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对抗、警惕、战斗准备,都在瞬间融化。
黑暗褪去。
水谷坚眨了眨眼,有些茫然。炽烈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下来,晃得他眯起了眼。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充满生命力的蝉鸣,一阵阵热浪裹挟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站在一条熟悉的乡间小路上。路旁是郁郁葱葱的水田,倒映着湛蓝如洗的天空。远处,他家那座有着茅草屋顶、檐下挂着风铃的老屋,正静静地伫立在几棵高大的榉树下。炊烟袅袅升起。
是…老家?
他低头,发现自己穿着浆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和服,脚上是舒适的草鞋,腰间空空如也,没有沉甸甸的日轮刀。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松弛感包裹了他。
“坚哥!发什么呆呢?快回来吃饭了!”一个清脆如银铃的声音响起。
水谷坚猛地抬头,看见妹妹小菊正站在屋前的篱笆边,用力朝他挥手。她穿着那件他最熟悉的、印着牵牛花的淡紫色夏季单衣,梳着可爱的丸子头,脸颊红扑扑的,笑容灿烂得没有一丝阴霾。
小菊?可是小菊她……三年前,不是在那次恶鬼袭击村庄时,为了掩护其他孩子躲藏,已经……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狂喜和酸楚的热流冲上水谷坚的鼻腔和眼眶。他几乎是踉跄着跑过去,一把抱住妹妹瘦小的肩膀。真实的温度,熟悉的、带着皂角清香的头发味道。
“小菊……小菊……”他喉咙哽咽,说不出完整的话。
“哎呀,坚哥你怎么了?出趟门回来就傻乎乎的?”小菊在他怀里扭动,咯咯笑着,“快松开啦,妈妈做了你最爱吃的鲭鱼寿司和凉拌黄瓜,还有冰镇的绿豆汤哦!”
妈妈?水谷坚松开妹妹,望向屋内。母亲正端着盘子从厨房走出来,身上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眉眼温和,看到他便笑了起来:“回来了?快去洗把脸,就等你了。你父亲去地里摘西瓜了,马上回来。”
父亲……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用宽阔肩膀扛起一家生计,最终却因保护田产被闯入的浪人砍伤,不治身亡的父亲?
水谷坚感觉自己像踩在云端,轻飘飘的,有些不真实,但眼前的一切如此鲜活,家人的笑容如此温暖。内心深处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质疑,但立刻被汹涌而来的幸福感淹没了。
鬼?任务?笛声?仿佛只是久远模糊的噩梦。
他洗了脸,坐在檐廊下。父亲果然扛着一个硕大的西瓜回来了,古铜色的皮肤上淌着汗珠,看到他,点点头,眼里有不易察觉的笑意。母亲和小菊摆好饭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父亲切开西瓜,红瓤黑籽,汁水清甜。蝉鸣,风声,家人的笑语,冰镇绿豆汤滑过喉咙的清凉……所有感官都被这完美的夏日午后填满。
饭后,父亲难得地没有立刻去忙,而是和他坐在檐廊下,看着夕阳将天际染成橘红。“坚,在家里帮忙,也挺好。”父亲缓缓地说,“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水谷坚用力点头,胸腔被一种饱满的安宁填满。是啊,这样就好。保护家人,守着这片土地,平凡却幸福。那些血腥、恐惧、与怪物搏命的记忆,迅速褪色,变得无关紧要。
夜晚,他躺在自己久违的榻榻米上,听着屋外稻田里的蛙声,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满足。偶尔,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窗纸上有水波般的光影晃动,空气中仿佛有极淡的、甜到发腻的香气,但转瞬即逝,他只当是夏夜错觉,翻个身,沉入更深、更甜的睡眠。
川瀨润发现自己站在家乡那条清澈的小溪边。
溪水潺潺,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金般的光芒。几个熟悉的小伙伴正在水里扑腾嬉闹,溅起清凉的水花。岸边的柳树下,坐着一个穿着浅粉色浴衣的少女,正低头专注地编着花环。是隔壁的千夏,他偷偷喜欢了好多年,却从未敢开口,直到她一家因瘟疫搬走,再无音讯。
“润!傻站着干什么?快下来啊!水里可凉快了!”伙伴们招呼他。
“川瀨君?”千夏抬起头,看到他,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笑着举起手中编了一半的野菊花环,“送给你……练习剑道辛苦了。”
润的心跳猛地加速,脸涨得通红。他笨拙地走过去,接过花环,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手指,触电般缩回。千夏笑得更甜了。
没有严苛的师兄督促练剑,没有枯燥重复的水之呼吸训练,没有对鬼的恐惧和对自身弱小的焦虑。只有明媚的阳光,清凉的溪水,伙伴的嬉笑,和心爱女孩羞涩的笑容。
他们一起抓鱼,打水漂,坐在树荫下分享千夏带来的梅子饭团。千夏告诉他,她家没有搬走,只是暂时去了外婆家,现在回来了,以后再也不走了。
润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一天。他戴着千夏送的花环,像个真正的英雄,在小伙伴们起哄声中,拍着胸脯说要保护千夏一辈子。千夏低着头,耳朵尖都是红的。
傍晚,他们并肩走在回家的田埂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润鼓起勇气,悄悄握住了千夏的手。她没有挣脱,只是握得更紧了些。
世界完美得像一个晶莹剔透的泡泡,将他包裹其中。泡泡外的一切——鬼杀队、战斗、鲜血、死亡——都变得遥远而虚幻,仿佛只是另一个不相干的故事。偶尔,他会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好像脚下的土地在微微波动,或者周围的颜色突然变得过于鲜艳失真,但千夏一个笑容,或伙伴一声呼唤,就立刻将他拉回这美妙的现实。
雷门瞬的梦境,是一片开阔的山间空地。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四周照得一片清朗。他的面前,站着一位身形挺拔、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正是教授他雷之呼吸基础的前任鸣柱鸣神铁斋。
他是他的养子,也是继子。
铁斋师傅在他入门后第二年,因一次针对鬼的恶战重伤退役,回乡后不久便郁郁而终。雷门瞬一直觉得,是自己进度太慢,未能继承师傅衣钵,才让师傅失望离去。
但此刻,铁斋师傅就站在他面前,面色红润,气息悠长,眼神锐利如电。
“瞬,看好了。”铁斋师傅的声音沉稳有力,“雷之呼吸的奥义,不在于一味求快,而在于将奔雷之势,凝聚于一点,瞬间爆发,无坚不摧!”他身形微动,仿佛原地未动,但一道刺目的雷光已然劈裂了不远处一块巨大的岩石,断面光滑如镜。
瞬看得心驰神往,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境界!
“来,试试你的‘霹雳一闪’。”铁斋师傅看向他,眼中没有失望,只有纯粹的考校和期待,“让我看看,你这几年的历练,是否让你真正理解了雷之呼吸的意志。”
瞬深吸一口气,摆出架势。这一次,感觉前所未有的顺畅。力量从脚底升腾,呼吸与肌肉的律动完美同步,空气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电火花在为他欢呼。踏步,拔刀,突进——!
一道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明亮、凝实、迅捷如真正闪电的轨迹划过空地,他甚至能感受到刀锋切开空气带来的灼热感。收刀而立,气息不乱。
铁斋师傅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那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好!这才是我鸣神铁斋的弟子!”
泪水瞬间模糊了瞬的视线。他得到了,他终于得到了师傅的认可!那个压在他心底多年、驱使他不断拼命证明自己却求而不得的沉重枷锁,在这一刻砰然碎裂。
师傅开始悉心指导他更高深的呼吸法应用技巧,讲述当年与强大恶鬼搏杀的经验。瞬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感到自己的力量和信心每分每秒都在增长。他不再是那个因为始终无法真正领悟雷呼精髓而被同期暗中比较、内心充满焦躁和自卑的“雷门瞬”,他是真正继承了鸣神师傅衣钵,具有天赋的雷呼剑士!
偶尔,在练习的间隙,师傅的身影会像水中的倒影一样微微晃动,声音有时会带上一种奇异的、重叠回音,但瞬完全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满足中,将这些微不足道的“异常”抛诸脑后。这里是他渴望的一切,强大、认可、传承的延续。鬼杀队那些琐碎的任务、复杂的人际关系、对自身极限的不满……与此相比,毫无意义。
民尾梦见“醒”在一个阳光明媚得不真实的早晨。
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总带着草药苦涩和病人叹息的诊疗室,而是一间宽敞、明亮、充满童趣的房间。墙壁是柔和的鹅黄色,绘着云朵和小鸟。木质地板上散落着几件制作精巧的木质玩具和彩色的布球。晨光透过糊着崭新窗纸的格子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一个容貌温婉、眼神澄澈如秋水的年轻女子坐在窗边的矮凳上,正缝补着一件小小的衣物。听到动静,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充满爱意的笑容:“梦见,醒了?今天精神看起来真好。” 那是他的母亲,但比他记忆中因病痛和忧愁而憔悴的模样,年轻了至少十岁,脸上没有丝毫疲惫的纹路。
“母亲……”梦见喃喃,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他低头,发现自己穿着柔软洁净的寝衣,身体是孩童的大小。
房门被拉开,一个身材颀长、气质儒雅的男人端着托盘走进来,是父亲。他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不像记忆中那个总被生计压弯了腰、眉头紧锁的男人。“来,梦见,尝尝父亲新学的茶点,隔壁点心铺老师傅的秘方哦。”托盘上是造型可爱、散发着香甜气息的金锷烧和温热的牛乳。
没有因为他过早显露的“异常”沉默而忧心忡忡的叹息,没有因为他不合群的孤僻而小心翼翼的试探,更没有那些带着怜悯或疏离的“这孩子是不是哪里不对劲”的窃窃私语。在这个家里,他只是一个被无条件宠爱着的、聪慧安静的孩子。他的沉默被解读为“稳重”,他的敏感被赞许为“心思细腻”,他偶尔对着空气或光影出神,会被父母温柔地揽入怀中,轻声询问“梦见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吗?”,仿佛那只是孩子天真的幻想,而非与现实混淆的恐慌。
他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寺子屋里,同龄的孩子们会主动围上来,热情地邀请他一起游戏、分享零食。先生们对他青睐有加,称赞他悟性极高。没有恶意的推搡,没有刻意的孤立,没有那些刺入骨髓的嘲笑低语。世界对他敞开着温暖友善的怀抱,每个人,都喜欢民尾梦见。
时光在梦中飞快而平滑地流逝。
他“成长”为一个俊秀温和的少年,他开始学医,求医之路顺畅得令人惊叹。遇到的每一位师长都对他悉心指点,倾囊相授;每一位同窗都与他友好互助,真诚相待。疑难杂症在他手中迎刃而解,赞誉和感激纷至沓来。没有挫折,没有质疑,没有那些因他过于年轻或治疗方法“怪异”而投来的怀疑目光。他的医学之路,铺满了鲜花与掌声。
然后,他“遇见”了那个人。
不是在那个弥漫着绝望与药味的昏暗房间里,而是在一扬由德高望重医学泰斗举办的交流聚会上。他是最受瞩目的年轻才俊,而“浅井医师”则是被众人簇拥、传说中的名医。他们“自然而然”地相识,浅井医师对他展现出惊人的兴趣和赏识。
“你的见解独到,心细如发,是天生的医者。”梦中的“浅井老师”这样对他说,那双红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纯粹的赞赏与期待,没有了真实记忆中那深不见底的审视,“跟我学吧,梦见。”
于是,他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浅井老师”最亲近的弟子。老师将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不仅是医术,还有那些深邃如星空、精妙如机械的心理学知识。他们一同研读古籍,探讨病例,甚至一起出诊。老师会耐心倾听他的每一个想法,认真斟酌他的每一条建议,目光中充满了信任和鼓励。
梦中,“浅井老师”的形象逐渐与“无惨大人”重叠,却又截然不同。这里的“老师”虽然依旧气质清冷,容貌俊美得不似凡人,但眉宇间总是萦绕着一丝淡淡的、真实的柔和。他会因为梦见解开了某个难题而露出浅淡却真切的笑意,会在夜深人静、只有两人对坐时,卸下些许防备,谈论起行医的感悟与人世的无奈,语气中带着罕见的、仿佛凡人般的疲惫与温度。
“梦见,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也最……”老师有时会停顿,暗红色的眼眸凝视着他,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却绝无冰冷,“最让我放心不下,也最想留在身边的孩子。”
这话语如同羽毛,轻轻搔刮在梦见心底最隐秘的痒处。被最重要的人需要,被重视,被独一无二地对待。甚至,在那些过于静谧、仿佛时间都停滞的相处时刻,一些模糊的、逾越师徒界限的幻影会悄然滋生。老师冰凉修长的手指偶尔会拂过他的发梢;讲解复杂理论时,会靠得极近,气息几乎将他笼罩。
这些画面和感受,直击梦见内心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深渊——那里藏着一份扭曲的、近乎虔诚的渴望:渴望被自己爱慕之人,那强大,清冷、绝对的存在彻底地掌控、支配、拥有。渴望将自己的一切,思想、意志、乃至灵魂,都献祭于那份冰冷的威严之下,以此换取独一无二的归属和某种悖德的安全感。
在清醒时,这是深埋的羞耻,是自我剖析时都需快速掠过的阴暗角落。但在此刻的梦境中,它被精心包装成了师徒情深、知己难寻的甜蜜外衣,诱惑着他放弃所有抵抗,沉溺于这被允许的、甚至被鼓励的“亲密”与“依赖”之中。
梦境的编织越来越精细,越来越深入他的渴望。他“看到”自己跪坐在老师面前,奉上最新的研究报告,老师接过时指尖相触的微凉,和随之而来的一句低语:“做得很好,梦见。只有你,能如此理解我的意图。” 他“感到”在某个危机时刻,自己被老师不容置疑地护在身后,那的背影带来压倒性的安全感,以及事后老师略带责备却掩不住关切的眼神。
他甚至“经历”了某些更加私密、更具冲击力的扬景:在只有两人的静室,因他一个小小的“失误”或“倔强”,老师用那种听不出喜怒的平静语调给予“惩罚”的指令,而他怀着战栗的期待和羞耻去执行,最终换来一个近乎叹息的认可。
太美好了。美好得让人心碎,让人愿意永远沉睡。
是的,愿意。
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这个梦境并非粗暴地强加快乐,而是精准地挖掘他每一个未被满足的渴望,每一处隐秘的伤痕,然后用最甜蜜的材质将其填充、覆盖、重塑。它给予他未曾有过的完美童年,给予他渴望的才华被无条件认可,给予他扭曲的依恋一个看似合理又充满诱惑的出口。它不是在制造虚假,而是在用“可能的美好”腐蚀他对“真实”的坚持。
梦见感到自己正在融化。像一块投入温水的蜂蜜,边缘开始模糊,意志逐渐稀释。那份对真实的执着,对无惨大人复杂本性的认知,对自己由痛苦塑造的认同,都在甜美暖流的浸泡下变得松动、遥远。
“就这样……也不错……” 一个女声在他意识深处响起,“留在这里……你看,有阳光,有关爱,有‘老师’的重视和……亲近。那些真实的痛苦、挣扎、冰冷的距离、还有自己都不敢直视的阴暗欲望带来的羞耻……都不存在了。这里,只有幸福,永远的幸福。”
梦境的触须趁机缠绕得更紧,试图将他最后的清明也拖入绚烂的混沌。
但,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沦陷,与这完美幻梦合而为一的临界点——
一丝不和谐,如同精美丝绸上极其细微的抽丝,被他那被锤炼得过分敏锐的心捕捉到了。
是“老师”的笑容。
又一次,当他完美地阐释了一个概念时,“老师”露出的赞许的微笑。那笑容优雅,得体,充满鼓励。但是……太标准了。像反复练习过的面具,那笑容恒定,没有真实人类情绪特有的微妙波动,没有无惨大人那即使赞许也仿佛隔着一层冰雾的疏离感,更没有那种偶尔掠过、复杂难辨、让梦见苦苦揣摩的幽深神色。
梦境在试图复制“真实”,却败给了“真实”本身不可复制的粗糙、复杂与不可预测性。
这丝不和谐,像一根极细的银针,刺入了梦见即将彻底沉沦的意识。
紧接着,更多“破绽”如同水底翻涌的气泡,接连浮现:
童年的同窗们,笑容永远灿烂,话语永远友善,他们从未有过争吵、误解或哪怕一丝尴尬的沉默——这不真实。
父母的关爱无微不至,从未流露出任何疲惫、担忧或对他未来的迷茫——这不真实。
他没有遇到过任何无法沟通的病人,没有经历过治疗失败的挫折,没有体会过无法将沉沦绝望之人拉回的痛苦与无力——这不真实。
最重要的是……他与“老师”的关系。
那种被需要、被重视、甚至被允许亲近的感觉,固然诱人。但梦见内心深处知道,真实的引力,恰恰来自于距离和不可能。他的无惨大人,是孤高的月,是深邃的渊,是行走在黑暗中的君王。他们之间的连接,是黑暗中偶然交汇的视线,是冰冷话语下隐含的晦涩关切,是悬崖边上危险的共舞。
正是这份距离感和危险性,赋予了那份扭曲依恋其致命的吸引力,也定义了他“民尾梦见”存在的坐标——一个明知是飞蛾扑火,却依然选择凝视黑暗、并试图在黑暗中找到独特意义的灵魂。
而这个梦境,试图用甜蜜的平庸,替换那危险的独特。用触手可及的“幸福”,腐蚀他建立在痛苦与执念之上的生存意义。
“不……”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并非针对梦境,而是针对那个几乎被迷惑、差点放弃真实自我的自己,从胃部翻涌上来。
这恶心感,比任何逻辑推理都更尖锐地刺破幻象。
他想起了真实的童年,那些独自面对内心风暴的夜晚,母亲掩藏的泪眼,父亲沉默的背影。他想起了第一次真正分清幻觉与现实时,那份混杂着释然的颤抖。他想起了无惨大人将《心识初探》讲义递给他时,那平静无波却重若千钧的眼神:“学这个,能让你更好地理解自己,以及……像你一样受苦的人。”
真正的认可是沉重的,真正的联系是伴随着痛苦的,真正的“民尾梦见”,是由无数不完美的碎片、痛苦的明悟、以及在黑暗中对一缕微光的病态执着拼凑而成的。
这个梦境,在谋杀他。
“这是……假的。” 他对自己说,声音在意识海中微弱却坚定,“这是血鬼术………所以,醒来,民尾梦见,你必须醒来!”
梦境似乎感应到他剧烈的抗拒和清醒,骤然加压!更多的甜蜜幻象汹涌而来,试图淹没那点清明的火光。
“滚开!” 梦见在意识深处发出无声的咆哮。他用尽全力,咬烂了自己的舌尖,去回忆真实世界最粗糙、最不美好、却最无可辩驳的细节——江户夜风的凛冽,灰尘入口鼻的呛人感,舌尖咬破时那尖锐的疼痛和浓烈的铁锈味,被侮辱嘲笑的痛苦,鬼杀队队员脸上真实的警惕与困惑,还有……
无惨大人那双仿佛能看穿灵魂所有伪装的、冰冷的红色眼眸。
那眼眸里,从未有过梦中这般直白的“温暖”。他的温柔是别扭而隐晦的,是孤寂,是沉重的背负,以及偶尔,掠过的一丝或许连本人都未察觉的、疲惫的涟漪。正是这份别扭,冰冷与复杂,才是他所追随的深渊。他不需要一个完美温暖的“老师”,但他需要一个能让他甘心沉沦又始终保持一丝清醒去仰望的“君主”。
于是,他将这份对“真实”的执着,对“冰冷”的眷恋,对“自我”的捍卫,凝聚成一把淬火的匕首。梦见朝着那甜蜜的、完美的、正在试图将他格式化重写的梦茧,狠狠刺去——并非向外,而是向内,刺向那个差点妥协的、软弱的自己!
“我……宁可要真实的痛苦和冰冷的距离,也不要这虚假的完美和甜蜜的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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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嗤——哗啦!”
仿佛戳破了盛满浓稠糖浆的气球,又像撕开了包裹全身的柔韧茧衣。
所有美好画面、温馨感触、甜蜜气息瞬间崩塌、消散,化为虚无的泡沫。
现实带着它全部的粗暴、冰冷和丑陋,猛地撞了回来!
阴冷刺骨的空气灌入肺部,引发撕心裂肺的呛咳和干呕。梦见蜷缩在冰冷粗糙、布满灰尘的地面上,身体因为剧烈的生理反应而不受控制地颤抖。嘴里满是浓重的血腥味,舌尖和口腔内壁的伤口疼得钻心,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新的痛楚。灰尘呛入气管,眼睛被刺激得泪水直流,视线一片模糊。
但正是这全方位的尖锐的感官冲击,让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我回来了。我回到现实了。
他挣扎着,用颤抖的手臂支撑起上半身,抬手抹去糊住眼睛的泪水和灰尘,努力聚焦视线。
眼前是空旷、破败、高大的废弃仓库。惨淡的光线从高处漏洞渗入,勾勒出堆积如山的废弃机械和杂物模糊的轮廓,灰尘在光柱中无声飞舞。阴冷,潮湿,死寂,散发着铁锈、腐朽木材和陈年尘埃的沉闷气味。
而在仓库中央,情景诡异得令人血液几乎冻结。
失踪的人们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如行尸走肉一般在仓库中游荡。
杂乱的废品所堆成的"山"上,娇小的女童吹奏着白骨笛,空气中弥漫的甜腻鬼气与哀怨。
脸上残留梦幻幸福痕迹的三名鬼杀队队员,呈三角方位站立、日轮刀出鞘、却将刀锋对准外界。
当那女童缓缓转头,露出苍白小脸和赤红眼眸时,梦见看见了,她眼眸中的数字。
下弦之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