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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内刃,外刃

作者:川井808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梦见敏锐地察觉到,万世极乐教内的空气变了。


    那种若有若无的、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不再仅仅是出于对“特殊倾听者”的好奇或对“医师”身份的尊重,而是掺杂了更多复杂的东西。探究、怀疑、戒备,甚至是一闪而过的、未经掩饰的厌恶。当他走过回廊,原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的信徒会不自觉地噤声,或散开,或投来含义不明的目光。向他请教身体小恙或简单心理困惑的人几乎绝迹,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远远的指点和窃窃私语。


    起初只是零星的火星,但不过三四日,已有了燎原之势。


    “听说了吗?那位民尾先生,好像懂得一些……不太好的东西。”


    “上次佐藤昏睡那么久,醒来说胡话,好像就是见过他之后?”


    “教主大人最近似乎也烦恼多了,会不会是……”


    “一个外人,凭什么总单独见教主?还带些奇怪的点心……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谣言如同长了翅膀,在教团这座相对封闭的“信息温室”里飞速繁殖、变异。梦见甚至能大致勾勒出谣言演变的路径和几个关键的扩散节点。手法并不算多么高明,但胜在贴合信徒的心理——


    对未知的恐惧,对“纯洁性”的偏执维护,以及对可能威胁到他们精神寄托之物的本能排斥。


    中村重藏……或者说,他背后的“祸津骸”势力,开始动手了。梦见几乎立刻就做出了判断。青叶的“意外”和他与老师尝试的营救,显然触动了对方的神经,让他们意识到自己的威胁性。清除行动,从最“人性化”、也最不易留下痕迹的方式开始了。


    他没有惊慌,反而有种“靴子落地”的冷静。


    当天深夜,与刚刚“恢复”不久的青叶拓实隐秘碰面。烛光如豆,映照着两人凝重的脸。


    “他们在孤立你,梦见先生。”青叶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后怕。他对这些阴损手段背后代表的恶意,感受深刻。“谣言传播的路径,我试着反向追查过……源头很模糊,但有几个关键节点,都和平时与中村走得近,或者最近变得特别‘平静’的那几个信徒有关。”


    梦见点点头,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复杂的线条,如同在复盘局势。“污名化与孤立,目的是让我在教团内失去立足点,让童磨君迫于信徒压力与我疏远。呵~效率倒是很高,成本也极低,且,完全利用人性弱点,不留把柄。”他抬起头,看向青叶,“青叶君,你觉得,他们为什么选择这种方式,而不是更直接的……物理清除?”


    青叶皱眉思索:“因为……他们忌惮?忌惮您可能存在的反击能力,或者……忌惮闹出太大动静,暴露他们在教团内的某种布局?尤其是童磨大人那边……”


    “这是原因之一,但不全面。”梦见摇头,眼神锐利,“更关键的是,他们可能觉得,这样做‘性价比’会更高。成功将我逼走或使童磨主动疏远我,就等于兵不血刃达成目的。即便不成功,也能极大消耗我的精力和注意力,让我疲于应对内部的猜忌,无暇他顾,从而更容易在疏忽时被真正的杀招击中。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语调却带上了某种意味深长的笑:“这种众口铄金、被群体孤立的滋味,本身也是一种慢性的精神折磨哦?对于擅长玩弄人心的对手来说,观看猎物在无形的牢笼中挣扎,也是一种乐趣呢。很显然,他们在享受这个过程,也在测试我的反应和底线。”


    青叶感到一阵恶寒。“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公开澄清?或者,找出散播谣言的人当面对质?”


    “没用的。”梦见断然否定,“谣言之所以是谣言,就在于它半真半假,难以证伪。我们越是激烈反应,越会显得心虚,反而坐实了谣言。当面对质?那些被推出来散播谣言的,多半也是被利用或控制的棋子,甚至可能自己都深信不疑。揪出他们,治标不治本,还会打草惊蛇,让中村隐藏得更深。”


    他揉了揉眉心,眼中闪烁着冷静分析的光芒:“对方出的是阳谋。利用的是群体心理和教团的特殊环境。我们被动防守,只会越来越被动。必须反击,但不能按照他们设定的剧本走。”


    “如何反击?”青叶追问。


    “首先,绝对不能被孤立坐实。”梦见说,“我需要继续保持与少数关键信徒的联系,尤其是那些尚未被谣言完全影响,或者对我医术、为人仍有基本信任的。不必多,但一定要精。通过他们,传递出‘清者自清’的稳定姿态,以及我对教团、对童磨的‘善意’与‘坚持’。这能稍稍对冲谣言的负面影响,至少让中间派不至于完全倒向对面。”


    “其次,针对童磨。”梦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是我留在教团的核心理由之一,也是对方重点想要切断的链接。不能让他被完全推到对立面。我需要……更巧妙地维持与他的联系。不能像以前那样公开频繁,但是需要让他持续感受到我的‘存在’和‘不同’。”


    “比如,通过你,或者其他绝对可靠的途径,传递一些只有他能懂、或他可能会感兴趣的小东西、小信息。不涉及敏感内容,只是维持那份微弱的‘联系感’和‘特殊性’。”


    青叶用力点头:“我明白。我会小心安排。”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梦见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们必须搞清楚,中村的第二手棋是什么。他绝对不会满足于仅仅把我赶走,因为我身上对他们的未知太大了。真正的杀招,一定还在后面。而且,必然比散布谣言更致命,更难以防范。”


    两人陷入了沉思。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仓库内飞舞的尘埃。


    “他们会不会……动用武力派更强的鬼来?”青叶提出一种可能。


    “有可能,但风险依然存在,而且不符合他们目前这种算计的风格。”梦见分析,“除非……他们确认有绝对把握能无声无息,或者说完全把自己摘干净地解决我,并且处理好后续影响。在教团内动手,变数太多。他们还需要教团核心人员的政治影响。”


    “那……或者说,他们从外部借力?”青叶顺着思路往下想,“利用其他势力?比如……官府?或者……其他对鬼敏感的组织?”


    梦见猛地抬眼,与青叶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惊悸。


    鬼杀队。


    “如果是这样……”梦见的声音干涩起来,“那这一招,就太毒了。”


    设想一下。中村,以担忧教团被恶鬼渗透的人类虔诚信徒身份,向鬼杀队“秘密”举报万世极乐教内潜伏着一只极其危险、善于伪装、甚至可能蛊惑了年幼教主的“恶鬼”。他或许还会提供一些“精心设计”的“证据”,比如梦见异于常人的苍白肤色、只在夜间活动、行踪神秘、以及那些极其容易被曲解的“心理影响”能力。


    鬼杀队收到情报,尤其是涉及可能蛊惑人类、形成势力的鬼,绝不会坐视不管。他们很可能会派精锐队员前来调查,甚至直接讨伐。


    届时,会发生什么?


    鬼杀队剑士闯入教团,目标直指梦见。无论梦见如何辩白,他在鬼杀队队员的感应和可能的中村“指认”下,鬼的身份几乎必然暴露。战斗不可避免。而在普通信徒眼中,这将是“神子身边混入了可怕恶鬼,引来正义武士诛杀”的恐怖戏码。教团会陷入巨大恐慌和混乱。


    中村呢?他作为“拼死送出情报的人类内应”、“鬼杀队的协助者”,将完美隐身,甚至可能成为“揭露邪恶、保护教团”的英雄。而童磨,将亲眼目睹自己有些在意的“梦见哥哥”被揭露为“鬼”,并遭到追杀,这对他的心将是一次难以估量后果的冲击。无论梦见是死亡还是逃脱,只要童磨的社会认同身份核心还在这个教团,他与童磨的关系,就一定会被粉碎。


    他刚刚开始萌芽,恢复的情感……


    定会被利用,再次被摧毁的一干二净。


    更可怕的是,这一切,都和中村以及他背后的鬼毫无关系。他们只是“无辜”的受害者和“正义”的协助者。鬼杀队却在无意中成了他们手中最锋利的、却不会伤及自身的刀。


    “百利而无一害啊……如果真的是这样,那简直就是鱼和熊掌兼得的计划。”


    梦见喃喃道,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如果他的推测成真,中村这一计,堪称歹毒精妙至极。将他置于鬼杀队的对立面,利用人类对鬼的天然敌意和鬼杀队的职责,完成绝杀。而他,几乎无法正面破解。难道要向鬼杀队自首,坦白自己是“好鬼”?压根不可能,且不说鬼杀队是否会信,这本身就会暴露更多现在还不该暴露的情报,引发更大的灾难。


    一时间,仓库内陷入了沉重的寂静。梦见感到一种无形的网正在收紧,而他手中的牌却极其有限。青叶是重要的棋子,但在教团内,他也不能表现得与梦见过于亲密,否则就完了。无惨大人和无限城的支援呢?如何动用?梦见陷入了思考。


    聪慧的大脑飞速运转,敌暗我明,资源受限,规则不利。这扬较量,开局不过数日,梦见已感到自己略处下风。中村就像个经验丰富的棋手,不疾不徐地布局,每一子都落在让他难受的位置。


    “不能逃。”梦见忽然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坚定信念,“童磨君的困境还未解开,老师的嘱托还未完成,恶鬼的阴谋,必须挫败。而且,青叶君被利用的账,必须算清。”


    接下来的两日,梦见依照计划,谨慎地维持着与少数信徒的接触,态度一如既往的温和从容,仿佛并未受到谣言困扰。他通过青叶,向童磨送去了一本罕见的、关于乐器音律与心灵救赎,疗愈之间关联的残卷抄本,并未附加任何言语,只是让青叶淡淡提了一句“民尾先生偶然所得,觉或与教主大人平日听音辨心之道略有相通,冒昧呈上”。


    他不知道这微弱的联系能起多大作用,但这是他在规则内,有限反击之一。


    压力,在看不见的地方累积。


    第二阶段的杀招,比梦见预计的来得更快。


    中村重藏没有离开教团,也没有接触任何看似可疑的外人。他只是在一个看似寻常的午后,以“为教团采购一批特殊熏香以安神净心”为由,亲自去了江户町的一家老字号香铺。采购过程一切正常,他甚至与掌柜闲聊了几句教团琐事,感叹人心浮躁,需要神明庇佑。


    没有人注意到,他在挑选熏香时,悄悄在某个机器不起眼,特定且小众品种的香木盒底部,塞进了一张纸条。这家香铺,是鬼杀队针对他们这些有意举报恶鬼动向,知晓恶鬼存在的"普通人"的信息接收点之一。每隔几日,会有"隐"以顾客身份前来检查。


    情报,就这样无声无息地送了出去。


    —————


    又过去了一天。谣言仍在发酵,梦见感受到的孤立感越来越强,但他丝毫不在意这种群体孤立的戏码,他早就在儿时经历了不知多少次,更过分,更恶劣的情况。他都快要习以为常了。


    而就在这天夜晚,信徒集体晚课诵经结束后,梦见回到自己那间愈发显得冷清的暂居室不久,纸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带着一丝迟疑的叩击声。


    那不是青叶约定的暗号。


    梦见警觉地握住了袖中藏着的短刃,手背上,一张嘴骤然出现,那是血鬼术随时准备发动的预警。


    “谁?”


    门外静默了一瞬,然后,一个刻意压低的、属于孩童的清澈嗓音响起,带着一丝做贼般的心虚和……不易察觉的依赖。


    “……是、是我。童磨。”


    梦见一怔,迅速拉开了门。门外,小小的教主没有穿那身宽大的教服,象白色长发简单束起,七彩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复杂的光。有一丝困惑,有一丝关切。他左右看了看,像个怕被家长发现偷跑出来的孩子,然后飞快地闪身进屋,反手轻轻拉上了门。


    “童磨君?你怎么……”梦见确实感到意外。按照他的推测,在目前的压力下,童磨应该会倾向于回避自己才对。


    童磨低下头,那份面对信徒的标准微笑此时消失了。去带而之的,是一种真实的、带着苦恼和些许无措的表情。


    “我都知道的。”他小声说,“很明显,那些脑子有点笨的家伙在说你坏话,让你很难受吧?但是,我好像什么也做不了。中村他们说的也有道理,要维持教团安稳……”


    他抬起头,七彩眼眸直视着梦见,里面清晰地映出梦见的影子:“可是,我果然还是不想梦见被他们那样说。梦见和他们不一样……你和我说的话,给我的点心,还有那本书……都让我觉得……心好像不那么空了。”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好像……心脏开始重新跳动。那些陌生的情绪,好像清晰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下很大的决心,声音更小了,却格外清晰:“所以……我偷偷来找你。我们能不能想想办法?我不想梦见离开。”


    看着眼前这个终于流露出属于孩童的真诚依赖和笨拙善意的“神子”,梦见心中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仿佛被轻轻触碰了一下。他蹲下身,与童磨平视,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舒缓的、不带任何计算的笑容。


    “童磨君……是把我当成朋友了吗?”他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童磨明显地愣了一下。朋友?这个词对他而言太过陌生。信徒是仰望他的羔羊,中村他们是侍奉他的仆人,父母是早已模糊的阴影和痛苦的源头……“朋友”是什么?是可以分享糖果和秘密,可以一起商量对付讨厌事情的人吗?就像……梦见这样?


    他不太确定,但心里有种暖暖的、痒痒的感觉。他努力回想了一下在图画书上看到的,孩子们在一起时应该有的表情,然后,对着梦见,缓缓地、有些僵硬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不像他面对信徒时那种弧度完美的慈悲,也不像他独自一人时空洞的平静。它有点生涩,有点小心翼翼,嘴角的弧度甚至不太对称,但那双七彩眼眸里,却清晰地映着梦见的影子,带着一点点期待,一点点害羞,和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的情感微光。


    “嗯……”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肯定,“梦见,是朋友。”


    就在这一刻,温馨的气氛刚刚凝聚…………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头顶炸开!坚硬的木制房顶如同纸糊般被一股狂暴炽热的力量粗暴撕裂!碎木瓦砾如雨般落下,伴随着一道撕裂夜幕的炽红灼流,如同小型火山喷发,又似熔岩倒悬,以开山裂石之势,朝着室内的两人猛劈而来!


    灼热的气浪瞬间席卷狭小的空间,空气被烧灼得扭曲,刺鼻的焦糊味弥漫。那根本不是什么寻常刀锋,而是一把缠绕着沸腾烈焰、仿佛刚从熔炉中取出的巨大异形刀剑!刀锋未至,恐怖的高温已将梦见的发梢烤得卷曲,童磨的衣服边缘瞬间焦黑!


    一个嚣张、洪亮、充满火爆气息的女声,伴随着这毁灭性的一击,响彻夜空:


    “藏头露尾的恶鬼——给老娘,滚出来受死!!!”


    声浪与刀锋,灼热与死亡,瞬间将那一丝刚刚萌芽的温情与希望,撕得粉碎!


    鬼杀队,真的来了。


    而且来的,绝非普通队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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