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仿佛从建筑物心脏深处传来的鼓点,又一次敲响。
这一次,无形的、粘稠的涟漪,瞬间扩散至整个大厅,甚至穿透了墙壁,蔓延到这座诡异建筑的所有角落。
嗡——
童磨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眼前景象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模糊和重影。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却发现周围的光线似乎暗淡了些许,那些“血管”搏动的节奏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无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恢复常态。他微微蹙眉,深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厌恶。
“不仅仅是空间操控……还有强力的精神干涉和幻象制造。这里不只一只鬼。恐怕是个巢穴。”他低语,声音里带着冰冷的评估,“通过某种手段放大此地原有的负面情绪,欲望与精神波动,刺激并引导……再进行提取,真是肮脏的把戏。”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大厅里那些原本只是麻木或癫狂的人形,反应骤然加剧!
一个穿着破烂文士服、正用指甲在地面抠挖的中年男人,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空中某一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写出来了……我终于写出来了!千古名篇!哈哈哈,我是天才!写出这样的文章,才能得到认可!看到了吗?你们都看到了吗?!”
另一个蜷缩在角落、一直低声啜泣的年轻女人,突然发了疯似的用手抓挠自己的脸和胸口,嘶声尖叫:“为什么不爱我?!我哪里比不上她?!我把心都掏给你了!你看看啊!你看看啊——!”
更有甚者,那些散发着暴戾气息、如同野兽般的人,开始更加狂躁地原地挣扎、低吼,眼中只剩下纯粹的破坏欲。
整个大厅,瞬间变成了一个被无形之手拨弄、情绪彻底失控的疯人院。
而鼓声的余韵和那弥漫开的精神干涉,显然不止作用于这个大厅。
在另一个被分割开来的、堆满书籍的“房间”内。
赤冢岚在鼓声响起的刹那,便已屏息凝神,将呼吸法运转到极致,试图抵御那股无形无质、却直钻脑海的干扰。水之呼吸带来的清凉与宁静感护持着他的核心意识。
然而,他面前书桌前,那个刚刚缓缓转过头来的、身穿黑色纹付羽织的男人,却在这鼓声中骤然变得“真实”起来。
是父亲。
油灯幽绿的光芒摇曳,照亮了那张岚既熟悉又陌生、早已在记忆深处蒙尘的脸。那是他血缘上的生父,一之本宗治。记忆中的父亲总是醉醺醺的,眼神浑浊,脾气暴躁。而此刻幻象中的“父亲”,却显得苍老、佝偻,脸上布满了悔恨与卑微的泪水。
“宗治”从书桌后踉跄着扑了出来,却不是攻击,而是“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了岚的面前。他伸出颤抖的、满是老茧和酒渍的手,想要去抓岚的衣摆,却又不敢真的触碰。
“岚,我的儿子……阿岚……”幻象的“父亲”抬起头,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绝望的哀求,“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喝酒了,再也不打你和你妈妈了……求求你,让我回去吧……让我回家吧……外面好冷,好黑……我一个人好怕……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看,你看,父亲给你买了最爱吃的和果子啊……”
岚握着日轮刀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童年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母亲隐忍的啜泣,姐姐挡在他身前颤抖却倔强的背影,父亲砸碎酒瓶的刺耳声响,还有那一次次落在母亲和自己身上的拳脚……以及最后,那个冰冷的雨夜,河边传来的沉闷落水声,和姐姐回来后那惨白如纸、却异常平静的脸。
幻象的“父亲”还在哀哭恳求,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打在他记忆中最敏感的角落,试图撬开他冷静外壳下的缝隙,勾起那被深埋的、属于孩童的恐惧、怨恨,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对“父亲”这个概念的复杂渴望。
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水之呼吸的韵律在体内清晰流转,如同清泉冲刷过纷乱的思绪。
“幻象。”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利用记忆残片和此处精神波动制造的幻象。”
他再次睁眼时,橙色的眼眸中已恢复了清明与锐利。他看着脚下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父亲”幻影,心中再无波澜。
“你早已不是我的父亲。”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力量,“我的家人,现在只有姐姐。”
他不再看那幻象一眼。幻象“父亲”的身影如同被水波荡开的倒影,剧烈晃动了几下,发出不甘的哀鸣,随即如同泡影般碎裂、消散。
油灯的光芒恢复了正常的昏黄。书斋依旧,只是那种无处不在的低语声似乎减弱了些许。
岚警惕地环顾四周,寻找着可能的出口或破绽。他知道,姐姐那边,恐怕也遇到了类似的“款待”。
正如岚所料。
在蛮花所在的、由深红肉壁和漂浮黑色文字构成的诡异房间中,鼓声带来的影响更为剧烈。
蛮花原本正打算刀强行破开这令人作呕的空间,鼓声入耳的瞬间,她狂暴的气息猛地一滞。
并非被压制,而是被某种更深层的、猝不及防的东西击中了。
那些漂浮的黑色文字疯狂旋转、重组,开始凝聚、幻化……隐隐约约,从房间深处,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女人的哭泣声。
那哭声很轻,断断续续,却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针,毫无阻碍地刺穿了蛮花层层叠叠的暴躁外壳,精准地扎进了她心底最柔软、也最鲜血淋漓的旧伤之中。
蛮花的身体僵住了。
这个声音……她不会认错。
哪怕过去了许多年,哪怕只在最深的梦境里偶尔听闻,她也绝不会认错。
是妈妈。
是她那温柔似水、却命运多舛,最终在她怀中渐渐冰冷的……妈妈的声音。
“呜……好痛……别打了……求求你……孩子还在这里,求求你……”
哭声变得清晰,夹杂着痛苦的呻吟和哀求。是从房间一侧,一扇不知何时出现的、破旧的格子拉门后传来的。
蛮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拍。橙红色的瞳孔剧烈收缩,理智在尖叫:这是陷阱!是幻象!是那个躲在暗处的混账鬼搞出来的把戏!
但身体……却仿佛脱离了控制。
那双总是燃烧着战意火焰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难以置信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痛楚。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那扇拉门迈去。
“妈……妈……?”一个干涩的、几乎不像是她自己发出的音节,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她猛地拉开拉门!
门后的景象,让蛮花如遭雷击,瞬间血液逆流,大脑一片空白。
那是一间昏暗的、记忆中日渐模糊的旧屋。榻榻米已经泛黑,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清酒和霉菌的味道。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淡紫色小纹和服的女人,正蜷缩在角落。她长发凌乱,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脸颊上有着清晰的青紫淤痕,嘴角还残留着血丝。她抱着自己的手臂,身体因为恐惧和疼痛而剧烈颤抖着,低声啜泣。
而在她面前,一个高大、浑身酒气的男人背影,正举起一个空酒瓶,眼看就要狠狠砸下!
“给我住手——!!!混蛋!!!”
蛮花的嘶吼破喉而出,那声音里带着孩童般的尖利和野兽般的狂怒,几乎撕裂了声带!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警惕,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幅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噩梦扬景焚烧殆尽!
“熔之呼吸·壹之型·熔岩冲波——!”
炽热的熔火刀拖曳着爆裂的赤红轨迹,以蛮花生平最快的速度,带着焚尽一切的怒火,斩向那个男人的背影!
没有技巧,没有保留,只有倾尽全力的、纯粹的毁灭!
轰——!
幻象男人的身影在熔岩般炽热的刀光下,如同纸糊般瞬间被撕裂、汽化,连一声惨叫都未曾留下。灼热的气浪席卷了狭小的空间,将陈旧的榻榻米和墙壁熏得焦黑。
蛮花喘着粗气,落在母亲身前,熔火刀深深插入地面。她背对着母亲,肩膀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
结束了……
就像当年一样……
不对!
她猛地意识到什么,霍然转身。
蜷缩在角落的“母亲”,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凌乱的长发下,露出的是一张苍白却温柔如昔的脸庞。那是蛮花记忆中最美好、也最不敢轻易触碰的模样。只是此刻,那张脸上布满了泪水,眼中充满了无尽的哀伤与……依赖。
“蛮花……”“母亲”开口了,声音虚弱,却清晰无比,带着令人心碎的颤抖,“我的女儿……你终于来了……妈妈好痛……好冷……别走,别再离开妈妈了,好不好?”
她伸出颤抖的、有着细碎伤痕的手,向着蛮花的方向,仿佛想抓住什么。
“留下来陪妈妈……妈妈需要你……只有你了,花音……”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蛮花早已伤痕累累的心脏。
蛮花看着那张脸,那双盛满了泪水与哀求的眼睛,握着熔火刀刀柄的手,第一次……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刀身炽热的温度透过刀柄传来,却无法温暖她瞬间冰冷彻骨的指尖。
她知道这是假的。
她比谁都清楚,妈妈早就已经不在了。
她亲手合上了母亲的眼睛,感受着那最后一点温度在掌心中消散。
可是……
可是眼前这个“妈妈”……
那么像。
太像了。声音像,眼神像,连那细微的、因疼痛而轻蹙眉头的习惯都像。
幻象精准地抓住了她灵魂中最深的缺口——那个为了保护母亲而被迫一夜长大、却最终未能护其周全的小女孩;那个将母亲的死归咎于自己不够强大、从此将天真与柔软彻底埋葬,用狂暴和强悍伪装自己的赤冢蛮花。
“我……”蛮花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冲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熔火刀依旧插在地上,暗红的纹路明明灭灭,映照着她剧烈动摇的脸庞。
要斩碎这个幻象吗?
她能做到吗?
对着这张脸……这双眼睛……
“花音……”“母亲”的呼唤再次响起,更加哀戚,更加无助,伸出的手固执地停在半空,“求求你别丢下妈妈……妈妈真的好痛啊……一直留在妈妈身边,好不好?”
蛮花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松开,再收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如铁,却又带着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深红房间内,漂浮的黑色文字悄然聚拢,在她周围无声旋转,仿佛在欣赏这出由最深沉痛苦编织出的戏剧。空气中甜腻腐败的气息,似乎也带上了几分餍足的意味。
鼓声的余韵,似乎还在空旷诡异的建筑中,幽幽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