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那个蜷缩在窗边、眼神空洞的苍白少年,如今已长成身形修长、面容俊秀的青年。民尾梦见的轮廓褪去了少年的稚嫩,五官愈发精致,甚至带着一种中性的、近乎妖异的清秀美感。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比常人更加清澈,也更加幽深,仿佛能轻易映出人心底的波澜。
变化的不只是外貌,还有他的言谈举止。
在无惨面前,他早年那份小心翼翼的依赖和雏鸟情结,非但没有随着成长和“病愈”而减弱,反而……发酵出了一种更复杂、更黏着,甚至让无惨偶尔感到棘手的气息。
他的语气总是轻轻的,柔柔的,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仿佛天然的无辜和关切。说话时,眼神会专注地凝视着无惨,睫毛微垂,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味不明的笑意。
“浅井大人今日气色似乎有些倦怠呢,可是又为研究耗费心神了?梦见真是没用,不能为大人分忧。”沏茶时,他会这样软语说着,将温度恰好的茶盏轻轻推到无惨手边,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杯沿。
“天阳大人今日练剑真是英武,想必剑术又精进了吧?不像梦见,只能学些纸上谈兵、揣摩人心的微末伎俩,实在汗颜。”偶遇天阳时,他也会笑眯眯地这般说道,语气谦逊至极,却让天阳莫名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甚至开始开一些在无惨看来颇为“大胆”的玩笑。
有一次,无惨检查他关于“移情与反移情”的案例分析作业时,梦见交上来的报告里,夹着一张小小的、笔迹娟秀的便笺,上面写着:“学生近日研读强烈情感投射之案例,忽觉自身对授业恩师之崇敬依赖,是否亦属此类?细细思之,惶恐不已,却又……甘之如饴。此等心病,大人可有良方?”
无惨盯着那纸条看了片刻,又抬眼看看垂手立在下方、一脸“纯良无辜”甚至带着点“求知若渴”神情的梦见,暗红色的眸子里罕见地闪过一丝无奈。这孩子……是不是被自己养得有点歪了?不,绝对是歪了吧,自己到底哪一步错了?怎么感觉这“医心”之学没把他那些敏感细腻引向纯粹的学术或济世,反而让他更擅长这种……拐弯抹角、黏黏糊糊的表达了?
但无惨不得不承认,梦见在心理学方面的天赋和造诣,确实突飞猛进。他不仅完全吃透了无惨编纂的教材精髓,还能结合自己对江户时代人情世故的观察,提出独到的见解,甚至开始尝试完善一些治疗方法。他心思缜密,观察入微,对情绪和动机的捕捉精准得可怕。若是运用得当,无疑能成为一把解开无数心结的“钥匙”。
只是这把“钥匙”……似乎对他这个“锁匠”本身,产生了过于浓厚的“兴趣”。
而关于无惨的真实身份,梦见其实早就有所察觉。
不是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破绽,而是源于他那过分敏锐的感知和对无惨全身心的关注。老师从来不白日出门,他偶尔微微眯起的眼瞳,身上那股永恒不变的、微凉的、不同于任何活物的气息,还有那些看似平凡、却效果惊人甚至超越时代认知的药物……点点滴滴,汇聚成疑。
他从未表现出恐惧或排斥,反而在一次次“无意”的试探和旁敲侧击中,带着一种近乎顽劣的好奇和……兴奋?
终于,在一次梦见“无意”间提及,自己最近接诊的一位病人总是恐惧黑暗、幻想被非人之物追逐,并询问无惨对此类“涉及非现实恐惧”的病例有何高见时,无惨放下了手中的卷轴。
他看向梦见。青年端坐着,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顺无害、求知若渴的表情,但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洞悉和期待的光芒。
他知道,这孩子早已看穿,只是在等一个正式的“告知”。
暗红色的眼眸与清澈的眼眸对视片刻。
无惨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行了。你既已猜到,便告诉你。”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将鬼的存在,异常鬼祸津骸的威胁,自己身为鬼舞辻无惨的身份,以及无限城、珠世、黑死牟等人的情况,以简洁而清晰的方式道出。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张,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梦见的表情在聆听过程中几乎没有变化,只是那双眼睛越来越亮,最后,当无惨说完,他缓缓地、极其庄重地俯下身,额头轻轻触及地面。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那层惯常的、略带戏谑的温顺面具仿佛被彻底洗净,露出一种混合了极致狂热、崇拜与……心满意足的奇异神情。
“果然如此……”他轻声呢喃,如同吟诵诗篇,“浅井……不,无惨大人。您果然是超越凡俗、立于光影之上的存在。”他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激动,“学生何其有幸,能得蒙大人教化,窥见如此真实……又如此瑰丽的世界。”
无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从此,他固执地改口,不再叫“浅井医生”或“老师”,而是一口一个“无惨大人”。那“大人”二字从他舌尖吐出,总是百转千回,带着无尽的仰慕、亲昵和一种近乎虔诚的归属感,听得天阳有时都会起鸡皮疙瘩,无惨本人则早已学会自动过滤其中某些过于浓烈的情绪。
数年寒暑,梦见终于“出师”了。虽然他自己万分不舍,几乎想找各种理由留在无惨身边,但无惨认为,他的知识和能力需要更广阔的真实人间去实践和磨砺,总是困在“学生”的身份中,并非好事。
在无惨不容置疑的要求下,他回到了江户,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街巷,用无惨暗中资助的款项,开了一间小小的“心谈诊疗所”。尽管梦见离开时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那幽怨的眼神让黑死牟都多看了两眼
起初,门可罗雀。这个时代,“心病”若非严重到疯癫,极少有人会专门求医,更别提相信“谈话”能治病。梦见的病人来源非常固定——几乎全都是无惨以“浅井医师”的名义,在行医过程中遇到的那些饱受情绪困扰、或有轻微精神症状、却又不符合传统疾病定义的病人,悄然引荐过来的。
这些人,带着怀疑、痛苦或好奇走进梦见的诊所,往往在几次深入的“心谈”之后,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焦虑、失眠、莫名的悲伤或烦躁,竟真的有所缓解。梦见的治疗方式很特别,他很少直接给建议,更多的是倾听、提问、引导对方自己看清情绪的脉络和想法的盲点。他说话声音轻柔,眼神专注,给人一种奇异的、被全然接纳的安全感。再加上无惨提供的、经过改良的辅助药物,效果往往出乎意料的好。
慢慢地,一传十,十传百,“民尾医生”的名声在特定的小圈子里悄然传开。开始有一些并非无惨引荐的病人,慕名前来。他们可能是被莫名的恐惧困扰的商人妻子,可能是因家族压力而郁郁寡欢的年轻武士,也可能是被噩梦纠缠的匠人……
梦见渐渐忙碌起来。他享受这份工作,享受用从无惨那里学来的知识,去解开一个个心结的过程。这让他感觉自己与那位居于黑暗深处的大人,依然保持着某种隐秘而深刻的连接。他定期会向无惨汇报病例和心得,每次都会在信笺末尾,用他那特有的、娟秀又带着点缠绵的笔迹,写上诸如“大人教诲,时刻铭记,遥念恩泽,无尽无休”之类的话。
然而,最近几个月,梦见发现了一丝不寻常。
不止一位病人,在谈话中偶然提及,最近夜里或独处时,总会隐约听到一阵“奇怪的笛声”。笛声飘忽不定,音调诡谲,听了让人心神不宁,甚至做噩梦。而当梦见细问笛声细节,或建议他们下次来诊时详细描述时,这些病人……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起初,梦见以为是巧合,或许病人觉得症状不严重自行中断了,或许搬离了江户。但随着类似情况的增多——三个月内,至少有五位提及“奇怪笛声”的病人失约且彻底失去联系——他敏锐的神经被触动了。
他调出这些病人的档案。他们年龄、性别、职业各异,最初的“心病”也各不相同。有的是焦虑,有的是抑郁,有的只是普通的睡眠困扰,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曾在某次诊疗中,提到过那“奇怪的笛声”。而他们在描述笛声时,神情都带着一种相似的、混合了困惑与隐约恐惧的微妙表情,那是超出了他们原本情绪问题范畴的、对某种“外在异常”的真实反应。
梦见尝试通过当初登记的住址或介绍人去寻找,却都一无所获。这些人仿佛人间蒸发。
夜深人静,梦见独自坐在诊疗室里,面前摊开着那几份档案。油灯的光晕将他俊秀的侧脸映在墙上,摇曳不定。
笛声……
诡异的笛声……
听到后便消失的病人……
这不像是寻常的疾病演变或意外。这背后,透着一股非自然的、令人不安的气息。他想起无惨曾提及的,活跃在黑暗中的“异常鬼”,以及它们千奇百怪的血鬼术和害人手段。
难道……有什么东西,在以笛声为引,做什么?
他不能坐视不理。这些人是他的病人,是在他这里寻求帮助的人。而且,此事若真与“异常鬼”有关,或许……他能为无惨大人做些什么。
梦见轻轻合上档案,指尖在微凉的纸面上划过。那双总是含着柔和笑意或深邃洞察的眼眸,此刻沉静下来,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利。
他得去查查。于是他提笔,写下一封信,寄给了无惨。
就从最近失踪的那位病人开始好了……梦见记得,那是一位独居的、有些许社交恐惧的年轻画师。
窗外,江户的夜色正浓,掩盖着无数秘密与危险。
而刚刚独立不久的青年“心医”,为了他的病人,也为了心中那份隐秘的牵连,决定踏入这片未知的夜色之中。前方的黑暗里,隐约有诡异的笛声,随风飘散。