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与外界沟通协调的鬼杀队隐的成员,看着眼前大大咧咧叉腰站着的赤冢蛮花,和她身边虽然站得笔直、但明显气息更加沉稳的弟弟赤冢岚,只觉得一个头顶两个大。
“赤冢大人,岚大人,”隐的成员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尽量让语气保持恭敬,“那个啊,那个啊!关于万世极乐教事件的后续报告,上方和外部对此颇有微词!那位教主下落不明,现扬又有多名信徒声称看到您与疑似鬼物激战,导致建筑损毁严重……教团内部现在乱成一团,几位在官府有背景的虔诚信徒一直在施加压力,要求我们给出明确解释,并寻回教主。”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虽说斩鬼是我们的天职,但这次行动动静确实太大了些,而且结果……”他隐晦地看了一眼岚身上尚未完全洗去的血,“似乎有些出入。队内也在等待您二位更详细的说明。”
蛮花掏了掏耳朵,一脸不耐烦:“啧,麻烦死了!不就是拆了个屋顶打了一架吗?事情办了,鬼跑了那也没办法,还有什么好说的?那教主小鬼自己乱跑撞刀子上,关我们什么事?那些信徒要闹就让他们闹去!”她脑子里根本没把所谓的“外部压力”当回事,心思还沉浸在和那个粉发拳头鬼激烈对战的感觉里,以及弟弟口中那些关于“异常”的分析。
岚抬手,轻轻拉了一下姐姐的袖子,示意她稍安勿躁。他转向隐的成员,声音冷静而清晰:“此次行动,情报来源存疑,现扬情况与预期有较大出入。详细报告我已整理完毕,稍后会呈交当主及各位柱大人。至于外部压力……请转告,我们正在全力调查教主下落及事件真相,有进展会及时通报。教团安抚工作,也请‘隐’的诸位多费心。”
他的回应有条不紊,既表明了态度,也将后续调查的责任揽了过来,同时把具体安抚的麻烦事推给了专门负责此事的“隐”,让那位成员脸色稍微好看了些。
“既然如此,就拜托二位尽快!提交报告了。”隐成员行了一礼,匆匆离开,显然还要去应付其他方面的诘问。
待人走远,蛮花才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橙红色的头发:“搞什么啊!斩鬼还斩出一堆屁事!阿岚,你整理的报告里写了什么?”
岚没有立刻回答,清秀但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眼神沉静。他熟练地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用干净方巾包好的、造型精致的练切和果子,拈起一个淡粉色的樱花形状的,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甜而不腻的豆沙馅和软糯的外皮似乎让他的思绪更加清晰。
“姐,”他咽下和果子,才开口道,声音依旧平稳,“你还记得我们接到的情报内容吗?‘高危恶鬼潜伏万世极乐教,蛊惑了年幼教主,需尽快清除’。但现扬的情况是:第一,我们遭遇了两只鬼,一强一弱。弱的那个与教主关系密切,且在教主遇险时表现出保护姿态;强的那个在我们袭击后才现身,且目标明确,拖住你,掩护弱的和教主撤离。”
他又吃了一个绿色的茶味和果子,继续分析:“第二,教主的行为。他主动为那只弱鬼挡刀。当时他的眼神很清醒,这不符合‘被蛊惑、被控制’的典型表现,更像是……自愿的保护行为。第三,情报传递方式过于精准和突然,当天前往情报点的人突然很多,我们难以追溯最初提供者。我有理由怀疑,这是一次精心设计的‘借刀杀人’,我们可能成了别人清除异己的工具。姐,我们被当枪使了。”
蛮花听得眉头紧锁,她不喜欢绕弯子,但弟弟的分析总是很有道理。她灌了一大口自己水葫芦里的水:“所以呢?我们被骗了?那两只鬼可能是‘好’的?开什么玩笑!鬼哪会有好的!”
“我没说他们是好的。”岚纠正道,“鬼以人为食,是毫无疑问的敌人。但……敌人内部,如果存在不同的派系、理念,甚至争斗呢?炼狱大人以前喝酒时,不是也含糊地提过类似的话吗?”
听到弟弟提到自己的老师,蛮花眼睛一亮:“对啊!找老头子问问!那老酒鬼虽然平时没个正形,但知道的事情肯定比我们多!” 她说的是前任炎柱,炼狱哲次郎。一个平时性格还算温和、甚至有点懒散,但一沾酒就会变得超级聒噪、精力过剩到处找人比划或聊天的奇人。
姐弟俩很快来到了他的的宅邸。出乎意料的是,炼狱哲次郎今天既没有在院子里晒太阳打盹,也没有抱着酒坛子猛灌。他穿着正式,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杯清茶,神色是罕见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沉重。
“来了?”哲次郎抬眼看了看姐弟俩,指了指面前的坐垫,“坐。”
蛮花大大咧咧地盘腿坐下,岚则恭敬地正坐。
“老师,万世极乐教的事……”岚开门见山。
哲次郎抬手打断了他,深深看了姐弟俩一眼。“事情的经过,我大致听说了。你们俩没受伤,不错。”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目光望向庭院里有些萧瑟的景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关于那两只鬼……尤其是那个用拳头的,还有那个带着孩子的……如果以后再遇到,记住我一句话。”
蛮花和岚都屏住了呼吸。
“演一演,别真下死手。”哲次郎一字一句道,眼神锐利,“当然,如果他们主动攻击,危及性命,该斩则斩。但若他们只是自保或撤退……不必穷追不舍,尤其不要波及那个孩子。”
“哈?!”蛮花差点跳起来,“老头子你没事吧?让我们对鬼放水?!还别波及小鬼?那小鬼自己往刀上撞的怪谁啊!”
哲次郎没有像往常那样呵斥蛮花,只是用那双略显浑浊、此刻却异常清明的眼睛看着她:“蛮花,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鬼杀队的职责是斩鬼,保护人类。但……这世上的‘恶’,并非只有鬼一种。而有些‘非常规’的存在,或许……在对抗更深沉的‘恶’时,有着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意味:“这是命令,也是为师对你们的请求。具体原因,我现在不能多说。你们只需要知道,这是来自更主公大人的默许。”
主公大人的默许?蛮花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脑子里一团浆糊。让她打架可以,让她琢磨这些弯弯绕绕,不如让她去砍一百只鬼来得痛快。岚却听得心中巨震。老师的话,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鬼杀队主公,肯定知道一些他们不知道的内情,有一些鬼是特殊的,并且……他默许了某种程度上的“共存”或“利用”?
“老师,”岚声音干涩,“您能告诉我们更多吗?至少,让我们明白为什么。”
哲次郎看着这个心思细腻、逻辑缜密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跟我来。”
哲次郎带着姐弟俩来到了宅邸深处一间几乎从不对外开放的旧书房。他从一个锁着的陈旧橱柜最底层,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木匣。打开木匣,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严重的线装小册子。
“这是我炼狱家,世代炎柱口耳相传,并用密文记录的……一些‘见闻录’。”哲次郎的语气带着一种传承的重量,“里面记载的,并非如何斩杀恶鬼,而是……一份真相。由初代炎柱留下的真相。一些关于‘鬼’的,不那么符合常理的观察,以及……某些无法公开的‘接触’与‘默契’。”
他将小册子翻开几页,指给姐弟俩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配有一些简略的示意图和标注。岚集中精神辨识着,越看越是心惊。记录的时间跨度很长,从战国末期一直延续到近代。内容零碎,却触目惊心:
某年某月,于西境山林,遭遇眼中刻有“下弦”字样之鬼率众袭击商队,激战。忽有另一伙气息迥异之鬼突入,与“下弦”在内的鬼众死斗,将其击溃后,未伤人,只是取走“下弦”鬼残留之血,旋即退去。疑似鬼之内斗。
某年某月,追踪食人恶鬼至城镇,发现其已被斩杀,尸体旁留有带着特殊气息的字条:“此獠害无辜十七,已诛。勿谢。” 字迹工整,经过调查后非鬼杀队成员所留。
后面还有一些更零碎、更隐晦的记录。
蛮花看着那些鬼画符一样的文字和简图,脑袋彻底死机了,只能茫然地看向弟弟。
岚的脸色却变得异常凝重。他快速浏览着那些记录,大脑飞速运转,将碎片拼凑起来:
很显然,这个世界上存在另一股鬼之势力,与常见作恶的鬼敌对。这股势力行事有底线,鬼杀队主公,甚至可能有部分柱知晓其存在,并保持了某种程度的……默许或观察默契。万世极乐教遇到的那两只鬼,很可能就属于这股势力。他们潜入教团,或许是为了调查或对抗同样潜伏在那里的另外的鬼势力。而鬼杀队这次,是被利用去攻击了他们。
“所以……”岚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们这次砍错人了?砍到了……可能算是‘盟友’的鬼身上?还差点杀了他们的重要人物?” 他想起了那个扑向刀锋的孩子,心中那丝愧疚和后怕再次翻涌起来。
哲次郎沉重地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盟友谈不上。人鬼殊途,终究是对立的。但……在某些特定情况下,敌人的敌人,或许可以暂时不成为首要目标。这是很危险的平衡,也是不能言说的秘密。你们知道即可,切勿外传。日后行事,多一份心眼。”
他合上小册子,重新锁好:“至于那个孩子……如果他真的如你们所说,拥有那样的眼神和选择……或许,他本身也是这复杂棋局中的一环,甚至……是一个关键的变量。总之,记住我的话:演一演!别下死手。这是为了更大的局面,也是为了减少无谓的牺牲和错误。”
蛮花虽然还是觉得脑子晕,但老师前所未有的严肃态度和那本祖传小本本里的内容,让她不得不接受这个荒谬的事实——鬼杀队竟然和某些“特别的鬼”有某种不能说的默契?还要他们演戏?
岚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也需要重新评估很多事。但有一点很明确:未来的任务,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见到鬼就砍”那么简单了。而姐姐……他看着旁边一脸“烦死了想打架”表情的蛮花,心中暗暗决定,以后更要跟紧她,防止她这个直脑筋一不小心就把“演戏”搞成“假戏真做”。
“对了,”哲次郎忽然又想起什么,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恢复了点平时那种懒散的语气,“过几天有个任务,需要你们去西边一趟。那边有个小镇,最近突然有一批作家失踪了。那些家伙据说都还挺有名的,这件事闹得人心惶惶。这也是主公的意思,去看看吧,顺便也冷静一下,想想今天的话。”
蛮花撇撇嘴,调查失踪案听起来就不够劲,但她也知道这是鬼杀队行动不可或缺的一环。
岚好玩依旧气闷的姐姐一起,向老师行礼告退。
走出炎柱宅邸,蛮花狠狠吐了口气:“什么跟什么啊!烦死了!!”
岚叹了口气,从怀里又掏出一个新的和果子递到姐姐嘴边:“先吃点甜的,消消气。任务……我们谨慎点就是了。”
“你到底带了多少和果子!”
“没办法,因为很好吃……”
蛮花就着弟弟的手,一口咬掉大半个和果子,含糊道:“算了,还是我们家阿岚最好!不过演戏……果然还是太麻烦了,下次见到那个用拳头的,我一定要跟他再打一扬!这次可要动真格的!”
啊啊,这家伙,完全没听进去啊……
岚看着腮帮子鼓鼓、眼神却依旧炽烈的姐姐,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