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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曲终,人散

作者:川井808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而父亲藤原宗哲那座名为“保护”、实为“隔绝”与“控制”的牢笼,早已在无形中,为绫音对“拥有”和“安全”的理解,打下了畸形的基础。在父亲的世界里,爱等同于控制,保护意味着剥夺选择,安全建立在绝对的服从与界限之上。“想要不失去,就要将一切置于掌控之下”,这个扭曲的信条,如同毒汁,早已渗透进绫音年幼的心灵土壤。当她自己初次尝到“拥有”的甜美时,潜意识里便自然而然地效仿了这唯一的“爱”的模式。


    可命运的骤雨,总是落在毫无防备的时刻。


    那个夏夜闷热得如同蒸笼,空气里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抑。父亲藤原宗哲午后便阴沉着脸出门,据说是去处理一桩令他极为不悦的旧债,临行前罕见地没有叮嘱她课业,只是用冷冽的目光扫了她一眼,丢下一句:“好自为之。”


    绫音心中惴惴,却又隐隐有一丝窃喜。这意味着夜晚可能无人监管。她早早打发走了沉默的哑仆,抱着一点侥幸的心理,期盼着建太郎也许会来。哪怕只是隔着墙说几句话也好。


    建太郎真的来了。而且还带着一脸神秘兮兮的兴奋。


    “绫音!快看!我搞到什么好东西了!”他像往常一样利落地翻过墙头,手里小心地捧着一个用干净芭蕉叶包裹的东西,眼睛在渐浓的暮色里亮得像星星。


    “是什么?”绫音好奇地凑近。


    建太郎小心翼翼地揭开叶子,里面是几块晶莹剔透、呈现淡粉和浅绿色、散发着清甜香气的“琥珀糖”。这在当时的江户,绝对是罕见的舶来品,只有极少数富商或贵族才可能享用。


    “厉害吧!”建太郎压低声音,带着献宝般的得意,“师傅今天给一家大户做活,那家的少爷赏的!就几块,我偷偷留了最好的给你!快尝尝!”


    绫音拈起一块粉色的,放入口中。甜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伴随着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奇异的花果香气。确实美味无比,比她吃过的任何和果子都要精致新奇。更重要的是,这是建太郎省下来、特意带给她的。这份心意,比糖本身更甜。


    她抬头,对建太郎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吃!谢谢你,建太郎!”


    也许是因为闷热让人头脑发昏,也许是因为这罕见甜食带来的微醺感,也许是因为父亲不在家的短暂自由让他们彻底放松了警惕。他们并肩坐在廊下,距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近。建太郎正在手舞足蹈地描述那大户人家的宅邸有多么宏伟,里面的摆设有多么稀奇,绫音听得入神,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和轻笑。


    暮色渐深,天际隐隐传来闷雷声。但他们浑然未觉。


    就在这时……


    “不知廉耻的孽障!!!”


    一声暴怒到极致的厉喝,如同惊雷般在他们头顶炸响!


    藤原宗哲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庭院入口的阴影里。他平日里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散乱,脸色在初起的闪电映照下,是一种可怕的青白。他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锁定廊下靠得极近的两人,尤其是女儿脸上那从未对他展露过的、明媚到刺眼的笑容,以及建太郎那只因比划动作而几乎搭在绫音肩上的手!


    那笑容,那亲近的姿态,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最敏感、最偏执的神经上。他苦心经营、用严格规矩和隔离手段维护的女儿的“纯洁”与“风雅”,在这个低贱的学徒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他精心雕琢、视若传家宝般守护的作品,竟然对这样一个泥腿子露出如此……不知羞耻的表情?!


    “父亲大人!”绫音吓得魂飞魄散,瞬间弹开,脸色惨白如纸,手里的半块糖掉在了地上。


    建太郎也懵了,触电般收回手,慌乱地站起来,结结巴巴:“老、老爷!我、我只是……”


    “闭嘴!你这污秽的蛀虫!下贱的泥腿子!”宗哲的怒吼压过了一切,他额角青筋暴起,平日里的儒雅荡然无存,只剩下被侵犯领地的野兽般的狂怒。他目光一扫,猛地抄起廊边用来支撑盆景的一根硬木短棍,红着眼朝建太郎冲了过去!


    “不要!父亲!求求您!建太郎只是来给我送糖!我们什么都没做!”绫音哭喊着扑上去,死死抱住父亲的腿,眼泪汹涌而出。


    “滚开!你这不知自爱的东西!”盛怒之下的宗哲一脚踹在她的肩头。力道之大,让绫音痛呼一声,向后翻滚,后脑重重磕在廊柱上,眼前顿时金星乱冒,一阵眩晕。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只看到父亲手中的木棍已经狠狠砸在了试图躲避的建太郎身上!


    “砰!砰!砰!”


    沉闷的击打声混合着建太郎的惨叫和求饶,在渐起的雷声中显得格外恐怖。


    “我打死你这勾引良家女子的贱种!”


    “让你再敢翻我家的墙!”


    “绫音!你看清楚!这就是外面那些肮脏货色的真面目!他们只会用这些微不足道的小恩小惠,来玷污你的清白,毁掉你的未来!”


    暴雨,终于在这一刻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瞬间打湿了一切。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泥土的气息,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建太郎已经被打倒在地,满脸是血和雨水,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他挣扎着,哭喊着求饶,试图爬向围墙。宗哲却像疯了一样,雨水浸透了他的衣衫,他也毫不在乎,只是抡着棍子,一下又一下地追打着。


    “不……不要打了……父亲……求您……他会死的……”绫音趴在泥水里,额头流下的血混着雨水模糊了视线,她用尽力气嘶喊,声音却淹没在雷雨和击打声中。


    终于,建太郎抓住了片刻空隙,连滚爬爬地扑向围墙,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和牙齿,拼命地向上攀爬。宗哲追到墙下,将手中的木棍狠狠掷出,砸在建太郎的背上,让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但最终还是翻了过去,消失在墙外狂暴的雨夜中。


    宗哲喘着粗气,站在暴雨里,看着建太郎消失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半晌,他才缓缓转过身,走回廊下。雨水顺着他扭曲的脸庞和花白的头发流下,他的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看着瘫在泥水中的女儿。


    他蹲下身,伸出冰冷湿透的手,捏住绫音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那张满是血污、泪水和泥泞的脸。他的声音因疲惫和余怒而嘶哑,却字字如刀: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与污泥同流,为野狗哀鸣。我多年的心血,就养出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东西?”他手上的力道加重,“记住今天,记住这份痛和耻辱。从此刻起,没有我的允许,你连房门都不准踏出半步!我会亲自锁死门窗!你若再敢有丝毫妄念……”


    他凑近她的耳朵,一字一顿,吐出恶毒的誓言:


    “我不介意打断你的腿,让你彻底成为只能依附于我的废物。至少那样,你还会是‘干净’的。听懂了吗?”


    说完,他狠狠甩开手,站起身,踏着泥泞,头也不回地走向主屋,留下绫音独自一人,浸泡在冰冷的雨水和更刺骨的绝望中。


    雨,下了一整夜。也带走了建太郎,和她世界里最后一点光。


    建太郎再也没有出现。


    起初的几天,绫音在禁闭的房间里,还抱着一丝微弱的幻想:或许他只是伤重,在某个地方养伤;或许他被师傅藏起来了;或许……等伤好了,他还会想办法来看她,哪怕只是隔着被钉死的窗户说句话。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只有无边的死寂。父亲加强了看守,窗户被钉上了更厚的木板,只留下狭窄的缝隙透气透光。房门只有在哑仆送来简陋的饭食和清水时,才会被打开一条缝,迅速递进来,又立刻锁上。父亲偶尔会来,不再教导和歌或礼仪,只是站在门口,用那种混合着失望、冰冷和某种诡异满足感的眼神看着她,重复着那套说辞:


    “看,这就是不听我话的下扬。痛苦吗?绝望吗?但至少你现在是‘安全’的,是‘干净’的。外面都是吃人的野兽和污秽,只有待在这里,服从我,你才能活下去。只有绝对的控制,才能避免失去和痛苦。记住,绫音,这世上除了我,无人真心待你。你只需要听话。”


    父亲的话,连同那晚雨夜的恐怖记忆,如同最顽固的病毒,在她孤立无援、濒临崩溃的脑海中疯狂复制、变异、扎根。


    如果我能更小心,更好地控制局面,不让父亲发现……


    如果我能牢牢抓住建太郎,控制他的行踪,他的交际,让他眼里只有我……


    如果我能控制一切……就不会失去他,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对失去的恐惧,对温暖陪伴的病态渴望,对自身无力感的憎恨,以及对父亲那套扭曲逻辑的可悲内化,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越缠越紧。


    大约在禁闭一个多月后的某个下午,哑仆送来饭食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犹豫着,从门缝里塞进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小块被雨水泡烂、却依稀能看出原本颜色的粗布碎片,上面沾着深褐色的、可疑的污渍。哑仆不能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布料,又指了指深山的方向,脸上露出恐惧和怜悯混杂的表情,然后匆匆锁门离去。


    绫音捡起那块碎布,浑身血液几乎凝固。这颜色……是建太郎常穿的那件旧外衣,而上面的污渍……是血迹,干涸发黑的血迹。


    她猛地扑到窗板的缝隙前,拼命向外张望,却只看到庭院萧索的景色。但哑仆的暗示,布料上的证据,以及深山中偶尔传来的、令她夜不能寐的凄厉狼嚎……所有线索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愿相信却无法逃避的恐怖事实。


    建太郎那晚受着重伤逃进深山……他没能走出来。


    他……死了。被父亲打伤,然后可能死于失血,或野兽之口。甚至可能……


    她不敢往下去想。


    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极致的悲痛没有化为嚎啕大哭,反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麻木的冰冷,渗透了她的四肢百骸。她攥着那块碎布,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记。


    父亲“避免失去就要控制”的理论,在此刻以一种极端讽刺的方式得到了“印证”。看,因为失去了对建太郎行踪的控制,所以她失去了建太郎,承受了巨大的痛苦。那么,反过来推理,如果想要永远“拥有”,永远不痛苦,就必须做到极致的“控制”。


    这个逻辑,在她混乱、绝望的脑海中野蛮生长,开出了有毒的花。


    不久后,父亲藤原宗哲染上了时疫。或许是常年郁结于心,病势来得又快又猛。曾经威严不可一世的他,迅速被高烧和虚弱击倒。


    在病榻前,他紧紧抓着绫音的手,眼神涣散,却依旧执拗地重复着那句贯穿了她整个童年的诅咒:


    “绫音……记住……只有……控制才能不失去……只有……把人锁在身边……才是……安全……千万别信……任何人……”


    然后,他的手无力地垂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父亲死了。这座精美囚笼唯一的看守倒下了。但可悲的是,他铸造的牢笼,早已从有形的高墙木窗,内化成了绫音灵魂深处坚不可摧的枷锁。她自由了,却也永远地被囚禁了。囚禁在那扭曲的信念里。


    她守着空荡荡、日益破败的大宅,抱着建太郎留下的唯一遗物,那支他亲手削制、音色粗糙却承载了无数快乐时光的竹笛,绫音的世界彻底崩塌,又在一片荒芜中,以更扭曲的方式重建。


    她常常对着竹笛说话,想象建太郎还在身边。她吹响竹笛,发出的却是破碎不成调的噪音,如同她此刻的心。但在这噪音中,她仿佛又能看到建太郎笑着捂耳朵的样子。幸福是假的,但痛苦是真实的;建太郎不在了,但这支笛子还在。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菌类,逐渐占据了她的全部心神:


    如果……如果能让他“永远”留下来呢?不是虚幻的回忆,而是某种更实在的、更永久的陪伴?


    这个念头起初只是细微的涟漪,但随着孤独和偏执的发酵,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在一个同样下着冷雨的夜晚,当绫音抱着竹笛蜷缩在空旷屋宇的角落,低声啜泣,近乎癫狂地喃喃呼唤着建太郎的名字时,一位俊美的男人出现在了他的生命中,祸津骇,出现了。


    充满蛊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你很痛苦,你在思念……你想要永远留住他,对吗?”


    绫音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亮得骇人:“你……你是谁?”


    “我能给你力量。”那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丝丝入扣,“一种能让你将所在乎的一切,永远定格在最美好时刻的力量。让你……再也无需承受失去的痛苦。你……想要吗?”


    永远定格在最美好时刻?再也无需承受失去?


    “想!”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嘶喊出来,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我要!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要他回来!我要永远留住他!我不要痛苦,我要永远幸福的美梦!”


    “那么……如你所愿。”


    冰冷、猩甜、带着无穷恶意的血液,强行灌入了她的喉咙。改造的剧痛席卷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破裂、重组。但当痛苦退去,留下的是一具不再会衰老、死亡,充满了陌生而强大力量的身躯,以及一双映不出倒影的、赤红的眼眸。


    成为鬼的第一件事,她冲进了那座吞噬了建太郎的深山。


    她撕开荆棘,翻开腐叶,在每一个可能的地方挖掘。鬼的体力让她不知疲倦,鬼的嗅觉让她对血腥异常敏感。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岩缝下,她找到了。


    不是完整的尸体。时间、雨水和野兽已经将一切破坏。只有零星散落、被啃噬得残缺不全的苍白骨骼,一些破碎的、她依稀能辨认的衣物碎片。


    她只是跪在那些骸骨前,伸出颤抖的手,轻轻触碰那冰冷的骨殖。极致的悲痛之后,是一种更加空洞、也更加偏执的冷静。


    她仔细地、一根根地收集起那些骨骼,如同收集最珍贵的宝物。


    她要把他变成笛子。这样,他的“声音”就能永远陪伴她了。每一次吹响,都是他在对她低语,对她歌唱,这份联系将超越生死,永不消逝。


    她做得无比耐心,粗糙的石头摩擦着骨殖,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骨粉飘散,在月光下泛着森白的光。当最后一道工序完成,一支苍白、光滑、泛着幽幽冷光、隐约还能看出骨骼原始纹理的白骨笛,呈现在她手中。


    她将它凑到唇边,试吹了一个悠长的音符。


    “呜———”


    声音清冽,冰冷,带着骨骼特有的、空洞而悠远的回响,与竹笛的温润朴素质感截然不同。但在绫音耳中,这却是世界上最动听、最亲切的声音。她看到建太郎在月光下对她微笑,笑容干净如初,只有他们两个人,再也没有分离,再也没有父亲,再也没有失控和失去。


    “建太郎……”她将冰冷坚硬的骨笛紧紧贴在自己同样冰冷的脸颊上,露出一个满足的、孩子气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映着赤红的鬼眸,在深林夜色中显得无比诡异而悲伤,“以后,我们永远在一起了。你再也不会离开我了。”


    拥有了“永恒”的陪伴,她内心那个“避免失去就要控制,控制就能拥有永恒幸福”的扭曲信念,变得更加坚固。她开始将这份“理念”施加于他人。


    她游荡在夜晚,寻找那些身上散发着浓烈“失去”气味的人——失去孩子的母亲眼神空洞地坐在空屋前,失去爱人的少年对着星空喃喃自语,失去家园的旅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她会悄悄靠近,吹响手中的白骨笛。笛声不再是简单的音符,而是编织着甜蜜幻象的旋律,直接作用于听者的心灵深处。看着他们在笛声中眼神逐渐迷离涣散,脸上露出虚幻的幸福微笑,沉入她为他们量身打造的、永恒圆满的梦境,绫音的心中便充满了扭曲的成就感与满足感。


    看,我做到了。我能创造幸福,我能将“美好”定格,让他们永远沉浸其中。


    他们再也不会经历失去了,我比父亲更“仁慈”,更“强大”,我能用我的方式“保护”他们,给予他们“永恒”。那些不乖的坏孩子,只要被我吃掉,就再也不会痛苦了……也不会反抗了。


    她像一个沉迷于自己“过家家”游戏的孩子,只不过她的“娃娃”是活生生的人,她的“游戏”是玩弄灵魂与命运。那些人在梦中欢笑,她便坚信他们获得了永恒的幸福。她会操纵沉睡的人们替自己狩猎,偶尔有人因笛音中断或外部强烈刺激而短暂惊醒,面对满手血腥和诡异的现实发出崩溃的质问,她只会歪着头,用那双空洞赤红的眼睛不解地看着对方,稚嫩的声音里满是被冒犯的委屈和责备:


    “为什么要醒来?梦里不好吗?”


    “是我给了你幸福,你不应该感谢我吗?”


    “乖,回去继续睡吧,不要闹了。”


    她无法理解,也拒绝理解梦醒后的幻灭、愤怒、痛苦与道德冲击。在她那早已扭曲的认知里,她给予了最珍贵的,永恒的美梦,对方就应该感恩戴德,永远沉醉。任何质疑、反抗、试图逃离梦境的行为,都是“不知好歹”,是对她善意和杰作的亵渎。她会生气,会觉得委屈,会用更严厉的方式来“教育”这些“不听话的孩子”,维护她那个虚幻的、一切尽在掌控的幸福乐园。


    时光,就在这样循环的“编织美梦”与“惩罚叛逆”中流逝。她蜷缩在自己用偏执和疯狂构筑的世界里,流浪着,流浪着,她游荡在不同的地方,抱着那支越来越光滑的白骨笛,固执地相信自己是在“赐福”,是在用“控制”来避免“失去”,给予他人“永恒的幸福”。她用任性、残忍和绝对的自我中心,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个虚幻的乐园,不许任何人质疑,不许任何人离开,更不许任何人戳破那层甜蜜的假象。


    直到今夜,直到民尾梦见用最锋利的言辞,刺穿了她自欺的帷幕。


    直到天阳用无可抵御的力量,斩断了她与过去最后的、畸形的纽带。


    直到所有从梦中惊醒的人,用复杂目光,将她彻底淹没。


    脖颈间的红线终于彻底裂开。


    没有鲜血喷涌,只有更多的黑烟和飞灰,从伤口处,从她脖子上的断面处,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开始一点点崩解、消散。


    绫音的眼眸,最后茫然地转动了一下,看向那截断掉的白骨笛。


    “建太郎……” 她嘴唇翕动,发出极其微弱的、气若游丝的声音。那一瞬间,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被锁在庭院里,等待着墙外递来一颗糖的孤独女孩,“对不起……我还是……没能把你留下来……”


    “梦……原来……真的会醒啊……”


    一滴眼泪滑下,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持刀而立,眼神平静无波的天阳身上。


    这个强大到可怕,让她连反应都来不及的男人……他也有想要留在身边的梦吗?他……也会害怕失去吗?


    可惜,再也没有机会问了。


    她娇小的身躯彻底化作了飞灰,簌簌飘落,与仓库地面的尘埃融为一体。


    天阳缓缓收刀入鞘,日轮刀上赤色的光芒隐去。他转过身,不再看绫音消失的地方,快步走向血泊中气息已虚弱到极点的梦见。


    而梦见,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最后看到的,是天阳向他走来的身影,以及对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类似于“下次别这么乱来”的复杂神色。


    他嘴角似乎想扯动一下,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黑暗,温柔地笼罩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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