪水早已干涸,只留下冰冷的痕迹。最初的剧烈动摇,如同暴风雨后的海面,渐渐平息,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凝固的岩浆。
她看着幻象中那张与记忆中一般无二、却说着截然相反话语的脸。
妈妈说过,让他们走自己的路。
妈妈说过,不要他们被妈妈困其一生。
妈妈说过,让他们好好活下去。
这才是妈妈真正的心愿。那个温柔又坚强,即使自己深陷泥沼,也用力将孩子们推向光明的母亲,怎么可能说出“永远留在我身边”这样自私的话?
这个幻象……不过是用她最珍视的记忆碎片,拼凑出的、亵渎亡者的丑陋玩偶。
握刀的手,不再颤抖。
刀身上暗红的纹路重新炽亮起来,映照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比熔岩更滚烫、比刀锋更冰冷的怒火。
“闭嘴。”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断钢铁般的决绝。
幻象“母亲”似乎愣了一下,哭泣声戛然而止,眼中闪过一丝拟人化的错愕。
“用妈妈的样子……说这种话……”蛮花抬起眼,目光如刀,笔直刺向那虚幻的身影,“你,还有躲在这栋恶心房子里的所有渣滓……”
熔火刀在她手中爆发出刺目的赤红光芒,灼热的气浪吹得她橙红色的短发向后飞扬。她周身的空气因高温而扭曲,脚下深红的“肉壁”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我绝对——饶不了你们!!!”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熔之呼吸全力运转!
“熔之呼吸·叁之型·地火咆哮——!!!”
她并未将刀插入地面,而是将全身的力量与怒火灌注于刀锋,以一记毫无花哨、却凝聚了所有悲痛与觉悟的全力纵劈,狠狠斩向眼前的幻象!
赤红炽烈的刀光如同从地心喷发的岩浆洪流,瞬间吞噬了那张哀戚的脸、那双虚假的眼睛、那个扭曲的意念构成的躯体!
幻象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最后的哀鸣,便在至阳至烈、承载着真实思念与怒火的斩击下,如同阳光下的残雪,彻底消融、汽化!
刀光去势不减,重重劈在深红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撕裂开一道焦黑狰狞的裂口,隐隐露出后面正常建筑的砖石结构。
蛮花保持着挥刀斩落的姿势,微微喘息着。滚烫的泪水再次涌出,划过她沾着烟尘的脸颊,却不再是彷徨的软弱,而是灼热的宣誓。
妈妈,你看到了吗?
你的花音,没有被困住。
我会向前走,带着岚,走我们自己的路。
但玷污你安眠的罪恶……
我必将用这熔岩之刃,烧灼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