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外界的季节或教殿的陈设有什么变化。是内部,是他那早已习惯的空洞的心,似乎偶尔会滑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名状的异样。就像一潭死寂,着薄冰的湖水深处,偶尔有某个未知的水泡,悄悄地浮升、破裂,带来一丝微不足道却无法忽略的扰动。
这扰动一部分来自教团本身。他不蠢,甚至可以说是早慧得过分。即使情感层面麻木,认知能力依旧在冰冷地运作。他察觉到,那些曾经哭喊得最撕心裂肺、几乎要将绝望刻在教殿柱子上的面孔,有少数几张,最近变得过于安静了。他们的痛苦仿佛一夜之间蒸发,留下一种平滑的、近乎温顺的空白。
这种“痊愈”的速度和彻底程度,与他漫长岁月里见过的任何自然纾解都不同。他按惯例去倾听这些变得平静的信徒,得到的回应除了恭敬的感谢,还有某种被统一梳理过的、近乎于可以成为全新教条的对“解脱”的理解。
这不是他给予的。他知道自己什么都没做,除了重复那些早已没有感觉的安慰话语。
是中村先生做的吗?那位总是沉默寡言、却将教团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资深信徒。中村偶尔会向他汇报,用一贯平稳无波的语气说:“教主大人,有些兄弟的痛苦过于深重,恐影响心神乃至教团清静。属下依照您的悲悯之心,略作开导,助他们斩断过于执着的烦恼根源,如今已平静许多。” 童磨通常会笑着点点头,七彩的眼眸里却没什么情绪,只是觉得这样也好,至少殿堂里少了一些过于刺耳的哭声。
但心底那丝异样感,偶尔会冒出来,像一根看不见的细丝轻轻拉扯一下……是什么样的开导,能如此干净利落地“斩断”一个人最深的痛苦?
而另一部分,或许是更主要的扰动来源,是那个叫民尾梦见的人。
梦见依旧不定期来访,有时带一点外面街市买来的、不算贵重却颇费心思的小点心,有时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聊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话题。江户最新的趣闻,某种罕见的草药,民间搞笑的八卦,甚至是一则古老寓言的不同解读。他不再像第一次那样锋利地剖开什么,而是像在小心翼翼地、用最柔软的毛刷,拂拭他的心。
童磨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甚至,当梦见到来的日子,他端坐于蒲团上时,心底那片习惯性的、等待吸收痛苦的麻木中,会提前渗入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期待”的涟漪。他会在听到侧廊传来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时,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一下。他会提前调整一下坐姿,让过于宽大的袖摆垂得更规整些。脸上的笑容,在梦见走进来,目光相接的瞬间,似乎会自动调整到一种……更自然一点的弧度。
他自己也说不清。
今天也是如此。梦见带来了一小包用油纸细心包好的金平糖。
“制作此糖需极大耐心,火候稍偏便前功尽弃。”梦见将糖放在漆盘上,自己也在惯常的位置坐下,“就像揣摩人心,急不得,也粗糙不得。”
童磨拈起一颗红色的糖,放入口中。甜味清晰地在味蕾上化开,带着一丝淡淡的梅子香。他眨了眨眼,七彩的眸子看向梦见,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梦见君好像从来没有向我倾诉过痛苦呢。”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将话题引向对方。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梦见似乎也有些意外,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温暖,不是信徒们常见的、掺杂着哀求或狂热的笑容,而是一种平和的、带着理解和些许包容的笑意。“或许因为,在童磨君面前,我更愿意做一个暂时的、不用背负痛苦的倾听者?或者说……分享一些痛苦之外的东西。”
“痛苦之外的东西……”童磨重复着,又吃了一颗糖,绿色的,有点薄荷的凉意,“比如?”
“比如,看到有趣事物的新奇,尝到美味食物的满足,解开一个谜题时的恍然,或者……只是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分享一包糖,什么也不说,却觉得时光并不难熬的……平静。”梦见的声音很柔和,像春日午后晒暖的溪水,“这些感觉,教主大人可曾留意过?”
童磨歪了歪头,握着糖纸的手指顿了顿。留意?他需要留意什么呢?从小到大,他被赋予的职责就是吸收痛苦,给予虚幻的希望。快乐?满足?新奇,平静的陪伴……?这些情绪对他而言,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词汇。他应该摇头,笑着用教义解释神子的职责在于分担世人之苦,自身享乐无关紧要。
但看着梦见那双含笑的、仿佛盛着午后阳光的眼眸,那些熟练的、空洞的说辞忽然有些滞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细微的……贪恋。贪恋此刻空气中飘散的淡淡甜香,贪恋这种不涉及痛苦倾倒的、平缓的对话节奏。他不得不承认,他喜欢和梦见呆在一起的时间。仅仅因为他在这里,就带来的某种无形的、让他冰封的殿堂似乎不那么空旷寒冷的“温度”。
这不是信徒对神子的敬畏与祈求,也不是神子对信徒的机械安抚。这更像……更像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儿时在母亲还未彻底绝望前,偶尔会落在他头顶的、轻柔的抚摸。或者,是他在图画书上看到的,寻常人家孩子们并肩坐在廊下分享零食的情景。
他歪了歪头,橡白色长发滑过肩头,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这个笑容,少了些神像般的完美慈悲,多了点属于他这个年龄的、略带困惑和好奇的天真。
“好像没有呢。”他诚实地回答,声音里透出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的生动,“但梦见君在这里的时候,殿里好像没有那么冷了哦。”
梦见的笑容更深了些,眼底有光微微闪动:“是吗?那真是我的荣幸。”
这次会面结束时,童磨甚至下意识地说了一句:“梦见君,下次……什么时候来?”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留恋。
“若教主大人不嫌叨扰,三日后如何?”梦见温声回应。
“好!”童磨点了点头,看着梦见离开的背影,第一次觉得教殿的门关上后,那惯常的、广袤的寂静,似乎比以往更加清晰,也更加……让人有些不自在了。他低头看着掌心剩下的几颗金平糖,五彩的颜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鲜活。他小心地包好,没有立刻吃完。
他并不知道,在他因梦见带来的细微“温度”而感到些许异样时,另一股力量也正在试图以不同的方式,触碰他空洞的心。
中村重藏选择在梦见离开后的次日,一个看似例行汇报庶务的时机,留了下来。他依旧恭敬地垂首,语气平稳无波,但话语的内容,开始悄然偏离单纯的账目或物资。
“教主大人,近日教团内风气似有清朗之象。多亏您悲悯无边的引导,一些长久沉溺苦海的兄弟,终于得以窥见解脱之门径,心境大为平和。”中村缓缓说道。
童磨“嗯”了一声,没太大反应。他还在无意识地回味昨天那包糖的滋味,和梦见说话时眼睛里温暖的光。
中村继续道:“可见,世间烦恼,若方法得当,并非一定要漫长忍受。有时,根除病灶,远比反复安抚溃疮更为有效,也更为慈悲。 ”
“根除?”童磨抬起眼,七彩眸子望向中村。
“正是。”中村抬起头,目光平静却深邃,“属下沉思良久。教主大人每日倾听万千苦痛,呕心沥血,然世人烦恼无穷无尽,犹如抱薪救火。此非大人之力有不逮,实乃人性本弱,沉溺苦海而不自知,或自知亦无力挣脱。重复的倾听与无力的安慰,于他们而言,有时不过是延长痛苦罢了。”
这些话,像冰冷的石子投入童磨空洞的心湖。没有激起情感的浪花,却精准地叩击在他认知中某个早已存在的、关于自身“无力”和“虚伪”的冰层上。效率……根除……延长痛苦……这些词,比梦见那些关于“分享糖”和“平静陪伴”的话语,更符合他冰层之下那套早已麻木的、追求“解决”而非“感受”的逻辑。
“那,依你之见,何为真正的慈悲呢?何又为有效的根除呢?”童磨问,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只是纯粹的疑问。
中村的腰弯得更低了些,声音压得更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真正的慈悲,或在于赋予选择。给予那些深陷泥潭、痛苦不堪的灵魂一个机会,一个彻底超越凡俗血肉之苦、挣脱弱小人性枷锁的机会。让他们得以用新的、更强大的形态存在,从此再无病痛衰老之虞,再无爱憎别离之苦。这,难道不是比虚幻的语言安慰,更为终极的救赎吗?”
“新的形态……再无痛苦……吗?” 童磨喃喃重复。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这与梦见带来的、需要去感受和留意的细微温度截然不同。这是一种宏大的、充满力量感的、承诺“终极解决”的图景。它直接针对他身为“神子”却无力真正救赎的核心矛盾,提供了一条看似一劳永逸的“捷径”。
他想起那些被中村“关照”后变得异常平静的信徒。那就是超越和根除的体现吗?
“此,此事……需从长计议呢。”最终,童磨只是这样说道,笑着挥了挥手。他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中村的理念像一颗种子,被投入了他那荒芜的心田。那里没有温暖的土壤,只有冰冷的冻土。种子能否发芽,取决于未来,是梦见带来的那一点点细微的温度能融化冻土,还是中村所代表的、追求绝对效率与终极解决的“黑暗养分”更能渗透冰层。
中村恭敬地退下,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他知道,教主大人没有反对,就是最好的开始。他已经成功地将第一个、也是最具吸引力的概念“终极解决”植入了童磨的心中。
而这一切,梦见尚不知晓。他正为小童磨那一点点开始真实的笑容和留恋而感到一丝欣慰,并筹划着下一次如何更自然地引导他去感受而非“处理”情绪。
争夺童磨心灵空白地带的无声战争,已然在微笑与汇报之下,在分享糖果与理念灌输之间,悄然进入了新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