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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碎笛,旧梦

作者:川井808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天阳的身影矗立在此,他没有看身后濒死的梦见,也没有看周围僵立的失踪者和鬼杀队士。他的目光,如同两柄无形的利刃,笔直地钉在抱着白骨笛、仰着小脸、赤红眼眸中满是惊愕茫然的绫音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多余的审视。只有一种绝对的、近乎漠然的锁定,仿佛她仅仅是一个需要被清除的障碍。


    绫音被这目光刺得一哆嗦。孩童般的本能让她感到了灭顶的危机,那种纯粹力量层面上的、无法用梦境或诡计化解的碾压感。她想后退,想躲进阴影,想再次吹响骨笛让那些傀儡保护自己——不,让那三个最厉害人去攻击这个闯入者!


    但她的思绪刚刚转动,甚至还没来得及将骨笛再次凑近嘴唇。


    天阳动了。


    没有蓄势,没有预警,甚至没有呼吸法特有的气息暴涨。他只是很简单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一步。


    距离仿佛在他脚下失去了意义。身影在月光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像,前一瞬还在数丈之外,下一瞬,已然侵入到绫音身前三尺之内!速度之快,超出了视觉捕捉的极限,更像是空间的直接挪移!


    绫音赤红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她只看到一道身影在眼前急速放大,紧接着,是光——


    一道炽烈、纯粹、仿佛凝聚了正午太阳所有威能的赤金色刀光。


    刀光以一种简洁到极致、也精准到极致的弧度掠起。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刀刃切开空气时一丝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清越的颤鸣。


    “日之呼吸·壹之型·圆舞。”


    天阳平静的声音,与那惊艳绝伦的斩击同时响起。


    绫音甚至没看清对方何时拔刀,更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她只来得及将白骨笛下意识地往前挡了一下,那是她最珍视的、与灵魂相连的宝物,是她力量的源泉。


    铮——喀嚓!


    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那支由骸骨打磨而成、陪伴她度过无数疯狂岁月、吹奏出无数沉沦梦境的白骨笛,在那道赤金色的刀光面前,如同最脆弱的枯枝,被轻易地、整齐地一刀两断!


    上半截笛子飞了出去,撞击在远处的废弃铁桶上,发出哀鸣,然后滚落尘埃。


    绫音只觉得手上一轻,随即,一股冰冷而锐利的感觉,从她的脖颈处悄然蔓延开来。


    她怔怔地低下头,想要看看自己断掉的笛子,却只看到自己纤细的脖颈上,一道细细的、平直的红线,正缓缓浮现。


    没有剧痛。


    只有一种空荡荡的、仿佛什么东西正在飞速流逝的虚无感。


    她张了张嘴,想要发出声音,想要质问,想要尖叫,却只吐出了一口带着冰凉气息的、暗红色的血沫。


    “呜……呃……”


    赤红的眼眸中,那“下弦·肆”的烙印光芒急速暗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茫然和难以置信。她缓缓抬起手,似乎想摸摸自己脖颈上的伤口,又似乎想去抓住那飞走的半截笛子。


    就在这时……


    “啪嗒。”


    一声轻响。


    仿佛连锁反应的第一环被触发。


    紧接着,是更多窣窣窣窣的声音。


    仓库里,那些如同雕像般呆立了不知多久的失踪者们,身体齐齐一震。


    束缚着他们意识的、由笛声和血鬼术编织的梦幻丝线,随着骨笛的断裂和绫音生命的急速流逝,骤然崩断二三十个人,几乎在同一时刻,从那个甜美或平静的永恒梦境中,被粗暴地拽回了冰冷、肮脏、充满铁锈和血腥味的现实。


    “呃……啊?”


    “我……这是在哪里?”


    “头好痛……发生了什么?”


    “妈妈……妈妈呢?我刚才明明还抱着她……!”


    “千夏?千夏!”


    “师傅……我的呼吸法……刚才明明……”


    纷乱的、带着浓重梦呓般困惑和初醒时不适的声音,低低地、陆续地在仓库各处响起。人们摇晃着身体,眼神从空洞迅速变得茫然,继而浮现出惊愕、恐慌、以及努力回想却只抓住一片朦胧光影的挣扎。


    他们看到了彼此陌生的脸,看到了这破败诡异的仓库环境,看到了自己身上或许沾染的灰尘,感到了身体因长时间僵立而传来的酸痛和冰冷。


    然后,更多清醒的认知如同潮水般涌上。


    有人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发现满是冰凉的泪痕——


    有人感到胸口空落落的剧痛——梦中的圆满与温暖消失无踪,只留下更加尖锐的失去感。


    茫然、困惑、痛苦、愤怒……种种情绪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在刚刚苏醒的人群脸上交织、变幻。


    距离绫音最近的三名鬼杀队队员,他们的反应则更加剧烈和危险。


    “呃啊——!” 雷门瞬第一个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猛地抱住头,眼睛时而清明时而混乱。梦境中与“师傅”修行的满足感,与现实中被操控袭击无辜的片段激烈冲突,让他头痛欲裂,几欲疯狂。“我……我干了什么?那个梦……?!”


    川瀨润哇地一声吐了出来,脸色惨白如纸。梦境中与千夏牵手漫步的甜蜜,与现实里持刀攻击他人的画面重叠,强烈的道德冲击和恶心感让他几乎站不稳。“不……不是真的……千夏……我……”


    水谷握刀的手也在剧烈颤抖。他眼神急速清明,迅速扫视周围环境。重伤倒地的青年,断裂的白骨笛,正在化为飞灰的娇小身影,以及周围茫然惊惶的普通人。结合任务简报和自身残留的梦境碎片,他瞬间明白了大半,脸色变得无比难看,那是任务险些失败、被敌人操控、险些酿成大错的羞愧与后怕,以及对眼前局势迅速的判断。


    所有这些刚刚苏醒之人的反应,茫然的,愤怒的,痛苦的,绝望崩溃的,冷静后怕的……他们的目光,或无意,或有意,最终都汇聚到了同一个焦点。


    那个站在仓库中央月光下,脖颈间红线越来越明显,身体开始微微颤抖、散发出淡淡黑烟和飞灰的娇小身影。


    绫音还站在那里,赤红的眼眸呆呆地转动着。


    为什么……


    他们……不都应该感谢我吗?


    我给了他们最想要的……我让他们幸福……


    为什么,会有人醒来后……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孩童的思维无法处理如此复杂矛盾的情感反馈。极致的困惑中,一些遥远的、破碎的、被她用疯狂和执念深深掩埋的画面,却不由自主地浮上了心头……


    ————————


    记忆里的家,是一座被高墙围起来的、日渐衰败却依旧维持着体面的旧式宅邸。对年幼的绫音而言,世界就是墙内的这片天地。


    庭院是美的。春有樱吹雪,夏有紫藤垂,秋枫似火,冬雪覆松。每一块景石的位置,每一株植物的修剪,都遵循着严格的法度,如同父亲教导她的和歌格律,不容丝毫差错。父亲说,这是“风雅”,是士族应有的品味与修养。


    但这份美,是静止的,凝固的,像一幅被精心装裱却永远挂在同一面墙上的画。她可以看,可以临摹,却不被允许在其中奔跑、嬉闹,甚至不能随意采摘一朵盛开的花。因为“奔跑会出汗失仪”,“嬉闹会弄脏衣物”,“折花是破坏完整的俗行”。


    她的房间永远整洁到近乎空旷。除了必要的寝具、书案和一个小小的妆奁,几乎没有任何属于孩童的玩物。父亲说,多余的东西会分散心神,滋生杂念。她的衣物永远是素雅的颜色,穿在身上有种疏离的挺括感。每日的作息严格如钟表:卯时起身,对镜梳洗,衣襟的折叠角度都有要求;辰时诵读经文或和歌;巳时习字或学习茶道、香道等“雅艺”;午后有时继续读书,有时学习简单的女红;日落便早早安歇。


    父亲宗哲——一个面容清癯、脊背永远挺直如竹的男人,是这座精致囚笼唯一的看守与规则的制定者。他并非不“爱”女儿。相反,在他看来,这正是极致的爱护。身为落魄士族,他失去了一切外在的荣光与保障,唯有这血脉中残存的“风骨”与“教养”,是他能留给女儿、也是他认为女儿在乱世中安身立命的唯一依仗。


    “绫音,风雅并非闲情逸致,而是内心的秩序。”父亲教导她时,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每一丝不够端正的念头,“外界兵荒马乱,人心不古,污浊横流。唯有守住内心的庭院,保持自身的纯洁无瑕,方能不为所染,不为所动。为父将你庇护于此,隔绝一切俗尘侵扰,你当时刻谨记,勤修内蕴,方不负为父一番苦心。”


    苦心。绫音似懂非懂。她只知道,当墙外隐约传来孩童追逐笑闹的声音时,她的心跳会不由自主地加快,手指会无意识地绞紧衣角,一种混合着向往与莫名焦躁的情绪会悄悄蔓延。而当父亲严厉的目光扫过来,或是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提醒她“心神不定”时,那点刚刚冒头的情绪便会像被冷水浇熄的火星,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一丝压抑的颤抖。


    她的世界是安静而完美的,完美得像一个没有呼吸的瓷器美人。直到那个少年的出现。


    建太郎是像一阵偶然闯入院落的、带着青草和阳光气息的风,猝不及防地吹皱了她一潭止水般的生活。


    第一次发现他,是在一个蝉鸣聒噪的午后。她正跪坐在廊下,对着庭院的池塘枯燥临摹一张画,心思却飘向了不知名的远方。忽然,墙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惊讶地抬头,看见一颗脑袋冒了出来。头发有些乱,被汗水粘在额角,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眼睛亮晶晶的,正好奇地打量着她和她的画。


    “喂,你是这家的女儿?整天关在里头不闷吗?”少年的声音清亮,带着随意,与父亲低沉威严的语调截然不同。


    绫音吓得差点打翻砚台,心脏砰砰直跳,第一个反应是看向父亲书房的方向。幸好,窗扉紧闭。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慌乱地低下头,手指紧紧捏住了画笔。


    少年却似乎毫不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地说道:“我叫建太郎!是西街木匠铺的学徒!听说这家院子很漂亮,果然没错!你画的鸭子……呃,也挺像的!”他说话有点跳跃,还带着不太文雅的用词。


    从那以后,建太郎隔三差五就会“偶然”翻墙过来。有时带一把刚摘的、还带着露水的野花,有时讲一段街市上听来的滑稽故事,有时只是单纯地坐在墙头,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抱怨师父的严厉,炫耀今天又学会了什么新榫卯,或者描述祭典上的热闹景象。


    对绫音而言,建太郎的每一次出现,都像在黑白静止的世界里,突然投下了一抹鲜活的、跃动的色彩。他口中的“外面”,是一个她无法想象却又充满诱惑的世界:有熙熙攘攘的人群,有热气腾腾的小吃摊,有为了几个铜板讨价还价的妇人,有在巷子里踢石子的孩童,有四季更替时不同的节日与喧嚣。这些画面经由太郎略显粗糙却生动的描述,在她脑海中拼凑出一个模糊而热闹的轮廓,与她所处的寂静庭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更重要的是,建太郎看她的眼神。父亲的眼里是审视、要求和期望,仿佛她是一件需要不断打磨至完美的作品。而建太郎的眼里,是单纯的好奇、友善,以及一种她不太明白、却让她脸颊微微发热的亮光。他会夸她“今天这条发带颜色真好看”,会因为她某个无心的蹙眉而抓耳挠腮想办法逗她笑,会因为她多问了一句关于“三味线”的事情,下次就真的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把破旧的、缺了弦的三味线。


    她开始期待。在完成枯燥课业的间隙,在父亲外出访友的午后,她的耳朵会不自觉地竖起,捕捉墙头的任何异响。当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时,一股混合着罪恶感和巨大喜悦的暖流会涌遍全身。


    建太郎带给她的不仅是“外面”的信息,还有一种被当作普通“玩伴”对待的感觉。虽然她依旧害羞,话不多,但在他面前,她可以稍微放松挺直的背脊,可以露出浅浅的、不被指责为“不够端庄”的笑意。他甚至教会了她一些“不雅”的游戏,比如用草茎编蚱蜢,虽然她总是编得歪歪扭扭。


    然而,这份隐秘的快乐,也悄然滋生出别的东西。


    有一次,建太郎兴奋地说起前几天祭典上,隔壁染坊的女儿阿妙跳舞跳得可好了,很多人都夸。“阿妙?”绫音下意识地重复,心里忽然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感觉弥漫开来。那天太郎带来的麦芽糖,她吃着也不觉得甜了。


    又一次,建太郎提到翻墙时不小心划破了裤子,被邻居大婶看见,笑骂了他一顿,还顺手给他补好了。“大婶……对建太郎很好呢。”她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带。明明是很平常的邻里互助,她却觉得那个未曾谋面的大婶有些刺眼。


    她开始渴望建太郎的注意力完全在自己身上。她会在他讲述别的事情时,故意沉默,或者露出一点落寞的神情,直到建太郎察觉到,慌忙转移话题来哄她。她会小心翼翼地打探:“建太郎……除了我这里,还会去别人家院子玩吗?”听到否定的答案,心里才会悄悄松一口气。


    最过分的一次,她在建太郎来时,偷偷藏起了建太郎的一只草鞋,把它藏在了自己房间柜子的最深处。她看着只穿着一只鞋,狼狈又着急地寻找的建太郎,她看着他焦急的样子,心中竟闪过一丝隐秘的快意和满足。看,没有那只鞋,你就不能很快离开,就要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多陪陪我。


    这种微妙的、逐渐生长的控制欲和独占欲,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她不明白这是什么,只模糊地觉得,和太郎在一起时的幸福,必须用某种方式牢牢抓住,不能减少,更不能被分走。父亲那座“避免失去”的牢笼,无形中塑造了她对“拥有”的畸形理解,想要不失去,就要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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