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第一站,是《奇闻异旅录》。那本讲述武士与商人冒险的畅销连载小说所属的出版社,“露草堂”。店面不大,门脸古旧,此刻已经挂上了“打烊”的木牌,但里面还透出昏黄的灯光和低低的说话声。
无惨上前,以温和但不容拒绝的力道叩响了门扉。片刻,一个睡眼惺忪、鼻梁上架着圆眼镜的年轻伙计开了条门缝,语气不耐:“打烊了!明日请早!”
“打扰了,”无惨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我们并非购书。是关于贵社连载的《奇闻异旅录》作者,松尾岚山先生。最近一期标注‘因病休刊’,我们有些担忧,特来询问。”
伙计愣了一下,借着门缝透出的光打量了一下无惨和躲在他身后、只露出半个小脑袋好奇张望的童磨。“你们是……?”
“仰慕松尾先生的读者,家中长辈亦与先生有些故旧。”无惨随口编了个理由,语气自然得仿佛确有其事,“听闻先生抱恙,甚是挂念,不知可否告知先生近况,或代为转达问候?”
或许是“故旧”一词起了作用,或许是眼前气质不凡的男子和那个看起来乖巧伶俐的孩子不似歹人,伙计犹豫了一下,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松尾先生他……唉,实不相瞒,我们也有阵子没见到他了。稿子断了,人也死活找不到,去住处寻过,邻居也说几日未见。社里怕引起读者恐慌,影响其他书刊销路,这才……不得已以病搪塞。” 他脸上露出真实的忧虑,“先生以前虽然偶尔拖稿,但从不会这样音讯全无。”
“失踪前,可有何异常?或与社里有过不快?”无惨追问。
伙计想了想:“异常……倒也说不上。就是交稿压力大,好几次抱怨没灵感,还抱怨过几次稿酬和新合约的事儿,和主编争执了几句,但都是常事。哦,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大概失踪前三四天,他好像提过一句,有家新成立的出版社想高价挖他过去写点东西,资助他去找找灵感,但他觉得是诈骗就给推了。”
新的出版社吗……
“多谢告知。”无惨微微颔首,指尖一弹,一枚小巧但成色极佳的金判无声地落入伙计手中,“若再有松尾先生消息,或有类似作者失踪的传闻,去町东的‘藤屋’茶寮留个口信,说是给‘墨’先生的。”
町东的‘藤屋’茶寮,是无惨麾下鬼在人类社会的隐秘据点之一。
伙计捏着金判,又惊又疑,但看着无惨平静无波的眼神,终究没敢多问,只是连连点头。
离开“露草堂”,无惨又带着童磨走访了另外两家出版社,询问那几本同样断更的野史杂谈和美食随笔作者的情况。手法大同小异,或利用气质威压,或稍作利诱,得到的答复却惊人地相似:
作者下落不明,并非单纯拖稿或生病。失踪前大多与出版社因稿酬、题材、或新合约问题有过摩擦,精神状态似乎都不太稳定,有的陷入创作瓶颈焦头烂额,有的则对现有题材感到厌倦。
连续奔波几家,夜色已深。童磨起初还乖乖牵着无惨的手,努力扮演普通好奇孩童,但听着那些关于“失踪”、“争执”、“神秘新出版社”的交谈,他棕色的大眼睛里,好奇的光芒越来越亮。尤其是当无惨带着他走向第四家、以出版市井猎奇小说闻名的“百物语舍”时,童磨眼珠一转,拉了拉无惨的手指。
“无惨大人!”他仰起小脸,用气音说,“这次让我试试好不好?”
无惨低头看他,挑眉。
童磨眨巴着大眼睛,露出一个属于孩童的、毫无心机的甜美笑容,顺便整理了一下自己其实并不凌乱的刘海:“大人们说话,有时候会觉得小孩子不懂,反而会说漏嘴哦!而且,里面的姐姐看起来……好像很喜欢小朋友的样子。” 他指的是透过门缝看到的,正在柜台上托腮发呆、看起来年纪不大、眉眼柔和的女店员。
无惨沉默了两秒,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松开了手:“……别太过。”
“保证完成任务!”童磨小小声地应了一句,然后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副些许胆怯、十足好奇、又格外惹人怜爱的表情,迈着小腿哒哒哒地跑到了“百物语舍”尚未完全关紧的门前。他踮起脚,努力扒着门框,探进半个小脑袋,用软糯清亮的声音喊:
“姐、姐姐?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正发呆的女店员闻声低头,看到门口一个黑发棕眼、脸蛋精致得像年画娃娃般的小男孩,正怯生生地望着自己,心瞬间就软了一半。
“哎呀,好可爱的小弟弟!怎么啦?这么晚了,家人呢?”女店员连忙起身,走到门口,蹲下身与童磨平视。
童磨适时地往身后无惨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小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我和……叔叔来找人。叔叔说,写《江户味道手帖》的久保先生,是这里的作者,但好久没看到他的新文章了,很担心他是不是生病了……姐姐,你知道久保先生怎么样了吗?”
他问得直接又天真,配上那副关心长辈的表情,让人很难升起戒心。
女店员“啊”了一声,脸上也浮现出忧虑:“是久保先生的读者呀……其实,我们也很担心呢。久保先生人很好的,以前每个月都准时交稿,讲的都是让人流口水的美食故事。可是上个月开始,稿子就断断续续,人也联系不上了。主编派人去他常去的酒肆和小摊找过,都说好些天没见了。”
“怎么会不见了呢?”童磨睁大了眼睛,适时地流露出孩童的困惑和一点点害怕,“是遇到坏人了吗?还是……像巷口婆婆说的,最近晚上有妖怪抓人?”
女店员被他的联想逗得想笑,但随即想起最近的传闻,笑容又淡了下去,压低声音:“嘘……小孩子别乱说。不过……最近町里确实不太平呢。”她左右看看,仿佛怕被人听见,“听说啊,最近出现了很多中邪的家伙,突然疯疯癫癫的,还持刀行凶!已经有人被杀掉了,而且有的尸体还消失了!官府说是仇杀,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证据确凿的仇杀……但果然还是怪吓人的。”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跟小孩说这些不太好,又摸摸童磨的头:“总之,久保先生可能也是……遇到什么事了吧。希望他平安。你们也快回家吧,晚上别在外面逛。”
“嗯!谢谢姐姐!”童磨乖巧点头,然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天真地问,“那久保先生不见之前,有没有和姐姐说过什么呀?比如……有别的书局找他?我听说,厉害的作家,都会有好多人抢呢!”
女店员被他逗笑了:“人小鬼大!不过……你这么一说,好像真有。”她回忆着,“大概一个多月前吧,久保先生来交稿时,提过一句,有家新开的叫‘幻文社’的出版社想挖他走,还说能给他更好更有趣的灵感题材。”
这一次,先前被提到的神秘的出版社终于有了名字。
童磨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又甜甜地道了谢,才“依依不舍”地跟女店员告别,跑回阴影里无惨的身边。
“无惨大人,听到了吗?幻文社”童磨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压低的语气里充满了发现线索的兴奋,“那个幻文社,肯定有问题!还有啊,那个姐姐说最近町里死了好多人,尸体都不见了!据说是不是……被鬼吃掉了?”他现在的思维已经完全代入了“悬疑冒险故事”模式。
无惨牵回他的手,红色眼眸在夜色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连续几家出版社的线索都指向“幻文社”和作者失踪,加上町内离奇的命案……这绝非巧合。一股熟悉的、令人不快的阴谋气息,隐隐浮现。
“做得不错。”无惨淡淡赞了一句,童磨立刻像得到最高奖赏般,小脸上漾开得意又克制的笑容。
“接下来怎么办,无惨大人?我们去找那个幻文社吗?”
“不急。”无惨看了看天色,“先回落脚处。有些事我得理一下思绪。”
而就在无惨和童磨于夜色中收集线索的同时,江户町的另一边——
“喂,阿岚,你确定是这家?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穷书生的屋子啊。”赤冢蛮花蹲在一处略显破败的长屋屋顶,橙红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晃。她有些不耐烦地看向下方那个亮着微弱灯光的窗户。他们调查的是第三位失踪者,一位喜欢写落魄贵族爱情悲剧、笔名为“露草”的女性作者。
夜色中,赤冢岚清秀的脸庞沉静,橙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专注。他闻言低声道:“隐部队提供的失踪者名单和地址是交叉核对过的。这位露草女士,邻居证实她已八日未归,屋内灯火是房东为防宵小点的长明灯。姐姐,你直觉不是也觉得这边气味不对吗?”
蛮花皱了皱鼻子,她确实嗅到一丝极其淡的、若有似无的……违和感,不是鬼气,更像是一种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发酵的不安。“啧,老娘是觉得不对劲啦……但不是说有鬼!就是觉得这附近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很火大!”
“所以才要进去看看。”岚将麻花辫甩到肩后,动作轻盈如猫,“姐,老规矩。你比较强,你望风,我进去。若有异常,立刻发信号。”
“知道了,婆婆妈妈的,快去快回!”蛮花挥挥手,依旧蹲在屋顶。但她的姿势,早已暴露出她在持续警戒。岚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下屋顶,拨开了并未上锁的窗闩,闪身入内。
屋内陈设简单,甚至有些清贫。书桌上散落着写了一半的稿纸,墨迹早已干涸。岚没有点灯,凭借优秀的,常年在夜间作战练就的夜视能力快速扫视。他检查了书桌抽屉、简陋的衣柜、甚至榻榻米的缝隙。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生活用品基本都在,唯独人不见了。
他开始进行简单翻找,突然,他的目光掠过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用来堆放废纸的小竹篓。里面除了揉皱的纸团,似乎还有一点不一样的颜色。
他蹲下身,小心拨开纸团。在篓底,躺着一张质地颇为讲究、边缘印着漂亮纹路的黑色名片。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岚看清了上面的字:
"幻文社"
"写出读者想看,赋予故事灵魂。"
岚的瞳孔微微收缩。又是这张名片。这是他们今天调查的第三位失踪者家中,发现的共同点。前两位失踪的男性作者家中,他也分别在不显眼处找到了类似的名片。这名片很古怪,只有一个社名,没有地址,甚至没有联系方式。
他将名片小心收起,再次确认屋内再无其他线索,迅速原路退出,回到屋顶与蛮花汇合。
“怎么样?”蛮花迫不及待地问。
岚将名片递给蛮花,低声道:“嗯,找到了一样的名片。又是‘幻文社’。三位失踪作者家里都有这个。”
蛮花接过名片,对着月光看了看,撇撇嘴:“装神弄鬼。一个破书局,到处发名片?上面啥都不写清楚,还专找这些写书写得不顺心的家伙?”她虽然不喜欢动脑,但直觉告诉她,这绝对不是正常的约稿行为。
“不止。”岚补充道,橙色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静,“结合我们白天打听到的,这些作者失踪前大多陷入创作困境,或与原本出版社有矛盾,精神压力不小。如果这个所谓的幻文社背后是鬼,他们很可能利用了这一点,用某种手段吸引了他们,然后……”
“然后人就没了!”蛮花接口,眼中腾起怒火,“管他是人是鬼,搞这种下作手段,抓作家?人家还没停稿呢吧,写不出新东西就要被抓?什么狗屁道理!走,阿岚,咱们去端了这个‘幻文社’的老窝!”
岚却摇了摇头,按住冲动的姐姐:“姐,这名片上的信息比脸都干净……我们还不知道他们老巢在哪吧。而且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这些失踪案,和町内最近突然变多的命案……会不会有关联?”
蛮花被他问得一愣,烦躁地抓抓头发:“啊啊啊烦死了!怎么搞这么麻烦!”
岚思索片刻,看向远方夜色中轮廓模糊的町外方向:“我们先将‘幻文社’的线索和我们的发现详细汇报上去,然后持续现在这一片巡逻,看看能不能抓到点线索和破绽。同时……请负责情报的队员暗中排查一下最近所有可能与‘幻文社’有过接触的文化人,尤其是那些郁郁不得志、或陷入瓶颈的。或许……还能阻止下一位受害者。”
他顿了顿,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另外,姐姐,你感觉到的那种‘不对劲’……我们可能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或许,这次我们要对付的是个麻烦人物。”
夜色愈发深沉,将江户町笼罩在一片谜团之中。无惨与童磨的调查,鬼杀队姐弟的追踪,如同两条逐渐清晰的线,共同指向一处。
“幻文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