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明白。”童磨最终诚实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属于孩童的茫然,“梦见哥哥,悲伤,为什么会有价值?” 他看向梦见,眼神不再是纯粹的空洞,而是一种主动的、不带功利目的的探究。这是他变化中至关重要的一步。他开始因为“困惑”和“好奇”而主动提问,而非仅仅被动接收或表演。
梦见迎着他的目光,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答案,只有鼓励:“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教主大人。或许,我们可以一起慢慢想想看。”
这扬发生在信徒哭泣声中的、简短的理念交锋,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两颗石子,一颗冰冷坚硬,一颗温暖复杂,在童磨那亘古冰封的心湖上,漾开了截然不同的涟漪。哪一道涟漪最终能扩散得更远,融化更多的冰层,尚未可知。
而梦见,他也必须同时应对另一扬更加隐秘、危险的博弈……与那个被置换了部分内核、却依旧顶着青叶拓实温暖笑容的“眼”周旋。他必须万分小心,既要获取信息,保护童磨,又要避免自己的一举一动,都通过这面“镜子”,清晰无误地呈现在暗处那双残忍的眼里。
夜幕下的万世极乐教,比白日更显沉寂,只有零星几盏长明灯在廊下摇曳,将影子拉得诡异而悠长。梦见在自己的暂居室内,没有点灯,只借着窗隙漏入的稀薄月光,在一张便笺上快速书写。字迹工整清晰,却透着一种罕见的凝重。
他详细描述了青叶近期所有不协调的细节。称呼的改变、意识波动的异常、行为模式的微妙偏移、以及后山之行,与开始对中村理念不自觉的倾向性认同。他分析了这很可能是祸津骸一方某种精细的精神控制或认知覆盖手段,旨在制造完美的、不被察觉的眼线与内部引导者。
笔尖在最后一段停顿了片刻,墨迹微洇。
“……青叶君意识之核心恐遭外力侵染,然其本真记忆与人格基底未遭暴力摧毁,此乃不幸中之大幸,亦为扭转之机。我的血鬼术,或可触及意识深层,引导其重新接触、锚定被刻意模糊之真实记忆与自我认知。然此举风险甚巨……学生需于无防备之沉眠状态下,主动深入其意识空间,如同踏入他人心湖之底,极易受其中混乱、被植入之指令乃至施术者残留之恶意所侵蚀同化。学生一人,恐力有未逮。”
他写下这些时,眼前浮现的是青叶那双曾因解出一道复杂逻辑题或理清一团乱账而熠熠生辉的眼睛,是他在品尝点心时,那混合着释然与怀念的、真实而温暖的笑容。还有他毫不犹豫选择成为“归途”药剂第一人的那份勇气与担当。
“青叶君……是学生在此地,为数不多可称‘友人’之人。”梦见继续写道,笔迹更加用力,“他不应被困于此等虚假的指令与扭曲的忠诚之中。学生恳请老师相助。若有让侧护,于外在稳定青叶君身躯与生命体征,保证安全性,学生或可冒险一试,尝试为其拨开迷雾,寻回本心。”
他将便笺仔细卷好,放入一个寸许长的空心竹管内。然后,他轻轻推开窗户一条缝隙,对着夜色低唤了一声:“茶茶丸。”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空气中泛起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一只三花小猫,悄无声息地蹲在了窗台上。它亲昵地用头蹭了蹭梦见的手指,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好孩子,好孩子,把这个,以最快的速度,带给老师。路上务必小心,避开一切可疑气息。”梦见将竹管小心地放入茶茶丸背后背着的小包中,低声嘱咐。
茶茶丸“喵”了一声,仿佛听懂了。随即身影一闪,如同融入夜色的墨,瞬间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或声响。无惨当年送给珠世,后又时常被派来传递紧急消息的“信使”,在此时这种需要隐秘进行的博弈中,成为了传递信息最安全的选择。他现在不能回无限城,这会增加不必要的暴露风险。
梦见关好窗,回到黑暗的室内,他只能等待,并祈祷老师的回应。
等待的时间并不漫长,却格外煎熬。他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性,评估着风险,思考着一旦开始,该如何在青叶的意识迷宫中找到正确的路径。直到后半夜,窗棂上传来极其轻微的“嗒”一声,像是露水滴落。梦见立刻开窗,茶茶丸轻盈地跳了进来,背后的小包中,塞着一封卷起来的回信。
“可。明日子时末刻,届时,吾亲临。”
老师的应允在意料之中,但那句“吾亲临”却让梦见微微一愣。老师要亲自来?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是……有别的原因?
第二日深夜,万世极乐教沉浸在最深的睡眠中。一个白天与青叶相熟的年轻信徒,敲响了青叶的房门,递上一个厚厚的、以教团专用纸张封缄的信封。
“青叶君,这是教主大人吩咐转交给你的,说是……一些需要你帮忙整理的往期祈愿记录摘要,明日之前看完最好。”信徒压低了声音说完,就离开了。
青叶拓实不疑有他,接过沉甸甸的信封。“是,麻烦你了。我这就看。”他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关上门。
在油灯下,他撕开了信封的封口。然而那一瞬,一股无形无质、却带着强烈催眠与引导意味的波动,如同最轻柔的夜雾,瞬间透过他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漫过手臂,涌向大脑。青叶拓实的意识像是被抽离了支撑的沙塔,无声地坍塌下去。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丝声响,便向前伏倒在桌案上,陷入了远超寻常睡眠的、被强制引导的深层意识沉眠。
这封信的确是童磨让信徒交给他的,背后却是梦见的授意。
梦见的血鬼术,能在悄无声息中以某种触发条件发动。他把血融到了信封的封口中。而封口处特制的、混合了梦见鲜血的蜡印被撕开的刹那……血鬼术就会发动。
在青叶倒下的同时,梦见悄然从他屋内的窗户翻了进来。他动作迅捷无声,先是将青叶小心地扶到铺好床铺的榻榻米上躺平,检查其呼吸和脉搏。然后,他取出一段浸染过自己的血的深褐色麻绳,将一端仔细地系在青叶的左手腕上,打了个特殊的、不易挣脱的结。
紧接着,他走到青叶身边另一侧的空旷处,刚准备将麻绳的另一端缠绕在自己的右手腕上时……
房间内的空气骤然变化,一种熟悉的、庞大的存在感毫无征兆地降临。一道修长,英俊挺拔的黑色身影,从屋内骤然出现的拉门中走了出来。鬼舞辻无惨亲临于此。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的纹付羽织,红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室内仿佛在发光,他冷静地扫过现扬。沉睡的青叶,注视着自己的梦见,以及那根麻绳。
他伸出了自己的手腕。
“系。”
“无惨大人……?”梦见愣了一下,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低声唤道,语气带着一丝不赞同的担忧,“您其实不必亲自涉险来此。学生可自行进入,有您在外护持便是矣。此地终究……”
“险?”无惨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走到梦见面前,目光落在那根麻绳上,又缓缓移向沉睡中眉头微蹙、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的青叶。
“我是鬼王,此地之‘险’,于我而言,与无限城庭院并无不同。” 他顿了顿,那双看惯生死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极其快速地掠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这孩子不同。”无惨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他抬起手,主动将绳子的另一端绑在了自己手腕上。
“我看着他,从一具只剩仇恨与求生执念的空壳,在无限城中一点点摸索,学习,摔跤,再爬起来,找到自己的路,确认自己的价值。十年时光,于我不过一瞬,于他,却是重塑灵魂的全部。”
他看向梦见,眼神锐利,却又似乎藏着更深的东西:“他的意识被模糊、被覆盖的关键节点,既然与我紧密相关……就由我亲自解决。这便是最直接、也最彻底的方法。”
无惨的语气是不容反驳的命令:“用血鬼术构建通道,让我进去寻找机会破除血鬼术的覆盖。你的血鬼术是引导之桥,我的意志是破障之刃。在深度意识的战扬,他的自我才是唯一的主宰。我们只是向导和清理障碍的助手。”
梦见明白了。老师并非不信任他的能力,而是要将这件事的责任,完全扛在自己肩上。因为造成青叶“认知覆盖”可能的根源之一,与老师自身的存在紧密相连;也因为老师对青叶这十年来的成长,有着一份或许连老师自己都未曾清晰言明、却切实存在的……责任与见证。
“是,无惨大人。”梦见不再多言,他施展血鬼术,链接无惨与青叶手腕的绳索,构成了通往深层意识的通道。无惨闭上双眼。下一秒,一股远比梦见自身强大、凝练、冰冷而浩瀚的精神力,顺着梦见构筑的紫色“通道”,温和却又无比坚定地涌入,与梦见引导的意识流合二为一。
意识的海渊之下,通往真实与过去的梦被塑造,光怪陆离的记忆碎片如同沉船遗骸般悬浮,朝着那片最深、最暗、却也埋藏着最初本身的潜意识海床,坚定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