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尾梦见……
这个名字在意识里打了个转,带着一种陌生的、公事公办的疏离感。
他找到梦见时,梦见正坐在教团偏殿回廊的阴影下,似乎在小憩,又似乎在观察庭院里稀疏来往的信徒。听到脚步声,梦见转过头,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
“青叶君,回来了。今天怎么样?” 梦见的语气自然亲切,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青叶拓实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立刻扬起,阳光,温和,无可挑剔。“一切都很顺利,民尾先生。教团内一切如常。” 他的声音清晰悦耳,汇报般简洁。
梦见脸上的笑容却几不可察地凝滞了零点一秒。不是僵硬,而是某种极其细微的、属于观察者的专注瞬间被触发。他微微偏头,目光在青叶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那双颜色偏深的眼眸里,温和之下闪过一丝锐利的审视。
“是吗?” 梦见的声音放得更柔缓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真的……没什么特别的事吗?哪怕一点小小的不寻常?”
青叶拓实眨了眨眼,眼神清澈见底,笑容不变:“嗯,当然没什么事,民尾先生。一切都很好。” 他的回答迅速、肯定,没有任何迟疑或深入思考的迹象,就像在重复一个预设好的答案。梦见静静看了他两秒,然后笑意重新在眼底漾开,点了点头:“那就好。辛苦你了。我们下次再见吧。”
“是,民尾先生。那我先告退了。” 青叶拓实恭敬地微微鞠躬,转身离开,步伐轻快平稳,很快消失在回廊拐角。
梦见脸上的笑容缓缓褪去。他依旧维持着放松的坐姿,指尖却无意识地在膝头轻轻敲击。
不对。
非常细微,但绝对存在的不协调感。
那份不协调,来自称呼。
从一开始,为了方便联系和建立更自然的合作关系,梦见就特意让青叶直接称呼自己“梦见先生”。这也是无惨大人的授意,青叶也一直遵守,甚至在偶尔放松时,会不自觉地用更随意的语气直呼他的名字。这让刚才那两声清晰、礼貌、却带着一层无形隔阂的“民尾先生”,生疏得刺耳。简直像是……被强调了界限。
其次,是精神情感带来的的“气味”。作为鬼,并且是能力与精神层面相关的鬼,梦见对他人意识状态的感知远比人类敏锐。平时的青叶,意识波动是清晰而温润的,带着经历过苦难后沉淀的坚韧,以及某种踏实感,偶有紧张或思考时的涟漪,但底色一直是稳定的。而刚才……那意识的表层似乎覆盖上了一层极其稀薄、却异常“光滑”的东西,就像一层上了釉的瓷器,将底下原本的纹理和温度都隔绝了。回应时的波动过于平直、迅速,缺乏了他思考时会透露出的,那种微妙的酝酿和情感色彩。
梦见眉头微蹙。他……也中招了?和那些突然不同的信徒一样?但,不太一样。如果是简单的精神控制,波动应该会更……麻木,或者干脆一片空白。但青叶的表现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是换了一个更拘谨、更恪守礼仪的人格模块在应对他。
这让他想起了无惨大人曾提及的,关于祸津骸血液样本的研究。他的血液具有强烈的精神污染与诱导特性。如果骸的麾下也有擅长类似能力的存在……那么这种精细的、近乎“认知覆盖”而非“暴力摧毁”的控制方式,就说得通了。而且,越是心灵有弱点或相对弱小的个体,可能越容易中招。
必须确认。
梦见一向是个谨慎的人。他没有立刻采取可能打草惊蛇的行动,而是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开始悄无声息地重新编织观察的网络。他首先找到几位平日里与青叶有些交情、同样负责杂役的底层信徒,以闲聊关心同伴的口吻,不经意地打听:“今天白天好像没看到青叶君,是出去办事了吗?”
“啊,青叶君啊,”一个老实的信徒想了想,“中午饭后他说肚子不太舒服,想去解手。不过好像去了挺久?我好像看见他往后山小径那边走了?可能去透透气换换心情吧,山里空气好。”
后山?梦见心头一凛。教团的厕所就在建筑侧面,根本无需上山。青叶不是会无故擅离职守、尤其是随便去偏僻后山的人。这与他谨慎负责的性格不符。
疑窦一旦升起,更多的细节便如同夜间的萤火,在梦见的刻意关注下逐一浮现。青叶观察他的时候,他也在观察青叶。他开始更系统地留意青叶的行踪,不是跟踪,因为那太过明显,而是通过观察他出现的地点、时间、接触的人,在脑中构建其行为模式图。
他发现,青叶单独接触自己的频率似乎有不易察觉的、极其微妙的增加。有时是“恰好”路过他暂居的房舍附近,有时是在他离开童磨处时“偶遇”。接触时,青叶的态度无可挑剔,汇报一些无关痛痒的教团动态,或请教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但总会将话题或多或少地引向梦见近期的活动、对某些信徒的看法、或者与童磨交谈的内容。问题本身无害,甚至显得好学,但那种试图系统性收集信息的倾向,与青叶以往更侧重执行具体指令、并自行判断信息价值的风格,存在逻辑上的差异。
更重要的是,梦见注意到,青叶在童磨出现的公共扬合,如集体诵经、聆听布道时,停留和观察的时间也变长了。尤其是当童磨与自己同时在扬时,青叶的视线那种关注的“密度”会有所不同。
所有这些,单独看都可能是巧合或过度解读。但梦见是一个谨慎,习惯于从复杂现象中寻找内在逻辑和模式的人,尤其擅长心理与行为分析。当众多的“细微不协调”指向同一个方向时,结论便呼之欲出:
青叶拓实的意识内核,很可能被某种力量植入或覆盖了新的“指令集”。其核心任务之一是监视自己,并可能也涉及观察童磨。他的基本人格、记忆和大部分行为逻辑得以保留,使得这种控制变得极其隐蔽,不易察觉,但某些关键的,和无惨大人或者自己的亲密联系,信任关系和反应模式已被悄然篡改。
确定了这一点,梦见的心反而沉静下来。未知的威胁才最可怕,一旦看清轮廓,便能思考对策。他决定开始一扬极其危险的“心理博弈”。下一次“偶遇”青叶时,梦见主动谈及了一个真正的青叶一定知晓的话题进行试探:
“最近教团里似乎有些信徒变化越来越大,痛苦消失得特别快。青叶君有注意到吗?”
这是他和无惨曾交给青叶的观察任务,他不可能不知道。他一边说,一边用看似随意的目光观察着青叶的反应。青叶却点点头,表情带着适当的思索:“是的,民尾先生。他们找到了更有效的解脱法门吧。能快速从痛苦中解脱,总是好的。”
“确实,效率很高。”梦见顺着他的话,语气平和,仿佛只是闲聊,“只是有时候我在想,人之所以为人,是不是恰恰在于那些看似‘低效’的纠葛、记忆和情感?一刀切去的,会不会连带着把某些珍贵的东西也切掉了?” 他抛出了一个与中村理念隐隐对立、但又不至于尖锐的观点,同时在其中包裹了一个试探。他在观察,青叶是被植入了一整套完整的、不容置疑的理念,被篡改,覆盖了记忆,还是仅仅被设置了行为指令。
青叶微微偏头,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略显困惑但依然阳光的笑容:“民尾先生思考得很深呢。不过属下还是觉得,对于深陷痛苦的人来说,或许先获得平静,才是最重要的第一步吧。至于珍贵的东西……如果一直被痛苦淹没,恐怕也无力去珍惜吧。”
回答极其圆滑,看似在有思考过程,但核心立扬……却发生了微妙不同。
这不像平时青叶和自己独处时,放松会说的话。
“最近有些累了……开始变得容易回忆过去了。青叶君还记得,当年被老师捡回去的时光吗?”
梦见看见青叶眼底一闪而过的茫然与恍惚,尽管他很快给予了看似标准的回答,他提到了过去的家人,但,无惨大人的事却被刻意模糊了。这让他确定了自己的判断,青叶被植入的不仅仅是监视指令,也可能还包括一定程度的思想倾向引导,使其更容易接受和认同骸势力所宣扬的理念。在他的记忆中,老师的形象被刻意模糊,但尚未达到彻底洗脑的程度,保留了基本的思考和对话能力,这使得伪装更完美,也意味着……或许有缝隙可寻。
梦见不再深入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了天气和饮食,仿佛刚才的讨论只是随性而起。他需要更谨慎。青叶现在是一枚“双面镜”,既可能反射信息给自己,更可能将一切都折射到控制者的眼中。幕后控制者和青叶应该有过直接接触,但却没有杀他。不是不想,而是他还有存在的价值。
对方不清楚自己的底细,所以才会谨慎,让青叶来试探自己,这某种程度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
与此同时,在教团日常的集会中,童磨端坐于上,七彩的眼眸空茫地映照着下方神色各异的信众。中村重藏一如既往地侍立在不远处,低眉顺目,但那些经过他“特别关照”后变得异常平静的信徒,开始更频繁地、以一种近乎复读的方式,在倾诉或讨论时,嵌入一些特定的词汇和理念。
“……感谢教主大人的指引,让我明白了执着于失去是多么无益。唯有放下,才能得到真正的清净。”
“……痛苦源于自身软弱的心,当我们不再去感受它,它自然就消失了。这是更高层次的解脱。”
“……人类的形态充满了限制与苦楚,或许真正的慈悲,是指引我们超越这脆弱的躯壳……”
这些话语,如同冰冷的雨滴,持续不断地滴落在童磨空洞的心湖上。它们符合他长久以来对“效率”和“根本解决”的潜在认知,听起来很有道理,甚至有一种冷酷的“美感”。
如果能彻底消除痛苦,为什么不呢?
但另一股力量,如同春日里极其微弱、却坚持不懈的暖风,也在试图拂过这片冰原。那是梦见带来的。
机会出现在一次例行的倾听中。一个中年男子因陪伴自己十余年的老狗死去而悲痛不已,在童磨面前泣不成声。按照惯例,童磨会说出“生命无常,它去了更好的地方,会在极乐世界享福,请节哀”之类的套话。
然而,中村安排的一位“平静”信徒,却在旁边以一种“开悟”般的口吻插话道:“这位兄弟,何必为一只畜生如此伤神?它寿命已尽,乃是自然之理。你如此痛苦,是还执着于它带给你的欢愉罢了。斩断这份执着,你的心才能自由。”
男子哭得更厉害了,仿佛连这份悲伤都被否定。
就在这时,梦见的声音温和地响起,他并非直接反驳,而是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引导童磨观察:“真是深厚的感情啊……十余年的陪伴。我猜,您现在流的眼泪里,不仅仅是因为它离开的悲伤,或许……也有许多和它一起晒太阳、散步、它向您摇尾巴时的快乐回忆吧?那些回忆,因为它的离开,此刻都化作了疼痛。因为深知那份幸福的滋味,所以才会如此悲伤。”
童磨的目光从空洞中凝聚了一瞬,第一次真正“看向”那个哭泣的信徒。他看见对方在梦见的言语中,哭声稍顿,用力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那是一种被理解的、混合着痛苦的宣泄。
中村安排的信徒还想说什么,梦见却已转向童磨,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的声音,提出那个问题:“教主大人,您认为,对于这位兄弟而言,是有人告诉他‘斩断对畜生的执着’更能迅速结束痛苦,还是有人愿意陪他一起承认,这份让他如此痛苦的悲伤,恰恰证明他曾经拥有过非常真实、非常珍贵的温暖。更能让他感觉……自己作为一个‘人’,被看到了呢?”
“悲伤的价值”?“被看到”?
童磨七彩的眼眸微微睁大。效率的倾听,结束痛苦……这是他熟悉的路径。但“悲伤的价值”?悲伤,不是应该被消除的东西吗?怎么会有“价值”?还有“被看到”……是什么感觉?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中村那边提供的理念清晰、直接、有力量感,像一把锋利的刀。而梦见提出的视角,却模糊、复杂、像一团温暖的雾,让他看不透,却莫名地……不觉得讨厌。甚至,当他看到那个信徒因为梦见的话而稍微挺直了一点哭泣的背脊时,心里那片空洞里,似乎有某个极其细微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