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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剥茧,空洞

作者:川井808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梦见并没有立刻回答。他脸上那温和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笑容淡去了一些,并非消失,而是沉淀为一种更为复杂的底色,以及一种站在更高处回望来路的、过来人的了然。他并未因童磨那褪去笑容后显露的冰冷无措所而退缩,反而像是终于用语言的探针,触碰到了那层坚硬外壳下某种真实的、荒芜的质地。


    他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我?一个对心灵略知一二的医生罢了。”梦见的声音依旧平和,却不再带有之前那种闲聊般的松弛,而多了一份沉静的穿透力,像深夜流淌的溪水,冷而清晰,“一个见过很多被自身痛苦、被他人期待、被扭曲环境所囚禁甚至重塑的灵魂的……旁观者。或许,也曾是某种意义上的囚徒。”


    他最后一句说得极轻,更像是一种自言自语的确认。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童磨身上过于宽大的教袍,最后,落回那双美丽的、此刻却难掩空洞与一丝不自觉戒备的七彩眼眸上。那眼眸像两枚珍贵的琉璃珠子,映着烛火,却映不出任何属于“童磨”的情绪倒影。


    “至于你,教主大人……”


    梦见微微停顿,像是在斟酌最准确,又不至于太过残忍的词。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直接,一种包裹着理解与同情的直接。这同情并非高高在上的施舍,而更像是对某种共同困境的认知。“或者说,童磨君。我听到的,是一个很聪明、甚至过早洞悉了成人世界虚伪的孩子,被迫坐在了一个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承担的位置上。那个位置,叫教主,叫神之子。”


    童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宽大袖袍下的手指微微蜷起。


    “你父母的事情,我很遗憾。”梦见继续道,语气平稳得像在叙述一个已知的事实,而非试探或安慰。这种平淡反而更具压迫感。“那不是你这个年纪应该面对和处理的悲剧。父亲的行为亵渎了信任,也玷污了你所坐的这个位置的圣洁性。如果它原本有的话。母亲的绝望与愤怒最终吞噬了她自己,也把一副更沉重的、名为责任与谎言的担子,留给了你。你接住了,因为你别无选择,也因为……那时你可能还残存着一丝幻想,或者,仅仅是不知道除了这里,自己还能属于哪里。”


    童磨的指尖骨节泛白,他的手在不自觉地颤抖。这些事……这些他以为被深埋,甚至被自己遗忘的往事,他是怎么……如此平静地叙述出来的?没有评判,只是陈述,却比任何夸张的同情或指责都更让他感到……无处躲藏。


    “我知道,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不必惊讶。”


    梦见像看穿了他那细微的身体语言和瞬间的僵硬,轻轻摇头,嘴角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弧度。


    “痛苦需要出口,秘密渴望分享,尤其是对那些自以为找到了神圣庇护所的人来说。他们跪在你面前倾诉,不仅是为了寻求虚无的慰藉,也是为了卸下心头重负,甚至……是为了确认自己痛苦的独特性,在神子的倾听中获得某种扭曲的价值感。”


    “一点恰到好处的、看似理解他们独特痛苦的共情回应,一些不痛不痒却符合他们期待的神意暗示……再加上一点金钱的帮助。从不同信徒零散的、充满主观色彩的叙述里,剔除夸大和修饰,拼凑出一个相对客观的事实轮廓,对于善于倾听和梳理的人而言,并不算太难。”


    他的话语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对人性弱点和叙述漏洞了然于心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职业性的厌倦。“他们需要一个绝对安全、永不泄密的容器来承载秘密,而我,恰好善于扮演这样的容器,也善于从容器的裂缝中,窥见真相。”


    他看向童磨,语气轻飘飘的,眼神却澄澈如深潭,仿佛能照见对方灵魂里那片荒芜的底色:“所以,我看到了哦?一个孩子,被架在神坛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听着永无止境的悲伤、怨恨、恐惧、贪婪、嫉妒、绝望……这些强烈而负面的情绪,就像永不间断的、浑浊的潮水,冲刷着尚未坚固的心堤。”


    “或许最初,堤坝还有缝隙,潮水涌入,你真的会感同身受,真的会为此难过,甚至流泪。为他们的不幸,为他们的愚昧。也为自己无能为力的隐约焦灼。你会想:如果我真的能听到神的声音,我是不是就能帮到他们了……?但是神是不存在的,极乐净土也是不存在的,他们现在,是不是只有我了呢?”


    随着梦见的叙述,童磨那空洞的眼底,极深处似乎有某种早已冻结的东西,极其细微地、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一段极其模糊、几乎褪色的记忆碎片挣扎着浮现:是某个闷热的午后,一个失去所有子女的老妇人抱着他的腿哭到晕厥,他小小的手无措地放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自己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心里堵得发慌,却只能反复说着苍白的“神明会保佑您”。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感觉遥远得像上辈子。


    “……太多了,太密集了。”


    梦见轻飘飘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催眠般的节奏,每一个字都像轻轻敲打在童磨那早已麻木的心房外壳上,试图唤醒里面沉睡,或已几乎死去的东西。“潮水终年不退,且越来越汹涌。没有父母或长者引导你如何消化这些情绪,告诉你这不是你的错,帮助你建立健康的心理边界。没有同龄的伙伴分享单纯的快乐,用游戏和争吵来转移压力和注意,让你知道世界并非只有痛苦一种颜色;甚至可能……你连做错事、发脾气、喊累、说不想干了的权利都没有。因为你必须是希望本身。这个教团,成了现在的你,唯一的世界。”


    童磨感到一种冰冷的麻痹感从心头蔓延开来,梦见看着他茫然的小脸,声音放轻了些许:


    “于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被这无边无际的负面洪流彻底冲垮。淹没、溶解,心灵启动了一种极端的自我保护。”梦见的语气带着一种剖析般的冷静,却也因此更具穿透力,“它开始关闭感受的闸门。最初是减弱,然后是迟钝,最后是彻底切断。感受快乐和情绪的通道最先锈蚀、堵塞,因为这里没有真正的快乐可言。接着,理解悲伤、愤怒、恐惧的能力也开始退化,因为这些情绪过于汹涌,已经超出了你能处理的极限。最终剩下的,是一种空洞的平静,或者说是麻木。以及一套为了生存、为了维持这个神子角色而必须不断上演的,娴熟的反应程序。笑容变的虚假,眼泪沦为应景而流的工具,所有的叹息、安慰的话语、悲悯的神情,都成了按需调取的戏码。真实的童磨被深深藏了起来,或者……连你自己都渐渐找不到他了。他可能还在某个角落,但已经被厚厚的尘埃和冰层覆盖。我说得对吗,童磨君?”


    童磨感到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炸开了,不是声音,而是一种认知层面的崩塌感。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假”的,知道自己的内心是“空”的,但他从未如此清晰、如此系统、如此……血淋淋地,听到另一个人用精准的语言,将他这混沌而绝望的状态描述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而锋利的手术刀,划开他早已结痂的伤口,暴露出下面苍白、失活的组织。


    他无法反驳,因为对方描述的,正是他每日每夜生存着的、却又仿佛置身事外观察着的状态。


    是的,他是假的。他的慈悲是精心排练的戏剧。他的内心是一片被寒冬永久冰封的荒原,寸草不生,连风都没有。他早已不知道身为孩子的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感受什么,真正喜欢什么,真正厌恶什么。他只是一具精致地、高效地扮演着“教主”,吸收并无害化处理着他人痛苦的空壳。他甚至……连“痛苦”于自己而言,都成了一种遥远的概念。


    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辨识的情绪,在那片荒芜的冰原深处挣扎了一下,像深水鱼的一次摆尾,搅起微不足道的浑浊。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接近……茫然无措的真空感。就像一直生活在绝对寂静、绝对黑暗房间里的人,突然被强光直射,被巨大的声音贯耳,瞬间失去了所有熟悉的坐标和应对模式,只剩下赤裸裸的、无所适从的空白。


    他看着梦见,七彩的琉璃眼瞳第一次显得有些……涣散?不再是那种完美而空洞的倒映,而是像被打碎的镜子,折射出混乱的光斑。他张了张嘴,嘴唇干涩,那些早已植入本能、应对各种信徒反应的“标准答案库”此刻彻底失灵,检索不到任何合适的回应。他第一次,在"信徒"面前,感到了一种近乎原始的、不知如何是好的空白,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被彻底“看穿”后的战栗。


    梦见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他捕捉到了童磨眼中那细微的涣散和波动。他明白,对于这样一个心灵早已启动最高级别防御机制,近乎彻底的情感隔离与解离的孩子,一次性刺入太深、揭开太多,可能不仅无法唤醒什么,反而会像用重锤敲击冰层,可能导致冰层下脆弱结构的彻底崩解,或者引发无法预知的、激烈的防御反应。


    于是,他重新带上那副温和的、令人放松警惕的“民尾医生”式笑容,主动撤回了施加的压力。


    “看来,我今天带来的问题,比预想的要沉重一些,也……直接了一些呢。”梦见站起身,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今日诊疗时间到了”的自然,“对于心灵的探索,有时需要十足的耐心,就像试图温暖一块被冻得太久的石头,急不得,只能慢慢用温度去浸润。”


    他对着依旧僵坐在蒲团上、仿佛化作一尊苍白瓷偶的童磨微微颔首,姿态重新变得客气而疏离:“今晚就到此为止吧?教主大人。感谢您的倾听……以及,容忍我的冒昧。”


    他的措辞巧妙地将刚才那番直指灵魂的剖析,重新定义为一次略微越界的“冒昧”,给予了双方一个台阶。


    走到侧门边,他握住门闩,又回头,留下最后一句话,声音很轻,却确保能传入童磨耳中:“关于我的拜访,以及我们谈话的内容……我想,这或许可以成为你我之间,一个小小的、仅限于此的秘密。毕竟,有些过于赤裸的真相,未必适合让所有需要希望来维系生存的信徒知晓。维持表面的光鲜,有时也是一种……必要的慈悲,对你,对他们,都是如此。”


    说完,他不等童磨有任何反应便拉开侧门,身影无声地融入了门外浓稠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殿堂内,重新只剩下童磨一人。


    他久久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近乎消失。梦见离开了,但那些话语却像拥有了独立的生命和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腔里,在他空荡荡的心房中反复回响、碰撞、折射,激起连绵不绝的、空洞的回音。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用冰凉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皮肤光滑,没有眼泪,也没有任何属于人类情绪的湿意或热度。只有一片熟悉的、恒常的冰冷与麻木。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心口那个早已认为空空如也、一片死寂的地方,此刻却好像残留着一丝极其诡异、极其陌生的……震颤感?不是疼痛,不是温暖,更像是一根极细的针,在冻结的湖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却确实存在的白点。


    他慢慢蜷缩起小小的身体,将脸埋进过于宽大的袖袍里。布料带着夜晚的凉意和淡淡的薰香味,殿外风声呜咽,穿过庭院的枯枝败叶,发出忽高忽低的声响,如同无数亡魂在遥远的地方窃窃私语,又像是他自己内心深处那些早已沉寂的声音,在试图发出微弱而不成调的共鸣。


    而他,只是沉默地、空洞地、更加茫然地,坐在那片由他自己和无数他人的痛苦、期待、谎言共同构筑的、华丽而冰冷的寂静中央。第一次,对这寂静本身,产生了一丝近乎“认知”的……异样感。


    而就在此时,童磨听见了突然从窗边传来的声音。是民尾梦见,那轻飘飘的声音。


    "睡吧。"


    无法抗拒的睡意袭来,年幼的童磨陷入了深沉的梦境……


    “祝你有个好梦,小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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