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人间后,这份喜欢变得格外真切。当第一缕晨光刺破夜幕,渲染出由深蓝至淡金的渐变时,他会准时醒来,感受着胸膛下心脏平稳的跳动,呼吸着带有些微凉意和草木清香的空气。指尖拂过榻榻米粗糙而温暖的触感,耳朵捕捉到远处市集渐渐苏醒的声响。所有这些,都让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我活着,作为一个人活着。
他会在简单的晨练后,仔细整理好自己作为“寻求心灵平静的町人青年”该有的装束,然后踏上前往万世极乐教的路。脚步是轻快的,心底带着一份沉静的使命感。无惨大人和珠世小姐给予他的,不仅是第二次生命,更是一种价值得以践行的方向。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蜷缩在无限城角落、为自己微弱力量和沉重记忆感到无力的鬼,也不再是多年前那个眼睁睁看着妹妹遇害、自己却无能为力、只能带着怨恨与自责死去的少年。如今,他是青叶拓实,是拥有清晰任务、能够以人之躯去做些有意义之事的“眼睛”和“手足”。
教团的生活枯燥而规律。白日里,他做着分内的杂务,清扫庭院、搬运物资、协助整理文书。他脸上总挂着温和的笑容,乐于助人,话不多但言之有物,很快赢得了不少底层信徒的信任。人们喜欢这个踏实又安静的年轻人,偶尔会向他倾诉一些不那么沉重的烦恼,而青叶总是耐心倾听,给予力所能及的安慰或建议。他做这些时很自然,因为梦见先生说过,真实的关怀与倾听本身,就是对教团内那股冰冷“效率”的最好对抗。
只有在无人注意的间隙,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清澈的眼睛,才会变得格外锐利。他会默默记下哪些人与中村重藏有过单独接触,哪些信徒的神情变化符合“被处理”的特征,教团物资的细微流动是否有异常。他将观察到的所有碎片信息,在脑中分门别类,等待夜晚传递给梦见先生。
但是今天似乎有些不同。午后,大部分信徒都在各自岗位或静室休憩,教团内一片懒洋洋的寂静。青叶像往常一样,在库房附近清点一批新送来的米粮。就在这时,他瞥见中村重藏独自一人,步履匆匆地从侧门离开了教殿主建筑,方向并非通往山下的町镇,而是朝着后山更幽深僻静的小径走去。
青叶的心跳悄然加快了一拍。中村此刻外出,且形色略显匆忙,与他一贯沉稳低调的作风有些微出入。直觉告诉他,这可能是一个机会。他迅速放下手中的活计,对旁边一位相熟的信友低声交代了一句“我去方便一下,麻烦你先接替一下我的工作,很快回来!”,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跟踪需要技巧和耐心。但,青叶的祖上,曾是极其优秀的猎鬼人,甚至……在战国时代出现过一位柱。现在,正是他祖上那些残存的猎鬼人血脉与后来在无限城接受的些许训练派上用扬的时候。他保持着安全距离,利用树木和岩石的阴影完美隐匿身形,脚步轻得像猫。中村似乎心事重重,并未过多留意身后,只是沿着崎岖的山路不断深入。
越往里走,林木越发茂密,光线也愈发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腐叶气息,偶尔传来几声凄清的鸟鸣。这里已经远离了教团的日常活动范围,人迹罕至。青叶的心渐渐提起,但他没有退缩,目光紧紧锁定前方那个灰色的背影。
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的中村忽然拐进一处被藤蔓半遮掩的狭窄山坳。青叶屏息凝神,等了一会儿才小心靠近。拨开浓密的枝叶,他看见山坳尽头,竟依着山壁建有一座小小的、样式古旧甚至有些破败的神社。神社显然荒废已久,鸟居上的红漆斑驳脱落,石阶生满青苔,但在正午这最明亮的时分,此地却依然笼罩在一片异样的阴森寂静中。
中村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上石阶。
他躲在一块巨大的山石后,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去,还是不去?强烈的责任感和探查真相的冲动最终占据了上风。他咬了咬牙,确认四周再无他人后,以最轻捷的动作潜行至神社侧面。木墙年久失修,有着不少缝隙。他找到一个视野相对较好的位置,屏住呼吸,向内窥视。
神社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些,但也十分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破败的屋顶和板壁缝隙挤入,形成几道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然而,就在这昏暗的光线中央,青叶看到了让他血液几乎凝固的景象。
一个女子背对着他,正慵懒地倚坐在一个大概是原本神龛位置的破旧台基上。她穿着一身华丽到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以青色和黑色为主的十二单衣式样服饰,长长的银发如瀑布般流泻而下,发间点缀着晶莹的珠翠。仅仅是一个背影,便散发出一种极致的、妖异的美感,以及……令人骨髓发寒的冰冷气息。
鬼!而且是极其强大的鬼!
青叶几乎瞬间就确定了。那股气息的质感和压迫力,与他过去在无限城感受到的截然不同,更加邪异而充满侵略性。
中村重藏正恭敬地跪伏在那女鬼面前不远处,头深深低下。
“……如此,初步计划已完成。。”中村的声音传来,比在教团里更加低沉,带着一种绝对的服从,“共计12人,皆是对现世绝望透顶、执念深重者。其精神防御已被削弱,初步接受了转变,进化及解脱的暗示,随时可以进行下一步。”
“嗯~做得不错,小中村。”女鬼开口了,声音酥媚入骨,却像毒蛇的信子舔过耳膜,带着一种玩弄人心的残忍趣味,“呵呵~那位神子小朋友呢?我们撒下的种子,可曾在他那片漂亮的荒原里,找到落脚处?”
“属下已多次以终极的痛苦解决之道与超越人性的理念试探,教主大人虽未明确首肯,但似乎……已然有些心动。只是……”中村略微迟疑,“近日有一自称医师的名为民尾梦见之人,频繁接触教主,方式……与吾等不同,似乎意在唤醒其残余的作为普通人类的情感,有些棘手。”
“哦?一个想给冰雕取暖的白痴?”
女鬼轻笑出声,那笑声回荡在空旷破败的神社里,令人毛骨悚然,“不必在意,在心灵绝望的空洞面前,细微的温度毫无意义。只需让我们的神子小朋友明白,唯有获得力量,才能实现他渴望的,给予信徒救赎。届时,他自然会选择更有效率、更强大的道路。至于那个民尾……”女鬼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残忍,“若碍事,便找个机会,让他也成为我们计划的养料好了。”
青叶听得遍体生寒。……这些隐藏的邪恶计划,得到了证实!甚至可能更加可怕!这不仅仅是在筛选,转化,操控信徒,更是在系统性地制造精神被控的傀儡,甚至要以童磨为关键棋子,让更多绝望之人为他们所用!梦见先生,竟然已经被他们列为需要清除的目标,他们被发现了!
他必须立刻离开!必须把这一切告诉梦见先生和无惨大人!
然而,就在他因震惊和愤怒而气息微微紊乱的刹那……
“呵……”
一声轻柔的、带着戏谑的叹息,仿佛直接响在他的耳边。
“小家伙,你以为,你藏得很好?”
青叶浑身汗毛倒竖,猛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身体僵直,动弹不得!不知何时,一片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带着甜腻香气的紫色雾气,已悄然弥漫在他周围,封锁了他的退路。
神社那扇破败的木门,无声无息地完全滑开了。
那位绝美的女鬼,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笑吟吟地望着他藏身的方向。她并没有完全转身,只是侧过脸,用那双即便在昏暗中也流转着诡异光华、仿佛盛着深渊与毒药的眸子,看了过来。
中村重藏也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看向他,眼神冰冷,再无半分平日的敦厚。
“不请自来的小老鼠,听到了些不该听的东西呢。”女鬼的声音依旧酥媚,却让青叶如坠冰窟。她轻轻抬起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尖遥遥一点。
青叶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他的喉咙,将他从藏身之处猛地拖出,狼狈地摔在神社内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想要呼喊,却发现连声音都被那股甜腻的气息和强大的鬼气压得发不出。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女鬼优雅地、一步步走近,华丽的衣摆拖过地面,却不染尘埃。
女鬼在他面前微微俯身,浓郁的香气几乎让他窒息。她伸出冰冷的手指,轻轻抬起青叶的下巴,强迫他与她对视。
“眼神不错,有点韧性,不愧是……嗯?”她忽然顿了顿,鼻翼微动,仿佛嗅到了什么特别的气息,眼中的兴味更浓了,“身上还残留着一点有趣的味道……真有趣。”
她的笑容愈发艳丽,也愈发危险。
“本来嘛,偷听的小老鼠,直接处理掉就好了。”她的指尖滑过青叶的颈侧,带来一阵战栗的寒意,“不过嘛,你现在正好有用。”
她的声音压低,如同情人间的絮语,却字字如冰锥,刺入青叶的耳中、心中:
“就让你……也成为我们的眼吧。”
青叶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无边的恐惧与绝望瞬间淹没了他。他想到了那些变得麻木平静的信徒,不!他宁可死!
怎么做,怎么做,如果就这样被控制了……!
咬舌自尽?对,如果我死在这里,梦见先生一定会察觉到,然后找过来!
然而……一眨眼的功夫,女人纤细的手死死卡住了他刚刚张开的嘴。他不敢咬下去,他知道如果不小心让鬼的血进入自己口中,恐怕会引来更大的麻烦!他颤抖着,原本坚定的意志在那双妖异的眸子和弥漫的甜香中,如同风中的残烛,迅速黯淡下去。
视线开始模糊,最后残留的景象,是女鬼那愉悦而残忍的微笑,以及中村重藏漠然旁观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