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杀队本部庭院角落,巨大的古椿树投下浓密如盖的荫翳。产屋敷家年仅12的少主安静地坐在树荫下的青石上,手里无意识地拨弄着一片心形的椿树叶。他年纪不大,穿着家族标志性的白色小袖和深色袴,清秀的脸庞上,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眸正凝视着虚空,仿佛在倾听穿过时光而来的、父亲的声音。
那是很久以前,父亲身体尚能支撑时,一次屏退左右的长谈。话语不重,却字字句句,落在他心底生了根。
他陷入了回忆。
烛火在昏暗中摇曳,将父亲因病痛而清癯、却依旧挺直的侧影投在纸门上。药香与墨香混合,是产屋敷主公房间里特有的气息。
父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的儿子,你须知晓,吾族与鬼舞辻无惨的血仇,确凿无疑,源自百年前的惨祸,烙于血脉,世代不忘。斩鬼卫道,是吾辈天命。”
他端正跪坐,认真点头。这是他从记事起就明白的道理,家族的使命,如同呼吸般自然。
父亲话锋却轻轻一转,如同溪流遇石,拐入更幽深的河道。
“然则,世事如棋局,非止黑白两色。尤其当仇恨沉积百年,血痕叠着血痕,最初的轮廓,有时反被后来泼溅的墨迹掩盖,变得模糊不清。”
他抬起眼,有些不解。父亲没有立刻解释,而是缓缓从身旁的漆盒中,取出几卷略显陈旧的卷宗,轻轻推到他面前。
“这是近三十年来,各地呈报的、归为‘无惨或其麾下恶鬼’所为的部分重大袭击记录抄本。这一卷,”他指尖拂过最上面那卷的边缘,“是六十年前,一位隐退老队员凭记忆补录的、他年轻时,遭遇的几次有些奇怪的袭击。这一卷,则是四十年前,一位心思缜密的柱留下的私人手札,里面记载了他对一些鬼行为矛盾的困惑。”
父亲示意他翻开。
他仔细看去。近年的记录,暴虐、直接,多以大量杀伤、制造恐惧、或寻找特定“猎物”为目的,然而年代更久远、尤其是那些被特别标注“异常”的记录,则呈现出另一种面貌。十分……效率。被害者的尸体都留的完整,但身上的肉倒是被规整的切下了很多。而且统一的,这些死者生前都犯下过难以被饶恕的罪过。只有身上残留的气息,能证明他们是被鬼所杀。
“看出不同了么?”父亲的声音在烛火噼啪声中响起。
“父亲是说……作恶的鬼,可能不止一派?”他感到心弦被轻轻拨动。
“吾无法断言。”父亲缓缓摇头,苍白的面容在光影中显得深邃,“手中并无铁证。这仅是基于无数细微矛盾、时间断层、以及行为差异的揣测。但孩子,你须铭记,在吾族与恶鬼漫长而黑暗的缠斗史中,确曾有过这样的时期——罪恶,被混淆。”
他顿了顿,眼神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仿佛回溯时光。
“战国末年,便是如此。队内英才辈出,呼吸法流派纷呈,如繁花着锦。然则,花开极盛时,风雨亦最急。”父亲的语气带上一丝沉重的慨叹,“斑纹现世,赋予凡人斩鬼之力,亦如双刃之剑,带来荣耀,亦带来早凋的阴影与深植的恐惧。那时,柱与柱之间,因理念、道路、乃至私谊亲疏,都渐生隔阂。寻常队士,真正一直坚定者并不多。他们大多崇敬强者,畏怖死亡,人心浮动,极其易被流言左右。”
“就在那般境况下,我给开创了呼吸法的剑士,继国缘一写了一封信,希望能,确定我自身的想法。”父亲的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继国缘一阁下的回信 ,携秘密而来。”
小产屋敷屏息。关于那位传奇剑士的最终去向,家族记载讳莫如深,外界更有不堪流言。
“他说,奉老师之意,带来一个骇人的秘密,亦留下一个近乎无解的难题。”父亲闭上眼,似在重温那惊心动魄的一夜,“他坦言,世间存在另一股鬼之势力,其源头谓之‘祸津骸’,理念更为酷烈,视人为纯粹资粮与玩物,且善隐匿,能渗透,其麾下‘异常鬼’行事诡谲,常假借无惨之名。”
“缘一阁下为何不公之于众?”他忍不住问。
“当时的我,亦如此问。”父亲睁开眼,眼中是洞悉世情的疲惫与无奈,“缘一阁下答曰:其一,证据不足。其所言超乎常理,除他亲身所历,几无佐证。贸然宣扬,非但无人取信,反可能被视作叛逆之言,或为敌所乘,制造更大混乱。其二……”
父亲停顿良久,才缓缓续道,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当时队内,已如满弦之弓,紧绷欲裂。斑纹剑士接连陨落,世间恶鬼结伴而行,人人自危;新旧柱理念摩擦,暗流涌动;底层队士伤亡惨重,怨气与恐惧日增。若此时再抛出一个另有鬼王,且其恶更甚,而吾等百年血仇之目标,或非全然如想象的消息……”
他看向自己的儿子,目光如镜,映出可能的未来:
“信任将如琉璃坠地,顷刻粉碎。同袍之间,猜忌顿生:谁人可信?谁人或与鬼有不可言说之默契?猎鬼之大义,亦将动摇——剑锋该指向何处?是那传统之敌,还是那隐匿之恶?队伍必将分裂,争论不休,内耗自损。外界官民,更无法理解如此曲折内情,或视吾等为立扬暧昧、乃至与鬼勾结之徒。而真正的恶敌——那隐藏于暗处的祸津骸及其党羽,正可趁此良机,煽风点火,分化瓦解,甚或伪造证据,坐实谣言,将鬼杀队百年根基,毁于一旦。”
父亲的声音带着穿透岁月的寒意:
“届时,不必强敌来攻,吾等自溃。人类对抗鬼物之重要支柱,将崩塌于内讧与猜疑之中。此非危言耸听,而是基于当时情势,冷静推演出的、最可能发生的结局。”
“所以,缘一阁下……和他的老师,选择了沉默?”小产屋敷感到胸口发闷。
“是不得已,亦是当时最为理智的抉择。”父亲颔首,“他选择以己身为代价,维持那脆弱的平衡。让鬼杀队继续以讨伐无惨为明面旗帜,凝聚人心,清除那些为祸世间的恶鬼——无论其真正效忠于谁。而他,以及他所言及的那一方,则在暗处,追索那更为隐蔽的毒瘤。两条线,一明一暗,并行不悖,或许……是为人类留存更多希望之法。”
后来,缘一被审判、放逐,一切仿佛印证了某种无奈的必然。父亲说,缘一离去前,留下了一封密信,阐述了更多细节,并承诺会以某种方式,继续传递关于“祸津骸”的线索。
树荫下,产屋敷少主手中的椿树叶已被无意识地揉搓出深绿的汁液,沾染了指尖。
父亲告诉他这些时,已是沉疴难起。他说:“此秘过重,过早现世,恐非福兆。知晓它,意味着你须在黑暗中辨明方向,在激流中稳住舟楫。在你羽翼未丰,威望不足以服众,且未握有确凿如山之铁证前,绝不可轻泄于人。”
“那要等到何时?”他当时追问。
父亲凝视着他,目光中有悲悯,更有决绝的托付:“等到鬼杀队内部重归坚实,如古木盘根,能抗风雷;等到吾等找到那‘祸津骸’存在之无可辩驳的痕迹;等到……有一个契机,或一次足够分量的‘事件’,或可充当揭开帷幕的序曲。而在那之前,”
父亲的手冰凉,却握得极紧,
“须忍耐。须继续以讨伐鬼舞辻无惨之名,整合队伍,剪除那些危害人间的鬼物——无论其真主为何。同时,要格外留意那些异常的、不合常理的袭击,暗中查访。缘一阁下留下的那一线光,不可令其断绝。”
父亲最后的话语,伴着压抑的咳嗽,烙印在他心上:“前路迷雾更浓,非止仇恨一端。你须学会在传承之大义与晦暗之真相间,在明处之号令与暗处之权衡间,寻到自己的道路。守护更多生民,方是产屋敷一族的根本。”
蝉声不知何时歇了一瞬,庭院静极,唯有风过叶隙的微响。
小产屋敷松开手,破碎的叶片飘落于青石之上。他额间那源自血脉诅咒的疤痕,仿佛在隐隐发烫。
这些年,他从未忘记父亲的教诲。他默默翻阅那些被谨慎保管的“异常”卷宗,对比不同时代的记录,留意着每一次任务报告中提及的“古怪”之处。他观察着每一位“柱”的行事与心性,感受着队内平静水面下的潜流——对总部决策的私下议论、对伤亡数字的沉重叹息、对某些任务诡异之处的不安低语、以及……那些零星传来的,关于“部分鬼的行径似乎有所不同”的困惑。
父亲是对的。如今的鬼杀队,历经动荡,仍在缓慢恢复元气。新任的“柱”们实力出众,但彼此间的默契与毫无保留的信任,尚需血火与时间来浇铸。底层队士中,惨烈牺牲的记忆犹新,人心渴望安定,却又弥漫着对未来的不确定。
然而,秘密可以暂藏,阴影却不会自行散去。那“祸津骸”的阴霾,如同潜藏于深潭之下的恶兽,从未远离。那些冒用无惨之名,却更显诡异、残忍。它们必须被记录,被区分,被追索。
而最近接连发生的、与“诡异笛声”相连的失踪案,详细报告此刻正躺在案头。
疑似恶鬼作祟。
小产屋敷站起身。稚嫩的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决意。
他转身,走向主屋。他要筛选合适点人选,隐秘而深入地,调查这些“笛声失踪案”。不声张,不引起广泛猜疑,但要像最耐心的猎人,循着那诡谲的笛音,去触碰可能隐藏在更深处的真相。
真相的拼图,需要一片片耐心拾取。而在那最终揭示的时刻到来之前,在沉默中守护平衡,在迷雾中执灯前行的责任,已然落在了他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