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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神子,我执

作者:川井808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烛火在绘有极乐图景的屏风前摇曳,将端坐于高阶蒲团上的孩童身影拉得忽长忽短。童磨穿着一身过于正式、对他单薄孩童身躯而言略显宽大的教主服,脸上挂着经过无数次练习,弧度完美的温柔笑容。那笑容像一副镶嵌在脸上的精致面具,与他那双七彩琉璃般美丽却空无一物的眼眸,形成一种令人隐隐不安的割裂。


    空落落的。这里空落落的,就像他的心一样。


    父母死后,这座教殿就成了年幼孩童的全部的世界,也是他唯一的囚笼。


    父亲……那个表面上德高望重、背地里却将手伸向绝望女信徒的骗子。母亲……那个最终在极致痛苦与愤怒中举起刀、又服下毒药的可怜女人。他们留给他一个表面光鲜、内里正在缓慢腐烂的教团,和一堆需要被安抚的、哭泣的灵魂。


    他记得母亲死前最后看他的眼神,复杂得他当时有些无法理解。那时的他只麻木的觉得,地板被弄脏了很麻烦,要是有信徒来弄干净就好了。他早已习惯接受了太多痛苦,他们的死亡,没能给他带来任何感触。但现在……那份复杂点眼神,似乎也无需理解了。理解了又能怎样呢?似乎一切的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神佛不曾回应他的疑问,就像他们也从未回应过信徒的祈祷。


    殿内残留着白日里各种情绪混合的气息。老妇人丧子后绵长无力的悲恸,商人破产时尖锐的恐慌,女子被负心后的怨毒与自弃……这些强烈的、负面的情绪如同浑浊的潮水,日复一日地冲刷着他。起初,他是真的会感到一丝难过,为他们的不幸。自己只是个虚假的神子,神佛也好,极乐净土也好,都是不存在的哦?但那些人还是日复一日倾诉着那份痛苦,真可怜……童磨想。神佛是不存在的,这样的道理,他一个孩子都懂,可那些大人明明那么大了却还意识不到。


    他们一定很笨吧……这么愚笨可不行呢,他们,一定很痛苦吧……年幼的童磨这么想。


    既然如此,我来倾听,我来拯救他们吧。因为,这就是我被赋予的,存在的意义。


    所以他会陪着落泪,哪怕心中清楚地知道,自己这“神子”听不到任何神谕,给不出任何真正的救赎。但眼泪流多了,心也就干了。流出的眼泪,也无法分清是真是假了。


    不知从何时起,那些从外界汹涌而来的痛苦,那些从内部升起的悲伤情绪,落在他心湖里,再也激不起真实的涟漪。它们变成了某种……遥远的噪音,或者需要被分类处理的“事务”。信徒们倾诉时,他依然会适时地露出悲悯的表情,发出安慰的叹息,甚至落下应景的眼泪。这几乎成了条件反射。但他知道,里面是空的。


    就像此刻,他独自坐在这偌大的殿堂里。殿外是深沉的夜,殿内烛火氤氲。他感到一种熟悉的、广袤无边的寂静包裹着自己,那不是安宁,而是虚无。他存在于此的意义,似乎就只是等待下一个需要倾诉痛苦的人,然后重复那套倾听、安抚、承诺神明会眷顾的流程。


    他是教主,是神子,是信徒眼中慈悲的化身。那“童磨”呢?在遥远的过去,那个会对父母露出微笑,那个会因无法真正给予信徒救赎,带领其前往极乐而流泪的孩子,去哪儿了?


    他眨了眨七彩的眼睛,里面映着跳跃的烛火,却没有温度。也许……从来就没有过那个小孩吧。从他被抱上神坛,戴上这顶无形的冠冕开始,他存在的全部,就是这身教服,这个轻松的笑容,和这座吸收痛苦的殿堂。


    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从侧廊传来,打破了凝固的寂静。负责杂役的老仆恭敬地俯身:“教主大人,有一位新入教的信徒,民尾梦见……奉上了非常丰厚的供养,希望能在此刻,与您单独面谈,倾诉心中积郁。”


    又来了。


    童磨脸上的笑容自动调整到最柔和的状态,声音清亮而带着抚慰的童音:“请那位信徒进来吧。神明和我,会聆听每一个迷途羔羊的声音。”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端庄,更……像一个合格的、承载希望的神像。


    来人很快被引入。是一个穿着素雅鼠灰色和服的年轻男子,容貌极其清秀,气质温和,嘴角带着一丝略显疲惫却十分得体的浅笑。他手中确实拿着一个沉甸甸的、显然是装着金判的锦袋。看起来,像是一个家境优渥但内心苦闷的寻常富家子弟或学者。


    “愿您得到神明的庇佑,迷途的信徒。”童磨用熟练的、充满慈悲感的语调开扬,七彩的眼眸注视着对方,等待着熟悉的剧情上演。对方跪下,开始痛哭流涕地讲述不幸,抱怨命运,祈求拯救。


    然而,这个名叫“民尾梦见”的信徒,却只是微微一笑,将供养放在指定的漆盘上,然后很自然地、甚至有些随意地,在距离他数步之遥的一个蒲团上坐下了。姿态放松,不像其他信徒那样卑微或激动。


    “深夜打扰,实在冒昧。”梦见开口道,声音平和悦耳,听不出太多苦闷,反而有种闲聊般的松弛,“只是白日人多眼杂,有些话,还是想与教主大人单独谈谈。”


    童磨保持着温和而童真的笑容:“请讲。神明与我,都会仔细聆听。”


    他准备好接受又一段关于背叛、疾病、破产或死亡的悲惨故事,并在心里开始组织那些千篇一律的安慰词句。


    梦见却没有立刻开始倾诉。他的目光温和地扫过殿堂的布置,掠过童磨身上过于宽大的衣服,最后落在他那完美无瑕的笑容上,停顿了片刻。


    “这里的氛围,很安静,但也……很沉重呢。”梦见忽然说,语气像在谈论天气,“积累了许多人的眼泪和叹息吧?我能明白的,作为倾听者的您,每天都要承载这么多,一定很不容易。”


    童磨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凝滞了零点一秒。这不是预想中的台词。信徒们从未有人关心过“倾听者”是否辛苦,他们只迫切地想要倾倒自己的痛苦。这个人的切入点……很怪。


    “能成为神明与信众之间的桥梁,分担世人的苦痛,是我的荣幸与职责。”童磨流畅地回答道,话语如同经文般熟稔。


    “职责……”梦见轻轻重复这个词,指尖若有所思地点着膝盖,“很重的词。尤其是对您这样的年纪而言。我像您这么大的时候,大概还在为明天的功课而烦恼。”他的目光再次落到童磨脸上,那双颜色似乎比常人稍深的眼眸里,带着一种纯粹的、不含评判的观察,“您会有那种烦恼吗?教主大人。”


    童磨感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不适。不是被冒犯,而是一种节奏被打乱的感觉。这个信徒的问题,总是跳脱出“倾诉痛苦——寻求安慰”的框架,指向他本身。


    “神明赐予我不同的道路,让我能更早地领悟世间的悲欢,服务于众生。”他继续用教义包装自己,笑容无懈可击,“个人的琐事,微不足道哦。”


    “是吗。”梦见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但随即话锋又是一转,“那么,在倾听那么多悲欢离合、生离死别之后,教主大人您自己……是如何看待痛苦本身的呢?或者说,您认为,人们为何会感到痛苦?”


    问题变得更加抽象,更加……深入。这不像是一个来寻求安慰的信徒会问的问题,更像是一种……探讨,甚至是一种隐晦的审视。


    童磨空洞而麻木的心里,第一次因为对话而泛起了些许被称之为“兴趣”的微澜。这个信徒,不太一样。


    “痛苦,源于执着,源于放不下,源于对无常世间的错误期待。”他背诵着教义中的解释,七彩的眼眸直视着梦见,“唯有放下我执,信仰神明,方能脱离苦海,抵达极乐。”


    “很标准的答案。”梦见笑了,那笑容里似乎有一丝理解和……别的什么,“那么,教主大人您自己,放下我执了吗?”


    “……”


    殿内的烛火猛地爆出一个灯花。


    童磨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顿。那完美弧度的面具,仿佛被这个问题轻轻敲出了一丝裂缝。他七彩的眼眸定定地看着梦见,里面空茫依旧,却似乎有什么极其幽暗的东西,在深处微微搅动。


    这个人……到底想说什么?


    “我,我即是神意的通道,本身已无我执可言。”童磨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先前那种流畅的、慈悲的语调,稍稍褪去了一些,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慌张,和平铺直叙的冷淡。


    “通道啊……”梦见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悲悯的复杂情绪,但这悲悯并非针对虚构的“痛苦”,而像是直接穿透了那层神子外壳,落在了别的什么之上。“一个单向的通道,只进不出,承载万千洪流,却无人知晓管道本身是否也会疲惫,是否会……生锈,甚至堵塞。”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更柔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教主大人,您有没有那么一个瞬间,哪怕只是短短一瞬,希望过……有人能听听您的声音?不是神子的声音,不是教主的声音,只是……您自己的?”


    只是……您自己的?


    童磨……自己的声音?


    殿外似乎起了风,穿过庭院的枯木,发出呜呜的轻响,像遥远时空外谁的哭泣。


    童磨坐在那里,烛光将他小小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屏风上,那影子随着火光轻轻晃动,显得孤寂而不稳。他脸上那副完美的笑容面具,此刻显得有些僵硬,甚至……有点摇摇欲坠。他七彩的眼眸深处,那一片惯常的空洞与麻木之下,似乎有某种被封冻了太久的东西,被这句轻飘飘的话,撬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他应该已经丧失情绪了才对……


    但为什么,一丝极其陌生、连他自己都几乎无法辨认的情绪,像深水下的暗流,悄然涌动了一下?那是什么?困惑?警惕?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荒谬的震颤?


    年幼的童磨张了张嘴,那套熟练的、关于神职与奉献的说辞就在舌尖,却第一次,有些吐不出来。


    眼前这个灰衣青年,依然温和地笑着,但那双眼睛却清澈得仿佛能映照出他灵魂里那片荒芜的底色。他不是来倾倒痛苦的,他好像是……来观察这座“神殿”,以及神殿中央这座“神像”的。


    童磨沉默了。长久的沉默,在空旷的殿堂里弥漫开来,比之前更加沉重。烛火继续摇曳,在他那双美丽的、空洞的七彩眼眸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最终,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眨了一下眼睛。脸上那完美的笑容,一点点收敛,褪去,最终变成了一种近乎面无表情的平静。这让他看起来,终于像个符合他年龄的、有些疲惫和茫然的孩童,尽管眼底深处依然是一片冰冷的荒原。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再是那种刻意雕琢的慈悲童音,而是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飘忽,轻轻响起:


    “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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