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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真实,孩童

作者:川井808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仓库里只剩下尘埃在漏下的微光中缓慢浮沉的轨迹,以及几十个被梦境禁锢者微弱而整齐的呼吸声。而在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心,两双眼睛隔着昏暗的空气对视着。


    一双赤红如血,烙印着“下弦·肆”,空洞中翻涌着凝固的哀怨与一丝被触动的诧异。


    一双属于人类,尚残留着挣脱梦境的泪光与痛楚带来的湿润,此时却已迅速沉淀为一种近乎冰冷的、带着玩味探究的清醒。


    手持着白骨笛的女童鬼,微微歪了歪头。孩童般的动作放在此刻诡异的情境下,只令人毛骨悚然。她苍白的嘴唇抿了抿,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尖细稚嫩,却带着明显的空洞:


    “为、什么?”她问,赤红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梦见,里面是真切的困惑,像是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拒绝送到嘴边的糖果,“为什么要醒来?那个梦……不好吗?”


    梦见依旧半跪着,背靠着冰冷的废弃金属。胸口的闷痛和舌尖的伤口让他每一下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听着那直接而稚气的质问,脸上却缓缓地,勾起了一个笑容。


    不是恐惧的,不是讨好的,甚至不是强装镇定的。而是一种带着疲惫、了然,甚至有些……慈爱般怜悯的奇异笑容,仿佛在看着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啊……你是在问我这个啊。”梦见开口了,声音因为呛咳和伤痛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引导病人般的温和耐心,“那个梦……是你做的吗?用你的笛子?”他的目光扫过她怀中的白骨笛。


    女童似乎没想到对方会先问这个,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拿着笛子的手更紧了些,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骄傲与执拗的神情:“嗯!是我做的!很厉害吧?我能看到你们心里最想要什么,然后……把它变成真的!在梦里!”她的话语断续,带着孩童特有的跳跃感,但提及“梦”时,眼中那赤红的光芒会危险地闪烁一下,“我给了你那么多好东西……爸爸,妈妈,朋友,还有……还有那个很重要的人对你的喜欢!大家都对你笑!你为什么不要?!”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些,带着被辜负的委屈和怒气,苍白的脸颊甚至因为情绪起伏而泛起一丝红晕。“别人……别人都很喜欢我的梦!他们进去了就不想出来!你看,他们一直在笑!一直在幸福!”她指向周围那些呆立的身影,包括三名鬼杀队员,“你看他们!他们多乖!多开心!只有你……只有你把它弄坏了!还跑了出来!你、你不知好歹!”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尖叫出来的,孩童的任性混合着偏执,在空旷的仓库里激起令人不适的回音。


    梦见听着她孩子气又异常残酷的控诉,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那笑意却未曾抵达眼底。他轻轻咳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因背靠硬物而不适的姿势。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眉头微蹙,但声音依旧平稳:“原来如此……你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好事,给了我最好的礼物,而我却不识好歹地拒绝了,对吗?”他微微歪头,模仿了她刚才的动作,但做出来却是一种冷静的审视,“告诉我,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你……多大了?变成这样之前。”


    这个问题显然触及了某个禁区。女童猛地瞪大眼睛,赤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慌乱和更深的怨毒,她用力摇头,尖声道:“绫音……不,不对,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才不要你管!这跟我的梦好不好没有关系!你就是坏,你不懂得感恩!我,我的梦是完美的!是最棒的!你凭什么说它不好?!”她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的孩童,开始胡搅蛮缠,拒绝讨论核心问题,只反复强调自己的“作品”被否定的愤怒。


    “原来如此,你叫这个名字啊……感恩?”梦见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复杂的意味,“对一份……试图将我永远囚禁在虚假甜蜜中的礼物,感恩?对一份企图抹杀我之所以为我的一切痛苦、挣扎和选择的‘好意’感恩?”


    他缓缓摇头,眼神里的怜悯此刻清晰无比,甚至带着一丝嘲讽,“你果然还只是个孩子啊。你以为幸福,就是简单的得到所有想要的?你以为美好,就是没有一丝阴影和痛苦?”


    他支撑着想要站起来,但虚弱让他踉跄了一下,只好又靠回原处,喘息着,目光却锐利如初:“你给的梦……像用最甜的糖浆画出来的画,乍一看色彩鲜艳,令人垂涎。但,你知道吗?真正的生命,真正的人,不是画。我们有骨骼,有血肉,有伤疤,有不得不背负的沉重记忆,有求而不得的痛苦,有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恐惧……正是这些不完美,甚至丑陋的部分,构成了我们独特的形状,赋予我们真实的重量。”


    他直视着绫音越来越愤怒和不解的赤红眼眸,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抽走了我所有的骨头和伤疤,只留下甜腻的,糖浆一般点美梦,然后告诉我这就是更好的我。这不是礼物,孩子……这是谋杀。是对民尾梦见这个存在本身的谋杀。”


    “你胡说!你胡说八道!”绫音彻底被激怒了。她最珍视的、引以为傲的“造梦”能力,被对方贬低得一文不值,甚至被说成是“谋杀”。这种彻底的否定,比任何刀剑伤害更让她疯狂。她不再试图讲道理,孩童般的任性彻底被鬼物的暴戾吞噬。


    “既然你那么喜欢那些痛苦的东西!”她尖声叫道,声音因愤怒而扭曲,“那我就让你好好体验个够!”


    她猛地将白骨笛横到唇边——这一次,她鼓足了胸腔中的气息,用力吹响了一个尖锐、短促、充满命令意味的音符!


    “呜—哧!”


    笛音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寂静的空气中。


    几乎同时,仓库内圈那三名如同雕塑般的鬼杀队队员,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线陡然扯紧!


    水谷坚空洞的眼神骤然聚焦,然而聚焦点并非前方的鬼物,而是梦见所在的角落!他脸上空洞的神色瞬间被一种冰冷杀意的扭曲表情取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双手握紧日轮刀,刀尖颤抖着指向梦见,脚步沉重地开始前移。攻击的架势勉强展开,虽动作如同生锈的傀儡,可那刀刃上反射的寒光确是实打实的。


    雷门瞬像是被笛音狠狠刺了一下,浑身剧烈一颤,周身的电火花“噼啪”一声爆开一小团。他闭着眼猛地甩头,充满了被强行拉出“修行”的极度烦躁与怒火。“吵死了!不许,打断我……!!” 他几乎是不管不顾地,凭借着残存的爆发本能,脚下一蹬,身影以远超同伴的速度,带着紊乱闪烁的电光,直扑梦见!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三把日轮刀,从三个方向,以三种被扭曲却致命的姿态袭来!


    梦见瞳孔收缩。他没有超凡的身手,最大的武器就是头脑和意志,但此刻,面对纯粹的、被操控的暴力,这些显得如此苍白。


    他只能凭借本能和对危险的直觉,向侧面全力翻滚!


    “嗤啦——!”


    利刃撕裂衣物的声音刺耳响起,紧接着是皮肉被割开的闷响。


    梦见虽然避开了最直取要害的一击,但还是受了严重的伤。


    日轮刀的锋刃狠狠掠过他的左侧肩胛骨下方,切开皮肉,甚至碰到了骨头!一道深长可怖的伤口瞬间绽开,鲜血如同泼洒般涌出,瞬间染红了他大半个背部和侧腰的衣物。剧烈的疼痛排山倒海般袭来,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涌上腥甜。


    “呃啊——!”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哼,狼狈地摔倒在冰冷的尘埃里,尘土混合着鲜血,粘腻而灼痛。


    血腥味在仓库中猛地浓烈起来。


    绫音放下了唇边的骨笛,赤红的眼眸紧紧盯着地上蜷缩颤抖、鲜血迅速在身下蔓延开来的梦见。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快意、报复成功的得意,以及依然无法理解的困惑。她像是看着弄坏了自己心爱玩具、现在终于受到惩罚的坏孩子。


    “看……这就是你要的真实。”她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空洞的稚嫩,却冰冷无比,“痛吗?难受吗?要死了哦?回到梦里多好,一点都不会痛。”她甚至微微歪头,再次露出那种孩童般的好奇表情,“现在……你后悔了吗?要不要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认错,说我的梦是最好的,我就让你回去哦?还可以让你见到你最想见的那个人……如果你不愿意,我就只能把你吃掉了呢。”她的话语带着诱哄,也带着施舍般的恶意。


    被操控的鬼杀队队员们如同守护王女一般守护在她的身前。 日轮刀在昏暗中闪烁着血光,对准了地上似乎已无力动弹的梦见。


    然而……


    “哈……哈哈哈……”


    低低的,继而变得有些失控的、混杂着痛楚抽气的笑声,从血泊中传了出来。梦见趴在地上,身体因为失血和剧痛而微微痉挛,肩膀却抖动着,发出断断续续的笑声。


    他艰难地抬起头,额发被冷汗、灰尘和血污黏在苍白的皮肤上,嘴角却咧开了一个与当前绝境截然不符的、近乎狂妄的笑容。背部的伤口随着他的笑声和呼吸不断渗出鲜血,但他仿佛浑然不觉,只是用那双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死死盯住远处的绫音。


    “后……悔?”他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后悔……没有沉醉在你那碗……加了糖精的馊水里?”


    他的声音虚弱,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嘲讽和一种奇异的、居高临下的怜悯。


    “孩子……你果然……什么都不懂啊。”梦见咳嗽起来,咳出更多的血,视线开始模糊,但他努力凝聚着精神,“你以为痛苦……只是流点血?你以为绝望,只是快要死了?”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手臂勉强撑起一点上半身,这个动作让他痛得眼前发黑,几乎晕厥,但他强行挺住了。


    “真正的痛苦,是迷失自我而不自知,真正的绝望……是连自己为何而痛苦都忘却了!你夺走他们的痛苦……就等于夺走了他们之所以为人的凭证!”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某种嘶哑的宣告力度,“而你给我的那个美梦……就是想让我也变成那样的空壳,变成你收藏品里……一具会笑的木偶!”


    他死死盯着绫音那双越发困惑和愤怒的赤红眼眸,尽管生命似乎在飞速流逝,但那眼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愈发炽烈偏执。


    “我宁可……在这真实的剧痛里清醒地知道自己是谁……宁可鲜血流干……也绝不回去,做你童话里那个……被篡改的傀儡!”


    “而且……”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气息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深入骨髓的笃信,那是一种超越了眼前绝境、扎根于灵魂深处的信念,甚至带着一丝近乎虔诚的狂热。


    他染血的脸上,绽开一个极其复杂、混合着极致痛楚、骄傲,信赖与痴恋的笑容,目光仿佛穿透了仓库腐朽的屋顶,投向了冥冥之中。


    “你以为……我会这样孤零零地……死在这种地方吗?”


    他轻轻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无惨大人……一定会知道的。”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绫音心中激起了莫名的涟漪。


    “我所效忠的那位大人……”梦见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我的挣扎……我的选择……甚至我此刻流的血……他一定都会知晓。”


    他闭上眼,又奋力睁开,用最后的气力,吐出近乎呓语,却斩钉截铁的话语:


    “他不会容许的。”


    “你……闭嘴!胡说八道!没有人会来!没有人!”绫音被那笃定的语气激怒了,为什么?为什么马上要死了,他还能说出这种话?不能理解,不能理解!


    她尖声尖叫起来,再次将骨笛凑到嘴边,“我现在就让你彻底安静!让你永远睡在我的梦里当个乖孩子!”


    鬼杀队三人的刀锋同步扬起,闪烁着最后的寒光。


    就在绫音的笛音即将冲出唇齿,三把日轮刀即将落下的刹那——


    轰——!!!!


    仓库正上方,那片本已腐朽不堪、靠近中央区域的木质屋顶,毫无征兆地爆炸了!


    不是塌陷,是如同被一股无形却狂暴到极点的力量从外部整个掀起、撕裂、粉碎!粗大的梁木如同脆弱的秸秆般断裂、飞射,瓦砾和积年的灰尘如同喷发的火山灰冲天而起,又被夜风倒卷回来!


    一个巨大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破洞赫然出现,清冷的月光和浩瀚的星空光芒毫无阻碍地汹涌地倾泻而入,瞬间将仓库中央这片诡异的领域照得一片惨白透亮!


    一道身影,从那破洞中,如同陨石,又如劈开黑暗的雷霆,笔直地、迅猛地坠击而下!


    砰——!!!!!


    沉重的、仿佛让整个仓库的地基都震颤了一下的轰然巨响!那身影精准无比地砸落在梦见与三名被控队士之间那狭窄的空地上,落地瞬间,以他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伴随着飞扬的尘土猛地扩散开来,吹得近处的尘埃飞扬,连绫音的和服下摆都剧烈飘动了一下。


    一阵伴随着刀光的嗡鸣…三把日轮刀,竟然从中间被彻底斩断。


    尘土稍散。


    来人缓缓站直了身体。


    红的羽织在灌入仓库的凛冽夜风中向后扬起,猎猎作响,勾勒出挺拔的身形。他微微侧头,月光照亮了他清晰的轮廓,和那双在漫天尘埃与月华映照下,清澈、平静,却又仿佛蕴含着炽热温度的眼眸。


    天阳。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血泊中气息奄奄的梦见身上,那平静的眼底深处,似乎有某种光芒剧烈地闪动了一下。随即,视线扫过三名持刀僵立,被操控的鬼杀队士,最终,牢牢锁定了那个抱着白骨笛、仰着小脸、赤红眼眸中充满了惊愕、茫然,以及一丝本能恐惧的娇女童鬼。


    他的出现,没有任何言语。


    但那股伴随着破顶而入的磅礴气息,那平静目光中蕴含的、无需言表的强大与决意,瞬间改写了仓库内所有的氛围。


    先前的死寂是粘稠的、被操控的、令人窒息的。


    而此刻的寂静,是风暴眼的寂静,是力量降临后,万物屏息的绝对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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