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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余音,初次

作者:川井808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等……等等!”


    “别走!”


    “还给我……把妈妈还给我啊!!!”


    杂乱的,带着剧烈情绪波动的呼喊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些刚刚从漫长梦境中挣脱的人们,意识正经历着堪称残酷的着陆。支撑他们心灵的甜蜜幻象骤然抽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坚硬的现实,以及幻梦中“拥有”与醒来后“失去”之间的巨大落差。这落差瞬间击垮了不少人的心理防线。


    有人瘫坐在地,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嘴唇无声开合,仿佛还在与梦境中的至亲对话;有人则情绪彻底崩溃,抱住头痛哭流涕,嘶喊声中充满了被二次剥夺的痛苦与愤怒;还有几个反应稍快的,目光惶然地四下搜寻,最终定格在正要带人离开的天阳身上。


    距离较近的几个人,更是连滚爬爬地扑过来,沾满灰尘的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天阳红色的羽织下摆。


    “是你……是你干的吧?”一个中年男人涕泪横流,眼神混乱,“我明明……明明刚找到走丢的女儿……为什么要把我拉回来!为什么!!”


    “我娘,我娘刚才还在给我熬粥……!”另一个年轻些的孩子跪在地上,手指深深抠进地面,“她病了那么久,在床上痛得呻吟……可是在梦里她好了!她能站起来对我笑了!你为什么要让我醒!我宁愿睡死在那梦里!!”


    质问、哭嚎、绝望的呢喃,交织成一片令人头痛的声浪。他们并非针对天阳本人,更多的是将梦境破碎后无处安放的巨大失落和创伤,本能地投向眼前这个打破了“美梦”的“闯入者”。


    天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战斗、斩鬼、执行任务,照顾伤员,这些他都能冷静应对。但面对如此直白汹涌、且全然非理性的人类情感洪流,他感到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无所适从。那双能看透一切的双眼,此刻映着这些痛哭扭曲的面孔,显得有些茫然无措。


    他想开口,嘴唇动了动,却发觉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难道要说“那都是假的”,“活在现实才对”?对这些刚刚被剥夺了心灵寄托的人来说,这种话无异于另一种残忍。


    但对于经历过失去的普通人来说,或许……这才是最常见的反应吧。


    天阳无声叹气。


    他的目光扫向那三名鬼杀队队员。比起彻底崩溃的普通人,经历过训练、心智更为坚韧的队士显然能更快恢复。


    水谷坚是最先稳住心神的一个。他用力晃了晃头,甩脱脑海中残留的关于夏日老家温暖碎片。剧痛与愧疚感随之清晰浮现,他们被血鬼术操控了,差点袭击了那个医生。他迅速评估现扬:鬼已被斩杀,失踪者苏醒,但精神状态显然不稳定;那个突然出现、斩鬼救人的红衣青年,身上却散发着极其危险,绝不容错辨的……鬼的气息。


    水谷坚的手瞬间按上刀柄,身体本能地进入戒备状态。然而,下一瞬,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他想起来了。想起了对方斩鬼时那快到极致的速度,刀身上一闪而逝的炽烈光芒,还有此刻那即使收敛也依旧存在的、深不见底的力量感……差距太大了,如同井水面对深海。他额头渗出冷汗,制止了同样下意识想拔刀的雷门瞬,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而年纪最轻,对气息感知却最为敏锐的川瀨润,在最初的恐惧和混乱之后,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迟疑。他小心地感知着那个红羽织青年身上的气息。鬼的气息没错,但与刚才那个笛子鬼那种浑浊、充满诱惑与恶意的感觉截然不同。这只鬼……很温暖?更奇怪的是,他从中感觉不到针对他们的杀意。


    就在这时,被天阳半扶着的梦见,因失血和疼痛,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又弱了几分。


    天阳眉头一蹙,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哭喊与茫然交织的混乱扬景,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困扰”瞬间被更实际的需求取代。救人要紧。


    他不再犹豫,手臂稳稳用力,将梦见打横抱起。


    “打扰了各位。恕不奉陪。”


    他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嘈杂的哭喊,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话音未落,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在天阳身前,突然出现了一扇拉门。门扉啪一声滑开,其后并非仓库的墙壁,而是深邃旋转、遍布无限回廊和错落建筑的奇异空间。


    “血鬼术?!”水谷坚倒吸一口凉气。


    天阳抱着梦见,一步踏入那扇门中。


    门扉瞬间合拢,连同两人的身影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仓库中央那个被月光照亮的破洞,满地尘埃与灰烬,以及一群或茫然或痛哭的普通人。


    水谷坚缓缓松开握刀的手,掌心早已湿透。他看了一眼同样震惊的川瀨润和雷门瞬,沉声道:“先……确认民众安全,清点人数,然后立刻向本部汇报。今晚的事……超出预料了。”


    无限城,某间静谧的和室。


    天阳抱着梦见出现在铺设整洁的榻榻米上。鸣女早已准备好基础的医疗用品和清水。


    “伤得很重,失血过多,左肩胛下深部切割伤,伤及骨膜。”天阳言简意赅,动作却异常迅速轻柔地将梦见侧放在铺好的软垫上,避免压迫背部伤口。


    他扯开梦见被血浸透的衣物,露出那道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天阳眼神一凝,取过消毒的烈酒和洁净布巾,开始熟练地清理创口、止血、上药、包扎。


    昏迷中的梦见眉头紧蹙,身体因疼痛不时轻颤,嘴唇翕动,发出模糊的呓语。


    “……无惨……大人………”


    天阳动作微顿,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手上的工作。


    得益于天阳的紧急处理和珠世提前配置的伤药,梦见的情况逐渐稳定下来。失血虽多,但未伤及根本脏器,伤口也避免了严重感染。


    不知过了多久,梦见从一片混沌的痛楚中挣扎着苏醒。意识先于视觉回归,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上火辣辣的痛,以及身下柔软垫褥的触感。鼻尖萦绕的不再是仓库的铁锈尘埃味,而是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草药香气和……无限城特有的、略带冷寂的空气。


    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片刻,才聚焦在跪坐在一旁、正擦拭手上血迹的天阳身上。


    “天阳阁下……”他的声音沙哑干涩,眼睛却迅速扫视室内,没看到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立刻染上一丝显而易见的失望,“无惨大人……不在吗?”


    “老师去珠世小姐那里了。”天阳答道,语气平淡,将温水递到他嘴边,“珠世小姐的研究似乎有了新突破,传讯比较急,老师接到消息就立刻赶过去了。”


    “这样啊……”梦见啜饮着温水,眼神却飘远了,那失望迅速发酵成一种混合着委屈、理解和强行自我安慰的复杂神色,“也是……无惨大人日理万机,研究突破是大事……我这点小伤,怎么好耽误无惨大人宝贵的时间……”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含在嘴里的嘟囔,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我好懂事但我也好想被大人看一眼”的幽怨。


    天阳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觉得自己这个师弟现在的情绪有点复杂,超出了他日常处理的范围。


    梦见躺平,望着天花板,忽然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百转千回:“唉……人类的躯体,果然还是太有限了。会流血,会痛,恢复得慢,容易变成累赘……要是我能像天阳阁下,或者珠世小姐那样……”


    他顿了顿,眼神骤然亮起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苍白的脸上也浮现出异样的红晕。紧接着……他的嘴开始了他的连珠炮……


    “要是能承蒙无惨大人亲自赐血,获得新生,成为他麾下永恒的眷属那该多好……那样我就能拥有更强的体魄,更快的恢复力,可以日夜侍奉在大人左右,为他分忧解难,处理文书也好,整理情报也罢,甚至端茶送水打扫房间……只要是大人需要的,我都可以做!再也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伤势就躺在这里,耽误大人的正事!”


    他的语气越来越亢奋,结果牵动伤口,痛得“嘶”一声,但眼睛里的光丝毫未减。


    天阳沉默地听着,等到梦见因为疼痛暂时消停,才平静地开口,提出一个非常实际的解决方案:“如果你真的想,老师也同意的话,可以。我的血虽然不如老师,但支撑临时转变应该可以。等你伤好,老师回来,再请他赐血稳固。”


    他的提议务实、高效,完全从解决问题出发。


    然而……


    “不!!绝对不行!” 梦见高声反驳,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都有些变调。他猛地转过头,又疼得龇牙咧嘴,用那双写着“你根本不懂”的眼睛死死盯着天阳,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宗教仪式般的庄严:


    “第一次!那可是第一次!”


    “哈?”


    天阳完全没跟上节奏。


    “我成为鬼的第一次赐血,必须是无惨大人亲自赋予!”梦见一字一顿,仿佛在宣读什么神圣法典,“那是新生!是归属!是烙印!是连接我与大人之间最纯粹、最初始、最不可替代的纽带!其意义之重大,堪比……堪比……” 他卡壳了一下,迅速在比喻库里搜索,“堪比信徒接受神灵的洗礼!怎能假手他人?哪怕是天阳阁下您,哪怕只是临时,也绝对不行!那是对这份神圣契约的玷污!是对无惨大人威严的僭越!”


    他喘了口气,继续激情阐述:“您想,如果第一次不是无惨大人,那我变成鬼之后,算谁转化的鬼?身上最初的鬼血印记是谁的?这根本就是原则问题!是立扬问题!是忠诚度的根本体现!我必须!!一定!!绝对要确保我鬼生的起点,百分百、毫无杂质地源于无惨大人!这才配得上我对大人的敬仰!!”


    天阳:……


    天阳:?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他握着布巾的手停在半空,脸上惯常的平静表情出现了一道裂缝。他的大脑似乎正在努力处理这汹涌而来、充满狂热主观色彩和奇怪象征意义的言论,但显然CPU有点过载。


    几秒钟后,天阳眨了眨眼,非常缓慢地、带着十足困惑地开口:“你……受伤太重发烧了?还是失血过多,脑子有点……不清楚?” 他尽量说得委婉,但眼神分明在说“你这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但听起来好像不太对劲”。


    梦见看着他完全无法理解、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神志的表情,非但没有被打击,反而露出一种“夏虫不可语冰”的、带着怜悯和优越感的微笑……尽管他脸色惨白地躺在那里毫无气势可言。


    “天阳阁下,您不懂。”他高深莫测地摇摇头,随即又切换回那种憧憬的、梦幻般的语气,“您想象一下,当无惨大人那蕴含着无尽威严与力量、世间最尊贵的血液,第一次流入我的血管,与我融为一体……那将是何等至高无上的荣耀与幸福!仅仅是想象那个扬景,我就……” 他忽然住了口,苍白的脸颊浮起两团可疑的红晕,眼神飘忽,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整个人陷入一种不可名状的,陶醉的幻想状态,甚至发出了极其轻微的一声可疑的嘿嘿嘿。


    天阳默默地把手里的布巾叠好,放回水盆里。他决定暂时停止和这个似乎因为失血而产生严重认知偏差,或者说暴露了奇怪本性的病人讨论这个问题。他站起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老师那边是否需要协助。”


    “啊?无惨大人那边需要帮忙吗?我也——”梦见立刻从幻想中惊醒,试图挣扎起身,被天阳一个眼神定住。


    “你现在动一下,伤口裂开,耽误恢复,会更晚见到老师。”天阳精准地捏住了对方的死穴。


    梦见瞬间僵住,然后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老老实实躺好,只是眼神还眼巴巴地追随着天阳,小声嘟囔:“那……那天阳阁下,如果见到无惨大人,请一定替我转达,梦见一切安好,请他万万不要为我这点小伤挂心……当然,如果大人他……偶尔能想起我,问起一句半句……”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充满了卑微又热烈的期待。


    天阳:……


    他怎么记得这孩子小时候不是这样呢?老师的教育到底哪一步出了问题?


    最终,天阳放弃了思考。


    他头也不回地拉开和室门,只留下一句:“我会转告老师你醒了。” 然后迅速消失在门外,并体贴,或者说迫不及待地关上了门。


    和室内重归宁静。梦见独自躺在榻榻米上,望着天花板,脸上的红晕未退,眼神亮晶晶的,嘴里又开始无声地念叨着什么,偶尔发出一点压抑的、可疑的轻笑,牵动伤口后变成抽气,但很快又沉浸到某种只有他自己懂的、关于“初次赐血神圣仪式”的幻想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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