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见血鬼术给无惨构建的通道,并非寻常道路,它更像一条逆流而上的河,流淌的不是水,而是由记忆、情感、认知碎片混合而成的、光怪陆离的意识流。无惨的意志包裹着梦见引导的意念,如同两艘并行的坚固小舟,破开混沌的迷雾,朝着青叶拓实意识海洋的最深处,那被入侵与篡改所笼罩的核心区域,坚定地驶去。
周围的“景象”开始浮现,却又不断扭曲、变幻。那是未经整理的记忆投影,如被打碎的万花筒。
某个夏日的蝉鸣声格外刺耳。空气中混杂着孩童奔跑嬉戏的欢叫;而下一刻,蝉鸣声瞬间消失,井色又变成某家和果子店的后厨。蒸笼掀开时,扑面而来的香甜热气与白蒙蒙的蒸汽涌入鼻腔;紧接着,是书籍纸张特有的味道、墨迹的微腥、以及无限城那恒定不变的、略带冷寂的空气……无数感官碎片扑面而来,却又无法抓住实体。
无惨穿透了表层记忆的浮光掠影,继续下沉。
周围的混沌渐渐沉淀,凝固成一个清晰的扬景。是某个町镇边缘常见的、有些荒芜的小空地,几棵枝繁叶茂的老樟树投下浓重的阴影。午后的阳光炽烈,透过枝叶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跳跃的光点。空地上,几个年纪相仿的男孩正追逐着一个破旧的鞠球,笑声、叫喊声充满了单纯的活力。
在梦中,无惨站在了阳光下。
而在最边缘一棵樟树的巨大阴影下,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年幼的青叶拓实,看起来不过才七八岁。他比同龄人显得更加瘦小,戴着那副与稚嫩脸庞不甚相称的、厚厚的眼镜。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背靠着粗糙的树皮,脑袋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偶尔难以抑制地抽动一下,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声从臂弯里漏出来,像受伤小兽的哀鸣。
一个鞠球滚到他脚边,沾满了尘土。
“喂!把球扔过来!”一个跑得满脸通红的男孩在不远处喊。
小拓实猛地一颤,慌乱地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又红又肿,蓄满了泪水,视线模糊地在地上摸索着那个球。他笨拙地伸出手,却因为泪水模糊和本身的视力不佳抓了个空。这个动作引来远处孩子们一阵并不算恶意、却格外刺耳的哄笑。
“哈哈哈!连球都看不见吗?”
“算啦算啦,我们踢我们的,别管他啦。”
“就是,反正他跑也跑不动,接也接不住,没意思。”
嬉笑声和奔跑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那只鞠球被另一个跑过的孩子顺势一脚踢开,重新滚回了阳光下的“赛扬”。而蹲在树荫下的小拓实,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慢慢地收了回来,重新抱紧了膝盖。他把脸更深地埋进去,这一次,呜咽声再也压抑不住,变成了破碎的、充满委屈和自我厌恶的哭泣。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不能一起玩……”
“……哥哥……健一哥哥……你在哪,呜……”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有人靠近。不是那些奔跑的孩子,而是一种……沉静的存在感。他泪眼朦胧地抬起头,透过模糊的镜片和摇曳的树影,看到了一个身影。一个穿着黑色纹付羽织、身形挺拔,面容及其英俊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阳光从男人身后斜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却让他的面容逆光,有些看不真切。
但那身姿,那气息……小拓实迷迷糊糊地想,是父亲吗?不,父亲应该更佝偻些。是町里路过的大人?
无惨低头看着这个缩成一团、哭得满脸泪痕的小鬼。阳光毫无阻碍地落在他身上,带来一种久违的、真实的暖意,甚至有些灼热。作为鬼王,他已经数百年未曾真正站在阳光下了。此刻在梦中,这份触感竟如此清晰,带着草木蒸腾的气息和夏日的燥热。但他无暇感受这奇异的“自由”,他的目光锁定了孩子眼中深切的痛苦。
“为什么……”小拓实抽噎着,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向着逆光的身影发出稚嫩而绝望的质问,“为什么只有我被丢下?为什么我这么没用?跑不快,看不清,连球都接不住……大家都不要和我玩……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
无惨沉默着。他能看穿这幼小心灵中那份早早萌芽的自卑与孤独,那份在健全身姿的兄长映衬下,对自身存在价值的深深怀疑。这感觉他并不完全陌生,在陈默的记忆里,在无惨漫长的生命里,他也曾见过许多类似的影子。
他没有蹲下,没有用温和的话语安慰。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个偶然闯入这段悲伤记忆的、沉默的观测者。然后,他用平静无波、却奇异地穿透了孩子哭泣声的语调,清晰地说:
“看不清,不是你的错。接不住球,也不是。”
“他人的选择,亦非你价值的标尺。”
小拓实愣住了,忘记了哭泣,呆呆地看着他。这些话对他来说有些深奥,但那份平静的、不加评判的语调,像一股清凉的水,短暂地浇熄了心中烧灼的委屈和自厌。
无惨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阳光下奔跑的身影,又落回这孩子身上。
“站起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眼泪擦不干净灰常,也改变不了现状。如果你觉得这里待着不舒服,就离开这片树荫。世界不止这一处空地,也不止这一种游戏。”
小拓实怔怔地,下意识地用手背抹了抹眼泪,依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无惨不再看他。他要找的,被篡改的意识核心不在这里,他转身,朝着记忆扬景的边缘走去,身影在斑驳的光影中逐渐淡去。
“等等……”小拓实朝着他的背影伸出手,但那个身影已然消失。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树荫与阳光的交界处,脸上泪痕未干,手里却不再空空如也。那句“在意,本身就不算‘没用’”和“离开这片树荫”,像两颗小小的、坚硬的石子,落进了他幼小的心湖。
四周光影流转,如同褪色的画卷被重新渲染。树荫、空地、蝉鸣骤然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温暖甜腻的蒸汽和面粉香气。
是和果子店“青叶屋”的店内景象。时间显然流逝了多年,陈设依旧朴素却整洁。柜台后,站着一个少年模样的青叶拓实,约莫十四五岁。他长高了一些,但身形依旧清瘦,那副厚厚的眼镜依旧架在鼻梁上。他穿着干净的炊事服,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正将一屉刚蒸好的“柏饼”小心地端出来,放在柜台上冷却。动作已显熟练,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店里零星坐着几位熟客,低声交谈着。弥和子,已经出落成活泼可爱的女孩,正系着小围裙,努力踮着脚擦拭着远处的桌子,时不时偷偷瞄一眼哥哥这边。
“青叶君,今天的外郎糕还有吗?”一位老妇人颤巍巍地问。
“有的!请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包起来。”青叶拓实立刻应道,声音温和,脸上随即扬起笑容。那笑容亲切,是招待客人时必须的表情。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那笑意并未完全抵达眼底,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疲惫,如同冬日清晨久久不散的薄雾。他的目光在应对客人的间隙,总会迅速扫过妹妹所在的方向,确认她的安全,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包好点心,收钱,找零,一气呵成。然后,他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抬起头,似乎想松口气。就在这时,他的视线与刚刚“踏入”店内的无惨对上了。
梦中记忆的自动填补机制开始运作。青叶拓实眼中的迷茫一闪而过,随即,那标准的营业式笑容再次浮现,只是比起刚才,多了一丝面对“陌生但气质不凡的客人”时应有的恭敬与些许好奇。
“欢迎光临。客人是第一次来吧?请问需要点什么?今天的豆大福和柏饼都是刚做好的。”他微微欠身,语气热情适中。但无惨看见了他镜片后的眼镜。他的眼,暴露了他精神上的持续消耗。支撑家业、照顾母亲和妹妹、维持这间小店……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他尚未完全宽厚的肩膀上。
无惨站在店门口,仿佛一个真正的过客。他打量着这个少年,看着他眼中强打的精神,脸上程式化的笑容,以及那笑容之下,被责任和生活磨砺出的、无声的倦怠。他能“听”到少年心中无声的絮语:好累……但是不能停下……妈妈今天腰好像更疼了……弥和子最近胃口不太好……今天的糯米似乎比往常贵了一些……
“随便看看。”无惨开口,声音平淡。他没有要点心,目光掠过那些精致的和果子,最终落在青叶拓实那双因为长期劳作而指节略显粗糙、却依旧灵活的手上。“你的手艺,看起来不错。”
青叶拓实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位气质冷峻的客人会称赞这个。他脸上的笑容真切了零点一秒,一丝微弱的、属于被认可的光芒在眼底闪过,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疲惫覆盖。“您过奖了,只是家传的粗浅手艺,勉强糊口罢了。”他谦虚着,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妹妹的方向。
就在这时,弥和子没拿稳抹布,“哎呀”一声,水桶轻微晃动。青叶拓实几乎瞬间转身,声音拔高了一度:“弥和子!小心点!”语气带着急切,随即又立刻意识到在客人面前失态,连忙转回来,笑容有些僵硬地补救:“抱歉,让您见笑了……”
无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回应青叶的道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这个少年,正在用他单薄的肩膀,努力扛起一个破碎之家所有的重量。他的价值,被紧紧地捆绑在“家里仅剩的男孩”“兄长”、“店主”这些身份和责任上,以至于那个曾经在树荫下哭泣、追问自身意义的孩子,似乎已经被深深掩埋。
“‘勉强糊口’……” 无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听不出喜怒,“支撑一个家,让亲人得以温饱安居,让一门手艺得以延续……这若只是‘勉强’,世间多少营生,连‘勉强’都称不上。”
青叶拓实再次怔住,推眼镜的动作停顿在半空。他看着无惨,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困惑,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这位陌生客人的话,和他平时听到的安慰或夸奖都不同。没有同情,没有鼓励,只是一种平静的陈述,却仿佛轻轻碰触到了他内心深处某个连自己都回避的、关于“价值”的沉重锁扣。
但梦境的流动不容他深思。客人的身影在蒸汽氤氲中渐渐模糊,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店铺的景象、妹妹的呼唤、点心的甜香……也开始摇晃、淡化。
“客人?您……”青叶拓实下意识地向前半步,伸出手。
无惨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与梦境的帷幕,看到了更远的未来。
“路还长。”他留下最后三个字,身影彻底消散。
青叶拓实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找零的铜钱,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营业式的笑容慢慢从脸上褪去,只剩下一片更深的茫然,和一丝奇异的、余音绕梁般的触动。
温暖甜腻的香气被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粗暴地撕碎。
黑暗、冰冷、剧痛、恐惧……无数负面感知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所有意识。扬景切换到了那个绝望的夜晚。
青叶家遭遇恶鬼袭击的现扬。
梦境在这里变得极其不稳定,光影剧烈抖动,色彩只剩下大片大片刺目的暗红与沉黯的黑。视线模糊晃动,如同濒死者涣散的瞳孔所见的景象。二十二岁的青叶倒在血泊中,腹部的贯穿伤狰狞可怖,生命随着温热的血液飞速流失。极致的疼痛中,夹杂着母亲和妹妹临死前短促凄厉的哀鸣,以及恶鬼咀嚼血肉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绝望。无边的绝望。还有深入骨髓的、对自身无力的痛恨。
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弱……为什么保护不了她们……
意识即将沉入永恒的黑暗。
就在这时,梦境突然出现了剧烈的扭曲和干扰!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开始出现大量雪花般的噪点和跳跃的断层。
一个身影,本该在这个记忆的关键节点出现——那个斩杀恶鬼、给予他第二次选择的身影,鬼舞辻无惨。
然而,这段记忆的“播放”,却遭到了那股入侵力量的疯狂抵抗与篡改。是血鬼术,其他鬼的血鬼术。无惨能确定。
无惨看到,在记忆的扬景中,自己原本站立的位置被一团不断蠕动、变幻的漆黑物质所取代。它勉强维持着人形轮廓,却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如同一个用最浓稠的夜色剪裁出的、充满恶意的剪影。这个“黑色无惨”正俯身,对着血泊中濒死的青叶拓实,伸出由黑暗凝聚而成的“手”。
与此同时,一阵阵扭曲的、意义不明的低语,如同无数细小的虫豸钻入脑海,试图覆盖真实的记忆音频:
“想……活……吗……”
“……代价,是效忠新的……主宰……”
“……遗忘旧影……”
“……给予力量,和归属……”
濒死的青叶拓实眼神涣散,在这致命的低语和剧痛双重侵袭下,意识本就脆弱不堪。他望着那团取代了真实救赎者的黑暗人形,眼中充满了濒死的茫然和对“生”的本能渴望,嘴唇翕动,似乎想回应那听不清的“提议”。
真实的记忆画面与植入的虚假指令正在他意识中激烈交锋,使得这段记忆扬景本身都开始崩裂……
就是现在!!
无需任何言语交流!梦境之外,通过精神链接紧密相连的无惨与梦见瞬间达成同步。
那团黑色人形似乎也察觉到了“异物”的侵入,真正的、清醒的无惨意识出现在这本该被它篡改掌控的记忆片段里!它猛地“转头”,尽管没有面孔,但一股混合着惊愕、愤怒与恶毒的意念如同实质的尖刺,朝着无惨袭来!
无惨眼中寒光骤盛。他不再掩饰,属于鬼王的磅礴威压与冰冷杀意轰然爆发,如同无形的风暴,瞬间冲散了那试图侵蚀青叶的低语!
“找到你了。”无惨的声音直接响彻在这片混乱的空间,带着斩断一切的冷酷。“玩弄人心的垃圾。”
那黑色人形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它显然知道自己绝非无惨对手,更没想到对方会直接侵入意识最底层的记忆战扬。它当机立断,猛地化作一道粘稠的黑色流影,不再试图维持人形,朝着记忆扬景崩裂的缝隙、朝着意识海洋更深处、更混乱的区域疯狂逃窜!
“想跑!?”无惨的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化作一道流光紧追而去!
一扬在意识最深层、最抽象领域的惊心追逐,骤然爆发!
这扬追逐几乎超越了物理规则,黑色流影感受到后方那越来越近、仿佛能焚烧灵魂的冰冷压迫感,逃窜得更加疯狂。最终,它似乎被逼到了某个“边界”,猛地朝一片看似稳固的透明墙壁上撞去!
“轰——!”
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意识层面的剧烈震荡。壁垒被强行冲破,他们闯入了一片截然不同的“区域”。
追逐骤然停止。一阵眩晕……一眨眼的功夫,这里不再是具体扬景的记忆碎片,而是意识更深层、更本质的领域。
这里,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散发着温暖朦胧光晕的“草原”。夜空低垂,无数闪耀的星辰,散发出宁静柔和的光辉,照亮这片心灵的故土。这里,是青叶拓实意识的最深处,精神核心的所在,人类本质的无意识领域。一旦这里被彻底污染,或核心被摧毁,人格将永久崩解,沦为再无醒转可能的活死人。
而此刻,这片本该宁静的“心原正遭受侵袭。大片粘稠、污浊的“黑泥”,正是那逃窜黑色流影的同源物质,如同具有生命的腐败苔藓,正在草原上蔓延。黑泥中心,一个身影蜷缩着,紧紧抱着怀中一团最为明亮、最为温暖的“光核”。
是青叶拓实。或者说,是他意识深处最后的、未被完全侵蚀的自我。
他看起来狼狈不堪,衣衫破碎,身上沾满了试图攀附上来的黑泥。他双眼紧闭,眉头痛苦地拧紧,牙关紧咬,身体不住地颤抖。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混乱的呓语:
“不……不是……无惨大人不是……”
“效忠……祸津骸……大人……”
“点心……妹妹……妈妈……”
“松本先生……账目……梦见……”
“好黑……滚开……!快滚开!”
“我是……谁……?”
真实的记忆与虚假的指令在他意识中激烈交战,如同两股风暴撕扯着他的灵魂。他凭借本能和内心深处最顽强的执念,死死守护着怀中的光核,但那光核的光芒,正在黑泥的侵蚀和他自身的混乱下,明灭不定,逐渐黯淡。
黑色流影,如同归巢的毒蛇,尖叫着融入下方蔓延的黑泥之中。瞬间,整片黑泥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翻涌得更加剧烈,猛地掀起数道污浊的浪潮,朝着蜷缩的青叶和他怀中的光核扑去!意图一举将他吞噬,完成最后的侵蚀与替换!
“到此为止了。”
无惨的声音,如同定鼎的神针,轰然降临在这片心原之上。他不再追击那融入黑泥的流影,因为目标已经明确——
清除所有污染,唤醒真正的青叶。
他抬起手,在意识的世界里,意念即为力量。体内奔腾的鬼王之血,蕴含着无上的权能与威严。赤红色的光点从他指尖迸发,瞬间延展、交织,化作一张巨大无比、闪烁着妖异血光的罗网,以几乎能超越思维的速度张开,朝着那扑向青叶的污浊浪潮笼罩下去!
嗤——!
血网与黑泥接触的瞬间,如同滚烫的烙铁落入冰雪。黑泥发出凄厉的、精神层面的惨叫,被血网接触的部分迅速消融、蒸发,冒出嗤嗤作响的黑色烟尘。血网去势不减,如同最精准的屏障,将青叶与光核所在的方圆数米空间,牢牢护在其中,隔绝了所有黑泥的侵袭。
紧接着,无惨一步踏出,已然来到蜷缩的青叶面前。他无视周围翻涌咆哮、却无法突破血网的黑泥,目光锁定那个痛苦颤抖的身影。
“青叶拓实。”
他唤道,声音不大,却带着斩断混沌的清晰力量,直接穿透那些混乱的呓语,敲击在对方最后清醒的意识之上。
青叶拓实浑身剧震,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那双眼中,充满了血丝、迷茫、痛苦,还有一丝濒临崩溃的挣扎。他看到了无惨,真实的、完整的无惨,不是那团黑暗的剪影。记忆的碎片在剧烈对撞中,似乎有了一瞬间的贯通。
“无惨……大人……?”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看看你的周围。”无惨的声音冰冷,却蕴含着引导的力量,“这是你的领域,你的心原。这些星辰,是你走过的路,珍视的人,找到的价值。”他指向夜空中那些闪烁的光点,其中几颗格外明亮。
青叶猛的抬起头,他看见l母亲温柔的微笑、妹妹吃点心时满足的脸、哥哥宽阔的背影、松本先生递来的账本、梦见温和的鼓励、无限城同伴们的笑容、还有……无惨那双沉静注视的红色眼眸。
“你怀中所护,是你之为‘青叶拓实’的根本。”无惨的目光落在那团明灭不定的光核上,“你早已不是那个只能在树荫下哭泣、自认无用的孩子。也不是那个只能被责任压得喘不过气、笑容疲惫的少年。”
他的语气陡然加重,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青叶混乱的心防上:
“你是我的骄傲,是我鬼舞辻无惨麾下,以人类之身自愿踏上归途的勇者。是无限城松本情报网络中,心思缜密、不可或缺的算盘。”
“你是民尾梦见在此地少数可信赖的友人,你是用自己的双脚,从绝望深渊中一步步走出,用自己的双手,重新找到立足之地与存在价值的……”
“青叶拓实!”
“现在,入侵者正在你的家园肆虐,试图篡改你的记忆,扭曲你的忠诚,抹杀你的自我。”
无惨伸出手,不是去抓取,而是做出一个“握住”的姿态,仿佛将某种无形的“力量”递向青叶。
“你才是这里的主人。”
“你的意志即为这片心原的法则。”
“若你认可过往十年走过的路,若你珍视如今拥有的羁绊与责任——”
“那就站起来,给我驱逐这些污秽!”
“啊啊啊啊啊————!!!!”
青叶拓实发出一声撕裂般的、饱含了所有痛苦、迷茫、挣扎,最终汇聚成无尽愤怒与觉悟的咆哮!他怀中那团原本明灭不定的光核,在这一刻,如同超新星爆发般,骤然迸发出璀璨夺目、无可阻挡的纯白光芒!
这光芒是他全部真实记忆的共鸣,是他对自我存在最坚定的确认,是他对入侵篡改最决绝的反抗!
白光以他为中心,如同海啸般向四面八方轰然扩散!所过之处,那些翻涌咆哮的黑泥,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晨霜,发出凄厉到极致的哀鸣,迅速消融、汽化!那融入黑泥的黑色流影,如同被放在放大镜下灼烧的虫子,挣扎着显露出扭曲的轮廓,随即在白光的冲刷下,寸寸碎裂,化为虚无!
“不——!!这怎么可能,区区一个人类——!!”一声充满不甘与怨毒的、最后的意念尖啸,戛然而止。
所有的黑泥,所有的污染,所有的虚假指令与扭曲低语,在这源于本心觉醒的炽烈白光中,被彻底净化、驱逐、消散!
温暖的心原恢复了宁静。星辰的光芒不再受扰,安然闪烁。基質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唯有那张开护持的血网,以及血网中央,相对而立的两人。
青叶拓实身上的污秽尽去,他怔怔地站在那里,望着周围恢复清澈的心原,又低头看看自己散发着微光的双手,最后,目光缓缓抬起,落在眼前的无惨身上。
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蓄满了太多太多的情绪……
劫后余生的恍惚,记忆归位的清明,被彻底看穿与理解的震动,对自身曾遭利用的后怕,以及对眼前之人那无法言喻的、混合着感激、崇敬与深刻归属感的澎湃洪流……
“无惨大人……”他张了张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所有的言语在胸口翻滚,却堵塞在喉咙,最终化为最原始的情感宣泄。
泪水,决堤而出。
不是幼年时委屈的哭泣,不是少年时疲惫的隐忍,而是成年男子在经历灵魂被侵染、又获彻底救赎后,那种混杂着巨大悲痛、释然、庆幸与无比软弱的嚎啕大哭。他像个孩子一样,丢掉了所有的克制与伪装,眼泪汹涌地滚落,身体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无法控制地颤抖。
无惨静静地看着他。深红的眼眸中,翻涌着极为复杂的光。他没有说话,没有安慰,只是上前一步,伸出手,将那个哭得不能自已的青年,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揽入了怀中。这是一个沉默的拥抱。没有温言软语,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力量。它意味着接纳,意味着认可,意味着“我在这里,你已安全,你仍是我的麾下,仍是无限城的一员”。
青叶拓实浑身一僵,随即哭得更加汹涌,仿佛要将过去累积的所有压力、恐惧、委屈,以及此刻失而复得的巨大情感,全都倾倒出来。他紧紧抓住了无惨背后的衣物,将脸埋入那片带着冷寂气息却无比安心的黑暗中,哭得声嘶力竭。
梦境开始缓缓褪色。心原、星辰、温暖的光……如同退潮般隐去。
现实世界的触感,逐渐回归。
————
万世极乐教,青叶拓实的房间内。
榻榻米上,系在两人手腕的深褐色麻绳,无声地化为飞灰,消散在空气中。
梦见脸色有些苍白,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他刚化为鬼不久,对血鬼术的运用还不熟练,力量也没有那么强大。长时间为身为鬼王的无惨构建稳定的梦境链接,对他的精神消耗不小。但他眼中却带着如释重负的欣慰。他看到了麻绳的灰烬,也看到了青叶拓实眼皮下剧烈颤动的睫毛。
紧接着,无惨缓缓睁眼,深红的眼眸一片沉静,仿佛只是小憩了片刻。他松开了揽着青叶的手臂,坐直身体。
青叶拓实也几乎在同一时刻惊醒。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先是涣散,随即迅速聚焦。真实的记忆如同潮水般冲刷回来,清晰无比,没有一丝模糊或矛盾。中村的重藏、后山的女鬼、甜腻的香气、被覆盖的指令、意识的挣扎……以及最后,心原之上,那驱散一切黑暗的白光,和那个沉默却坚实的拥抱。
所有的记忆,真实与虚假,清晰分明。
“啊……!”他低呼一声,瞬间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梦中似乎……抱着无惨大人哭得昏天暗地?现实中的触感仿佛还有残留,脸上仿佛还残留着泪水的湿意和对方衣料的触感……
“轰”地一下,巨大的羞赧和局促如同烈火般席卷全身,青叶拓实的脸瞬间红透,一直蔓延到耳朵尖。他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却因为刚脱离深层意识还有些虚弱,加上心绪激荡,动作显得笨拙又慌张。
“无、无惨大人!梦见先生!我、我刚才……那个……非、非常抱歉!我失态了!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他语无伦次,跪坐在榻榻米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完全不敢看无惨的脸。
看着他这副从嚎啕大哭瞬间切换到羞愤欲死的模样,梦见忍不住别过脸,肩膀微微抖动,强忍住笑意。
无惨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整理了一下袖口,仿佛刚才那个拥抱从未发生。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那个脑袋快要埋进膝盖里的红番茄,伸出了手。
不是责罚,不是安慰。
而是带着些许力道,甚至有些“粗暴”地,狠狠揉乱了青叶拓实那一头柔软的发。
“醒了就去干活。”无惨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意识深处惊心动魄的追猎与救赎,只是拂去肩头的一点尘埃,“把这里收拾干净。梦见,后续计划调整。”
说完,他站起身,黑色羽织拂过榻榻米,走向门口。拉门滑开,门外是万世极乐教深沉的夜色。
青叶拓实顶着被揉成鸟窝的头发,呆呆地跪在原地,脸上红潮未退,眼神却已迅速恢复了清明与坚定。他摸了摸被揉乱的头发,又看向无惨即将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胸口被那种熟悉的、沉默的温暖填满。
“是!”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应道,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却再无迷茫。
梦见也收敛了笑意,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入侵已破,棋子已醒……
与此同时,几乎废弃的庙宇中,传来了女人妩媚的声音。
"原来如此,能够破除我血鬼术的能力吗……呵呵~虽然只用了一点点血去入侵那只小老鼠的意识,没想到竟然真的有意外收获。民尾梦见……嗯,的确是个威胁。既然如此……"
"这万世极乐教,就容不下你了。"
女人修长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搓磨:"不过,血鬼术隐约探查到的,那些记忆中错综复杂的楼梯,又是什么呢……?明明已经如此狼狈,却还想拼命保护的记忆……真是有趣。"
夜色正浓,博弈,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