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磨的小手紧紧攥着梦见的手腕,掌心冰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拉着他穿梭在迷宫般的杂物堆积区和年久失修的回廊之间。他对这里的熟悉程度令人心惊,总能在一堆看似无路的杂物后找到隐藏的缝隙,或是推开一扇毫不起眼的、漆色剥落的小门。
“这边我记得这里有个很少用的旧仓库,后面能通到外墙下的排水口……”童磨喘息着低声说,声音带着孩童的稚嫩,却异常清晰冷静,甚至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条理性。在这紧急关头之下,他似乎完全进入了另一种状态,将“教主”的华服与空洞的笑容彻底抛却,只剩下最纯粹的本能。
梦见聪慧的大脑飞速运转,他不知道对面那位柱的实力,狛治能赢吗?无惨大人不允许他们对鬼杀队队员下死手,他大概会有所保留。还有其他人来吗?如果有,其他鬼杀队队员是否已经封锁了教团外围?最重要的是,必须尽快将童磨带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然后……
他试图沉下心来,在脑海中呼唤那个熟悉的联系——与鸣女之间、通过无限城核心建立的精神链接。在以往,无论身处何地,只要他集中精神,总能感受到那如同蛛网般细微却坚韧的联系,那是通往无限城、通往无惨大人和同伴们的最后退路。
然而,这一次……
意识如同沉入一片粘稠的、漫无边际的浓雾之中。
他“感觉”不到那个链接。不是断裂,而是像被一层厚重无比的、隔绝一切的幕布完全遮盖了。无论他如何凝聚精神,如何试图“拨开”那层迷雾,都徒劳无功。原本清晰的方向感与空间坐标,此刻一片混沌。
这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梦见的心脏猛地一沉,寒意瞬间盖过了背后的灼痛。与无限城的链接从未出过问题,顶多是鸣女小姐的注意力在其他地方,导致信号微弱,但绝不可能像这样……完全被隔绝!
是巧合吗?在这鬼杀队突然来袭、精准定位到他的关键时刻?
不!绝不可能是巧合!
祸津骸他们怎么做到的!?他们不仅借来了鬼杀队这把刀,还准备了后手,某种能够干扰、甚至暂时屏蔽特定精神链接或空间波动的能力或器物?他们想切断他最大的依仗和退路,将他彻底困死在这教团之内!
太阳马上落山了,在这之前的时间,他甚至离不开这教会!
冷汗瞬间浸湿了梦见的额发。对方这一环扣一环的杀局,比他预想的还要周密和歹毒!先是舆论孤立,再是借刀杀人,如今连退路都被预先斩断……这是要将他逼入绝对的死地!
“梦见?你的手在抖……”童磨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脚步微顿,回过头,七彩的眼眸在黑暗中也仿佛能映出微弱的光,里面盛满了担忧。
“没事哦,没事,童磨君,有哥哥在呢。”梦见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尽量保持平稳,“继续走,不能停。”现在不是惊慌的时候,必须尽快想办法脱离这个包围圈。
然而,混乱如同瘟疫般在教团内蔓延开来。狛治与赤冢蛮花那惊天动地的战斗,如同在寂静的池塘里投下了巨石,惊醒了几乎所有沉睡或晚祷后尚未安歇的信徒。最初的惊恐过后,好奇心、对神子的担忧、以及对“闯入者”的愤怒开始驱使人们走出房间,试图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那边有打斗声!!”
“好像是主殿方向!”
“教主大人呢?有没有看到教主大人?”
“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从屋顶掉下来了?”
嘈杂的人声从各个方向涌来,提灯的光芒开始星星点点地亮起,如同逐渐收紧的渔网。
就在梦见和童磨即将穿过最后一段露天廊道,抵达那处隐蔽的旧仓库时,前方拐角处,几个举着火把、满脸惊惶的信徒恰好转了出来!
“是教主大人!”一个中年女信徒首先看到了被梦见牵着的童磨,惊呼出声。
“教主大人!您没事吧!”其他人也连忙围了上来,但随即,他们的目光落在了牵着童磨的梦见身上。
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而紧绷。
“民尾……先生?”一个认识梦见的信徒迟疑地开口,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刚刚被谣言滋养出的警惕,“您……您怎么和教主大人在这里?后面那是……”
“让开!”梦见没有时间解释,也无法解释。
然而,恐慌和不信任已经种下。这几个信徒虽然不敢直接阻拦“神子”,却下意识地挡在了梦见面前,眼神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异样的脸色和伤口。他们的迟疑,挡住了最关键的去路。
"沉睡吧!"手背上的嘴瞬间出现,在童磨好奇的目光中,那些挡路的信徒一个一个倒下。
但就在这短暂的瞬息……
“在那里!!发现目标!!”
“是恶鬼!保护民众!”
急促而训练有素的脚步声从侧后方传来!数道身影如同猎豹般从阴影中窜出,正是紧随赤冢蛮花而来的其他鬼杀队队员!他们显然已经大致掌握了梦见的方位,并优先朝这个疑似“鬼”挟持“人质”的方向追来。
为首的一名青年,手中日轮刀泛起清冽的水光,气息凌厉,一看便是经验丰富的好手。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梦见。
“水之呼吸·叁之型·流流舞!”
没有丝毫犹豫,这名水呼剑士脚下步伐如行云流水般变幻,身影瞬间化作几道难以捕捉的残影,手中的日轮刀划出连绵不绝的清澈弧光,如同湍急的流水,绕过前面几个目瞪口呆的信徒,直取梦见防御相对薄弱的侧颈!目标是斩首!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死亡的寒意瞬间笼罩了梦见!
发动血鬼术?来不及了!他的身体虽优于常人,但毕竟转化为鬼时日尚短,正面战斗能力远非这些历经磨砺的鬼杀队剑士可比,更何况还要分心保护童磨!
躲不开!
电光石火之间,梦见脑海中甚至已经模拟出刀锋切入脖颈的冰冷触感。他所能做的,仅仅是将童磨更用力地推向自己身后,同时尽可能侧身,试图用肩膀去承受这一击……
然而……
他猛地感觉到,自己推向童磨的那股力量,被一股同样决绝、甚至更加突兀的力量反向抵消了!
是童磨。
在梦见将他向后推去的同一刹那,这个一直紧跟着他、依赖着他的孩子,不知从何处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力气和快得不可思议的反应速度!他非但没有顺从地向后躲闪,反而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一扑,用自己小小的身体,硬生生撞开了梦见!
“童磨?!”梦见的惊呼卡在喉咙里。
一切发生得太快,如同被慢放的残酷画面。
那柄划着流水弧光、直取梦见脖颈的日轮刀,因为梦见被童磨撞开而偏移。但剑士的刀势已成,收刀不及——
噗嗤。
一声轻微却令人心脏骤停的、利刃切入血肉的闷响。
清澈如水的刀锋,没有斩中梦见的脖子,而是深深没入了童磨那单薄的身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名水呼剑士的眼神充满了错愕,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被“鬼”挟持的孩子会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
“这,这怎么可能,这不符合逻辑!!?为什么这孩子要保护鬼!?”
梦见瞳孔紧缩到极致,仿佛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音和色彩,只剩下眼前那一幕。童磨小小的身体挂在冰冷的刀刃上,鲜红的、温热的血液,正从伤口处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他浅色的衣服,也染红了那柄属于鬼杀队的日轮刀。
童磨没有发出惨叫,甚至没有痛呼。他只是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七彩的眼眸因为剧痛而涣散了一瞬,但很快,那眼神又艰难地重新聚焦,看向了被他推开、此刻呆立当扬的梦见。
那眼神里,没有后悔,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和近乎执拗的、完成了某件重要事情的……确认。
剧痛引发的短暂晕眩与空白之后,一些色彩怪异、声音扭曲的画面,如同深水下的残骸,不受控制地翻涌进童磨的脑海……
浓郁到令人作呕的沉香气息。不是教殿里庄严肃穆的熏香,而是混杂着汗水、某种甜腻脂粉和……淡淡铁锈味的、父亲手腕上那串昂贵念珠的味道。门缝很窄,他个子矮,只能看到父亲跪坐的背影,宽大昂贵的袍子下摆,以及……另一截属于女性的、瑟瑟发抖的、苍白小腿。父亲的声音不再是布道时的悲悯洪亮,而是压低的、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粘腻:“……痛苦吗?可怜的孩子……来,向神明倾诉吧,我会引导你,洗涤你的罪孽……” 那时的童磨不明白,只是觉得那味道难闻,那女人的哭声刺耳。他悄悄退开了。
刺眼的阳光,从拉门外照进来,映得满室血泊红得发黑。
母亲穿着她最正式的那件和服,上面用银线绣着繁复的莲花,此刻却溅满了暗红色的斑点,像一幅被暴力涂改的工笔画。她跪坐在父亲旁边,父亲仰面躺着,眼睛瞪得很大,脖子上有一道深刻的切口,已经不再流血了。母亲手里握着一把怀剑,刀刃上也沾着血。她转头看向躲在柱子后面的童磨,脸上没有泪,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耗尽一切的、极致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轻松。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呕出了一口发黑的污血。她服了毒。童磨看着她慢慢倒下去,和父亲并排躺在一起。
他迈着小小的步子走过去,蹲下来,看着母亲最后望向天花板的空洞眼睛,又看看父亲扭曲的脸。地板被弄脏了,真麻烦。这是那天,他脑海里最先冒出的念头。
在那之后,他被换上了崭新的、过于宽大的新教袍,戴上了更为沉重,华丽的头冠。教团里剩下的大人们眼神惊恐又期待,把他抱上了高高的、铺着锦缎的座位。他坐在莲花盛开的高台,下面黑压压跪了一片人,哭泣声、祈祷声、渴望的目光像潮水一样涌来。他按照事先被反复教导过的样子,抬起小手,一次次说着“神明庇佑”。
啊啊,多么可怜的人们……极乐世界,是不存在的啊,他们,只有我了啊。
一个失去独子的老妇人扑上来抱住他的腿,滚烫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摆,哭嚎声几乎震破他的耳膜。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和恶心,但他还是伸出手,轻轻放在老妇人花白的头顶,用稚嫩的声音说:“不要哭……他会去极乐世界的。我向你保证。”老妇人哭得更凶了,但眼神里却充满了感激。那一刻,童磨意识到,只要做出这样的表情,说出这样的话,就能“处理”这些麻烦的眼泪和声音。
这样,他们就能得到拯救。
无数张痛苦扭曲的面孔走马灯般闪过。破产商人涕泪横流的绝望,被辜负女子凄厉的诅咒,病痛缠身者虚弱的呻吟,失去至亲者空洞的呢喃……最初,这些强烈的情绪像针一样刺着他,曾让他在夜晚蜷缩在床上难以入睡。后来,针尖钝了,变成了隔着一层厚厚棉絮的触碰。再后来,连触碰的感觉都消失了。他学会了更真实的伪装,学会了控制眼泪流下的时机,选用最恰当的安慰词句。他的内心变得越来越安静,越来越空旷,像一座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却再也没有人居住的宫殿。只有殿外,永不停歇的、名为“他人痛苦”的风暴在呼啸。他将自己关闭在宫殿最深处,隔着七彩的琉璃窗看着风暴,这成了他的日常,他的全部。
直到梦见的出现,让他看见了一个名为“童磨”的、被困住的孩子。这感觉陌生极了,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却又像寒冬里偶然瞥见的一缕极细的阳光,明知微弱,视线却忍不住追随。
在梦见身边,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
温热的血浸透了衣物,黏腻地贴在皮肤上。疼痛是真实的,尖锐的,与他过往那种隔岸观火般的麻木截然不同。
身体好冷……力气在随着血液流失……
但,被他撞开后踉跄站稳的梦见,脸上那副总是温和或计算的表情崩碎了,变成了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狰狞的惊恐与暴怒……
……是为了他吗?
原来,被人这样紧张地,充满真实关切的看着,是这样的感觉……
对不起,我不是真的神子,不能真的给予你们极乐。
但是梦见哥,这样的我,有好好拯救你吗?“
童磨小小的,被冰封的心脏,重新开始剧烈跳动。
他笑了。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溢出一丝微弱的气音。那小小的、染血的身体,失去了支撑的力量,软软地向地上滑落……
“童磨——!!!”
梦见的嘶吼,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带着几乎撕裂声带的绝望与狂怒,响彻了这血腥而混乱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